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得静静看着乌昙捡完了所有的佛珠,又小心翼翼地收在袖中,才斟酌再三开口道:“玉蟾子大人……可记得五十年前渔阳城内向您求情的弟子?”
乌昙回忆片刻,眼中一亮:“是你。”
“弟子钱来幸得大人教导,回到师门后主动认错,本以为至少也要判个杖责之刑,谁知最后只被罚去扫了三个月的山门。”
“初时弟子也觉纳闷,后来才明白是大人暗中说情……此恩一直无以为报!此次听闻大人堕魔消息,众人皆……唉,不必再说,但弟子却不信大人是那样的人。
“本欲来探望大人,却遇上偷溜进长留的迦叶大师,故而相助一二,一同来到这里。”
钱来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看已经坐回原处的乌昙,叹了口气道:“大人,迦叶大师所说亦有道理,您百年来除魔护世天下人有目共睹,如今何苦受这些恶语相向……恕我直言,那些人……如何能审判您?!”
他说到最后几乎愤然,却见乌昙眼神沉静,不为所动,只是对他道:“多谢你的好意,不过……能否劳烦一件事?”
“?”钱来受宠若惊,连声应道,“大人有何事?我自当效犬马之劳。”
***
迦叶一路跑到了长留山下,才茫茫然地停了步。
他心如刀绞,又是自责后悔又是慌张恐惧,只觉得自己呼吸之间也是烧灼般的疼痛。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不让阿昙死?
根本……就没有办法吧?
远处依稀传来围在长留山门前的人们愤愤不平唾骂玉蟾子是小人、恶魔的声音。
迦叶头一次尝到这种举目无亲,束手无措的滋味。
天地之大,而自己是这样的渺小。
枉他平日里研究了那么多的术法,到了这时却仍是什么都不能做,他既无法让那些飘荡的怨魂死而复生,也无法让堕魔的阿昙还原。
迦叶十分挫败地坐在地上,抬头望着夜空中蒙尘的月。
忽然他听着人们的叫骂声猛地站起身来,心中一阵狂喜。
对了……对了!他有办法了!
既然人们都说他屠尽了城,那就是没有目击者,那就是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阿昙自己。
迦叶丝毫未觉自己想法的疯狂之处——那我就去布置一个现场,找到一个证人,编造一个不存在的事实!
再不行……就找一个替死鬼好了。
什么都不重要了——什么原则、什么名声、什么道心——我都可以不要!
只要、只要能……
他提步向事发之地奔去。
***
天光初现,长留山下早已人满为患。
众多仙门及凡间之人皆等在这里,人群夹杂着窃窃私语,无不是唏嘘及斥责之声。
他们自诩客观的看客,理性的审判者,将昔日亲手高高捧起的英雄狠狠摔在地上,然后占据胜利的制高点,大肆对其错谬进行批判。
就连往日他们曾称赞不绝的行为也变了样——
“什么天赋奇高,什么修为超绝,原来是暗自用了歪门邪道,让人们追捧甚么天才!”
“还以为多年除魔卫道当真是无私护世,原来是为了散播魔气,当真贼喊捉贼!”
“表面上清正孤高,内里肮脏下作!”
“……”
偶尔有几句反驳的话立马被围攻成心术不正:
“他杀了这么多人,你怎好意思为他辩白!”
“你是什么居心!”
“……”
钱来扯过那位试图据理力争的同门,叹息般摇了摇头。
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忽然人群中一阵哗然,却见他们声讨的对象一脸淡然,衣着整洁,飘飘然自山上走了下来。
如果忽视周围押送的人,倒像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下山罢了。
而观刑的人们却愈发激动,各种谩骂之语向对方肆意砸去,更有甚者拿了手中物什朝那人扔去。
一个烂菜叶砸到乌昙衣摆上,他停了脚步,缓缓转头看向那位破口大骂的妇人。
他的目光如冰冷的利剑,立时将对方定在原地不敢再动弹。
人群一时静默了,就算他们如何将玉蟾子斥到了尘埃里,那人站在他们面前时,仍旧如孤高明月般触不可及。
乌昙继续往前走,人们自发给他让出道路,目送着他登上高台。
他在台上站定,朝向众人,环顾四周,而后冷声道:“玉蟾屠尽十城,妄造杀业,以致道心崩塌,天地难容,今于此散尽修为,以安抚数万残魂及九州怨气。”
语罢,众人只见他并指为剑,毫不犹豫击向自己眉心剑印!
人群里纷纷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饶是方才驳斥玉蟾子修为之人,见到这景象也不得不惊叹于他剑道造诣之深。
就见乌昙周身激荡开无数强劲的剑气,吹得他白发及衣袍散开,而剑气仍在不断增多增强,逐渐在众人面前无数凝成实体的剑影。
钱来似有所感,不由侧了头,以袖掩面,不忍再看。
下一刻,只见乌昙扬手一挥,那无数的剑影便直直刺向了他周身穴位。
现场静得连呼吸声也听不到了,人们沉默地看着乌昙身上的白袍泛起一个又一个红点,再迅速扩散蔓延,直至鲜血将衣袍彻底染成红色,那些被刺中的穴道之中突然接连爆发出控制不住的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