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叶繁景早就看温简不顺眼许久了。
他比他年纪小, 出身也比他低,短时间内不择手段爬到那样的位置, 这种德不配位的人迟早会被拉下来。
瞧瞧,他这么快就搜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资料, 虽然按照规定神职人员是由教廷内设的法庭进行审判, 但好巧不巧, 他搜到了一些温简进入教廷之前的事情!
他完全可以利用当上城区大法官时留下的人脉资源, 掌握规则法文的解释权, 让温简接受上城区法院的审判, 哪怕不至于让温简变成阶下囚,也足够给他制造不小的麻烦。
于是叶繁景变得异常忙碌起来, 几乎不怎么回家,全身心沉浸在这一场激烈的权力斗争中。
同时,叶筝每天早出晚归,虽然忙碌,作息还算规律,每日都能在家中享用早餐。
这样规律的时光对于舒婉来说很难得,从叶筝参加那个异能比赛起,她很少回家,好不容易在深夜回来,又在清晨匆忙离开。
明亮的餐厅内,母女二人对坐在白色长桌的两侧,没有叶繁景在,她们聊天自然闲适了许多。
“筝筝,今天还要去下城区义诊吗?我听说这些天下城区很乱,你要不要延后这个活动呢?”
叶筝摇摇头,“这是我作为圣女的职责,如果我因为舆论退却了,只会让舆论发酵得更猛烈。”
舒婉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她低头拿起餐巾擦拭了一下嘴角,在低头的那一刻,杀意在她的眼睛里一闪而过。
又是叶繁景带来的麻烦,如果他早点死了,筝筝是不是不会经历这些事情呢?
叶筝正嚼着食物,右脸颊微微鼓起,感知到舒婉身上有一瞬间能力剧烈波动,她疑惑地歪了一下头。
说起来,她太久没有在家里好好待上一段时间,以至于她觉得母亲身上出现了一点变化,但不明白具体的原因。
让文德派一名骑士护卫母亲吧,虽然叶繁景承担了所有人的目光,但不排除有人为了对付她朝母亲下手的可能性。
“最近帝国太乱了,我会派人来保护您。”
舒婉表情一怔,如果局势乱到有人会朝她下手,叶筝不是更加危险了吗?
她特意打听过,下城区声讨叶繁景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不少人黑白不分地扯上了叶筝,这种情况叶筝还要再去下城区,怎么能让她放心呢?
“不用了,叶家很安全,我平时也不怎么出去,你把人都留在自己的身边。”
叶筝在保持优雅的餐桌礼仪同时快速结束了早餐,并且摄入的食量不小,她用餐巾掖了掖嘴角,朝着舒婉露出安抚的笑容。
“您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走出叶家,文德带着成澄、成澈二人已经守在门口,叶筝先是微笑颔首,在经过文德身边时,她轻声问了一句:
“都准备好了吗?”
文德点头,眼神笃定。
“辛苦了,我们先去教廷吧。”
这些天她每天都去教廷处理文书,没有一次撞到温简。
或许是被一系列事情压得焦头烂额,忙到不见首尾,但叶筝猜测,更大的可能性是他不愿意现身。
她在教廷待了将近四年,在温简所在的教皇宫中有自己的眼线,那位负责打扫的女仆传来信息,温简几乎整日待在卧房和书房,只接见几位忠心的部下,黑白相间的头发大把脱落,触目惊心。
异能赛出现的意外不是温简所为,但那又如何呢?她乐于给他施压更大的压力,她要逼他——传位。
温简当然不会选择传位给她,可一旦他选择好传位对象,他必须为传承【万物之母】做准备,那就意味着叶筝有机会得知传承的条件。
除了持有者因为二十五年的寿命到期自然死亡,一定还存在其他条件。
她等着温简给出答案。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要给他更大的危机感,亲身入局,将水搅得更加浑浊。
至于那场意外真正的幕后黑手……叶筝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她会选择合适的时机回敬一份大礼。
*
“今天,我怀着沉重愤慨的心情站在这里,同大家一起纪念在琥珀湖意外中逝去的同胞们。”
“这些天我无数次想过,如果我能早点结束那场比赛,早点到达那片居所,是否可以拯救下所有人呢?”
黑发蓝眸的少男身穿沉闷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白花,在肃穆的墓碑前面对群众演讲着,神情低落。
“不、不是你的错!我们都知道!”
“是那些黑心管理层的错,是那个叶繁景的错!”
他话音还未落,群情激奋的声音此起彼伏,裴西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他一时有些无措,这场悼念会的组织者临时请他来演讲,他准备得不多。
裴西只好让在场的大家保持安静,他继续发言,可随着发言的深入,他的情感也越发投入、澎湃。
“那些被克扣的安置费,只相当于贵族小姐的一件宝石首饰,可为了一件昂贵精美的首饰,数十个家庭蒙受不公,二十三人因此丧命……”
“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不仅是悼念逝去的同胞,亦是在提醒自己,我们正遭受着什么,我们又应该改变什么!”
肃穆的墓园内,裴西的声音激荡回响,不少人热泪盈眶,还有人激愤地握拳挥舞着。
当他结束演讲的那一刻,所有人掌声雷动,裴西神色有些恍惚,热血逆流,在寒凉的秋天里他四肢发热,直到费力穿过激动着簇拥他的人群,回到同伴身边,他才觉得冷静了一些。
激动的人群久久不肯离去,他听到他们在讨论他,也在讨论她。
“裴西这样的孩子才是我们下城区的希望,他所做的一切,比赢得龙骨更有价值!”
“幸好裴西经过了那里,不然我恐怕已经躺在这片墓园里,感谢希望神!”
“唉我觉得希望神如果选择裴西就好了——不是说圣女大人不好,她有着那样的父亲,她从小带着剥削而来的昂贵首饰……她到底是无法真正理解我们的……”
“你们说,圣女真的不知道自己父亲的作为吗?还有最近教皇那件事,我可不相信希望神承认他那样的人当教皇……”
裴西忍不住留意人们的言论,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真正受到神血认可的人是他,叶筝她——
算了,现在纠结这些虚名没有意义,就算人们不知道神血真正认可的对象,他也能救下无辜的人们,得到人们真心实意的感激。
他已经知道了那份“希望神继承者会拯救末世”的预言是假的,一旦他把这个消息告知所有人,人们对于神选者的狂热会消失,甚至说不定会反过来憎恨弄虚作假的神选者。
但他没必要这样做,自从输掉比赛,意外救下了无辜的工人后,裴西彻底明白了,虚名不重要,他只想做真正的救世者。
叶筝有她自己的手段和目标,这是他学不来的,但他可以用自己的方法拯救他人。
裴西心里也不认为叶筝比他更有可能拯救摇摇欲坠的帝国。
叶筝生长于富丽堂皇的上城区,她作为贵族小姐的养分是无数平民的血汗,优越如她不可能真正地共情帝国九成的平民百姓,她的父亲就是最好的例证。
而他从小在下城区摸爬滚打,他可以看到每个人的伤痛!
裴西在原地出神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了出发前收到了一封来自皇帝的请柬,他要赶回去回复。
他一转头,发现罗伊正发愣,他摇了摇他,说道:“走吧,我们回去。”
罗伊回神,沉默地跟在裴西的身侧,裴西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平时罗伊的话很多,很少有这么沉默的时刻。
“罗伊,你怎么了?”
“……没什么,有二十多个人死了,我伤心一下很正常吧?”
“你是在自责那天没有和我一起走那条路吗?罗伊,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事情。”
裴西回想起那天的情景,输掉比赛后最失态的就是罗伊,他无法忍受因为温小行的失误而输,和温小行单方面吵了一架后跑出去。
那时的他心情也很烦躁,作为队长又不好多说什么,借着找罗伊独自散步纾解烦闷,他跟丢了罗伊,却意外从怪物的利爪下阻止惨剧继续发生。
“没什么,反正你记得那封请柬早点回,那可是皇帝给你的。”
裴西忽地停下脚步,盯着罗伊,罗伊先是疑惑地注视他,然后面色一变。
“罗伊,你翻过我的信箱?”
两人沉默对视着,气氛越发古怪,还不等罗伊回答,一道着急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圣女、圣女大人在下城区义诊时,她、她……”一个半大的女孩气喘吁吁着,说话断断续续。
还未散尽的人群立刻围过来,叽叽喳喳地催促了起来,“什么?你说圣女大人怎么了?”
“她在下城区义诊时被人袭击了!”
裴西一下子顾不得罗伊的古怪,他拉住了女孩,问道:“为什么?她被什么人袭击了?”
“好像是有几个人因为琥珀湖事故憎恨圣女,伪装成了需要义诊的人刺杀她。”
“圣女大人本来可以避开的,为了保护身后的人硬生生抗下了所有伤害!”
人群顿时哗然,几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目睹过那场神血奇迹,其中还有少数人接触过圣女,得到过她的帮助,尽管因为父亲贪腐一事惹上了争议,但她到底是帝国历代以来最受赞誉的圣女大人啊!
裴西面色愣怔,一时间脑海中闪过许多思绪,他定神安抚人群,“大家不要激动,我们会调查一下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由圣女大人承受这一切。”
这些天叶繁景和教皇温简的丑闻在不断发酵,作为叶家女儿和教廷圣女的叶筝也受到不少非议,但裴西没想到竟然有人会袭击叶筝。
这个行为太过了,过到裴西觉得有点古怪,有点不安。
作者有话说:
第167章 第167章[VIP]
五日后。
“白小……白骑士, 你怎么也在这里?”
狭小的巷道内,裴西错愕地看着从另一头走来的白木清。
他们找到了一些叶筝遇刺事件的线索,有一伙人在报纸刊物上不断发表针对叶筝的文章, 他怀疑叶筝遇刺或许和那伙人有关。
“这句话, 应该是我来问你。”
少年的白瞳直直地看向他。
裴西回道:“我来拜访一位报社的主编,那家报社背靠教廷, 最近发表了不少不利于叶筝的言论,我们怀疑叶筝的事情和教皇有关。”
“说不定就是他趁机想要扳倒叶筝。”
白木清表情不动,语气有着一丝不解:“你,为什么要帮叶筝?”
“无论叶筝的父亲做了什么事情, 她是无辜的,不该遭遇这种事情。”
裴西声音沉稳坚定,俨然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白木清面色变得古怪, 语气更加疑惑不解,“你知道,琥珀湖项目的负责人名字吗?”
“是叫廖……廖严吗?”裴西犹疑道。
白木清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 她很少露出笑容,裴西没有从她的表情中感到友善, 反而有种如芒在背之感。
很快,他反应过来白木清似乎是在嘲讽他, 很难想象她这么冷淡地一个人竟然也会阴阳怪气。
白木清没有阴阳怪气和嘲讽别人的意思, 她是真的觉得裴西的想法很奇怪。
他看似关心愤慨这次琥珀湖的意外, 却不记得这次事件的直接加害者。
他的话语在极力表达他没有因为琥珀湖的事故牵连责怪叶筝, 可他又时刻把叶筝和叶筝的父亲挂在嘴边。
叶繁景是监督失职, 也有受贿的嫌疑, 可真正贪下了工人的安置费直接导致事故发生的负责人的存在感竟然不如叶筝。
白木清皱了皱眉,没有再多说什么, 转身走进右手边的巷口。
算了,裴西至少救下了无辜的人,就当他脑袋不好用吧。
她也是来找那位报社主编的,这家的报纸一向是圣女叶筝的忠实拥趸,可这些天笔锋一转,竟然刻意将脏水往叶筝身上泼。
幕后之人为了抹黑叶筝,连这家报社都收买了,明摆着是想瓦解叶筝的支持者阵营。
叶筝遇刺后在家里养伤,叶家最近为了安全拒绝访客,她只能代叶筝追查。
白木清步伐越来越快,身后的裴西也跟上来了,他的目标和她相同,白木清没有理由阻止他。
她停在一道低调的铁门前,有些惊讶,这个房子看似平平无奇,可光是这道门都采用了极其坚固的特殊金属材料,不像是一般人的住所。
在白木清思索的时刻,裴西上前一步,敲了敲门。
白木清闭眼,她已经可以“看到”屋内之人了,是个二、三十岁的女人,她穿着材质简朴的长裙,正在往门口走来。
裴西耐心等待了一会儿,正要继续敲门,门忽然被打开,露出一张挂着友善微笑的脸庞。
“两位小同学,你们是?”
“您好,我是裴西,这位是白木清小姐,方便我们叨扰片刻吗?有些事情想要询问您,主编小姐。”
“我叫文心,你们叫我文姐、文阿姨都可以。”
站在门口的女人将两个年轻人迎了进来。
裴西走进整洁的房间,后知后觉注意到女人的反应有些奇怪。
并非他自恋,这位文姐是报社主编,而他在下城区拥有一定名气,她却不认识他这张脸,甚至在他报上姓名后也没有特别的反应。
裴西立刻警惕了起来,连女人递给他的茶水也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一旁的白木清倒是喝了一小半,她喝完,直截了当地问道:“是谁在授意你攻击叶筝?”
文心动作一顿,眼神在两个少年身上逡巡,微妙地挑高眉毛,“攻击?你们搞错了,我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
白木清下意识以为眼前的女人想要狡辩,她正想要拿出证据,文心再度开口。
“这些天,我已经收到了许多封投诉信,甚至还有死亡威胁的信件,许多人觉得我们被人收买刻意诋毁圣女,再加上最近圣女遇刺,人们气愤极了。”
文心说着“死亡威胁”时,仿佛对方威胁的不是她一样,笑得开心。
“你们对圣女的关心值得肯定,可是……谁能轻易伤害到圣女叶筝呢?”
空气沉默片刻,裴西抓住茶杯到手一紧,在女人包容无奈的目光中,他瞪大眼睛,意识到了什么。
白木清更是倏地站起来,她想明白了——无论是这家报社,还是眼前这个叫文心的主编,自始至终是叶筝的人!
是叶筝在刻意煽动对自己不利的言论!
既然如此,那场刺杀很可能也是她的安排……
白木清面色微沉,她甚至顾不上礼貌地告别,径直往外走,却听到屋子的大门转来钥匙转动的声响,门被推开,又一个年轻女人回到屋子。
“文心,圣女大人要在下城区……你是?”
迎面撞上一个陌生女孩在家中,年轻女人激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卓雅,你说,圣女大人要做什么?”
卓雅看了看出现在屋里里的两个少年,冷静了些许,但声音有着克制不住的激动。
“三天后,圣女大人要在下城区的神圣广场公开布道!”
文心似乎不意外,她笑着点点头,“看来又有新的文章要发布了。”
*
三日后,帝国的星期五,这一天注定是值得铭记的一天。
教皇温简被指控为十五年前的一桩杀人案凶手,接到了上城区法庭的传唤,异能法庭的裁判长因为失职和任职大法官期间的旧案,在这一天将遭到异能法庭内部的审判。
不过,最受瞩目的时候圣女叶筝将在下城区的神圣广场公开布道。
最初,不少人因为叶繁景的失职牵连到圣女叶筝。
然而叶筝遇刺后,许多人震惊之余清醒了起来,这起令人愤慨的事故的后续,竟然是最无辜的圣女付出了代价,这真的合理吗?
除去近期的纷争,圣女叶筝是帝国五百年来唯一一位获得神剑和神血认可的神选者,琥珀湖怪物杀人一事让人们对未来更加惶恐,人们需要公正的处罚,也需要鼓舞的旗帜。
于是,叶筝选择了在今天公开布道。
两个女仆合力为她戴上了镶嵌着珍珠宝石的华丽头冠,垂落的白纱掩映着长长的黑发,叶筝抬起缝着金线的袖口,轻轻触碰了一下镜子中的自己。
这是她十四岁时受封圣女的装束。
衣服改大了一些,连衣裙被裁成了外套,毕竟十四岁时她才一米七,现在长到了一米七五,不可能塞得进去旧衣了。
头冠配饰不变,她分明长高了,变得更强壮了,依然和十四岁时一样觉得它们沉重极了。
叶筝摇了摇沉重的脑袋,惹得一旁的女仆悄悄笑了笑,已经上了年纪的女仆长感慨道:“快过去四年了,那日您受封,我替您梳妆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
年纪较小的女仆不感冒煽情的环节,她笑嘻嘻地说道:“小姐是圣女,又不会嫁人,只要您还在叶家当女仆长,每天都有机会照顾我们的圣女大人啊。”
“我不会嫁人,也不会一直待在叶家哦。”
小女仆迷茫,“那您要去哪里呢?”
叶筝站了起来,她反问道:“如果叶家不在了,你会去哪里呢?”
年老的女仆长面色微变,小女仆则在仔细思索,犹豫答道:“再找一份女仆的工作?也有可能在父母的安排下嫁人?”
叶筝对她眨了一下眼睛,“如果没有地方可以去的话,到时候来找我吧。”
叶筝穿着盛装下楼,路过的人都露出惊艳赞叹的神情,只有舒婉一瞧变了脸色。
她上前抓住叶筝的手,迫切地小声问道:“筝筝,今天不适合穿成这样呀……”
那些人因为叶筝的贵族出身而质疑她,如果她以这样华丽的打扮出现在下城区,恐怕又会引起争议。
“没事的母亲,我有自己的安排。”
叶筝安慰着,她的目光触及舒婉耳朵上缀着的莹润的大颗珍珠,轻轻抚了上去。
她突然问道:“妈妈,你喜欢这个耳饰,这座大房子吗?”
舒婉凝滞了一刻,略带疲惫地笑了一下,“曾经很喜欢的,现在你不提,我都忘记自己带着它。”
初带时,耳垂的轻微拉扯感让她觉得难以适应,可后来越发习惯,像是化作了她的一部分,带与不带似乎没有区别。
舒婉将珍珠耳饰摘了下来,耳垂一轻,这一刻她突然发现这些饰品并不会因为长期佩戴而变轻松。
“好吧,我已经不喜欢它们了。”
当舒婉表达出真正的感受时,心上仿佛也卸去了一件厚重的饰品般如释重负,她忽然明白了叶筝要做什么。
舒婉的指尖划过叶筝的面庞,这张脸不再稚嫩,她记得叶筝十四岁时穿上这身衣服,私底下抱怨过自己像一个镶金嵌玉的大花瓶。
那时候她对她说了什么?似乎是“很漂亮”“忍一忍”“母亲、父亲、弟弟都以你为荣”之类的。
现在的叶筝可以很有气势地驾驭这身华丽的行头,比上城区任何一个贵族更加威风,可她穿上它们不是为了征服驾驭它们——
是为了撕碎它们。
“去挣脱这一切吧,叶筝,这个世界在期待你。”
叶筝的面上少见的没有笑意,一双圆亮的黑眸认真地注视着母亲,片刻后,她执起母亲的手,行了一个吻手礼。
“我出发了。”
她声音轻快,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坐了十五个小时的高铁回老家,就这样在车上断断续续拿手机码字……
第168章 第168章[VIP]
神圣广场上矗立着下城区最宏伟的希望神神像, 每当年末,教廷会派人在神圣广场上举行祭祀祈福的仪式,向下城区百姓进行讲道。
为此, 广场上临时搭建了一个高台, 双手交叠在胸前的希望神神像慈悲地俯瞰着这座高台。
年末的布道通常是由高位的神职人员主导,一向备受欢迎, 但从未像今天一般人流拥挤到令人心惊的程度,说是万人空巷也不为过。
穿着教袍的神职人员和教廷骑士挤在人群中努力维护着秩序,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只按照以往的经验布置了疏散的人手, 在增援没有到来之前,他们只能不断大喊。
“后退!后退!”
“不要向前了!停下!”
他们的声音淹没在人群的嘈杂声中,一个骑士遭到人群的无视和推拉挤压后, 似乎是脾气一冲下意识动用了异能,他散发的气压竟然推倒了周围的普通人,而后方无知无觉的人们还往前挤着。
一个被压在地上的小孩发出哭喊, 眼见着一起严重的踩踏事故将要发生,一道光墙阻隔了拥挤向前的人们, 被推倒的人们连忙互相搀扶站了起来,惊讶地往后张望。
不知何时, 更多穿着白色制服的骑士形成了严密的阵线, 在维护着秩序, 远处还传来她们引导疏散人群的声音, 严厉铿锵。
教廷的骑士一向是白色制服, 等级越高, 制服上的金饰徽章越多,可有一支队伍不一样, 她们的白色制服外套着朴素的灰色盔甲,露出来的白色领口处绣着蓝色的太阳形状。
——是圣女的圣行骑士团!
抱起孩子的女人激动地喊了一声“是圣女大人的骑士团”,一句话像是滚油浇进了热锅,好不容易平静了一点的人群再次沸腾。
“圣女大人的骑士团来了!”
“什么圣女?圣女大人在哪?”
“前面的人说圣女来了!”
传到人群后方,大家都以为圣女已经开始了布道,再次试图激动往前,文德稍觉心累,但声音放得更加严厉,紧绷的面色让人看一眼就生怯。
还好叶筝早有布置,文德想。
她本想贴身保护圣女的,叶筝拒绝了她,让她负责维护秩序的工作。
文德难免有些失落,她不想在后方错过叶筝的布道,更何况在这种混乱的公开场所,叶筝的安全很是问题,可现在她已经明白叶筝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她了。
“不管我在台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的任务只有保护台下人们的安危。”
叶筝是这样嘱咐她的。
而人群前方,那名差点造成事故的骑士面色苍白,正想要顺着混乱的人流离开,他忽然觉得脚踝一重,还不来得及低头查看,尖叫一声消失在原地。
白日阳光下,地面的黑影挤做一团,成澄带着人穿梭在黑影间,很快将人拎到了一方僻静的屋檐下。
年轻男人见到一张不算陌生的女人面孔,神情慌乱,同样是教廷骑士,他们怎么可能对这支特殊的队伍不了解呢?
正因为了解,他才老老实实地任由对方拎着他的衣领,只要是在阴影中,这个叫成澄的女人简直是无敌的。
他们队伍里的一个伙计本想和她们交交朋友,没想到被这个陈澄狠狠针对了一番,困在了一个树的阴影里从早到晚,耗尽了手段都无法离开,直到那片影子随着太阳消失。
“你谁啊?”
“我是第五支队的,我叫……”
“没人想知道你的名字,谁派你来的?”年轻女人声音懒洋洋的,眼神却极其犀利。
男人缩了缩头,面色慌张,他转动眼球看向小巷外朝着一个方向涌流的人群,急切地希望有人能注意到这个角落。
裴西正和两个同伴挤在人群里,有人惊喜地认出了他,和他们打招呼,但他们激动的步伐没有半点停滞。
他身形较高,抬头可以望见那座高台,有人正在高台上表演戏剧,卖力地演绎着希望神的故事,戏剧演出原本是最受欢迎的活动之一,比枯燥的布道有意思多了,可今天绝大多数人只盼着戏剧演出赶紧结束。
这场以希望神名义举办的活动,主角已经不再是神明,而是叶筝。
说人们是因为仰慕信仰叶筝才狂热地聚集在这里的吗?不,不少人只是想见一见这位传奇的圣女,他们好奇这位神选者会召唤出神迹吗?她的真人会比投影上的虚影更加圣洁美丽吗?
叶筝不久前才遭遇刺杀,短时间内竟再次现身公众面前,她会主动回应关于她父亲的风波和自己的争议吗?
裴西在人群里久久仰着头,脖子开始酸痛,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忽然瞥到了广场右侧的钟塔上有个黑影。
钟塔之上,武姝坐在视野绝佳的塔顶,俯视着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人群。
为了防止有人占领这个位置,她提前许久来到这里,还被叶筝的人当做了可疑份子排查,她无语到差点笑出声。
“真是的,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冠军,风头全被你们这些人抢了。”
武姝觉得自己运气时好时坏的,但一想到她收到的那封皇帝的来信,她觉得得冠或许也属于坏运气,早知道就听听叶筝的话。
她拿出一个面包啃了几口,面上却丝毫没有后悔的意思,眼神专注,耐心等待叶筝的出场。
与此同时,白木清正在人群边缘,自发维护着秩序,她虽然是皇家的骑士,但骑士守则里包含着维护治安这条规定,既然她来了,看见了乱象,这就是她的工作。
这里远离高台,【神域】的范围无法企及,她注定无法“看见”叶筝布道。
白木清的的面颊因为抿紧的嘴角微微鼓起,叶筝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这场布道是她计划的一环,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回神,忽地表情一凛,混在人群中偷偷摸摸的男人凭空被拎了起来,惹得周围人惊呼,跟丢垃圾一样毫不留情地被丢在了远处。
白木清已经将【神域】的范围扩至最大,监控这她所在的区域,突然,她的表情变得更加冷然——
她发现,塞克斯竟然也来了。
*
裴西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却始终没有移开注视高台的视线。
终于,高台上的演员们齐齐鞠躬,匆忙退场,紧接着仓促的神职人员们撤下了表演的道具,赶紧将高台重新布置了一番。
万众期待的目光如同酷暑的炽热光线,整齐地聚焦于一点,似乎下一刻高台就要被点燃,明明快要进入冬天,裴西觉得空气热了起来。
这股躁动的热意,直到一个披着厚重的深蓝色披风,头戴华丽高冠的人缓缓走到了高台中央,彻底炸裂开来,人群激动的声音差点将裴西的耳膜撕裂。
“愿希望神的恩典与平安与你们同在,各位好,我是叶筝。”
“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聆听神明的话语,寻求祂的指引和祝福……”
她的声音经由特殊的装置扩大,比起平时的温柔清缓,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庄严郑重,让人不知不觉安静了下来,沉浸于她的指引。
华丽沉重的头冠下,叶筝的表情一如既往温柔亲和,笑意清浅,望向台下的眼睛专注极了,仿佛把每一个人的面容都认真地记在眼底。
叶筝几乎不会紧张,她作为教廷的圣女经常出席一些公开的活动,从不怯场。
至于一些特殊的私人行程,比如伪装身份夺取神剑,除掉几个该死之人的活动,当一个人专注到极点时,是没有闲暇产生紧张的情绪。
此刻,望着高台之下无数张面孔,成千上万的视线带着各异的情绪聚焦于她时,叶筝头一次觉得眼前有些眩晕,似乎所有人的脸都在反光,可能是紧张,也有可能是穿得太厚了。
她用更深的笑意化解额外的情绪,声音不急不缓,说完一通祝福的开场语,她该念诵《神启》的恒言了。
“若是无法忍受黑暗和绝望,我们又如何迎来真正的光明和希望……”
“我将在黑暗绝望中永生不败,我将燃烧旧日怀抱新生!”
叶筝的表情更加用力,随着声调抬高手势,极具感染力,高台下的许多人已经沉浸在她的布道,表情虔诚赞叹,浑然忘了这位圣女最近发生的争议,心里只感慨着不愧是希望神选中的孩子啊。
即便看不清圣女的脸,她的身影是那样的熠熠生辉,不是因为她华丽的盛装,而是她的举手投足都充满了从容不迫的宽厚气质,像是冬日的太阳,耀眼却不灼人。
朗诵完《神启》的经文,接下来就要根据她刚刚所说的经文进行讲道,解释教义,对广大的希望神信徒们进行劝诫和告慰。
“这是希望神告诫我们,永远不要向灾厄妥协,公平和真理是不可言弃之物……”
经过一番专注的演说,叶筝的黑眸沉静了下来,台下人的面容不再反光,她的目光带着包容的询问扫过台下人。
提问和解答是布道的重要一环,台下人可以提出对教义不理解的地方,也可以是生活中的困惑,布道的神职者会解答疑惑。
一般来说,教廷会事先安排好提问的人员,不然遇到某些奇怪的提问者,会毁了整场布道。
但今天,叶筝没有事先安排负责提问的人员。
“这位小姐,你有什么疑惑呢?”
叶筝在她目之所及中选择了几位神情虔诚而渴求的人,主动替她们解惑。
“我的奶奶逝世了,您可以为她向希望神祈福吗?”
“圣女大人,我在学业上遇到了一些困难……”
“大人,《神启》的第三卷第37页的那句……”
后方的茫茫人海听不见提问者的声音,叶筝先是复述了她们的问题,再一一回应了她们。
在这个环节中,人们再次躁动了起来,听着圣女犹如天籁的声音,拼命想要再往前挤一挤,说不定圣女也能看到自己呢?说不定有幸得到圣女的祝福呢?
叶筝观望着人群,略带无奈地规劝了几句,今天的提问还剩两个名额,她看见激动的人群中,有人突然高高举手。
那个人很高大,浑身裹着黑衣,面容被压低的黑帽遮掩,高举的手让人难以忽视,一时间周围人都看向了他。
叶筝的黑眸褪去了温度,变得冷沉,嘴角依然维持友善的弧度,吐露着亲和的话语。
“这位举手的先生,你有什么疑惑呢?”
黑衣男人拨开了前方的人,人群疑惑地为他让路,本以为他是想靠近圣女便于提问,没想到眨眼间他竟然跳上了高台!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圣女的面前,用粗哑的声音提问道:
“圣女大人,您刚刚说希望神告诫我们,公平和真理是不可言弃之物……”
“我只想问问您,问问我们圣洁的圣女大人,高贵的叶家大小姐,您觉得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男人将压低的黑帽摔在地上,一道丑陋的痕迹划过他的面中,紧接着他脱下了黑色外套,被他的面容骇到的人们这才发现,那道深可见骨的痕迹从他的左耳处一直划到胸口,像是丑陋的红色肉虫。
“我是琥珀湖事件的受害者,如果不是那个叫裴西的孩子及时赶到,我已经因为您的父亲死在怪物的爪下!”
“圣女叶筝,即便希望神喜爱你,我们也永远不会认可你,你是神明的圣女,教廷的圣女,贵族的圣女——”
“不是我们的圣女!”
一时间,人群哗然。
远处,守在人群边缘的白木清听着这番话,眉心紧皱。
坐在高塔上的武姝摇头哼笑了一声,似是不意外。
站在人群中的裴西则握紧了拳头,他同周围的人们一样,心情变得微妙复杂了起来,有人已经开始小声嘀咕质疑,有人吵闹,有人拼命想要靠前,仿佛这样就能快点听到圣女的回复。
这一刻,人群聚焦在叶筝身上的目光变得浑浊了起来,被刻意煽动的质疑、恶意在炒热的气氛中蒸腾发酵。
男人眼神凛冽地盯着叶筝,只见她先是看了一圈人山人海的台下,眼神才慢悠悠地转回他的身上。
她没有露出他预想中的慌张失措,那道眼神平静极了,没有丝毫意外。
她甚至还有闲心对他勾起一个隐秘的笑容,并非轻蔑的嘲笑,甚至显得很有礼貌,仿佛他是写在今日宾客名单上的客人。
“你问我是否有资格说‘公平和真理是不可言弃之物’。”
“今日,我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这就是我的回答。”
清亮的回答声回荡在挤满了人群的神圣广场,摩肩接踵的群众再次沸腾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69章 第169章[VIP]
听到叶筝的回答, 男人气到面目扭曲,牵动着疤痕像蠕动的肉虫。
他突然暴起试图靠近叶筝,守在两侧的骑士见状立刻压制住了他, 他发出不甘的咆哮声, 仰头看着走近的圣女。
“放开我!”
“以权势压人,这就是您的回答吗!”
衣着华贵身姿挺拔的圣女, 和被骑士们压制在地上的贫苦悲愤的男人,这一幕的对比极其强烈,刺痛了许多人的眼睛和心灵,人群中已经有人大喊着“放开那位先生”, 甚至挥舞起了拳头。
一片哗然声中,叶筝不语,她抬起手, 虚浮在男人的头顶。
下一刻,男人挣扎的动作一僵,脸部抽动, 那道差点杀死他的疤痕泛起冰冰凉凉的痒意,让他很想伸手去挠, 可他的双手被骑士扣住了。
“我可以让他们放开你,但你不要动, 治疗不能被打断。”
“先把伤治好了, 你有什么话可以慢慢和我说。”
她的声音包容极了, 带着一丝无奈, 把愤怒的男人衬成了不懂事的孩童一般, 一时间喊着“放开他”的群众也噤声了。
意识到圣女在给自己治疗, 男人眼底闪过不可思议,紧接着他的身体一松, 骑士退回两侧,只剩他僵硬着身体半跪在叶筝的面前。
拿出全部的家产,他也很难找到一个和圣女同样水平的异能者治愈他要命的疤痕……可是、可是他今天不是来寻求叶筝的帮助,他是来撕开这些贵族虚伪的假面!
男人猛地拂开了叶筝的手,站了起来。
他快速瞥了一眼台下,面色不太好,叶筝这一举动打乱了他的节奏,连带被炒热的氛围也冷了下去。
“我尤安不需要您的施舍,诚然,您的治愈水平很高,但如果叶家能把从小培养您的费用用来给予我们公正的补偿,我的身上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伤痕。”
叶筝微笑,“异能法庭正在审批此事,我想你很快就能得到一笔丰厚的补偿。”
叫尤安的男人摇头,面露坚定,“我不是为了金钱而来,我是为了公平而来——受害者们待在狭窄的临时屋里担心受怕,而始作俑者的女儿却享受万人敬仰!”
“我知道,今天我站在这里冒犯了希望神,冒犯了圣女的支持者们,说不定当场就会被骑士刺死,但我无惧死亡。”
“我要让更多人醒悟,惺惺作态的虚伪者不配指引我们前进!”
人群中的裴西忍不住往前挤,这个男人的行为虽然有些激进,但某些想法和他不谋而合,下城区的百姓不该如此信赖仰仗叶筝,她的出身注定了不可能成为他们的圣女。
更何况,真正的叶筝根本不是无暇圣洁的神选者,她心机深沉、不择手段……和大家仰慕的圣女完全不一样。
某种程度来说,那个男人说得全是事实,裴西屏气凝神地抬头,和所有人一样等待叶筝的回答。
高台上,叶筝任由男人说完了一长串的指控,然后平静地看着男人,回道:
“如果你说的始作俑者是指我的父亲叶繁景,他此刻就在上城区的异能法庭接受审议,我可以带着你去找他,就算没有许可证,我也可以带你进入上城区。”
下城区的百姓必须要得到上城区的许可证,才能进入上城区,否则是违法的行为。
闻言,男人如同听到了天方夜谭一样顿住,好一会儿才明白叶筝的意思,瞪大眼睛看着她。
“不用担心,虽然你做好了不惧死亡的觉悟,但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哪怕你当场刺死了叶繁景,我也可以在法庭上为你求情,免除你的死刑。”
叶筝的声音平静地落下,男人却彻底被震住了,突然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他的声音变得吞吞吐吐,毫无之前的气势。
“我今天不是来找他的……你说这种话……叶繁景是你的父亲……”
叶筝挑眉,她一甩厚重的披风,转身面对台下乌压压的人群,一只手指向台上的男人。
“这位先生,你说你为了公平而来,你说我作为贵族的女儿,不配指引你们……”
“可现在,我要背叛我的父亲,忤逆上城区的律法,带你找到始作俑者讨回公平——你,为什么犹豫了?”
面对叶筝犹如实质的眼神,男人像是突然被人丢进了冰天雪地,脸色苍白无比。
圣女掷地有声的话语响彻神圣广场的每个角落,人们先是被震慑住了,然后爆发了激烈的讨论声。
裴西愣怔住了,周围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嗡嗡响着,吵得人头疼。
“对啊,他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叶繁景呢?”
“说什么不怕死,还不是仗着圣女好脾气来挑软柿子捏。”
“圣女的身份是教廷和神明选拔出来的,又不是叶家买通的,他想做什么?让圣女永远不要踏足下城区吗?”
“圣女的骑士团全是平民女孩,她有多关照我们大家不清楚吗?就因为圣女善良,对她要如此苛刻……”
潮水一样的质疑声此起彼伏,高台上的男人努力运转脑袋,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好点,再次发动质询。
“圣女叶筝,叶繁景虽然是罪人,但他可是你的父亲,供养你长大成人的至亲!”
“你为了不让父亲的罪名玷污你的圣女身份,竟然想让我去杀了他,你的所作所为真的担得起圣女的身份吗?”
男人吼完,眼神直直地盯着叶筝,仿佛自信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别说是圣女,任何一个普通人对父亲冷漠至此,都会受到人性的谴责,何况叶筝是人们心中博爱高洁的圣女呢?
听到男人铿锵有力的质问声,叶筝只低头笑了笑,抬眼看向男人时,眼底的笑意在一刹间消失。
砰!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叶筝将璀璨华丽的头冠摘掉,狠狠砸在了地上。
长长的黑发披散,随风微动,却不显狼狈,紧接着,叶筝解下了披风和镶刻金线宝石的外套,将它们丢在了地上,只剩一件最简单的白袍,挺拔的身姿却更加清晰,比她身后的希望神神像还要瞩目。
“圣女在宣誓的那一刻起,人生即是属于神明和人民的,在十四岁那年,我便是圣女叶筝,而非叶家的叶筝。”
“为了不辜负圣女的身份,我一直将圣女的职责放在首位,当私人情感和公平正义发生冲突,即便痛苦,我也必须舍弃私情……”
叶筝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内心也在纠结痛苦着。
但不少人从话语中察觉到圣女复杂的心态,就算父亲犯错,谁又能全然冷酷公正地处置呢?圣女大人却为了守护公平正义,主动让父亲接受惩处,内心该有多么痛苦?
人群中,有不少情感丰沛的人已经红了眼眶。
“作为圣女,我没有监督好我的家人,作为女儿,我没有做到敬爱父亲。”
叶筝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桌子上的剑鞘,不少人以为它是之前戏剧表演时落下的道具,可当叶筝拿起它时,有脑子转得快的人已经惊讶地猜出剑的身份了。
“我无法成全两重身份,所以,我必须舍弃其中一个。”
金光一闪,在空中划出锋锐的弧度,叶筝拔出了神剑!
“我的家族来自神秘古老的东方,那里有一个说法,子女的身体、头发都是父母给予的,不能伤毁。”
叶筝抬手将长长的黑发拢到身前,右手执剑,左手抚着绸缎般的黑发。
黑发在阳光下流动着光泽,比布满星辰的夜幕更加迷人,人们的赞叹的视线集中在如此美丽的黑发上,也不知道耗费了多大的精力和金钱才能养出这样的长发呢?
“这般美丽的长发,却耗费了不小的金钱和精力得以保养,我不喜欢它,可是为了致敬第一任圣女,每代圣女都要有着一头美丽的长发。”
“但是它的存在并不利于我的工作,它只是华美的负担,无用的浪费。”
历代圣女的画像被留存在教廷,每一个都是温柔美丽的“圣女”模样。
她们没有和第一代圣女相同的实权,只有相似的外貌。
“今日,我将同时违背父母的恩情和教廷的规诫——剪掉它们,剪掉无用的负累。”
叶筝一手拿起了长发,另一只手慢慢举起了神剑,悬在了黑发上。
“从今往后,我只有一个身份——带领所有人走向光明和幸福的圣女!”
台上的男人早已失声,和在场的所有人一样用震撼到颤动的眼神注视着叶筝,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输了,没有人能不为圣女的决心动容。
就在万千群众齐齐仰头准备见证历史性的一幕,激动的喊叫声即将破口而出时,一道白色的光幕骤然挡住了太阳,很快自上而下包围起了整个神圣广场。
激动的欢呼瞬间转变为惊吓的尖叫,人群惊慌地涌动起来——是诡域降临了!
诡域降临了。
叶筝正要割去头发的剑停住,她抬头盯着没有太阳的白色光幕,黑眸翻滚着浓烈的情绪,脸部的肌肉无意识抽动着,整个人像一团酝酿着暴雨的浓重乌云。
是巧合还是人为?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间点!
虽然这个广场上有不少异能者,但是人太多了,随便出现一个怪物都能伤到不少人!
命运简直是和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神圣广场传闻有希望神神像庇佑,是下城区最安全的地方之一,几乎不会出现诡域,可她就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撞上了这么小的概率。
见诡域降临,塔尖上的武姝警惕地盯着下方,外围的白木清逆着人流冲进了白色的光幕内。
在冲进诡域前,白木清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身形一顿,但还是选择先进入诡域。
台下的裴西正在尝试安抚着惊慌的人群,孩子的哭喊声和大人的求救声淹没了他的声音,以现在的混乱程度,恐怕怪物还没出现,先要有人死于踩踏。
他望向叶筝的方向,心情复杂,叶筝刚刚的演说和举动连他都叹服,眼见着就要彻底翻盘,这个诡域的突然降临却让她的努力化作泡影,舆论只会变得更糟。
这不是叶筝的错,是命运偏要将她推到风口浪尖,只能自认倒霉。
高台上,倒霉的叶筝依然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她的瞳孔几乎缩成了针尖大小,天上竟然开始凝结起了乌云,她能感应到水汽在蒸腾——这是一个以水为核心的诡域!
风越发大了起来,叶筝长发凌乱环视四周。
在台上的骑士和男人惊惶的视线中,叶筝忽然大笑了一声,一手握住了飞舞的长发,她举起了金剑,搁在脖颈处的头发上,往下一划——
黑色长发一瞬间逶迤在地,潮湿的风吹开了叶筝的短发。
短发两侧长度不齐,右边稍长和下颌平齐,左边稍短,但叶筝没空注意头发是否整齐。
剑身上还残留着她的断发,叶筝将金剑高举指向天上正不断壮大的乌云。
当第一滴带着腐蚀性的雨滴落在剑尖时,缠在剑身上的【溪流】顺着雨丝向上直冲,像是一条贪婪的蛇吞吃了绵长的雨线,眨眼间将诡异的雨水在半空中织成了大网。
有人最先淋到了带有腐蚀性的雨水,皮肤被烫红了,有人哭喊大叫着,有人声嘶力竭提醒周围人把衣物顶在头上,就在现场无比混乱绝望之时,开始有声音叫喊着“往上看”!
不知何时,已经没有雨滴落了下来。
自乌云而下的雨水汇聚成瀑布一般的水幕,涌向了高台上圣女举起的神剑。
圣女竟然已经剪掉了长发,她身形沉稳地站在高台上,双手握住神剑向上一挥,水幕如同刀刃一般劈裂了天上的乌云,随之裂开的还有象征着异空间的白色光幕!
所有人仰头注视着这一幕,深深烙印进了人们的眼底,挥舞着神剑的叶筝没有了圣女标志性的美丽长发,但此刻没有任何一个人质疑她是帝国的圣女,是能够带领所有人走向光明幸福的圣女!
白色的光幕出人意料地降临,又迅速消失,正庆幸自己站在外围逃过诡域的人们面露疑惑,他们看着再次恢复正常的神圣广场,听着里面传来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下意识地再次涌向广场。
“叶筝!”
“圣女叶筝!”
四面八方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整座广场,连宏伟的希望神神像似乎都被震到动摇。
叶筝微笑地注视着下方热情的人们,手紧紧握住了剑柄,她没有说话,把剑朝天空一挥,又引发了更高的声浪,吸引源源不断的人赶往这里,见证圣女堪称神迹的布道。
当第一滴雨降落在她的剑尖,叶筝明白了,这次是命运在托举她走得更高!
命中注定,她将引领这个时代走向新的纪元!
作者有话说:
下章终于要写到论坛了……
第170章 论坛[VIP]
这段时间, 李怡心正处于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连周末都是在一节又一节的补习课中度过的,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没什么空余时间。
她以前不是这么努力的人, 或许是时间越来越紧迫, 自从在论坛收到那位id叶筝的老师的鼓励,她莫名有种偷懒被抓包的羞耻感, 再加上《诡域王者》之前将近一个月没有叶筝的剧情,她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追更,全身心投入学习中。
台灯投射着锐利的白光,李怡心又做完了一张试卷, 只觉得头晕脑胀,她停下笔,从抽屉里摸出了偷偷攒钱买下的备用机。
就看一眼!
李怡心点进了漫画软件。
然后她从上次叶筝失踪, 到叶筝回归,再到最新一话叶筝断发斩灭诡域,连带着更新的叶筝番外全看完了!
她捧着手机, 心里有种酸酸涩涩的幸福感,此刻她就是全世界最快乐的女孩。
尤其是最新一话, 输了比赛的裴西意外救下了无辜百姓,叶筝的不利舆论发酵, 最后叶筝以一场震撼的布道带来焕然新生, 李怡心看得眼眶发酸。
李怡心在看漫画时都不敢打开弹幕, 其实新一话的剧情安排对叶筝很不友好。
叶筝父亲的作为和叶筝无关, 可是在裴西救人又热心帮助受害者家属的剧情衬托下, 叶筝仿佛有了原罪一样。
再加上叶筝和武姝疑似威胁温小行里应外合获得冠军, 裴西在墓前发表声讨剥削者的演讲,营造出一种裴西输掉了比赛却赢得了大义的感觉, 而叶筝则成为狠辣冷漠、高高在上的贵族反派。
直到李怡心看到新一话末尾——断发的圣女一挥神剑斩杀诡域。
看到这一幕时什么剧情安排已经都不重要了,李怡心心情震撼打开了弹幕,密密麻麻的赞颂声挤满了整个屏幕,读者和漫画内的民众达到了统一的心情。
【筝神已至!】
【圣女大人我要永远追随你!】
【这是真正的王!】
*
【谢谢各位好心人,我已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妈妈!】【hot】
【1L:谢谢各位好心人,我已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妈妈!(附图叶筝剑指天幕)】
【2L:帅气到这种程度完全是疯了吧?小小年纪就能拥有妈妈级别的统治力,简直是legend的程度啊,连路过的蚂蚁都要惊讶,以后请叶筝继续以王者姿态帅气地生活下去吧!】
【3L:别管我了,今天我要为叶筝彻底疯狂!】
【4L:此女恐怖如斯,未成年就已经是妈咪主人级别的人物,等成年了还了得?】
【5L:超高校级的演说家、战士、教廷圣女……家筝就是如此完美。】
【6L:看到诡域突然冒出来心里咯噔了一下,补药啊补药虐我女啊,没想到我女反手就灭了它。】
【7L:筝儿抬头面无表情瞪着诡域那一幕特别好品,可惜无心理描写,估计内心os哪来不长眼的家伙坏我好事,老叔什么时候归还这只小女鬼的心理活动?】
【8L:诡域表示路过偶遇叶筝,虽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9L:我们筝帝手往上一指,全世界都要缓缓下跪的程度……】
【10L:我选择坐下。】
【11L:小蒸汽咋如此逆天。】
……
【93L:但是剪了长发有点可惜,筝的长发很有独特的氛围感。】
【94L:筝自己喜欢就行,我经常出女角色cos,看到筝的头发那么长都要被吓晕了,不敢想象头皮有多痛,幸好剪了,可以考虑寒假漫展出叶筝了。】
【95L:加一,筝剪头发对她和筝推都特别好,短发筝更是主人级别。】
【96L:诡域王者的动漫明天中午就要播了吧?热度一高,说不定漫展能见到很多筝家军(做梦中)】
【97L:第一季预计含筝量0,那几个男角色倒有可能热度涨上去,别一去漫展全是对家男宝了(苦笑)】
【98L:《诡域王者》动漫你一定要糊啊!】
【99L:现在都还敢拉踩筝儿,不敢想象人气上去会嚣张成什么样……】
【100L:哪里有拉踩?筝家军即刻出击!】
李怡心不喜欢网络对线,每次遇到骂战只会给同担点赞那种,今天她看了一眼论坛似乎没有叶筝的黑贴,直到同担指路,她才发现有的贴子标题正常,与叶筝无关,可内容总要暗踩一下叶筝。
【1L:看了今天这一话,裴西,是一款正统到可贵的热血少年漫主角。】
【2L:老叔终于正常了!不畏强权、正义勇敢的裴西,这才是我们追更这部漫画的初衷啊!】
【3L:谁懂?现在都流行各种奇奇怪怪的邪道主角,可我就好正统主角这一口。】
【4L:不理解喜欢那种心狠手辣天龙人的,觉得很酷吗?出社会毒打一下就老实了。】
【5L:点了,尤其遇到那种特权大小姐,血压都上来了,追捧这种角色的感觉是那种丫鬟命。】
【6L:裴西真的很好啊,之前因为老叔发癫被骂虚伪,可最新一话里最真诚的就是裴西小宝了。】
【7L:比起工于心计、出身优渥的流行角色,更想看裴西这种出身底层,努力刻苦又有同情心的少年拯救世界,作为平民我也更想遇到裴西这样的角色。】
【8L:现实生活中要是遇到……有点可怕了,太能演了,一不留神就踩进局里,真让我幻视三次元的资本家政治家……】
……
【128L:原来这么多人和我一样讨厌塞克斯啊?这种爱折磨普通人的天龙人真的很该死啊。】
【129L:关塞克斯什么事啊?新一话塞克斯出场了吗就拐他?】
【130L:啊原来你们不是在讨伐特权阶级天龙人吗?是在讨伐叶筝啊。】
唐明希已经准时抵达战场,她发完钓鱼评论,冷笑了两声,被筝推打到不敢明面上抹黑,还不死心要在不相关的贴子里疯狂内涵拉踩,这群人怎么这么虐恋叶筝?
最搞笑的是打着反特权阶级的大旗,一遇到亲亲男宝,就将战旗小心翼翼地绕过他们,精准指向女角色。
【138L:塞克斯可没有一边喊着为国为民的口号一边享受剥削成果,此男可是因为暴虐一直被民众和漫画外的读者骂的。】
【139L:塞克斯我一样骂啊,我骂塞克斯又不妨碍我骂其他天龙人角色,通通降龙十八掌哈。】
【140L:筝推就这么着急对号入座了,女天龙人也是天龙人哈,叶筝就算与叶家决裂,她享受的十八年锦衣玉食就可以不存在?】
【141L:啊你们认真的吗?人纸片人又没吃你家大米,我路人都觉得荒谬了。】
【142L:裴西推没有内涵其他角色的意思,但目前剧情而言,裴西才是最适合带领平民百姓反抗的人,这点没有异议吧?】
看着这些双标至极的言论,唐明希正要施展手脚,逐一回敬过去,她不小心点开最新一楼的图片,眼睛差点被雄性特有的阳刚之气薰到工伤了。
【192L:搬了一下某吧男读者的分析,我觉得很有道理,裴西是主角而叶筝只能是反派的原因(附图)】
这段男读者的发言可谓引经据典,引用古今中外的革命理论、阶级理论,列举多个事例,力证叶筝是具有阶级局限性的,而裴西这样的平民崭露锋芒才是革命的开端。
又拿叶筝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的做事风格证明她的本性邪恶,连父亲都能舍弃的人,无法担任代表希望的角色。
这位男读者甚至敏锐注意到了漫画角落里提过叶筝组建全女骑士团,作为叶筝有局限性的又一力证——视野受限于性别议题的女人怎么可能搞好革命和政治呢?
综上所述,叶筝是不可能成为人民领导的,裴西更合适。除了一点,裴西还是太善良了,他竟然没有告发叶筝拿神血弄虚作假,这位男读者希望他能变得更加果决心狠,枭雄才能在乱世立足。
“……傻吊吧。”
一向颇有素质的唐明希拜读了这篇大作后,忍不住爆出脏话了。
这个贴子下有不少人支持这个男读者的分析,这个时代女性意识已经成为了流行话题,也有不少裴西推认为这个男读者把女、权当做负面因素觉得不满,可鉴于他是为裴西说话,她们的不满也显得十分和善。
【235L:关注性别议题不是坏事吧,裴西也告诉过露琪“女孩子也可以做任何事情”。】
【236L:这是加分项,但叶筝组建全女骑士团还是太理想化了,排除有才华的男性对她没有好处,怪不得在教廷没有实权。】
这样的言论很快引来了筝推的嘲讽。
【237L:塞克斯的全男骑士团还是太理想化了,排除有才华的女性,怪不得被叶筝按在地上摩擦啊。】
【238L:裴西的全男小队还是太天真了,没有一个女性,怪不得被叶筝压着打啊。】
【239L:某吧的男读者还是太有局限性了,见不得强大不驯的女角色,怪不得这么弱智啊。】
……
唐明希看着大家整齐有序的嘲讽回击,这回是真的乐出声。
裴西推中也有人意识到这篇发言中对女性的轻蔑,可她们一早就选择站在了裴西的立场、男角色的立场,因为立场相同她们便宽容了起来——虽然这个男读者对女性有偏见,但他支持裴西的言论大部分没错啊。
但叶筝推就不同了,女宝妈在这种事情上往往更加敏锐,她们和她们所支持的角色性别立场一致,立刻就发动了反击。
不仅在这个贴子的楼层中反击,很快,论坛飘起了其他热帖。
【大胆猜测,罗伊很可能是皇室子弟!】
【裴西的生物学父亲至今没有线索?皇帝的态度值得一品】
【塞克斯——注定孤独的救世之路】
筝推顶起了不少令人尴尬的贴子,一直以来就有不少人分析裴西的血统、来自上城区的罗伊的真实身份,并且贴子里不少人都在期待自推会拥有高贵傲人的真实身份。
【搞到真皇族了!裴帝何时回宫?】
【妈呀我就说某些事情有点巧合了,很可能是皇帝在悄悄帮凌云小队哎。】
【裴西不一定有皇室血统,但罗伊很明显是皇帝派来的了,皇帝咋偷偷视、奸我儿呢()】
至于塞克斯本作的天龙人代表,塞推平日没少拿高贵的出身嘲讽其他角色,甚至塞克斯的暴行因为皇太子的高贵身份而变得合理,历史上哪个帝王不是双手沾满鲜血?
这些贴子与今天叶筝遭受到的待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们根本不是讨厌特权阶级,你们只是在害怕叶筝拿走了“他”们的特权。】【hot】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