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终章二:请君入瓮(1 / 2)

渡厄 杨溯 2721 字 5个月前

本来是没动的!

百里决明清心寡欲这么多年,熟料此时破了功。他爬起来,跨过谢寻微,趿拉着鞋去另一边床榻,道:“我睡这边。”

一晚上没合眼,第二天恹恹去了经筵。熹微的晨光透过工字棂花,一格格打在堂下的红漆小案和黄麻蒲团上。百里决明撑着腮,等仙门这帮兔崽子们到齐。一个接一个进来了,见到百里决明大气儿都不敢出。他不常露面,名气却大,人人都知道抱尘山有一个百里决明,是人间最强的修者。这多亏姜家印刷的道门史传,过去的几百年里,他们又重修了一次,将献祭血肉的改成了小灵童。

现在大伙儿头一次见到百里决明,无需怀疑他的功体,几百年的岁数,还有如此年轻的容貌,足以说明他道行之高。

姜晚来了,坐在人群的末梢,摆上纸笔。大伙儿进来找位子,自动离他老远。百里决明纳闷,他阿叔怎么混的?怎么没人愿意同他一起同桌?又过了一会儿,兰若来了,进门来先望了一圈,眼看到姜晚,喜滋滋蹦了过去,在他身边搁下书箱。

“阿免,我们又见面啦!”

姜晚当然没理她,她不在乎,学着姜晚的样子铺上纸笔。

她掩着嘴儿悄悄说:“上面那个老前辈一直在看我诶,你说他是不是喜欢我?”

姜晚执笔的动作顿了顿。

“不过我才不喜欢他,”她瞧着姜晚,眸子里好像盛了淙淙溪水,“我喜欢阿免。”

姜晚没把字儿写下去,他动了动嘴皮,想要纠正兰若他不叫姜日免,叫姜晚。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搭理她。

她扭头看向前面,百里决明看看天色,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抽出寻微给他准备的道论,照本宣科念了起来。三千字,他实在念不下去,跳过了许多内容。念到最后抬起头来看,堂下大半儿郎娘子都耷拉着眼皮,昏昏欲睡。他阿母已经睡着了,脸颊压着他阿叔的衣袖。阿叔黑着脸,尝试着抽了抽袖子,没能抽出来。他脸色郁郁,换成左手拿笔,记录百里决明说的话儿。

百里决明伸脖子探看,阿叔的笔记密密麻麻。其实百里决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讲了什么,阿叔怎么能记那么多?

东西讲完了,举座寂寂无声,只有姜晚有疑。百里决明冲他抬抬下巴,示意他说话。

姜晚问道:“前辈方才说‘体物致知’,敢问该如何‘体物’?”

“……”

百里决明回忆,他说过这个词儿么?

不记得了。

他道:“这么简单的问题,自己悟去。”

姜晚:“……”

此人当真是人间功法最强的人么,为何怎么看怎么不靠谱?姜晚头一次产生了怀疑。

百里决明又道:“你要是实在不明白就去问我徒弟,谢寻微,你知道吧,我的亲传弟子。我已经同他讲过了,你们小辈自己互相切磋讨论吧。”

姜晚躬身道好。

想来功法高强的长辈不大屑于回答这么简单的问题,是他错看前辈了,姜晚对百里决明的敬意又深了一层。

百里决明挥挥手,“散课,兰若留下。”

兰若听见自己的名字,一下愣了,懵懵然看姜晚。姜晚收拾笔墨的动作顿住,忽然想起兰若说百里决明老是看她,是不是喜欢她?他不自觉回忆起一些坊间传闻,说哪门哪户的长老,表面上德高望重,背地里偷窥自家的女弟子洗澡,还奸侮自己的亲传弟子。

仰头看,台上的百里决明黑发黑眸,眉目颇为凌厉,一点儿也看不出几百岁的模样,倒是颇有少年野气。长得这么年轻的前辈,他也是头一次见。收东西的动作不自觉放慢,兰若从他身边起身,向百里决明那儿走去。

百里决明对兰若拱手,道:“姜用弱同我说,北国珍奇异宝无数,有不少作用于魂魄的法器。我的弟子谢寻微先天目盲,病灶不在肌体而在魂魄。烦劳女君告知,北国可有能医治生魂目疾的法宝?”

“谢寻微……”兰若睁大眼睛想了想,“啊,是昨天坐在马车上的那个人么?”

“正是。”百里决明道。

“你徒弟好漂亮呀,我本来想要找他玩儿的!”兰若说,“他那么漂亮,眼睛却看不见么?”

百里决明眼眸黯淡下来,道:“嗯,不知为何,先天目盲,无药可医。”

“你把这个给他试试吧。”兰若摘下左手上的红玉戒指,递给百里决明,“这戒指上的暖玉可以弥补先天不足,我打小爱生病,还招鬼,母亲的老天师给我算命,说我前世当了太久的鬼魂,阴气积在了魂魄里。老天师旷工出去玩儿的时候,在一个没人的沼泽地里找到了这块红玉。这个戒指可以补足魂魄缺陷,就是要一直戴着,下了就没作用了。”

女郎笑眯眯,眼睛里落满细碎的晨光。这一瞬间,百里决明仿佛又看见了活泼艳丽的阿兰那。

百里决明擦着这戒指,心中酸涩:“你把戒指给了我,那你自己呢?”

“我没事的啦,”兰若拍拍胸脯,“我现在可厉害了,一拳能打十只恶鬼。”

她扭过头,看姜晚东西都收好了,她急匆匆道:“不说了,有什么问题来客舍找我,我先走了!”

姜晚出了门,她小尾巴似的跟上去。到木廊底下,他回身,身后的女郎跳脱秀丽,好像永远没有烦恼似的。不知道她是没心没肺,还是真的不在乎。百里决明何许人也,卖给他人情,寻常人必定要讨回足够的回报。他垂眸问:“这样珍贵的法宝,如此容易就给出去么?”

“给啊,”兰若说,“谢寻微好漂亮,说不定以后可以找他玩呀!”

找他玩儿,和他睡觉。母亲说,漂亮儿郎难得,要主动!

她望着姜晚,眼前的青年人眉目清俊,惯常一副冰冷的神色,看不出什么端倪。

她扁扁嘴,到底什么时候可以睡到阿免呢?

少女的眼眸仿佛浸过春水,是一种湿润的黑。北地的女郎都这么善良么?姜晚望着她,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她发顶。

冷不丁被摸头,兰若眨了眨眼,“欸?”

姜晚放下手,别开眼说道:“我不叫姜日免,我叫姜晚。”

百里决明去厨房做了汤包,拎着食盒回小院。谢寻微刚起,坐在窗边梳头发。一枝西府海棠欹斜着伸进窗棂,小风拂过,花枝辣动,花瓣飘进来,顺着他乌黑油亮的长发滚落。百里决明蹲在他膝前,捧起他的手,为他戴上戒指。兰若把红玉戒指戴在拇指上,寻微只能戴食指。

百里决明道:“这个戒指吃饭睡觉洗澡都不能下,要天天戴着。我阿母转世的那个娘子说了,它可以弥补先天不足。寻微,说不定你的眼睛明天就能好了!”

戒指戴上手,没什么独特的感觉。谢寻微并不抱希望,要疗愈魂魄之疾谈何容易?其实对他来说,无所谓目盲与否,他只求同师尊相守。若还有什么希冀,便是师尊乖乖爬上床榻,可怜他看不见,坐上来自己动。

“师祖母这一世过得好么?”他问。

“挺好的吧,我看她傻乐呵的,应该挺开心。”百里决明挠挠头,“我还看见我阿叔了,他俩又遇见了。上一世他们阴差阳错没在一块儿,这一世要是成了就好了,我得想想法子帮帮他们。”百里决明叹气,“我真孝顺,我阿父在天之灵一定很欣慰。”

谢寻微失笑,“对了,师尊,你尿床了。”

“哈?怎么可能?”百里决明震惊。

“今早我起来整理被褥,被窝里是湿的。”他指了指昨晚百里决明睡的床榻。

百里决明掀开被子一看,屁股那块地儿果真湿了一块。

他怎么可能尿床?

这难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