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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禅院家 九枝猫 26767 字 2024-09-19

他转头看向五条悟:“悟,怎么了?”

五条悟背过身去,不搭理他。

夏油杰:???

恰好这时灰原雄和七海建人路过他们教室门口,气鼓鼓的五条悟像是找到了可以为自己证明的人,大声:“七海海!你有女朋友的吧!所以你在这群单身狗里最有发言权,如果你的女朋友被灰原看上了,你一定会分享出去的吧?!”

灰原雄:战术后仰。

灰原雄冲七海建人疯狂摆手:“我没看上你女友啊!我连你女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啊!”

七海建人:“……”

先不说他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就是这个狗听了都直摇头的问题,他就实在没欲望搭理。

所以,他直接无视五条悟,走了。

灰原雄挠着头,满头大汗地冲教室说:“学长学姐,我们要去做任务了,好像是个什么土地神的任务,有点紧急,至于你们刚才说的……咳咳,我们就先走了!”

忽然想起来编不让我说这些,就先删掉了(挠头

非常对不起这两天等更新的宝贝们,许诺的补偿不会消失的,就先更这些字,白天等我睡醒继续码字,还有更新的。

真的不是故意当渣男的!(爆哭)希望老婆们原谅我一次,我真的长教训了,以后不会再犯了(跪搓衣板)(空中旋转土下座跪搓衣板)(倒立用脑袋跪搓衣板)

第36章温柔好骗的漂亮女人

“现在修养要紧,七海。”医务室内,夏油杰将白布盖上灰原雄布满伤痕和血污的脸,“任务交给悟吧。”

永无止境的任务、永无止境的祓除、永无止境的死亡。如果这就是咒术师的责任,那制造出这一切罪恶的源头的非术师,他们的责任又是什么?

他们就像无知的猴子,明明已经站上食物链顶端,却又幻想出更高位的存在,并称其为【神】。而他们所寄托希望的神明,却又成为他们放大内心贪念的根源,最终,他们被自己幻想出的‘土地神’杀死,却又要让术师为了所谓的‘责任’去丢掉性命。

真可笑。

这次是灰原,下次又是谁呢?

如果不够强的话,早晚会死在这场术师的马拉松里吧。如果足够强,等待他的又一定会是同伴堆积如山的尸体吧。

晚上九点。

又祓除掉一个一级诅咒。

夏油杰打开手机,翻看短信,看清楚地点后,机械且麻木地购买车票,前往下一个任务地点。

坐在电车上。

他仰着脑袋,看电车车顶。周围,还有三三两两几个非术师,正在肆意交谈些什么,他们穿着学生制服,是高校生吧,看起来跟灰原差不多年龄。

忽然想起来。

他们上一次聚餐,还是在他的寝室吃快餐面。

胸腔里沉甸甸的某种难以说清的情绪,几乎要从喉咙里钻出来。是呕吐的欲望,比吃咒灵球时呕吐的欲望还要强烈。

他强忍住,等到电车到站,随着任务地点越来越近,周围的行人越发稀少,呼吸着没有非术师的空气,他才总算感到轻松。

任务还没做完,就又来了新任务。

等处理完全部,已经是隔天晚上十一点了。期间26个小时,他没有做任何休息。

他后背靠墙,低头翻看手机短信。

已经两分钟过去了。

没有新任务。

他抽出一根烟,点燃,叼嘴里。静静等待,等待期间,他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直到周身都被呛人的烟雾包裹。

才有‘叮咚’一声传来。

他打开手机,发现新简讯是:

【目前没有新的任务,辛苦了,接下来七个小时,应该都不会打扰您,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没有任务了吗?

他盯着前方缠绕着藤蔓的站牌发呆,一时间心脏有些空落落的。没有了任务,也就没了下一个要赶往的目的地。

没办法借此麻痹自己了。

也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能说服自己的‘意义’麻痹自己了。

他待在烟雾里,此时此刻,那个想法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在他心底滋生,以至于压得他要喘不上来气。

嘴里的这根又吸完了。

他伸手,想去掏下一根。但烟盒空了。他摸摸口袋,结果只掏出来一把薄荷糖。

在此一刻,他忽然就有些想见她了。

回到高专时,已经凌晨两点了。整栋宿舍楼都很安静。

伊地知应该在照顾躺在医务室的七海;

硝子在解剖完灰原的尸体后,就又不得不去处理无数送到高专来的重伤术师;

歌姬学姐、冥冥学姐也在外奔波;

悟处理完土地神的后续任务后,将七海和灰原的任务全都揽下了,还没做完,他自己就又来了十多个任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处理好。

他上到二楼,推开那个熟悉的寝室门。

寝室里很安静。

已经这个时间了,她早就睡了。她穿着他买的白色长裙,双手枕在耳下、侧身蜷缩着躺在床上,长到腰部的黑发铺散在床上,她闭着双眼,神情静谧,睡得很熟。

他盯着看了一会后,伸出手,缓慢贴近她的脸。

她的脸很小。

这件事他很早之前就知道。

脸小到比他的手还要小很多,轻轻捂上她的眼,都会不小心将她的鼻子捂住,静静看她憋到脸通红,痛苦掉眼泪,还会有一种莫名且神经的快感。如果掐住她的脖子,用多大的力气,她会掉眼泪?

神经质般,原本贴近她脸颊的手下移,落在了她的脖子上。

很白,很纤细。

一下子就掐住了。

他歪着头,睁大眼,有些好奇地盯着她的脸,一点点收紧力道。可在观察到她眉头微蹙、还远远够不着掉眼泪的地步时,他的大脑却突兀地响起少女几乎可以称得上天真到不谙世事的话:

“夏油之前说,会让我没有负面情绪,每天都过上很开心的生活。昨天晚上你问我想要什么,我想了下,发现我想要的也很简单。”

“我想让夏油开心起来。”

“我讨厌除了夏油以外的所有人。所以……如果夏油真的决定要这么做,可不可以把我留到最后杀。我死掉的那一刻,夏油应该可以真心地笑出来了吧,让我看一看吧。好吗?”

她说这些时,刚吹干的长发没扎,显得有些乱乱的披散下来,脸上的笑傻兮兮的,眼睛弯得像月牙,看起来就很好骗。

……也的确很好骗。

明明受到过那么多的伤害,却还是被他根本不用心的谎话欺骗,甚至还说出那么多的蠢话。就像一只不清楚人类的恶意是无限的的小狗,因为从来没被好好对待过,所以只要感受到一点点善意和爱,就会使劲冲对方摇尾巴。

他收回了手。

刚才用的力道很小。

她的脖子依旧白皙,没有留下任何红印。

他垂下脸,落在她脖子上的视线转移到自己手上,在床边静静站了会后,他将手收进口袋,转身要走。

衣角却被扯住了。

身后传来惊喜的声音:“夏油,你回来了?”

他不得不停下来,转身,盯着她那双亮亮的、好似满心满眼都只装得下他一个人的粉紫色眼眸,和她即使睡觉也戴在发间的蝴蝶发饰。

他沉默了会,大概两三秒后,简短回复一声语气词:“啊。”

她原本欣喜、雀跃的神情,却一点点转变为担忧:“你怎么了?是不开心吗?”

他垂眼看她:“嗯?为什么这么说。”

“看出来的。”她说得煞有介事,十分紧张和焦心地拉着他坐到床边,“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无所谓:“没发生什么事,毕竟,按照你上次的理论来看,我根本就没有情绪好的时候,不是吗?”

“不一样!”她立马反驳,片刻,她好像是感觉到自己刚才的声音有点大,顿时无措起来,眼睛微微睁大着,习惯性地咬住下唇,好似在想些什么,最后还是坚持地重复一遍,“就是……不一样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这么肯定?”他神色平静地注视她。

寝室没开灯,窗帘也半拉上了。

黑暗中,她用那双挂满担忧的粉紫色眼眸看着他,声音很轻:

“是表情啊。”

“夏油即使在笑,我都能看得出来你不开心。更何况你现在没在笑,还把坏情绪表现得那么明显,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夏油杰呼吸微顿。

良久,他扯出一抹笑:“是吗?之前就感觉到了,奈穗子的观察力很不错。”

他现在的确有些想看她露出那副结结巴巴、颠三倒四说安慰话的笨蛋样子了,之前每一次,他都能获得一种逗小动物般的有趣,希望这一次也可以,或许就能让混乱到不清醒的大脑稍微提提神了吧。

只有七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他莫名其妙花费三个小时的路程赶回来,应该就是为了欣赏这个吧。

他如此想着,已经准备好欣赏少女露出那副一边伸手比划、一边磕磕绊绊越说越脸红的样子了。

却不想她却伸手,猝不及防下将他搂进了怀里。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表情有些错愕。

他脑袋埋在她颈窝,嗅着她身上那股跟他一模一样的沐浴露清香,和衣服上相似的淡淡的洗衣皂的味道。以及头顶,传来的她很轻很慢的声音:

“所以,夏油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与此同时,头顶也缓缓落下很柔软的触碰,是她的手。在轻轻抚摸他的脑袋。——自从上小学、父母感情不和后,他就没再被这样对待过了。

他忽然就感觉脑袋有些重,抬都抬不起来,不由得就更深地往她颈窝埋去,半晌,他嗓音低低的:“灰原……”

“我的一位学弟死了,尸体都只剩下半个。”

她将他抱紧了。

明明是个没有术式、咒力低危到估计只有生命垂危时才能看见诅咒的弱小非术师,明明五分钟前,他还差点就掐断她的脖子,她此刻却像模仿大人照顾孩子般,以保护者的姿态将他搂在怀里。

她的声音水波般温柔,没有磕磕绊绊,有的只是很慢的、边说边思考的小心翼翼的安慰:

“星星。”

“死掉的人会变成星星。”

“我母亲去世前,就是这么对我说的。她说她会变成星星哦,会一直陪着我。所以那位对夏油来说很重要的学弟,一定也是这样的。”

这个安慰,实在是太烂俗了。

十本漫画书里,九本能看到与此类相关的话。

但可能是抚摸他脑袋的手太温柔了,她的声音太平缓软和了,她身上几乎完全与他相同的气味太熟悉了,寂静黑暗的寝室里,耳边属于她的轻微的呼吸声和心跳,就像暴雨天躲在被窝里睡觉般令人有种异样的安心。

所以他竟真觉得一直疲乏烦闷的大脑,得到了些许平静。

他闭着眼,也抬起手,环住她的腰。埋在她怀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嗯。”

得到了他的响应,她像是松了口气,继续轻声叨叨,说着安抚人的话。她声音轻软得像棉花、像空中飘着的一朵云絮,让人不知不觉就放松下来疲惫却又时刻紧绷的身体,大脑也逐渐被困意席卷。

彻底在她怀里睡着之前,他听见她依旧在念念叨叨着,最后听到的一句话是:

“夏油身边还有我,不是吗?”

夏油杰睡着了。

我没再絮絮叨叨地说安慰人的话。

他应该是很久没睡觉了,他回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他比上次见面疲惫了不知道多少倍,黑眼圈很重很重,眼底几乎被红血丝布满。

再加上他上次留的简笔画,明明说是三天左右回来。

可等他真的回来,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他仍旧保持着双手搂着我的腰,脑袋埋我怀里的姿势,睡得很沉。我也依旧抚摸着他的脑袋,像母亲对待孩子般细心体贴地对待他。

如此过去不知多久,黑暗里,听着时钟“滴答滴答”转动的声响,正当我困得直打瞌睡时,随我脑袋猛地往下一点,我大脑慢吞吞反应过来,眼睛睁开了,但脑袋依旧迷迷糊糊。

我抬眼,想看看几点钟了。

结果,就隔着被半拉上的窗帘缝隙,与站在黑黢黢阳台的白发少年沉寂的蓝眼睛对上了。

“……”

“……”

我彻底被吓清醒。

更啦老公们,困困我睡觉啦,再过几个小时就要爬起来上班了

第37章温柔好骗的漂亮女人

我并不想理会。

假装没看见站在阳台的悟少爷,垂着眼睫继续轻轻抚摸夏油杰的脑袋。

他下意识般往我怀里更深地拱了下。

但我知道他没醒,睡得很沉很沉。只是兴许对于被抚摸脑袋这件事很敏感吧,我想起直哉少爷来,他第一次被我抚摸脑袋时,也有像这样拱一拱脑袋的动作,却并非是感到不舒服,而是像猫咪狗狗一类的动物脑袋被抚摸后,所产生的被按摩之后的享受。

只是人类毕竟不是猫狗,他们即使感到享受,也不会像猫狗那样很快速适应,而是会先感到不自在。

这源于他们打心底不会有臣服某人的想法,不会轻易对他人展示信任和顺从。

夏油杰只是拱了两下,就没有别的动作了。

搂着我的腰,很罕见地展露出一副完全信任我的姿态,在我的怀抱中熟睡。

我能感觉到阳台外的悟少爷还在盯着我看,没有离开。我在心底叹一口气,干脆闭上眼,假装自己睡觉了。

如此一来,他就会离开了吧?

我在心底默默数着跳过栏杆的绵羊。

可等第一千只白色的小绵羊跳过栏杆,我还是能感受到投射在我身上的灼热视线。我被盯得逐渐有些头皮发麻,不得不睁开眼,这次没刻意忽略阳台那边,侧头看过去。

悟少爷还站在之前的位置,他双手插兜,歪着头,没戴墨镜,那双湛蓝的眼眸大刺刺露出来,专注地凝视我。就跟好奇到天真的地步,不理解夏油杰那么大一只怎么能缩进我怀里,还任由我抚摸脑袋到睡觉般。

可能是那双眼睛是六眼,天生带着震撼人心的威慑力,再加上他此刻专注得有些吓人。

所以我有一瞬间几乎忘记了呼吸。

我缓慢扒开夏油杰环在我腰上的手,好在他搂得并不紧,很轻松就弄开了。随即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我轻手轻脚下床,推开阳台门,又关上。

应该是快要下雨了,空气有些湿闷,一点风也没有。我并不知道悟少爷什么时候起站在那里的,所以也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我轻松安慰夏油杰的话,从而知晓我并非哑巴,所以才会用那种眼神盯着我。

如果被发现了这件事,我又要该怎么解释呢?

我正思考着,悟少爷就开口了:“杰闻到你身上的香了吗?”

我对于这个问题,有些愣怔。

完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有些搞不清楚他是没发现,还是说他在继承以往的风格,不按常理出牌。

但我还是不确定地摇了下头,因为夏油杰并未说过我身上很香啊之类的话,准确来说,没人说过,除了悟少爷。

即使直哉少爷曾与我同床共枕那么多个夜晚,也从未说过我身上香。

“不可能吧?”他凑过来一些,伸手戳一下我的脖颈,也就是夏油杰枕着的那边,他睁大眼睛,“杰就枕在这里,这么近。不可能闻不见啊?我记得那个香味除了手腕,就是这里了。”

我下意识后退两步,避开,后背抵在了阳台的栏杆上。

见我如此动作,悟少爷情绪有些不佳,面无表情地静静盯着我。过了会,他却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般,歪头问:“你上次不是说杰是睡在沙发的吗?为什么你们会抱在一起啊。”

我指指心脏的位置,然后摆摆手。

他看懂了:“你在安慰他啊?”

我点点头。

同时心底松了口气,他没听见之前我安慰夏油杰的话。——老实说,我刚才故意像之前那样用肢体动作比划,是有些忐忑的,还存有些试一试的想法,以此探一探悟少爷有没有发现。

毕竟,普通人被欺骗,都会气急败坏,更何况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家少爷。

如果是直哉少爷……

不,即使不是直哉少爷这般身份高贵,只是禅院家的旁支少爷被欺骗,都会暴跳如雷到恨不得将对方抽筋拔骨。

尽管这段时间能感觉到悟少爷跟禅院家的少爷们很不同,在他面前,我甚至胆敢明晃晃地耍一些小聪明,但我还是不太敢抱太多的侥幸。

说到底,五条家和禅院家,应该没什么区别吧。

都在咒术界御三家之列。

悟少爷跟着点一下头,便十分平静地说:“啊,这样,那我心情也不好,你也来安慰安慰我吧。像安慰杰那样摸摸我的脑袋。”

我抬头,看他。

他的神情很平静,甚至平静过了头,就连说那句话,也随意无所谓到仿佛在说“啊,这样,那我肚子也饿了,所以也跟着吃一点好了”。

我回忆起夏油杰说的,他有一位姓灰原的学弟身亡了。夏油杰的学弟,应当也是悟少爷的学弟。

但悟少爷所表现出的……却完全不像有多伤心。

因他那双时刻盯着我的蓝眼睛,我最终不得不抬起手。我的身高即使抬起手也很难够得着他的脑袋,他明白,所以弯下了腰,拱着脑袋到我跟前,等待着。

我看似认真实则很敷衍地轻轻碰了两下他的脑袋。

就想把手缩回来。

却被抓住了,悟少爷抬起头,盯我:“你刚才不是这样摸杰的吧?”

“……”我一时间做不出反应。

他抓着我的手放到他自己的头顶,带动我的手,在他毛茸茸的白色脑袋上上下抚摸了两下,“明明是这样的啊,你一点也不认真。”

我僵硬笑笑,不得不像抚摸夏油杰那样,去抚摸他的脑袋。

他很自然而然地,就模仿着之前夏油杰将脑袋埋在我肩上的动作,朝我抱了过来。却并未跟夏油杰一样埋在我左肩,像是刻意般,他将下巴压在了我的右肩,侧头,鼻尖轻轻触碰到我的脖颈,他深深呼吸了下。

同时,将我缠得更紧。

双手死死扒拉着我的腰,那么大的炙热身躯压下来,几乎让我在闷热的夏季喘不上来气。

我思索他什么时候会离开。

之前很多次的经历让我察觉到,悟少爷是个想法转变很快的人,同时也会对令他感到好奇的事异常执着。

他刚才在阳台坚持站那么久,用那样的眼神盯着我,一定是又有什么事情令他感到好奇和想要尝试了吧。

即使我现在并不清楚是什么事情。

但只要神安气定地等他目的达到,他自然会离开。

就像上次他说想要试一试没有怀小宝宝能不能吸出来东西一样,之前怎么都无法令他离开,但顺从他的意思之后,他就很快离开了。

我抚摸他的脑袋,他没像之前那样喋喋不休,时刻保持着兴致勃勃和满满的好奇心,亦或是动不动就拖着长腔撒娇。

只是静静地抱着我,学着夏油杰的姿势将脑袋埋我怀里。

外面逐渐下起雨。

是阵雨。

雨很大,空气更加闷热了。

但我知道用不了多久,这场雨就会停,大概只需要十分钟左右吧。

我将视线转移到漆黑的夜幕里,盯着雨看,心神也放在了雨落地时发出的“哗啦啦”声音上。直到一阵偏低的嗓音自我怀里闷闷传出:

“伊地知好弱。”

我的注意力被转移,侧低下头,只能看到悟少爷埋在我肩颈的一小片毛茸茸白发,乱蓬蓬的,好像没怎么打理。

但手感很软、很顺滑。

我抚摸着。

听他再次开口:

“硝子不用出去做任务,杰跟我是最强,他们两个我不是很担心。但七海海也很不安全吧?他跟伊地知一样,都随时会死吧,好脆弱。”

“我暂时还不是很想让他们离开我。”

“伊地知现在一年级,等他高专毕业,我打算让他去考辅助监督的证,以后专门帮我跑腿。只是跑腿的话,应该不会轻易死掉了吧?七海海的话,他说自己毕业以后不想再做术师了,想去考大学。那也就没必要继续做任务积累经验了。”

“所以,我把他们所有的任务都接过来了。”

“以后也是。”

“我不会再让他们出任务了。”

我垂眼,盯着悟少爷翘起来的那一撮怎么都捋不下去的白发,静静听着。

同时心下有了思量。

原来他并非是真的很平静,平静到让我感觉不到他对于灰原这个学弟的死亡的在乎,只是他习惯性的在经历一件糟糕的事后,去思考该怎么做,才能护住身边对他有同等重要意义的人,而不是一直沉溺在悲伤之中。

甚至,有可能都很难在他身上捕捉到【悲伤】这种情绪。

是一个很理智的人,但对于其他人来说,可能会过度缺乏同理心吧。

我分析着悟少爷,等回过神,就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悟少爷正侧歪着脑袋,眨着眼睛盯我看。

他好似恢复了以往高昂的情绪。

“奈穗子。”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还有些新奇,又多叫了两声:“奈穗子,奈穗子?”

我没响应,甚至连点头都没有。

他也不在意。

在我耳边小声说着:“杰霸占了床诶,你今晚要不要去我寝室睡啊?我可以把床让给你,我睡沙发的哦。”

如此说完,不等我回复,他便又跟过去一样将话题转移的很快。

“不过,杰抱着你睡着的样子看起来好舒服。我已经半个多月没睡觉了,虽然期间也有一两个小时能休息,但我就是睡不着。所以,也想被你抱着,用摸脑袋的方法安慰到睡着。可以吗?”

见我狐疑地盯着他没有留下任何黑眼圈的眼睛看,他伸出手,指指自己的眼睛:“有反转术式,跟无下限相结合,大脑一直很清醒,不会留下黑眼圈。”

“但其实我好困。”

“杰都可以被你抱着,一直那样摸脑袋摸到睡着。所以我也可以的吧?”

他声音放得很轻,蓝眼睛一眨不眨,专注地盯着我。

恰好此时,屋内传来夏油杰像是坐起身的动静,以及他含含糊糊还有些不清醒的:“……奈穗子?”

他醒了。

还好有窗帘挡着了,只要不拉开窗帘,看不到这边。我没再摸悟少爷脑袋了,并且想将他从怀里推开。

但他坚持没动,很慎重其事:“杰可以,我也可以的吧?”

“原本只有我闻到的香味,杰也闻到了。原本只有我那样跟你抱在床上睡过,杰也做到了。我能得到的待遇,杰都有。那么杰能对你做的事,我也可以的吧?比如把舌头钻进你嘴里,被你摸脑袋直到睡着。”

“原本只有我能做的事,是杰主动越过那条线的。所以,也是时候用对待杰的方式更多对待我了吧?”

我听得微愣。

直到屋内的夏油杰逐渐注意到阳台的动静,疑惑的声音传来:“奈穗子,你在阳台吗?”

我的心脏提到嗓子眼,仿佛一张口就能吐出来。

但他还用那副等待我回复的眼神盯着我,好似根本不担心被夏油杰发现,或者是说不在意会不会被夏油杰发现,亦或是可以说,他巴不得被夏油杰发现,这样就可以明目张胆地再次提出上次那个方案了。

他认真到执拗,噘着嘴,用撒娇的语气重复:“我想在你这里得到跟杰一样的待遇。”

在此一刻,我隐隐觉察到他对我某些方面的感情,可能并非我之前想的那样,只是单纯的对我感到好奇和想逗弄我。

确认这一点的瞬间。

我想到了那天晚上,他指着漫画书上的字,逐字逐句给我读漫画书的事,以及他歪头看向我时,湿漉漉的蓝眼睛。

内心瞬间被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充斥。

不是对佐藤少爷那种一看到就会心动和雀跃的情绪,而是更为复杂的,甚至是厌恶居多的感情。

但很快,就被理智的分析击散了,甚至连那一瞬间占据脑袋的厌恶都消失了。

因为我清楚明白。

他对我的感情并没有多深。

兴许的确有心动的时候,但更多的还是一种好奇。

这种感情,甚至可以说是对身边猫猫狗狗的,还是那种走丢了他都不会多在乎的一击就碎的十分脆弱的感情。

真好啊。

既然当初没想救我,就一直保持着对我漠不关心到逗小猫小狗程度的关注吧,不然,那些在禅院家被直哉少爷欺负、地狱一般的生活,不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吗?

我深呼一口气。

抬起头时,我原本被阴暗填充得满满当当的脸上绽放出十分灿烂的笑,我朝他温柔地摇摇头,然后十分坚定的将他缠在我腰上的手扒开。

推开阳台门,窗帘并未拉严实,留了一条很小的缝隙。

夏油杰原本打算下床来找我,见我从阳台进屋后,问:“这么晚了,去阳台做什么。”

我没回答,只是回到床上,从后面搂住夏油杰的腰。

姿态十分依赖。

甚至脑袋都还往他后背的衣服拱了拱。

我感觉到夏油杰的腰杆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松弛下去了,他侧头,问我:“怎么了?”

我依旧没回答。

原本埋在他后背的脑袋轻抬,露出怯生生的眼睛跟他对视。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一会。

随即,我挺起上半身,主动吻上他的唇。撬开他的牙关,钻进他的口腔。

他没拒绝。

从我的角度,能看到阳台。

但夏油杰是背对着的。

我看到阳台,悟少爷正双手插兜,透过没被拉严实的窗帘缝隙盯着我。

面无表情着。

眼神很平静。

探查不出过多的情绪。

过了会,他从制服口袋里掏出墨镜,戴在眼睛上,跳窗离开了。

“……”

我这才将全部心思都放在面前的夏油杰身上,接完吻后,他的声音又闷又哑:“所以,到底怎么了?”

我这才说话:“……外面下雨了。”

“嗯?”

我垂下颤啊颤的眼睫,“在禅院家,我住的那个储物间一到下雨就会漏雨、灌水,因为太潮湿了,很多蚯蚓和老鼠都会钻出来。储物间没有窗户,很黑,我甚至看不见它们在哪,就钻进了我的被子里。所以……一到下雨天我都是睡在外面的,虽然有雨,但有一点亮光,感觉比储物间要安全多了。”

我听见他叹了口气。

下一刻,我就被抱住了,夏油杰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他时不时轻拍一下我的后背,嗓音很轻地安抚:

“这里不是禅院家,奈穗子也没有睡在储物间。虽然高专可能的确有些不太可爱的小动物,但有我在,奈穗子不用害怕,可以放心睡觉。”

我的脸埋在他胸膛处的衣服里。

能闻见灰尘和汗水融合的气味,我拱了拱,“……嗯。”

他又过多安抚了我一会,等到外面的雨停,就要下床,回到沙发上睡。却被我紧紧扯住了袖口,我埋着脸,不是很敢看他表情,小心翼翼说:“你能不能……跟我一起睡。我还是有点害怕。”

他沉默了一会。

最后,扬扬嘴角:“好哦。”

他重新回到床上,抱着我。我缩在他怀里,嗅着他身上的气息,黑夜沉静静的,我的声音轻轻的:“夏油身上,好好闻。是很安心的味道。”

“这句话,你之前说过。”

我们相拥着一起睡觉。

但我没睡着,我也清楚他也没睡着。

直到他的手机连续响了很多声,外面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我看见他拿起来看了会,然后冲我笑,“来任务了,这次大概四天回来。地点虽然是比较偏僻的小山村,但有路过大阪,奈穗子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有些不舍得他离开的往他怀里拱了拱,像依赖主人的小动物,不答反问:“夏油,不会离开我的吧。”

他回答得很干脆:“嗯。”

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这次,真的是四天回来吗?”

他笑笑:“上次是特殊情况,这次说是四天,肯定是四天回来。奈穗子已经不信任我了吗?”

我紧紧抱住他,“我只有你了。”

他沉默。

半晌,回抱住我,不自觉低下来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就像奈穗子上次说的,你想要的东西很简单,想要我开心起来。那我想要的也很简单,以后遇到烦心事,奈穗子都会不厌其烦地陪着我。”

夏油杰离开了。

去做任务了。

但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以及被关上的寝室门。

我轻轻捂住心口的位置,低垂下眼睑,不知为何,总有种不安萦绕在我心头,甚至开始让我怀疑,选择夏油杰当保护伞,是否正确。

但很快,我就又将这个疑虑抛开了。

那天那样的情况,如果没有遇到夏油杰,亦或者是求救不成功。我早就被带回禅院家了。并且,夏油杰教训直哉少爷只需要三两下,这样的能力在咒术界很少存在吧?

除了他。

我别无选择。

第38章温柔好骗的漂亮女人

深夜。

我正睡得昏昏沉沉,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正轻轻抚摸我的脸颊,与此同时,还有像粘稠的胶般的液体,随他触碰而粘在我脸上。

我下意识瑟缩了下,从睡梦中醒来。

一睁开眼。

就在黑漆漆的环境下,与一双沉寂的紫眸对上了。

我本能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夏油杰正低垂着眼,在看我。他的脸上有很多血,衣服上、抚摸我脸颊的手上也都是,但我可以确定,这些血不是他自己的。

我不由得便想起他许久之前与我说的话来。

——“如果我说,我讨厌所有的非术师呢?想要杀光他们,创造只有咒术师的世界。只有这么做,才能让我发自内心的笑出来呢?”

以及,他上次说任务需要四天才能回来。而到今天为止,距离他离开才只过去两天。

不管任务完成的出奇的快,还是拖延了过久时间。

都表示,有重大变故。

我的心猛然跌入谷底,全身冒起寒意。

他依旧在用手背轻轻抚摸我的脸颊,眼神隐在黑夜看不分明,但声音很轻:“我刚杀了奈穗子的同类,112只,奈穗子会害怕我吗?”

我的同类……

是非术师吗?

在此一刻,他已经将我与他之间的界限,非术师与他之间的界限,清清楚楚的划分开了。

我缩在被子里的手很紧张地握紧,但面上却没表露出一丝与恐惧有关的情绪,只是一如既往的全身心信赖他般摇摇头,“我怎么会害怕夏油呢。”

“噗。”他笑,“奈穗子是在说谎吧?”

我内心越是慌乱,面上越是镇定,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

“我现在还可以抱夏油吗?”

他看着我。

脸上的笑没有丝毫变化,抚摸我脸颊的冰凉手指温度也没有变化,“我杀死奈穗子的时候,奈穗子不会像他们那样,露出害怕我、恨我的表情的吧?毕竟当初可是你亲口说的,想要看到我露出真心的笑。”

我与他对视,执着问:“我现在还可以抱夏油吗?”

他疑惑地歪歪头,片刻,故意用一副恐吓的语气冲我说:“我要杀奈穗子了哦,用掐断脖子的方式,很恐怖吧?你的舌头会伸出来,眼睛会翻到只剩下眼白,因为呼吸不上来而活活憋死。”

我哆嗦着将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主动抱住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脖子上,坚持:“杀死我之前……我可以抱夏油吗?”

他又歪了歪头,用有些古怪的眼神盯着我,似乎有点不理解我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半晌,他露出我所熟悉的笑眯眯的表情:

“当然可以,但不是现在。之前答应你的不是吗?会把你留到最后杀。在那时候,我会露出最能饱含我真心的笑,抱住奈穗子你的。”

“那我现在呢,我还可以抱夏油吗?”

黑暗中,他脸上与往常无异的微笑,慢慢恢复平静。上扬的嘴角恢复面无表情时下垂的状态。

他带着血污的冰凉的手还被我抱着,放在我的脖子上。

他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我:“……”

“夏油之前夸过我,说我的观察能力很好。但其实不是,我一直是个不太聪明的人,察言观色的本事一直做得不太好,导致在禅院家很轻易地就成为了被大家欺负的对象。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总会注意到夏油的变化,夏油不开心,即使在笑,我还是确定你不开心。夏油在开心,即使只是微微上扬一下嘴角,我也能注意到。夏油明明经常抽烟,但我偏偏就是能感觉到你不喜欢抽烟。夏油的一切,包括你做下的决定,对我而言都是有意义的。”

我用很平缓的语气,在黑黢黢的寝室里,很轻的说,

“如果杀死我这件事,是夏油决定好的。那我认为我的死亡一定是正确的,又怎么会恨夏油,和害怕夏油呢?”

“所以……”

我抱着他的手,从脖子的位置下移,轻轻贴在我的心口处。我心脏的跳动,贴着他冰凉带血的掌心。

“我的这里很难过。”

“不是因为夏油最终做下了这个决定,而是因为我感觉得到夏油此刻不开心,很不开心,几乎要窒息了。即使不能帮到你什么,但我希望自己起码能让你感到轻松些……那么,我可以抱住夏油吗?”

沉默之下,我被一把抱住了。

很紧。

很紧很紧……

夏油杰的双手紧紧搂着我,几乎是要将我勒成两段的力气,导致我喘气都有些费劲,他的脑袋也一如那天晚上很深地埋进我的颈窝。

我没在意被勒得生疼的腰,开始温柔抚摸他的脑袋。

他没抗拒,甚至连第一次被我抚摸时拱一拱脑袋的那种反映不适的动作都没做。

他就这样默不吭声地用很紧的拥抱搂着我,没有说自己为什么要杀112个人。

但我依旧清楚。

在跟他的第三段对话开始,我就明白了。

他这次回来找我,打一开始抱着的目的,就是想从我这汲取温暖和安慰吧。一切恐吓我的话,都不过是他不乐于直接说出口。就像闹别扭的孩子,大人买了糖回来,明明很想吃,却偏偏要假装不屑,等人主动将糖递到他手上。但夏油杰又跟普通的闹别扭的孩子有区别,我不仅需要主动将糖递过去,还需要反复递很多次,并且还要哄得到位,否则……

我垂眼。

盯着他半散的丸子头,将发圈解下来,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否则——

杀红眼的他,估计会选择直接忘记答应我的话。

“奈穗子。”

他嗓音干干的,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我没有真的杀死他们,只是把他们都揍得半死而已。”

“一开始,我的确是想杀光他们,但一想到他们死后,咒术界会立马抓捕我的吧?就不能回学校接奈穗子了。毕竟奈穗子可是答应过我,不管我以后遇到什么烦心事,都会不厌其烦的陪着我。”

“我可不能让你有机会逃跑。”

到这种时候了,他反倒多了开玩笑的心思,尾音也微微上扬,带着很轻的笑意。

其后,他话锋一转:

“我不想再留在咒术界了,也不想再留在东京了。”

“父母那里,我也不想回。”

“我们一起离开吧,去一个偏远的地方。不管是咒术界的谁,悟和硝子也好,还是禅院直哉,都找不到我们。”

“你愿意一直陪着我吗?”

否则……

否则否则——

他应该会把我丢在东京校自生自灭,他自己一个人离开吧。

我抚摸他被解开之后、长度到肩膀以下的黑发。眼睛却盯着黑糊糊、变色、错位的寝室门发呆,此刻,我的心就像被粘稠的胶水黏住的小鸟,之前不管怎么想要摆脱束缚,获得自由,却都是越陷越深。而现在,那只小鸟终于挣脱了一只翅膀。

我回想起明媚的寝室灯光下,庵歌姬拉着我的手坐在沙发上,她说:

“卡拉OK啊,你没去过吗?”

“你也没去过银座吗?”

“游乐场,不应该是大家小时候都玩过的吗……”

“你都没童年的吗?!那岂不是也没玩过什么玩具,看过动画片……天啊,呜呜奈穗子快让我抱一下,我以后一定要好好带你去见识各种你没去过的地方!”

我记得她的怀抱很香,很温暖。她的头发也好柔顺,香喷喷的。

我记得我那时有些腼腆的回复:

“不过,我幼年也曾有过一个玩具,是小皮球,粉色的,很好看。拍一下,它能跳得跟喜江阿姨一样高。”

“我很喜欢它。”

“很想……再摸摸它。”

我脸上带着面对夏油杰时从所未有的真心的笑:“我的全部都是夏油的。”

第39章温柔好骗的漂亮女人

夏油杰对任务村庄内发生的事闭口不谈,但通过他带出来的那两个有咒力的女孩遍布全身的淤青红肿来看,我隐隐能猜测出大概。

这两名女孩。

黑发的是美美子,金发的是菜菜子。

她们很胆小,看到我是普通人时,下意识露出防备姿态。

直到夏油杰让她们喊我奈穗子姐姐,她们脸上的戒备才逐渐变作疑惑,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奈穗子姐姐?是好人吗……”

“是哦。”夏油杰摸摸她们的脑袋,很好脾气地哄着,“奈穗子姐姐可是很温柔的,完全可以相信她。”

她们再看向我时,目光就变作了信任。

冲我喊:“奈穗子姐姐。”

她们对于夏油杰的话已经几乎到了信奉的地步。只用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让她们对我露出最柔软的笑。

我们起初是租住在旅馆里,由于还未彻底远离东京,为了避免被咒术界的人查到,所以是选的很破旧的、不需要登记身份的旅馆。

房间小到只塞得下一张单人床和桌椅。

这种颠沛流离的沉重,由于多了三个人,让我内心感到无比轻盈。狭小的单人床上睡了三个人,菜菜子、美美子和我。夏油每晚都是睡在椅子上的,睡前,他会给我们讲故事。

所讲的故事中,我最喜欢的就是《白雪公主》了。

在得到那样残酷的对待之后,王后终于决定要杀死白雪公主。但白雪公主却被善良的猎人放走了,她逃啊逃,遇到了七个小矮人,从此以后,她就多了七个亲人。

虽然不久之后,就被王后发现了。

但白雪公主在故事的最后,还是获得了幸福的生活。

夏油杰念完之后,他弯着眼睛看我们。

破旧拥挤的旅馆,一到下雨天,就会断电。在黑暗中,我注意到菜菜子和美美子的眼睛亮亮的,满眼憧憬地望着夏油杰。

我想,我此刻的眼睛也是如此吧。

菜菜子性情相比较活泼些,开口:“可不可以再多念一个故事啊。”

美美子眼神期待。

夏油杰悠悠的:“不行,每天晚上都只能听一个。”

菜菜子和美美子发出沮丧的叹息。

我内心也有一些小小的失落。

外面的风忽然变大,裹挟着暴雨,将窗户吹打得发出支离破碎的呜咽。夏油杰将窗帘拉上,就窝在屋内仅有的那把椅子上,闭眼休息。

菜菜子和美美子也闭上了眼,睡觉。

我眨巴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老旧的纹路,不断膨胀,错位、扭曲,最后变作白雪公主幸福的跟王子生活在一起,七个小矮人也进入王宫陪伴白雪公主的温馨画面。

我轻轻侧身,双手枕在耳下。

在黑暗中注视着夏油。

他穿得很随意,是黑色的休闲服,自从决定离开咒术界、离开东京后,他就再没绑过丸子头了。黑发披散着,窝在他肩颈。

他垂着脸,眉眼很好看。

我看着看着,逐渐,他的身影,就与另一道穿着浅灰色和服的黑色短发的少年人重合了。我们在那夜逃跑后,也是租住在如此破烂不堪的旅馆内,他也如这般整夜整夜坐在椅子上休息,不停歇地观察外面的情况。

他说。

要带我去香川附近的村子,那是个与世隔绝的村子。

只差一步。

我们就到香川了。

如果,

如果说……

如果说我们成功了……

我闭上眼,翻身。不愿再看。

隔天。

夏油杰说摆脱了悟少爷,他用咒灵制造的咒力残骸,成功将悟少爷引去了反方向。我们可以动身了,他问我想去哪里。

我嘴巴快过大脑:“我想去香川。”

他对于我如此快速的回答,有些许疑惑。

我尴尬,双手揪着袖口:“之前…有听说过香川,据说每年的庙会都很有意思。所以……”

他笑:“那就去这里吧。”

这里到香川,只花费了两天时间。

夏油杰对村庄有心理阴影。所以我们最后落脚的是香川附近的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镇子上有超市、有便利店,还有学校。

比村子里繁华些,却又比城市人烟萧条点。

很不起眼。

他买下了一间房子。

这个房子在镇子上说不上大,也算不上小,同样很不起眼。

卧室有三间。

菜菜子和美美子一间,夏油杰一间,我一间。

我对于自己能够拥有一个独立的房间和床这件事,感触并不深。因为在直哉少爷面前讨得些好脸色后,我就在禅院家有了个仅次于直哉少爷卧室的房间。

后来逃离禅院家,被夏油杰救下。

他给我租的那间公寓里,也有一个软软的床。

所以,相比较这些,我更喜欢的是冰箱里堆满的食物,和每天晚上集体围坐在沙发旁,听夏油杰讲睡前故事。

我以前听的睡前故事,只有母亲翻来覆去讲的桃太郎、百目妖、一寸法师、村雨丸的故事。

后来跟了喜江阿姨。

睡觉的地方从漏风漏雨的柴房,变成了二十多个人一起睡的佣人房。怕吵到别人休息,喜江阿姨只给我讲过一次故事,是《辉夜公主》。

所以,我对于夏油杰口中的公主王子呀、王宫巫婆,还有很神奇的关在瓶子里的魔鬼之类很感兴趣。

每次都听得聚精会神。

可能是我的目光太过专注,有好几次,夏油杰都忍不住将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努力压嘴角。

虽然他已经装得很神色自若了,但我还是能明显感觉到他在强忍笑意。

每当这时,我都有些窘迫。

不是故意装出来的窘迫,而是真的内心感觉到尴尬。所以故意低头玩袖子,强行让自己看起来没在认真听故事,只是陪菜菜子和美美子听而已。

然而没多久,我就又会被故事里的世界所吸引,在不知不觉中抬头,用亮闪闪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夏油看。

夏油杰没再强忍笑意,扬着嘴角。

故事落下尾声:

“从此,公主和王子就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他摸了摸菜菜子和美美子的脑袋,其后,他的手十分自然地就转移到了我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好了,很晚了,都该去睡觉了。”

我有些呆呆地,摸着被他揉过的地方。下意识跟着菜菜子和美美子声音,说:

“好……”

“噗。”夏油杰笑起来,“奈穗子听故事的时候真的很像小朋友。”

我的脸瞬间红了,匆匆说一句“晚安”就钻进了卧室。

镇子上有一所小学,夏油杰将适龄的菜菜子和美美子送进去读书了。

他每天早上准时在七点起床,帮菜菜子和美美子扎头发,我则准备早餐,偶尔也会换做他准备早餐,让我笨手笨脚地给菜菜子和美美子扎头发。

看我扎得乱七八糟,他还会毫不遮掩地嘲笑一下。

然后手把手教我。

吃完早餐,夏油杰送她们去上学。然后在下午三点,将她们从学校接回来。

有时候,菜菜子美美子不在的这段时间,夏油杰也会带我出门散步。

我对于出门这件事,很畏惧。

每次都只敢踏出家门一百米左右,一旦看到人,就慌慌张张地抓夏油的袖子,跟他说想回去。

他并没有说反对的话,只是问:“奈穗子是还在担心碰到禅院家的人吗?”

见我缄默着点头。

他也没说话,只是牵着我的手往住处的方向走。等到了菜菜子和美美子放学的时间点,就去接她们回来。

菜菜子和美美子的心思很细腻。

可能也跟她们过去遭受到的对待有关,她们很轻易地就发现了我对她们在学校发生的事很感兴趣,所以每天放学回来,都故意多说给我听。

小学一年级,她们在学校最常做的便是做游戏,和学发音表。

她们学会之后,会教我。

对照着发音表,我跟着她们一起练习。夏油杰则在厨房准备晚餐。

日子就这样充实地过了下去。

我听到了《白雪公主》、《小红帽》、《红舞鞋》、《一只想飞的猫》等等很多童话故事。

直到一日周五。

菜菜子和美美子放学回来后,满脸兴奋地扑过来抱我,并将一个购物袋塞我手里,说:“奈穗子姐姐!夏油爸爸买了好漂亮的衣服回来!”

我感到疑惑。

搬来这边后,夏油杰也给我买过不少衣服,但菜菜子和美美子从未像这样激动过。

我去看夏油杰。

他正单手抄在裤子口袋里,低头看手机。注意到我的视线,他偏头看来,朝我扬一下嘴角,“去试试看吧。我没给女孩子买过这种衣服,不清楚你喜不喜欢。”

我眨一下眼,“好。”

我回到房间,将购物袋里的衣服拿出来,我才知道为什么。

原来是一件浴衣。

浅绿和杏黄配色的,是很有盛夏感的浴衣。搭配的,还有木屐,和配色相近但样式繁琐的流苏发饰。

我看着浴衣,看了好一会。

才换上。

等我推开卧室门,菜菜子和美美子早已换上了属于她们自己的浴衣,一件粉金色,一件红白,很活泼可爱。

但夏油依旧是那身很随意的黑色休闲服。

注意到我,菜菜子和美美子爆发出了欣赏的惊叹,美美子还好些,她的性格较为腼腆,菜菜子直接扑过来,搂住我的腰,抬头看我,眼睛亮亮地:“奈穗子姐姐好好看!”

我眉眼弯弯的:“菜菜子也很好看。”

其后,又看向美美子:“美美子也很好看。”

“很适合你。”夏油杰下巴压在沙发靠垫上,笑眯眯地冲我说。

我有点脸红,问:“怎么忽然要买这个?”

“晚上有庙会!”菜菜子率先回答,“听说还会放烟花呢。”

我忽然想到之前,夏油问我想去哪里时,我当时好像是这样回答的:“之前…有听说过香川,据说每年的庙会都很有意思。所以……”

原来……

是因为我吗?

我抬头,看向夏油杰的方向。

他已经在帮美美子梳头发了。他嘴里叼着发绳,两手并用,帮美美子编了两个很可爱的麻花辫,垂在肩膀上。又在她发间簪了一个很有节日气息的红扇子形状的发饰。

然后又轮到了菜菜子。

是跟美美子一样的发型,但发间的发饰是金色蝴蝶。

最后,他看向我。

冲我晃了晃手里的梳子。

我走过去,在他前面的矮凳上坐下。

看不见。

但我能感受到粗粝的五指穿进我的发丝,抓起来,动作很轻柔地帮我编发,然后盘起来,别上发饰。

照着镜子。

在我手里一向被打理得乱糟糟的长发,被很整洁俏丽地低低盘起来了,发间别着的毛茸茸的红眼兔子发簪随我摆动脑袋的动作,坠下来的稻穗流苏晃啊晃的,很可爱。

我的视线追随着镜子中,晃啊晃的稻穗流苏。

心下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欢欣。明明,夏油送过我那么多的发饰,那么多的衣服。在我心里却都比不上这个兔子发饰,和这身浴衣。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天也黑了。

我们出门。

菜菜子和美美子兴奋地说着什么,我起先听得很认真,但随着越走越远,我的脚步越来越慢,心上也沉重到不行,我十分恐惧周围人的目光,忍不住将脸埋起来。

害怕被发现……

害怕被抓回禅院家。

恰好这时,一道惊讶的声音传来:“这不是夏油先生吗?还有菜菜子和美美子。但旁边这位是……是朋友吗?”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缩进夏油杰身后。

瑟瑟发抖。

菜菜子和美美子好像认识对方,喊了声:“佐藤阿姨。”

其后,比较细心的美美子仰头冲我说:“佐藤阿姨住在我们隔壁,给过我和菜菜子好吃的玉米。”

叫佐藤的穿着浴衣的中年女性好脾气地冲菜菜子和美美子又打了声招呼,并递过去几块糖。

之后看向夏油杰,又好奇地看看躲在夏油杰身后的我。

夏油杰挡在我前面,很熟稔地与之交谈:“不是朋友。”

中年女性更加不解了。

“是家人。”夏油杰的手伸向身后,握住我的,冲她笑眯眯地说,“她是夏油奈穗子,是菜菜子和美美子的母亲。”

家人……?

我猛然抬头。

只能看到夏油杰宽阔的后背。

“诶?!”中年女性惊诧到不行,眼睛都睁大了,“夏油先生有妻子?我还以为您已经离婚了,所以才一个人……”

她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立马捂住嘴,满脸歉意:“抱歉……”

“没事哦,毕竟奈穗子平时不怎么出门。”

中年女性是个很健谈的人,很快就从刚才的窘态中出来了,开始拉着我聊天。她很自来熟,问题也很多。

通过她说的内容,我了解到。

原来周围的邻居,因为看夏油杰长得很高,说话很圆滑,所以没人怀疑他现在其实才十七岁,再加上他没否认菜菜子和美美子是他的孩子,大家都误以为夏油杰离婚了,独自带着两个孩子生活。

中年女性甚至还有意帮夏油杰介绍相亲对象。

但还在思考要怎么跟夏油杰提这件事呢,结果就发现了夏油杰其实没离婚。

“还好还好,不然可就闹大乌龙啦!”佐藤笑着说。

我还有些尴尬,不太擅长应对自来熟的人,悄悄往夏油杰身后躲了下。

夏油杰抓住我的手,冲佐藤说:“菜菜子和美美子很想吃炒面面包,我们先去那边了。下次再聊——”

佐藤笑意盈盈的:“好,再见啊~”

佐藤离开后。

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夏油没松开我的手,他左手牵着菜菜子,右手牵着我。而我的右手,又牵着美美子。

就这样,我们四个人往前走,穿过搭建在湖水两岸的拱桥,融入了桥对岸的庙会人流之中。

周围很吵闹,菜菜子在搓手手满眼期待地望着摊贩手里正在制作的炒面面包,美美子则对捞金鱼很感兴趣,从夏油这里得到伍佰元日币后,就去玩了。

夏油杰似乎还对非术师感到不适应,我注意到他自从来到这里后,就微微蹙起的眉。所以在他问我想先逛哪里时,我摇摇头,指指远离人群、却又能将菜菜子和美美子看得一清二楚的长椅。

“不逛吗?”他问。

我摇头:“我听周围人说,烟花好像快开始了。看完烟花再逛吧?”

“嗯。”

我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我手里拿着夏油买的章鱼小丸子,边吃,边看向菜菜子和美美子的方向。

菜菜子还在排队。

美美子已经成功捞到了一条小金鱼,旁边捞了好久都没成功的男孩瞪大了眼。

我看得入神。

突然,一道如夏日清风般徐徐的声音自我身侧响起:

“抱歉,刚才临时帮你改了姓氏。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可能都要麻烦你叫夏油奈穗子了。”

我抬头。

看到他神情平淡、但带着浅浅笑意的脸。

我摇摇头,轻声:“我以后,可以都叫夏油奈穗子吗?”

他微愣。

我看着他,问:“可以吗?”

他应该也是想到了什么,半晌后,朝我笑一下:“当然。”

恰好此时,期待已久的烟花升腾,在空中炸开璀璨夺目的七彩。

“毕竟,我们可是家人。”

他的声音,明明很轻,却没被烟花炸响的轰声,和周围人的惊呼声淹没,温柔精确、一字不少地传达进了我的耳朵。

烟火的绚丽下,我与他四目相对。

【砰砰砰……】

这次不是其他人的,是我的。是我胸腔里的心脏,伴随着接二连三升腾到空中炸开的烟花,追着我逐渐上扬的嘴角,而狂跳。

自从佐藤少爷死后,我孤独而放空的犹如上了锈的锁的内心,在此一刻,被插。入了一把同样上锈的钥匙。

晚上。

回到家。

跟往常一样听完童话故事后,我回到卧室,看着那张粉色的、放着毛茸茸兔子抱枕的柔软的床,我缓慢躺上去。

闭上眼。

嘴角在控制不住的上扬。

我翻身,把脸埋入枕头。闻着熟悉的味道,我内心感到无比的安心。

这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床。

这里,是我的家。

第40章温柔好骗的漂亮女人

我敢出门了。

隔壁的佐藤太太五十多岁了,但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只有四十岁出头,很热心肠,知晓我胆怯孤僻,也不会嫌弃我,而是带着我四下走动,熟悉周围环境。也是由于那晚的庙会,我发现在这样偏僻的小镇根本不会出现禅院家的人,所以才会完全放下心来,即使夏油杰不在,也敢出门。

夏油杰对于我跟佐藤太太交好这件事,并没有特殊的表示。

我也以为可以继续下去。

直到有一天我被邀请去佐藤太太家做客,她请我吃了很好吃的点心,跟我说了很多似是而非的周围邻居的八卦。

等回去,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我才发现夏油杰做好了午饭,一直没吃,在等我。

我登时内心有很多愧疚,跟他道歉,说应该早点回来的。他表现得风轻云淡,说:“没什么啊,奈穗子交到了朋友,这是好事。”

我过去,想拉他的衣角。

但他避开了。

并且,

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但我还是注意到了他微微皱起一瞬的眉头。

我的心脏抽了下,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嫌弃。不不,本来就是我做得不对,留在佐藤太太那里吃饭,应该提前跟夏油说的。

可真的是这样吗?

只是这样就会被嫌弃吗?

好像不是。

我抬起手腕,轻轻嗅了下。

除了我自己的气息,没有沾染到佐藤太太身上和家里的任何味道。

但夏油杰是个很有洁癖的人吧,这一点从当初住进他寝室,他将寝室收拾得很整洁就能看出来,之后搬到镇子上,我做家务的次数其实很少,大多时候都是夏油杰做的,他好像很擅长收拾。

更何况……

他讨厌非术师。

而佐藤太太就是非术师。

我回卧室,拿了干净的衣物进浴室。等洗完澡。再去拉夏油杰的衣角,这次他没拒绝。

我顺势挤进他怀里。

他依旧没拒绝。

我坐在他腿上,双手搂着他的腰,脑袋压在他热热的胸膛上。他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在修被菜菜子不小心摔坏的遥控器。

我说:“我不会再去佐藤太太那边了。”

“为什么?”他嘴里叼烟,声音含糊不清。

我将脑袋往他怀里拱一拱,是十分依赖的姿态,嗅着他衣领处淡淡的烟味。

可能是我之前去洗澡的时候,他抽的烟。

我嗓音轻轻的:“因为我只喜欢夏油,和夏油喜欢的。之前是误以为夏油喜欢佐藤太太,才会跟她交好。”

他没说话。

我的脸也埋在他怀里,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能通过他逐渐放松下来的身体,分析得出他没之前那么生气了。过了会,遥控器修好了,他轻轻放在茶几上。随即,在我猝不及防下,重重抱住我,这个怀抱紧到我肋骨都发疼,之后他的脑袋也挤进了我怀里。

几秒之前,还是我将脑袋埋在他怀里,现在就已经完全反过来了。

菜菜子美美子不在,家里只有我们两个。安静的,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过了会,他见我许久都没什么表示,长叹了口气,主动抓住我的手放到他脑袋上。

我微怔,继而感到些许好笑。

我轻轻抚摸起他的脑袋,听见他埋我怀里,有些闷闷的声音:

“除了我和菜菜子美美子之外,奈穗子不能对任何人笑,也不能跟他们说话超过五分钟。”

“好。”我答应。

低头,看着夏油杰披散在后背的黑色长发,我轻轻用五指顺着。

反正……

我也已经不需要其他人了。

后来再碰到佐藤太太,我明显表现出疏离,佐藤太太虽然热情,但很聪明,她看出了我不想过多交流的意思,便再没邀请过我。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了。

但每次夏油杰带我出门,在路上碰到佐藤太太,她还是会笑意盈盈冲我们打招呼,跟我简单寒暄一两句。

她人真好。

像喜江阿姨那般的性格呢。

但很可惜,我已经有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了。

晚上,听完故事后,回到房间。我正迷迷糊糊要睡着,听见房门被轻敲几下的响动。

推开门。

就看到了夏油杰。

我正要开口询问,他冲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指隔壁的菜菜子和美美子的房间。

我听话闭嘴了。

夏油杰弯下腰,覆在我耳边,问:“我可以进去吗?有事要跟你商量。”

我点头。

将卧室门关上,我和夏油杰坐在地板上。我后背抵着床,双手抱膝地坐着。房间没开灯,黑漆漆的,他盘腿坐在我对面,探身凑近我,在我耳边轻声:“明天是菜菜子美美子的生日,我们应该准备点什么吧。例如惊喜之类。”

他说话时,吐息扑洒过来,痒痒的。

他远离我后,我下意识伸手揉了下耳朵,想问他有没有什么主意。他再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指我的嘴,又指指他的耳朵。

我看明白了,于是也学着他探身,凑到他耳边。

他十分配合地做出洗耳恭听的动作。

我压小音量:“是需要准备鲷鱼和红豆糯米饭的吧?”

“噗。”我听见夏油杰在笑,也的确如此,他朝我看来时,紫眸弯弯的,里面笑意很浓。他跟我一样,揉了揉耳朵,随即就又凑过来,在我耳边,“这算不上惊喜吧?应该还需要准备蛋糕、礼花筒,以及菜菜子上次就提过的很想要的那个裙子。至于美美子的话,送她玩偶吧?”

我想起来,上次四个人一起去逛小镇上的商业街时,菜菜子一眼就看中了一款裙子,但很可惜,最后一条已经被买走了。

由于夏季快过去了,店主不打算再进夏季的服装了。

所以只能黯然离开。

我眨巴一下眼,继续跟他咬耳朵:“不是没有了吗?”

他跟我咬耳朵:“我多付了十倍的钱,店主说再帮我进货一件。明天早上就到了。”

我们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外面传来开关门的动静,是从菜菜子美美子的房间传出来的。随即还有脚步声。

我们连忙噤声了。

夏油杰一手捂住我的嘴,一手捂住他自己的。

我很紧张地听外边的反应,听脚步声好像是菜菜子,她应该是口渴了,这个房子不隔音,我听见她搬来板凳,踩在上面打开冰箱拿果汁的动静,和咕咚咕咚喝果汁的响声。过了会,大概半分钟左右,她就又回去房间,关上门了。

我这才松一口气。

转头,想问夏油杰刚才想说什么,结果就发现他正盯着我看。黑暗里,那双紫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我。

我缓慢眨了下眼睛,将他捂着我嘴巴的手扒下来,凑近过去,在他耳边问:

“所以,明天早上我们去买裙子和玩偶,还有蛋糕。下午的时候,你去学校接菜菜子和美美子回家,我躲在她们房间,你一开门,我就喷礼花筒吗?”

我说完这些,缩回身体,等他凑到我耳边回应我。

但我等了一会,始终不见他这么做。

有点疑惑地抬头。

就看到,他还在看我。

我们对视着。

一秒……

两秒……

三秒都过去了……

我感到些许不自在,身上如同有蚂蚁在爬一样如坐针毡,就在我想再次凑过去问他怎么了时,他凑了过来,覆在我耳边:“——”

我没听清,正要问。

唇上就落下了一个湿润、柔软的吻。一触即离。

我眼睛睁大,看他。

他冲我笑一下,细长的眼睛微弯,笑得如同一只得逞的狐狸。他这次没跟我咬耳朵,而是用口型,冲我说:

“晚、安。”

然后跟做贼般轻手轻脚离开我的房间,还帮我关上了门。

徒留下我一个人呆呆坐在原地,伸手,轻轻触碰着刚才被他亲了一下的唇。

隔天。

我们按照计划进行。

早上,将裙子和玩偶买回来后,放进她们房间。我们还买回来很多气球和彩带,装饰家里。

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感到十分新奇。

等到菜菜子美美子差不多放学的时间点,夏油杰出门了,我则抱着礼花筒躲在菜菜子美美子的房间,等待房门一被人从外面打开,我就按照夏油杰教我的那样,拉动礼花筒的绳子,看着彩花如满天飘下的彩色雪花般喷洒在菜菜子美美子的身上。

我等啊等,因为紧张而过于用力地拿礼花筒,这只手拿酸了,就换另一只手。

我看着时钟“滴答滴答”从三点半,指向了晚上八点。

外面的天色早已漆黑。

明明平时接她们回来,只需要半个小时的。为什么这次四个半小时过去了,都没回来……?

我有些不安,可在听见玄关处的门被打开的动静后,这抹不安就消失了。随即而来的就是心如鹿撞,七上八下地扑通跳个不停,我将礼花筒用两只手抱着。心想,一定不能有失误,这可是在这个家里过的第一个生日。

以及蛋糕,听夏油杰说,菜菜子和美美子在此之前从没吃过生日蛋糕。

我也没吃过。

但我吃过不少甜品,甜品应该跟蛋糕的口感差不多?但我感觉甜品应该没有生日蛋糕甜,因为甜品总是做一人份的,但蛋糕却是好多个人一起吃。

夏油杰还问了我的生日,我的生日在二月。

他说,明年会陪我过生日。我很久没过生日了,从小到大我只过过一次生日,是在六岁那年,喜江阿姨送了我一个粉色的小皮球当生日礼物。

在听到夏油杰说要陪我过生日,我总忍不住幻想我的生日蛋糕长什么样子。

脚步声在靠近。

三米、两米、一米……最后在卧室门外站定。

卧室的门把手被缓慢扭动,伴随着门吱呀打开的动静,我拉动礼花筒的绳子,按照夏油杰事先教我的台词,笑意盈盈地冲他们喊:

“欢迎回家,生日快乐——!”

礼花就像被弹簧弹出去一样,“砰”地一声喷洒而出,细细柔软的彩带打着卷儿地飞出去,金色的、粉色的、紫色的、蓝色的细小碎花在卧室门口炸开,如夏日庙会的烟花,流光溢彩绚丽夺目,但剎那芳华到只有短短一秒,便飘散而下。

它们纷纷坠落。

黏在夏油杰笼罩在微微暗影中裹满血浆的手上,黏在菜菜子美美子被溅上鲜血的头发上。

礼花筒从我手里脱落,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黎明前刺破天际的那缕光虽不能照亮整片天空,但依旧能使我看清道路在我脚下自由延伸,我沿着这条路追着那缕光一刻不停地往前跑,以为我跑得越快,与升起的太阳碰面的时间就会缩短。

但在门开的那一刻,客厅的黑暗就侵蚀了我。

象征黎明到来的那缕光,也不过是烟花划破漆黑的夜,短暂易逝。

我们离开了家。

我也不知道是去的哪里,是哪个城市,只知晓我呆的这个很大很大、跟禅院家的府邸很接近的地方叫盘星教。

夏油杰换上了五条袈裟,他成为了盘星教的教主。

他开始跟很多人打交道,很多都是社会上的‘成功人士’,但也有些咒术师。那些咒术师与我之前见过的咒术师都不同,他们看人的眼神就像在看案板上的鱼肉。

菜菜子和美美子也没再去学校上课,而是由夏油杰亲自教导。

菜菜子和美美子也没再喊过他夏油爸爸,而是喊夏油大人,每次这么喊,我能听出来她们声音里的崇拜。

我向她们了解过那天发生了什么。

菜菜子被同学冤枉偷钢笔,那是很昂贵的一支钢笔。那个同学的父亲是镇子上警所的所长,老师得罪不起,所以不问清楚事情缘由,便强硬让菜菜子道歉,否则就请家长,她认为只是一年级的小孩子而已,都害怕家长和老师,只要强硬施压,就可以解决事情。

但菜菜子无论如何都不道歉。

老师打了夏油杰的电话,夏油杰说菜菜子不会偷东西。老师便反驳,说每个家长都觉得自己的孩子不会干坏事,并拿夏油杰的年龄说事,说他才这个年纪就有了两个这么大的孩子,自己私生活都如此混乱,教导出的孩子能上什么台面。

之后发生了什么,结合那天他们回来的状态,我也不难猜出后续。

住进盘星教后,除了菜菜子美美子一周来看我三次之外,夏油杰没怎么出现过,每次来,都是喝了很多酒的时候,他拍着额头、步伐不稳地拱进我怀里。

他会抱着我说:“奈穗子,我只有你。”

是指他此刻能真正敞开心扉的人只有我吗?

我摸着他的脑袋,想起上次我去找他,隔着拉门,我听见他正用和蔼可亲的语气问:“没有办法给两千万吗?”

另一道唯唯诺诺的声音:“教主大人,我手头最近有点紧。”

夏油杰继续问:“那一千万呢?”

“最近公司出了点财政状况,所以……但是,但是五百万可以!”

“你没钱了啊。”就像没听见般,夏油杰语气有些苦恼,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对方诚惶诚恐中,他逐渐变得扭曲,“那你就完全没有用处了,猴子。”

“啪叽。”

肉。体被碾压成泥的滑腻声音。

殷红腥臭的鲜血溅上拉门,我的呼吸停滞住。我听见门内夏油杰哼着歌走过来,拉开拉门,看到门外的我,他并不意外,双臂交叉在胸前,悠悠地问:“奈穗子?有什么事吗。”

那时候,我们已经两个月没见了。

我摸着夏油变得更长的头发,垂着眼睫,说:“夏油,我有点想家了。我们回家吧。”

他埋我怀里,醉醺醺说:“好。”

可第二天,就又当做无事发生。

我想家。

我想念那晚没吃上的蛋糕,想念独属于我一个人的粉色小床,想念只有四个人生活在一起的单调却又格外充实的日子。

所以,我又去找他了。

我问了一个教徒,她说教主大人正跟其他几位盘星教内很有声望的人在开会,我去到那里,想等他们开会结束。

我等了好久,他们才出来。

彼时,我正坐在长廊上,将发间的兔子发簪拿下来,低头玩上面的麦穗流苏,听见动静,我扭头去看。隔着假山,我看见他正跟那些术师们聊得很开心,他背对着我,抱着菜菜子和美美子,冲他们说:“你们是我的家人。”

……那我呢?

这一刻,我心底的妄想被彻底击碎。我无法再欺骗自己,事实被以一种恶劣到赤裸裸的方式横陈在我面前,告诉我:

回不去了。

我的家,已经没了。

麻雀在枝头上蹿下跳,叽叽喳喳,池塘里的小金鱼在扑腾跳跃,吐泡泡,都在嘲笑我。

我将兔子发簪丢进池塘。

目前的非术师在夏油杰眼里,都跟猴子差不多,一旦没有利用价值,他会毫不犹豫地结束他们性命。他厌恶非术师已经到了不交谈、只是被靠近半米都要陷入十除以三永无止境的厌烦中,要用掉半瓶除臭剂才能稍微舒坦。

早晚有一天,我也会被他杀死吧。

可他召集的这些术师里,却并不都拿非术师当猴子看,更多的还是一种无所谓的冷漠态度,无所谓杀不杀,无所谓接触或不接触。只是觉得呆在有很多术师的地方,更有归属感。

等假山后面的谈话结束。

我才从走廊上站起来,往回走。

远远的,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男生正蹲在地上,捣鼓着什么,我走近一些,才看到他是在杀昆虫。徒手杀,他苍白没多少肉的双手上,已经布满了昆虫各色粘稠的血液。——他是夏油杰家人中的一员。叫什么,我不清楚。

注意到我,他显然认识我是谁。

很社恐地一把将卫衣帽子戴上,压得很低,几乎只能看见他瘦尖苍白的下巴。

他垂着头,要走。

我喊他,“等一下。”

他假装没听见,将帽子拉得更低了,速度加快。

我拎起裙摆,小跑撵他。好不容易将他拦下来后,我气喘吁吁地将手帕递过去。

他有些呆呆的,不知道我要做什么,看着我,没接手帕。

见此,我便无视他手上脏兮兮的恶心黏液,主动抓住他的手,用手帕帮他擦拭。

他手指蜷缩了下,没躲。

他的手很冷,仿佛没有体温。等擦拭完,这张手帕已经脏到不能看了,但我没有嫌弃,而是迭好,收进自己的口袋。

抬头看他。

他被帽子遮住大半的脸,只露出微张呆滞的唇,他的唇倒是红的,当然,跟他苍白到不行的脸一样,红得不正常。

我朝他弯弯眼睛,笑一下:“你刚才跑得好快,我差点没追上。”

【砰、砰、砰、砰砰砰……】

我清楚。

他被我蛊惑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