70-80(2 / 2)

看到来人的面容,谢璧登时挑眉。

来人竟是从潭州远道而来的裴昀。

谢璧面容冷了几分,面无表情的大步走入宅中。

裴昀抬臂,气势汹汹拦住谢璧的去路:“谢大人贵人事忙,我是闲人,查到了当日婚事的真凶,却有一事不解,特来向谢大人求教。”

谢璧眸光冰冷看向裴昀:“裴大人说话谨慎,此事并非江姑娘所愿,自然也算不得婚事。”

裴昀冷笑一声,语气充满嘲讽:“大人运筹帷幄端坐高位,早已忘了当日之事,丝毫不提为江姑娘擒凶报仇,又何故在意这等细枝末节,此事你轻轻揭过,我裴某是个直肠子的武人,一想到秦家人安然无恙,高居庙堂!便如鲠在喉,夜夜难眠!”

谢璧脚步不停,径直走过裴昀身侧。

“要害她的是秦家!”裴昀声量提了几分,冷冷出声:“不是秦婉,而是整个秦家,秦大人贵为高官,为何会和一个姑娘过不去,谢大人不会没有深思过吧,裴某不才,也知晓定然不会是因了男女之事!”

谢璧停住脚步,哂笑道:“就算真的是秦家,你又能做得了什么?”

“你……谢大人贵为首辅,又能做得了什么!?秦家为何想要害她?难道你真能放手不查不管吗?!”裴昀胸口起伏,冷哼一声:“你连此事都不能追查到底,何故还要做出一副虚伪的深情模样?!至于秦家想要害她,我猜想也许和前事有关……”

谢璧霍然转身,眸子淡淡的在他身上掠过:“进府说话。”

裴昀矜持的抬抬下巴:“文武有别,我如今算不得谢大人的部下,不必听您差遣。”

谢璧脚步未停,裴昀的矜持仅仅维持了一瞬,想到为晚月报仇的初心,轻哼一声,终究跟在谢璧身后进了谢府。

谢璧始终未曾忘却独木舟中的信,也知晓秦家暗害江晚月的原因定然和江父有关。

他隐忍不发,任由秦家逍遥,还是想寻个关键的时机,一击必中。

谢璧望着裴昀,开门见山道:“秦父和晚月之父都曾在江西做过官,我想去江西一趟,你可愿一同前往?”

裴昀冷哼一声:“我有何不愿,我本就打算孤身赴江西彻查此事,我只怕谢大人官高事忙,难以抽身啊!”

谢璧沉吟道:“我如今擅自离京,定然会引起诸人疑心,此事你可借战事为引提出,毕竟多荣此时就在江西,我们借战事之名,才好让涉案之人放松警惕。”

翌日,裴昀立刻联合武官联名上书,言明想要乘胜追击,一网打尽正在江西的北戎残余势力。

少帝自然嘉奖了裴昀的报国之心,多荣逃至江西,也的确是朝廷一患,既然众将慷慨陈情,斗志正盛,少帝自然顺水推舟,命裴昀,李元吉二人领兵前往江西协助当地官员作战。

裴昀顺势提出,潭州大捷除了武官之外,还是要靠知己知彼,巧借地形的战术。

“潭州大捷,因地所建的大坝,水渠在战事中起到关键作用,江西水系众多,臣是想,何不借着之前的经验,由谢大人统领,兵不血刃,歼灭北戎。”

“这……”少帝有几分犹豫,毕竟东都刚稳,谢璧身为首辅,事务繁多,如今战事只在局部,他不愿再调谢璧出京:“谢大人在江西并无根基,又是文官,恐怕不太合适啊……”

何相接过话道:“陛下,臣以为北戎疲敝,正应乘胜追击,谢大人此前便屡战屡胜,北戎听闻谢大人前去,想必士气大减,再说江西也一心抗戎,兴修河道,积极响应,谢大人前去,定能兵不血刃啊。”

何相本就想让谢璧离开京城,毕竟之前他派死士之事,已让二人彻底结下了仇怨。

如今二人同在内阁,甚是和气,但早已在暗中水火不容,谢璧在京城是强劲对手,离开京城去到江西,却独木难支。

自己也更好下手。

少帝看何相如此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点点头道:“也罢,那谢卿,你就去江西一趟吧。”

散朝后,江来却有几分犹豫:“谢大人,听说多荣在江西已是朝不保夕,何故非要劳烦您再去一趟,再说……江西不比潭州,此地您毫无根基,那些水利大坝也并未亲自督查勘建,此番前去想要他们配合,定然困难重重……”

谢璧淡淡道:“我在潭州有借地形取胜的经验,去到江西,也能帮一下他们,替朝廷根除了北戎,也是除去一桩心事啊……”

此番他和裴昀一同去江西,旁人都只觉是为了北戎。

其实北戎是他们的遮掩,他们真正想做的,是查清江延修堤之事,以及此事和秦家的关系。

谢璧思索着,借着以水利抗戎的契机,将工部历年来有关江西修坝筑堤的公文都调出来,挑灯细看。

临走前几日,谢璧正命竹西收拾行囊,却听银蟾道:“郎君,江姑娘来了,就在府外。”

“江姑娘?!”谢璧心头一跳:“你说的是……”

银蟾低声道:“就是晚月姑娘,她来寻郎君了……”

话未曾说完,谢璧已大步迈去府门。

江晚月真的亭亭立在府门口等自己,晚霞洒落在她月白色罗裙上,宛若瑰丽的梦境。

谢璧心头怦然跳动,这样的场景,让他有瞬间的恍惚。

仿佛又回到婚后的寻常日子,她穿了家常的罗裙,站在院中,含笑等他归家……

谢璧低声道:“你若有事,派遣个丫头来寻我便可,何故亲自来?一路热坏了吧——快进门歇谢——”

江晚月微福一礼,谢绝了谢璧好意:“我来此地已是不速之客,不好进门叨扰,只是有一事相求大人。”

谢璧望着江晚月的神态动作,心中五味杂陈。

前两次见面,某些瞬间,他觉得两人之间冰封冷漠的关系似乎融化了几分,他好像……又有机会再次靠近她……

可今日她来寻他,却连府门都不愿迈入一步。

谢璧心头怅惘酸涩,生出空泛的无力。

那日和母亲言明分家后,母亲执意不允,他在院中跪了一天一夜,母亲心疼他的身子,才终是答允了。

如今这座宅子,并不华贵,也并非新建,却是他心心念念许久的宅院。

只因这是二人尚未和离时,他按她所布春盘所建之宅。

厅堂院落,桃李溪阁,都是按了她的喜好。

谢璧自从搬到此处,心中也踏实了几分。

江晚月虽不在宅中,但宅中处处有她的喜好痕迹。

他一人,在此地等她归来。

可她如今,真的走到府门口,却连一步都不愿迈入……

江晚月眸光若被山泉洗涤,清冷澄澈:“听闻大人要去江西兴修水利,以抗北戎?”

谢璧犹豫了一瞬,不知该不该将此事告知江晚月,已听江晚月平静道:“我在潭州也曾参与两次大战,可随大人一同前去江西。”

此行吉凶难料,谢璧立刻拒绝:“从京城到江西一路奔波辛苦,再说江西不同潭州,有许多你不知晓的地形,你在京城等我,可好?”

“想是来不及了。”江晚月抬眸,平静望向谢璧的眼眸:“我已上了自请前去江西的奏疏上呈皇后娘娘,愿亲自前去江西,鼓舞士气,想必陛下不会拒绝。”

父亲一腔抱负,却命陨江西淦州,母亲千里迢迢,赶赴江西查询真相,却只落得尸骨归乡。

从前,她以为这是无可逃脱的命数。

可如今,她却越发觉得蹊跷。

在船所的这些时日,她看了许多父亲留下的书籍,再也不似以往纯稚。

看罢父亲留下的手札书籍,她深切意识到,父亲并非只有一腔热血的激昂书生,他做了大量的调研查勘,且治水经验甚是独到。

父亲造船部分的笔记,给了船所众人极多灵感,这样一个饱读治水书籍的官员,怎会唐突行事,客死淦州呢?

她在心底开始质疑所谓天意。

前几日和若珊闲聊,若珊说起在江西的见闻:“我们一说要在淦州修建大坝,壮丁都跑完了,没人敢修,说修了就要遭天谴,元吉不信鬼神之说,还特意隐藏了地名,拿了淦州大坝周遭的地形图去找了风水先生,结果那风水先生左看右看,只说此地地形险峻,但并未说不能修建……”

江晚月心头骤然一紧。

因此在听说谢璧和裴昀要去江西的消息,她立刻面见皇后,跪地陈情。

她是百姓皆知的江上小菩萨,渡人于危时,在民间甚有名声,此番她亲去江西,江西的百姓也定然深受鼓舞。

皇后和少帝为大局着想,定然欣赏同意她前往。

她只是思虑,先知会一声。

“大人想去江西,我也想去江西。”江晚月道:“淦州大坝是父亲未了的心愿,我作为女儿,想要去当地看看,大人此去,以国事为重便好,不必于我同行,更不必挂念。”

她此番去江西,可借皇家之势,她自然要借势去查访当年之事。

至于谢璧,她前来知会一声,也是怕他冒然相阻。

谢璧听她句句疏离,面上的笑意有几分勉强和苦涩,只好点头道:“江姑娘请便,圣旨若下,我定然不会相阻。”

很快,圣旨下来,命江晚月以安王郡主之名,随谢璧裴昀一同前往江西,鼓舞民众抗戎。

虽说是一同前往,但江晚月身为女子,一般不会和朝廷官员同行。

江晚月此行并无护卫,亲军都尉凌遇竟率先走出队列,单膝跪地,自请保卫安王郡主。

出京那日,江晚月凌遇等人收拾好行囊,正要出城,便看到一行人打马而来,坐在高大骏马之上的男子,正是谢璧和裴昀。

两人来势汹汹,不似出城,倒似出征。

谢璧定定望向江晚月,半晌,眸光掠过凌遇,凤眸微眯:“既恰巧碰到二位,又皆是奉旨前去江西,不若一同前行。”

第76章 第76章

几行人各怀心思,一同踏上前往江西的路程。

为了加快赶路的进度,江晚月也偶尔骑马前行,江晚月骑术并不娴熟,一路上坐车骑马轮流交替而行,但因了一行人皆是一同赶路,江晚月坐车时,队伍的赶路速度明显减慢。

随着江西来信催促行程,江晚月骑马的时辰越来越长。

谢璧坐在马背上,掌心缓缓握紧缰绳。

江晚月面色苍白,面上虽和平日无异,但他能察觉到,她在勉力支撑。

谢璧勒停马缰,翻身下马,径直道:“暂停赶路,我要歇息。”

江晚月吃力下马,刚落地,手臂就被人撑住。

谢璧在众人目光中,直接将江晚月带到了车内。

他握住江晚月的手腕,眸光垂视,仔细将药膏涂在她因握缰磨破的手心。

江晚月缩回手,颇有几分不自在的避开:“多谢大人,我自己来。”

“你涂药不方便。”谢璧不容置疑,将药膏均匀涂在江晚月右掌心:“手磨破了,为何不说?”

车内空间狭小,两人的呼吸清晰可闻,江晚月身形一滞:“一点小伤罢了,莫要耽误了大家赶路。”

“所以你强忍不适,也要迁就大家?”谢璧凤眸微垂,江晚月掌心磨破,想必身上也会磨出了多处伤痕:“你现下不宜赶路,需要休息。”

江晚月大腿和掌心都已磨破,在马背上颠簸时,伤口疼痛,但她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摇头道:“赶路要紧,我真的无妨。”

“没什么要紧的。”谢璧眸光定定望向江晚月:“多荣已是强弩之末,就算真的逃了,也有的是法子擒获。”

“江西官员不是来信了吗,他们也想让我们早些到?”

“你为何总为旁人着想?总想着不负旁人?”谢璧心头酸涩,面上却平静沉稳道:“以后莫要想旁人如何,多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江晚月一脸茫然莫名,思索一瞬才淡笑道:“世事繁杂,怎能处处按了自己的心思来呢,自然要以大局为重……”

谢璧眸光幽静,酸涩感却胀满心头。

按照自己的心思行事,对江晚月来说,也需要练习。

她很笨拙,只因……她很少将自己放在第一位。

可这不该怪她,若真的要怨责,他难辞其咎。

“此事不难,遇事只需自问,你究竟如何想?”谢璧缓缓道:“此事无大小,大到你想成为何种人,小到你此刻究竟是想赶路还是歇息,万万不可在小事上委屈了自己。”

江晚月摇摇头,眸中有几分怔忡:“大人说笑了,这是朝廷之事,怎能由着性子来呢?”

谢璧挑起帘子,对竹西耳语几句,竹西立刻吩咐道:“赶路多日,大人已疲乏,歇息几日再赶路吧。”

众人听命散去,在就近的官栈歇下,一路上并未有人有怨言。

谢璧凝视着江晚月。

她从不觉得委屈,因为她早已把委屈自己当成了习惯。

因此在婚后,她会忍着月事的疼痛陪他爬山礼佛,会压抑自己的性子,做旁人眼里无可挑剔的谢家妇。

“做你自己想做的并不难,不止是在此地,在东都,你也要做江晚月才好。”谢璧温柔望向江晚月,轻声道:“譬如在宫宴上可以不必和旁人搭话,不想见的人可以不必见,不想做的事也可直接推脱。”

有他在,她只需做她自己就好。

“嗯……我明白……”江晚月低声道:“如今……我不会勉强自己了。”

江晚月忽然有几分酸楚。

她想到了从前的自己。

刚来东都时,她是谢家妇,从心底里,她急迫需要得到东都贵女的认可接纳。

她赴宴时,见到人来,便先笑起来,却总是沉默着,唯恐说错了什么。

她担心她的东都话蹩脚,担心自己的举动会让人耻笑……

若那时谢璧让她做自己,她定然无比欣喜感激。

可此刻,她心头却百感交集,她如今在宫宴上,已有了自己的身份和立身之本,早已不是当年战战兢兢来京城的小姑娘。

一行人很快到了江西,江西官员在官驿中盛宴招待,唯恐照料不周。

他们心里其实也有几分疑惑,毕竟多荣已是穷途末路,朝廷特意派首辅等人过来,是真的来追缴北戎,还是……

他出言旁敲侧击了几句,谢璧已淡淡笑道:“大人不必多虑,我们奉旨前来,自是来抗戎的,不会干涉江西官政,大人尽可放心。”

江西官员赔笑道:“那大人打算如何抗戎呢?”

谢璧一笑道:“我们初来此地,自然要熟悉一番,先不急。”

江西官员忙道:“好好好,那大人先歇息吧。”

待到安置了谢璧一行人,江西官员私下商议,多荣的军队如今一盘散沙,想来裴将军督战后就能给朝廷交差,谢大人来江西一趟,并无实事,不若带他去看看江西名胜。

谁知到了第二日,谢璧却提出要去淦州。

江西官员一听,心头猛然一跳:“淦州人贫地弱,大人为何要去此地啊?”

谢璧将那官员拉到地图前,侃侃而谈:“多荣的军队如今在淦州以西,按照之前的规划,淦州想必修建了大坝,只要开闸放水,此处东高西低,顺势之间,就能淹没北戎残军,真正兵不血刃。”

“谢大人且慢。”江西官员的面色有几分尴尬:“淦州并未修建大坝……”

谢璧装作不知情的模样,声音冷了几分:“怎么?我记得淦州大坝也在规划之中,江西未曾奉旨修建吗?!”

他并未发怒,但语气沉沉,若清冷寒潭。

那官员忙跪地禀道:“谢大人有所不知,淦州地形险峻,不可修堤筑坝,此事特意上奏了陛下,陛下也曾恩允过……因此才……”

谢璧恍若骤然想起:“大人请起,你一说我才回忆起,确有此事,地形不能修就算了,也算不得大事。”

江西官员听他如此说,才放下心:“多谢大人体恤……”

“只是陛下此番叫我等来京,便是想用在潭州的法子,兵不血刃,除去北戎残军……”谢璧叹息道:“我等若只转达淦州地形艰难,恐怕无法向陛下交代啊。”

裴昀也沉沉点头:“我们奉旨而来,就算淦州地形无法承担退敌之任,我们也要亲自查勘,才好交差。”

江西几个官员对视一眼,立刻笑着道:“那是当然,明日我们就送各位去淦州,那地方您一看就知晓,是真的无法修堤啊……陛下也不会责怪的……”

待到谢璧等人离去,下头的官员才焦灼道:“大人,真的要送他们去淦州?万一……”

“有什么好万一的,他们几个去淦州,就是走个样子,为了好向陛下交差的。”江西刺史冷哼一声:“再说谢大人贵为首辅,宫廷的门道不比你知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还用你教吗?!他就算去了淦州,也不会翻出陈年旧事,让陛下难做的……”

次日清晨,谢璧一行人便赶去淦州。

淦州地处抚河下游,距江一里之遥,地势崎岖,抚河每年水丰期,都要淹没良田房屋无数,淦州因地形之故,无法迁徙,又始终未曾建坝修堤,朝廷每年赈济此地,已成定例。

众人一踏入淦州,皆甚是震惊。

淦州人骨瘦如柴,妇孺老幼衣不蔽体,裴昀不由皱眉道:“朝廷一直在给淦州拨款赈济,就是战时也未曾停过,此处的人怎会过得这么惨?!”

谢璧一身月白色长袍,清朗出尘,他清澈的眸光扫过淦州众人,并无太多惊讶,反而冷笑道:“正因朝廷年年有拨款,别有用心之人,才定要他们过这等非人的日子!”

江晚月踏入淦州的一瞬间已恍然怔住。

在抚河上,她看到了父亲修建到中途的大坝。

父亲心心念念,一生所系之事,在夕阳下默然伫立,宛若断壁残垣。

她看过父亲的图纸,也不知如今的大坝模样,要何年何月才能修建成父亲想象中的样子。

她未曾想到的是,谢璧竟不管不顾,立刻勘察了淦州地形,并和父亲一样,告慰天地神灵后,决定继续开建大坝。

这一举动震惊了江西的官员。

刺史等人忙急急赶来,赔笑道:“谢大人,您有所不知啊,此地的大坝之前也有人想要修建,但都丧命于此,百姓都说是此地古怪,修建大坝是冲撞了神明……谢大人万金之躯,切勿冲动啊。”

谢璧视线落在大坝上,凤眸清澈:“你说的是江大人吧,不瞒大人,江大人的手稿书札我已全部阅过,建坝的举措,合情合理,功利千秋,我不但要建坝,还要按江大人的法子,将他未修好的大坝建起来。”

江晚月指尖缓缓握紧衣袖,看向光芒中的谢璧。

自从父亲修堤失败,淦州之地,成了人人惧怕的所在。

所有人都不敢再碰触和修建堤坝有关之事,而父亲,也一直背负着逆天而行,自取灭亡的名声。

可谢璧却说,父亲的举措,功利千秋。

他信赖她的父亲,想要替父亲赢得这场早已被人遗忘的战争。

第77章 第77章

江西刺史赔笑道:“谢大人,借一步说话。”

谢璧摇头道:“国事无不可对人言,大人有何事,直说便是。”

江西刺史扫视了一眼人群:“大人有所不知,此地的确是不适应再建堤坝,谢大人万万不可以身犯险,之前的江大人就是前车之鉴啊,再说,谢大人也不愿百姓壮丁为此事白白丧命吧……”

谢璧道:“上游突发急汛期,江大人以身殉国,但江大人修堤的法子并无错处,又怎能因噎废食,放弃修堤呢?!”

谢璧声调温润清朗,却自有威严压迫,江西官员一时面面相觑,张口结舌。

谢璧立刻以朝廷之命,在淦州周遭广召壮丁,立志要将淦州大坝再次修建。

此事在淦州也渐渐传扬开来。

“你听说了吗?又有人要在淦州修大坝了……”

“江大人之后再也无人提过修坝之事,没曾想还真有不怕死的……”淦州民众议论纷纷:“听说还是个朝廷大官,从东都来的呢……”

“放着好好的国之重臣不做,非要去和老天爷较劲,就不怕遭天谴吗……”

江晚月带了轻巧的青竹笠帽,轻纱覆面,将周遭众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江晚月在买枣摊子上买了两斤枣,对买枣子的娘子好奇道:“娘子,我是外来人,偶然路过此地,听说此地每年都饱受水患,已是民不聊生,已经如此,为何大家还不愿修堤呢?”

旁的地方但凡听闻朝廷修堤,大家都甚是欣喜,踊跃报名,捐钱捐物。

淦州怎会截然相反?

“不是我们不愿,是修了也白费力气啊。”买枣的娘子叹口气:“此地不适宜修堤,人在做,天在看,谁敢得罪老天呢!”

江晚月沉默半晌,才道:“是因了江大人修堤一事,淦州才不愿修堤吗?”

“你还知道江大人啊?”买枣的娘子叹口气:“江大人是个好人,顶着不能修堤的传言去修了,当时他修堤也是为我们好,因此满村壮年都跟江大人去了,但结果呢?尸骨无存啊……之后我们也想过修堤之事,但只要大家一提,河水便会决堤,从官到民都被吓怕了,大家认了命,断了修堤的念头……”

江晚月闻言不由沉思。

流经此地的河水便是抚河,她自小生在河边,知晓河水有丰水期和枯水期,丰水期容易有汛,河道湍急,但枯水期水流甚浅,若不曾骤降暴雨,按理说不该决堤。

她将打听来的情况告知谢璧和裴昀,谢璧道:“河道的水不会一夜涨满,世上更不会有鬼神作祟,唯有因一己私利下的鬼蜮伎俩。”

谢璧将地图铺展到几人眼前:“沿抚河追溯五里,有一支流,支流周遭并无人烟,和淦州之间有一渡口建有大坝,往上追溯二十里,是中游的河道,此地建有水渠大坝,是前朝所建,因本朝时抚河中游水位不曾上涨,据说早已废弃,也从未开过闸口。”

裴昀道:“若是此地有人开闸,那下游自会水位暴涨……”

他说着,忽然看了江晚月一眼。

江晚月望着中游的闸口,缓缓道:“谢大人怎知从未开过闸口?”

谢璧道:“每次开闸,都会有记录,但朝廷工部的水利文书上,并无此地开闸的记录,至于五里处的支流,更是连记载都极少,还是我暗访周遭查询到的。”

江晚月沉思着点点头:“据说只要淦州人想要修建大坝,河水便会上涨决堤,若按此推断,恐怕这抚河又要来一次上涨了。”

谢璧眸子暗芒流转,立刻派出几人在大坝周遭盯紧。

果不其然,到了晚间,支流周遭的大坝真的有人暗中开闸放水,因支流处无人,也未曾有人发觉。

谢璧的亲卫立刻将这些人反剪了双臂,带来谢璧面前跪下。

谢璧道:“你们是受谁指使,为何阻止修坝?”

几人沉默不语。

谢璧冷冷命道:“先斩了他双手,若是不说,再砍去双耳,我只需留一条舌头。”

立刻有亲卫拔刀出鞘,刀光一闪,吓得那人忙开口道:“大人饶命,是……是蔡公公派我来的……”

众人对望一眼,一时都沉默了。

就连裴昀也晓得轻重:“如果和蔡冲有关,恐怕事涉宫闱。”

只看淦州的情形便知晓,朝廷的救济银两,并未真的下发到百姓手中。

这些利益是谁分了去,恐怕谁就是最不愿修建大坝之人。

他们都想到此事定然和秦家有关,却未曾想到,蔡冲也会卷入此事之中。

把这些人关押起来之后,众人各自散开,江晚月缓缓前行,全身一阵寒栗。

此时修堤,他们可以做手脚,那父亲当时修堤时,突如其来的水患,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母亲去寻父亲同僚,突然坠崖,又只是失足而已吗?

有温暖的手掌撑住了摇摇晃晃的自己,江晚月回头,谢璧撑伞站在自己身后,为自己遮住漫天雨丝。

“下雨了。”谢璧低声道:“我送你一程。”

两人并肩向前走着,谢璧道:“我之前特意去县衙查过,但并未查到当日开堤的记录,但当初若真的是他们动的手脚,定然会把一切都遮掩干净。”

江晚月沉思道:“再过几日,就是清明,我想,在淦州,总会有知晓真相之人,在惦念父亲。”

清明当日,细雨纷纷,江晚月站在父亲的衣冠冢前,久久伫立。

谢璧撑伞站在江晚月身后,始终安静陪伴江晚月。

听到脚步声后,两人走去树林。

来人是个年轻的男子,身材壮硕黝黑,甚是高大。

他来到江延的衣冠冢前,祭拜了三炷香。

之后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两人立刻跟上此人。

此人回家后,立刻有女子的声音传来:“张二,你怎么又去祭拜那等逆天行事之人了?”

张二的声音投了几分倔强:“娘,很多事情您不知晓实情,还是莫要议论了,我并不觉得江大人是逆天行事,江大人是在救我们,想帮我们过上好日子。”

江大人之后,再也不会有人来帮他们了。

张二娘冷哼一声:“就算江大人是好心,可最后还是没修好啊,反而害多少人没了性命。”

“这都是命啊,我们要认命。”

张二一声叹息:“之前朝廷的赈济还能让我们过上日子,可我们终究不能只靠朝廷啊,若不治水,我们的庄稼常年被淹,大家连混口粮食都难啊……这汤里没几粒米,莲儿刚生了孩子,怎么能只喝这个……”

张二娘也是叹气:“几个月就淹一次,我们一直从河边迁移,到了这地方也只是暂住,若非户籍在此地,去哪里不能混口饭吃……”

两人在家闲聊,未曾提防,门却被骤然推开。

一对儿年轻男女站在门口,女子肤白若初雪,将整个屋子都照亮了几分,男子一身青袍,眉眼清隽,隐隐有几分矜贵的气度。

张二一家登时怔住。

谢璧开门见山道:“你为何会给江大人上香?”

张二一怔:“只是顺手而已。”

“只是顺手吗?”谢璧话锋一转:“当时你在哪里?”

“你说你娘不晓得事情真相,那你应该知晓当时的洪水为何突然而至,这也是你每年都来祭拜江大人的理由吧?”

“你……”张二无言以对,此人看着倒也尊贵优雅,怎的还听旁人壁角:“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可以装聋作哑,但你不是瞎子,你也能看得到家乡如今的惨状吧,如若此事不大白于天下,那所有人都会觉得此地水患猖獗是天意,任何人都无能为力,你们世世代代,都要靠救济为生,向别人卑微讨要恩典。”

张二双手紧紧握拳。

谢璧缓缓道:“不瞒你说,我是来此地治水的朝廷官员,想要调查当年的事情真相,知晓真相也利于我等治水,但你既然守口如瓶,我们这就告辞,只是我离开后,想必再无后来者来淦州治水了。”

说罢,谢璧转身欲走。

“慢着……”张二咬咬牙,终究说道:“当时江大人修堤时的洪水,的确不是天灾,而是秦大人命我等藏在岸边,开闸放水。”

第78章 第78章

说罢,谢璧转身欲走。

“慢着……”张二咬咬牙,终究说道:“当时江大人修堤时的洪水,的确不是天灾,而是秦大人命我等藏在岸边,开闸放水。”

虽早已心中有数,谢璧还是眸光一震,忙去扶江晚月。

江晚月悚然一惊,她早已想到父亲当年的事情有阴谋,但被人如此直白的告诉,还是不敢置信。

张二咬咬牙,决心将当年的事情尽数说出:“当时,江大人正在率壮丁们在河道上修建大坝,江大人很是负责,每日午后都会亲自督建,我们是奉秦大人之命,早在前日便埋伏在草丛中,支流处荒芜人烟,没人知晓那大坝并未荒废,仍是可以开的……我们直接开坝放水……”

谢璧叹息道:“你们直接开坝放水,葬送了江大人和几百位壮士的性命。”

张二跪地,痛哭失声道:“当时只知奉命行事,这些年才晓得犯下多大的罪孽,江大人是个好官,若当时真的能修建好堤坝,想必乡亲们的日子,也不会如此难捱……可惜如今到了这境地,我悔之晚矣……”

江晚月强忍心痛,问道:“若真是如此,那秦大人怎会留你到如今?”

张二道:“姑娘有所不知,当时开坝一事本是由我们三人同去,事成后秦大人要灭口,我逃到深山好些时日,他调遣去京城后,我才敢露面。”

谢璧道:“这番话,你愿当证词吗?”

张二道:“只要大人能让淦州乡亲过上好日子,小人没什么不敢的。”

当江西官员知晓谢璧建大坝一事时,都甚是震惊,前来阻挡:“大人,这大坝建不得啊,否则招来天怒人怨,我们可不敢担责啊。”

“天怒人怨?”谢璧淡淡一笑,摆手示意带人上来:“这是前几日本官在支流处捉到的暗开大坝的刁民,大人与其担心天怒人怨,不如担心失察之罪吧。”

江西官员哪儿还敢理论,见事情败露,只得放任谢璧建坝。

总之此事和京城的蔡公公,何相有关,也许谢大人此番就是来抓他们把柄的,他们斗法,自己何必参与?

与此同时,凌遇和裴昀早已在淦州及附近招徕了壮丁,李元吉也将江西的官兵调来修建。

白日夜晚,奋力修建。

谢璧查询江延书札,一点点还原出当时的构想。

这淦州大坝,不但要建,还要按当初的法子建。

江晚月知晓,谢璧只有按照父亲的方式来建,才是为父亲脱罪最震撼的力证。

谢璧每日都在大坝上督建,一日夜色渐深,他沉思着往官衙走,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春虫夜鸣,寂静的夜色里,她的身影纤细立在官衙树下,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璧心潮起伏,走到江晚月身畔,放轻声音道:“还没歇息?”

江晚月望向谢璧,他仍是舒展安然的模样,只是胡茬略长,眼眸中布满了血丝。

江晚月低声道:“你……是担心京城来人吗?修堤不是易事,不必太过着急。”

谢璧缓缓垂眸,宛若月光清辉洒下,他轻声道:“还有一月,就是你的生辰日,”

他想将大坝建好,澄清真相,问罪秦家,以此为江晚月庆生。

此事他做得太晚,就如同他们二人之间的情愫,在他发觉之际,已悔之晚矣。

往事不可追,从此刻开始,他会用尽平生之力,完成她心底执念。

江晚月心中微微一动,侧过头,低声道:“真傻。”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宛若栀子花般皎洁,谢璧凝望着,忽然心潮澎湃,弯身揽住江晚月腿弯,将江晚月抱在怀中,低声道:“我是傻,傻到那么久还没看清自己的心,还好,晚月你还愿再陪在我身边……”

江晚月凝望着他疲惫面容绽出的笑容,没有再怔住,只是微微垂下眸。

谢璧抱着她在树下转了一圈,夜色静谧,粉白的细碎花瓣簌簌飘落,谢璧低声道:“我会尽快将大坝建好,并将秦家罪行昭告天下。”

江晚月心中一动,低声道:“只是……此事并非只涉及秦家,蔡公公等人都有参与,只怕牵连甚广……”

谢璧轻声道:“尽是一些朝廷蛀虫,为江山社稷,也该除去他们,我心中有数,你不必担心。”

谢璧凝望江晚月的侧脸,喃喃道:“虽说是不必担心,可我今日……甚是开心。”

看到江晚月惦念担心自己的模样,他很开心。

之前每一次离府,每一次晚归,她眉眼都含了惦念担忧。

爱之深,忧之切。

她和他对视时,眉眼的忧色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再无联系的淡漠安然。

还好如今,他还能看到她再次为他担心的模样。

谢璧久久望着,在心中一次次描摹她的侧脸。

淦州大坝终是修建完毕。

从江延到谢璧,以及前赴后继的无数士兵壮丁,才换来一座淦州大坝横亘在河流之上。

修好淦州大坝后,众人起先都是不信的,直到他们亲眼,才如梦般恍然。

大坝建好的次日,谢璧率领修坝众人,告慰了江延之墓,并着人将此事立碑,并将事情写于奏折之上,连夜送往京城。

淦州大坝成了最沉默,最有力的证据。

见证了江延一腔热血满腹才华,却被人暗害,含恨而终。

也见证了谢璧不惧天道,查明真相。

此事震动朝廷。

但少帝却迟迟未发一言,只发出诏令,让谢璧速速归京。

谢璧一回京就进了宫,之后再也未曾出来。

皇后暗中传信出来,江晚月等人才知晓,是少帝不愿将此事张扬,怨责谢璧无旨行事,谢璧却执意想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告知百姓,并正法奸臣,以谢天下。

君臣两人不欢而散,之后,少帝将谢璧关押于宫中反省,想等事态平息后,再将人放出。

江晚月和裴昀听罢,都久久沉默。

他们知晓,为何少帝不愿将此事宣扬。

毕竟,淦州的银两,大多归于蔡冲之手,而蔡冲身为先帝亲近宦官,所取银两,大多为先帝造园置景了。

东都宫闱内的精雅园景,皆是用淦州民众的血泪所换。

但少帝自然不愿将此事公开,以免妨碍先帝声誉。

思虑再三,此事终要有高官承担,少帝将秦凌逮捕入狱。

秦凌一言不发,他知晓,他只需沉默着等风声过去。

凌遇步入监狱中,冰冷的眸光没有丝毫温度:“秦大人,时辰到了,我奉旨来送你一程。”

说着,他摆摆手,立刻有人端来丰盛酒菜。

秦凌见状,登时大惊,旁人倒也罢了,凌遇身为亲卫,身负皇命,直接效忠于皇帝,他不会假传圣旨,因此,皇帝是真的要杀他?

秦凌急道:“是何相怂恿陛下杀我吗?!”

凌遇沉默。

沉默就是默认,秦凌怒道:“何相为何要如此逼我,淦州之事和我无关,我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凌遇摇头道:“事已至此,秦大人就喝了这碗酒,好好上路吧。”

秦凌以为酒中有毒,立刻叫嚷道:“冤枉啊!我真的是奉命行事,当时让我杀人的,就是何相和蔡冲!”

秦凌看凌遇动作一顿,忙道:“我当时初涉官场,也是雄心壮志,当时来到淦州,我也一心修堤,想要造福于民,可之后我就发现了,原来那堤不是不能修,而是有人不让它好。”

他那时也听闻了传言,却和江延一样,只觉得是无稽之谈。

后来,他才发现,事情的真相比鬼神之说更为可怕。

秦凌振振有词:“若没有连年的灾害,朝廷怎会有赈济款,没有赈济款,怎么养活这么多官员?!苦淦州一方百姓,却能造福万千官员,让官员们安心为朝廷办事,这何乐而不为啊?!”

凌遇眸光有暗芒流转:“……所以你杀了江延?”

“怎会是我?!是他自寻死路啊!当时他也知晓了事情真相,我说了此事关乎宫廷,关乎陛下,不是我等可以插手的,可他偏偏执迷不悟,摆坛祭天,非要修坝不可,可是……这坝注定修不了啊……”

秦凌还记得,当时江延眸光中满是憧憬,拉着他深夜详探,让他看详尽的修坝图纸。

江延说此堤一建,淦州百姓再也不会被水患所困,还可浇灌良田百亩,江延眸中的光芒,灼灼逼人。

可他当时只觉可笑。

这大坝需不需要修,到底该怎么修,该看的绝不仅仅是地貌水系,修堤图纸。

该看的是上官的态度,是人心啊。

可惜这山村里出来的书生还在痴人说梦。

秦凌喃喃道:“他偏偏不信邪,我只能上报朝廷。”

秦凌道:“甚至那一天,我也告诉过他,让他不要去,可他还是去了,他想送死,我只能成全……”

“还有他那山沟子里的媳妇,竟然从江西千里迢迢来寻觅真相,更可怕的是她一介女子,竟然还发现了支流处的大坝,还特意跑来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只好命令手下,将她推下山崖灭口……”

“可我是无辜的啊。”秦凌将桌上的酒打翻:“我要见陛下,我是受人指使,我是在为朝廷做事啊……”

凌遇冷冷道:“你杀了江延夫妻,还说自己无辜?!”

凌遇缓缓闭上眸:“甚至,江大人曾经救过你……”

秦凌冷笑道:“他那样的人,注定不该入朝廷,不死于我手,也迟早是别人刀下鬼。”

既然如此,还不如做自己的进身之阶。

毕竟,他们可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啊。

江延死后,他被何相提拔入京,之后,和谢家也甚是交好,若非江延,他怎能搭上京城权贵?!

凌遇冷笑两声,凝望秦凌半晌,忽然道:“秦大人和秦姑娘真的很像,不愧是父女。”

秦凌一愣,不由挑眉。

自己女儿是京城贵女,而此人,听闻是住在西城的京城贫民,他怎会见过自己女儿?!

第79章 第79章

秦凌怎么也未曾想到,凌遇并不是来给他送毒酒的。

凌遇将秦凌所言之事,尽数写下,张贴在了京城最为显眼的位置。

百姓阅罢,民情激愤。

一个为民解忧,满心赤诚的官员,却被暗害丧命。

而作尽伤天害理勾当的人,却高坐官位,颐指气使。

“你听说过江上小菩萨吗,这个江大人就是小菩萨的父亲……”

“这对儿父女心怀天下黎民,朝廷该给他们一个主持公道啊……”

一时间,民间群情激愤,要求惩治秦家。

官员也要求速速正法秦凌,但已有不少人上奏,趁机要皇帝查明秦凌背后之人。

“陛下,何相在外,蔡冲在内,两人把持朝政数年,当年北戎进京,陛下和皇后驾崩之事犹在眼前,陛下不可再重用此二人了啊!”

“陛下,百姓从秦家议论到何相蔡冲,当年二人主政,以至都城沦陷,百姓流离失所,这等罄竹难书的大罪,陛下真的不追究了吗!”

移都到蜀都时,局势尚不明确,少帝唯恐身边发动军变,不愿大动朝廷格局,仍甚至倚重何蔡二人。

到京城后,诸事稳妥,也有了自己的亲卫军队,少帝早晚要铲除二人。

但……蔡冲在此事上收敛的钱财,大多还是用在为先帝修园造景上,少帝颇有几分犹豫棘手。

谢璧走进朝堂,跪地恳切道:“陛下,何蔡二人,早已天怒人怨,只需找一事由铲除二人,百姓自然赞叹圣德,而此事此时,便是天载良机!”

“若陛下观望压制,贤臣君子,万千黎民,只会对朝廷寒心。”谢璧沉声道:“请陛下速下决心,切勿因小失大。”

少帝心中一动。

如今他刚定位东都,正是选拔人才,重立威望之时。

至于那些钱的去向,想来也不会有人听到他们二人的辩白,更无人在意。

少帝终于下定决心,亲自扶起谢璧:“爱卿请起,当初何蔡二人刺杀于你,朕便勃然大怒,想要除去二人,但念在局势未稳,终是忍耐,如今此二人天怒人怨,若朕还犹豫不定,社稷也不容朕……”

众臣知晓了皇帝的心思,立刻墙倒众人推,折子如雪花般纷纷递进。

少帝派亲卫团团围住二人的府邸,将二人抄家下狱。

覆巢之下无完卵,两人的亲信也皆被诛灭。

秦家作为首恶,自然难逃其罪。

秦凌被问斩后,亲卫闯入秦宅。

秦家的家眷们被摁跪在地,瑟瑟发抖。

第一列最左侧的女子,鬓发乌黑,身裹绫罗,恰是秦婉。

她这等女子,在家族煊赫之时,出入皇宫,金尊玉贵,家族覆灭之时,下场却极为惨烈。

秦婉瑟瑟发抖,在想是否要自杀避辱。

一双黑靴缓缓停在秦婉眼前,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秦姑娘,别来无恙。”

秦婉诧异抬头,出声的是亲卫首领,面庞白皙,细长的眸光冰冷犀利。

她根本不认得此人。

凌遇微微一笑,眸光却满是杀意:“昔日江陵匆匆一别,还没谢过秦姑娘给指的路。”

江陵……

秦婉登时一颤。

她终于想起此人是谁……是她逃难路上偶然邂逅的京城百姓,他的母亲和哥哥救了她,她为了抛下他们,却给他们指了一条死路……

秦婉唇角发颤,一言不发。

凌遇冷冷道:“你自私自利,冷心无情,如今这下场,也算天道好还。”

秦婉娇生惯养,当时逃难时,哥哥和母亲对她颇多照料。

可她却是一条忘恩负义的毒蛇,刚刚安稳,便恩将仇报。

他们走上了秦婉所指之路,果然遇上了北戎兵士,母亲和哥哥为了掩护他逃跑,引开北戎兵士,最后惨死在北戎人刀下。

可他当时并未怀疑秦婉,甚至还想跑到分离之地给秦婉报信。

秦婉自是走了,破庙杂草上,扔着母亲留给她的兔皮围脖。

他终于恍然。

秦婉认出他之后,登时慌了,哀声道:“你的母亲和哥哥又不是我害死的,你要报仇去找北戎人啊,我只是个女子罢了……”

“我是朝廷亲卫,此番也不会公报私仇,”凌遇冷冷一笑:“犯官家眷,照例流三千里,秦姑娘这就上路吧。”

三千里路途遥远,一路风餐露宿,押送士卒**鞭打女眷也屡见不鲜。

他不必落井下石,秦婉这等从未受过苦楚的高官之女,也注定要死在路上。

凌遇摆摆手,立刻有人拿着枷锁上前,要将秦婉锁拿拖走。

“你放肆!君白哥哥会救我……”秦婉哭着道:“你们听着!如今的首辅,和我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你们敢冒犯我,他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此时,一阵脚步响起,竹西捧着匣子出现,秦婉看到竹西,面上登时一喜,谢璧是扶危救困的君子,莫说秦家和谢家的情分,就凭他们两人一同长大的过往,谢璧也不会坐视不理。

竹西捧着匣子走到秦婉面前,缓声道:“我是奉首辅大人之命前来,大人要说的话,都在匣子里了,姑娘自己看吧。”

秦婉忙打开匣子,凝眸一看,脸色霎时发白,瘫软在地。

匣子里,装着的是被烧成灰烬的衣裙。

她能认出,那是她曾经穿过的百蝶裙,他曾在裙上挥毫题诗。

他们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岁月,尽成灰烬。

秦婉颤抖着手,再也说不出话,凌遇摆摆手,立刻有人将秦婉拖走。

他们郎君的确有情有义,在朝廷之上,也喜欢随手捞人。

可郎君救的都是正人君子,或是无辜被牵连的平庸之辈。

秦家罪有应得,不值得搭救。

更何况,郎君对伤害夫人之流,向来没有宽容良善,而是睚眦必报。

秦婉不听劝阻,竟多次图谋暗害姑娘,郎君早已恨秦家入骨,又怎会放过。

待到何蔡二人之事处理妥当,京城已到了小暑。

江晚月的生辰日到了。

谢璧终于如愿以偿,在生辰日之前处理好秦家之事,为江延昭雪前案。

他明白,于江晚月而言,这是最好的生辰贺礼。

谢璧早早请人去了碧胧峡,邀江晚月亲友进京。

秦朗从碧胧峡赶来,祖孙两个久久不曾言语。

秦朗牵着孙女的手,一时百感交集:“都过去了,又长大一岁,好好过以后的日子,祖父和你父母才能放心。”

江晚月点点头,低声道:“祖父,在京城过完生辰,我想回家了。”

“好。”秦朗飞快看了谢璧一眼,点头道:“我都在碧胧峡等你,你何时回来都好。”

离得不远不近,谢璧也听到了这句话。

他身形一顿,默默看向江晚月。

他做好了她留下的一切准备,但仍然无法阻止她离开。

谢璧心头发涩,待到众人离去,他才走向江晚月:“我也为你准备了礼物,想不想去看看?”

江晚月摇头道:“谢大人去江西一趟,肃清了父亲的案子,这份贺礼比什么都贵重,我不需旁的礼物了。”

谢璧牵住江晚月的手,拉着她进入内室。

他将玉笛递给江晚月,低声道:“这是第一份礼物,送给十二岁时的江晚月,谢谢你喜欢听我吹笛,若我有幸,可否教你吹笛?”

这把玉笛,送给十二岁时偷听他吹笛的江晚月。

谢璧将红绸掀开,缀满宝珠的嫁衣熠熠生辉,低声道:“这是第二份生辰礼,送给十三岁时独自绣嫁衣的江晚月,谢谢你入京,来到我身边。”

这华贵嫁衣,送给十三岁时孤身入京的江晚月。

谢璧轻声道:“第三份生辰礼,是你婚后的第一个生辰……”

那时,她还未曾对自己丧失信心和期待,若那时,他将自己的全心全意送给她该多好……

谢璧紧紧牵住江晚月的手,低声道:“婚后的第一个生辰……我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江晚月心头一颤,谢璧温暖的手掌让她心安了一瞬,但她终究将手从谢璧手心中抽出,她微微偏头,眼眶发红。

真好啊,第一个生辰,他送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可惜,真正的第一个生辰,回忆却甚是不堪。

她和裴昀的婚事被人故意泄露,谢璧漠然以对,甚至对她有几分怪责,秦婉故意画了一幅彩尾鱼送她,而她的婆婆,让她的丈夫在秦婉的画上题词,并提议将此画挂在丈夫书房……

谢璧始终含笑听着,丝毫未曾考虑她的所思所想。

从前想起就心如刀绞的往事,渐渐云淡风轻,毕竟那时的谢璧,还未曾爱上她。

这些礼物,与其说是送给如今的江晚月,不若是补给从前的江晚月。

但人不可能始终活在往昔。

江晚月低声道:“你很会送礼,件件送到了我心里,可惜……可惜迟了这么多年……”

江晚月抬起头,直视谢璧,声音发颤:“我不去探究往事,但以后的岁月,我又能否再次信任你爱重你?”

关于过往,她可以一笔带过,既往不咎。

心口怦然跳动,昭示着如今的他,依然深深打动了自己。

眼前的男子,毕竟是她念念不忘多年的人啊。

舍身相救,夜笛相送,积雪送福,澄清冤案……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看清自己的心后,对自己的弥补和爱意。

谢璧眸光倏然亮起。

江晚月竟然说到了……以后的岁月……

谢璧抬眸,仰视着江晚月。

目光藏着无尽渴慕。

曾几何时,皆是她小心翼翼,可如今,换成虔诚渴望,妄想揽月入怀。

“谢大人,我没有勇气了……”江晚月走了几步,望着无边的湛蓝天色,忽然道:“我不敢去相信谁,也没有力量再去爱谁,我知晓你的心意,你做的已经足够了,过往的我已经原谅了前事,但如今的我,实在不知晓如何回应你的爱意。”

“我们的情谊也一直是错位的,种种阴差阳错,也许……”

也许不该继续。

江晚月望着满目憧憬,又小心翼翼的谢璧,忽然嗓子发堵,说不出口。

她知晓这番滋味。

明明满心满眼都是对方,却要小心翼翼隐藏,克制压抑着自己,做出合乎体面的举动。

“你不需要勇气……”谢璧开口,嗓音沙哑:“当初孤身进京的你很有勇气,一直在暗中靠近我的你,也很有勇气。”

是他的漠视,把她的勇气,爱意消耗殆尽。

“如今,该换我来靠近你,你只要……不要离开京城就好……”谢璧向来清冷的凤眸里藏着一簇卑微的恳求:“你若不晓得如何回应,便不要勉强自己回应,做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