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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鹤主动提出要背他,他没有拒绝。

等看到小溪,钟年凑近,仔细观察。

溪水潺潺,澄澈到能够清晰地看到河床下的石子,还有顺流而游的小鱼。

水面映照着湛蓝的天空和钟年一张漂亮的脸。

段鹤陪着他蹲在溪边,一起观察了一阵。

等天上的云都走了一段路,如同看蚂蚁搬家的孩子的两个人才结束了这样的行为。

“想吃鱼吗?”段鹤问。

钟年愣了下,笑着摇头:“我不是想吃鱼,就只是想来看看。”

这条小溪,确实和记忆里的几乎一样。

不管是从山顶下来的一路还是此处,钟年都有一种熟悉感,可并没有想起更多的记忆,且还觉得哪里有点不一样。

他感觉……

上次在神像山洞里度过的那一晚,从洞口里出去看到的,才最能和记忆重合。

连那个男人也是。

也许只有去那里,见到那个“山神”,他才能得到更多的答案-

很快到了周六,钟年又要去山洞里过夜。

故地重游,起初就有的熟悉感这时也有了答案。

这个山洞也许就是他以前的巢穴,他甚至记得自己用干草打的窝的位置,正好就是前两次过来他铺上被褥的地方。

他在山洞里走来走去和记忆一一应对的时候,段鹤站在旁边抱着给他准备的一篮子吃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视线紧紧跟随。

明明都已经是第三次了,这人还是很不放心他。

“你去吧,村长都在外面等你呢。”钟年小声劝道。

段鹤颔首,把供桌上的贡品随意推挤到一起,给篮子腾出位置,然后一一跟钟年说里面的东西。

“你准备的这些我根本吃不完,就一个晚上而已。”钟年无奈失笑,将人推出去,最后挥挥手,“明早见。”

段鹤深沉担忧的注视一直持续到洞口最后一个口子被堵上。

钟年倒是比之前两次都还要游刃有余,他有了准备,也不怕那个既是山神又是邪神的男人。

所以他吃了点东西,早早就躺进自己的“小窝”。

如愿以偿,一睡着后他隐隐感觉到什么,立即警觉地醒过来。

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挤占所有视线的、在空中蠕动的巨大触手。

幽暗的烛光之下,触手的颜色犹如深海,诡谲妖异的斑纹活着一般,像是一只只会眨动的眼睛。

它们有着极强的伸缩能力,一旦卷上猎物就死死勒住,用着底部的吸盘让人不得挣脱。

幽蓝的烛光一打,拓出漆黑庞大的影子,整个画面显得尤其恐怖。

触手太像蛇,钟年本该是有些怵的。

可能是和小章鱼相触多了,这段时间又常常见到,他早已免疫,被这些触手触碰时还嫌弃地“啧”了一声。

这么一小点反应,却让触手十分紧张地僵住,不敢乱动了,上空的几十根虚虚地绕在钟年四周。

钟年此时几乎是被触手裹着,像是躺在一个另类的茧里,只能从缝隙中判断出自己还在山洞。

他踩着身底下的站起来,把旁边的几根推了推。

触手不情不愿地挪开,收回去几分。

被挡住的烛光再一次照在钟年脸上,异样的深蓝色让他的肌肤更白了,打上一层妖异的色泽,将他本就秾丽绝艳的五官映衬出一种非人的美。

触手难耐地扭动着,极力克制着钻进少年散开的衣领里或舔舐柔软面颊的冲动。

钟年有所察觉,伸手随意在某根触手拍了拍,触手就像是被拍了脑袋的大狗一样安分了。

钟年先看了一眼洞口。

开着的。

这里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

确认之后,钟年再转头看向触手:“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触手缓缓往回收缩,进了神像底部,露出一个身影。

对方站在神像下,与其截然相似的面部轮廓,仿佛神像的化身。

不,应该说本来就是。

但这个“神像”衣着朴素破旧,面容上蜿蜒着烧伤的瘢痕,丝毫没有神该有的光环,外表看着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钟年眼也不眨地端详。

男人在他的注视下,逐渐不淡定起来,目光开始闪躲,忍不住将脸撇过去,避开烛光,让自己的烧伤藏进阴影里,而另一侧的耳朵红得显眼,连幽蓝烛光都盖不住。

一边不好意思又一边自卑的反应让钟年有些无言。

可能是一些记忆在作祟,也可能是与同有过烧伤的苍锋相处过,所以他出奇地能从这微妙的动作中解读出来这个男人是在介意自己脸上的烧伤。

他不喜欢这样。

钟年下意识拧起眉头,又注意到男人更加无措了,仿佛一只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的狗一样忐忑。

钟年抿了抿嘴唇,心情复杂但小脸冷肃地问:“你是谁?”

上一秒还在自卑的男人转过头来张口就答:“是你的丈夫。”

“……”

钟年干脆放弃这个问题,他心里也早就对男人的身份有数。

“你说过我们认识,什么时候?”

“很早。”男人眸光凝起,深深地看着钟年,“很早很早的时候。”

钟年又接着问:“怎么认识的?”

“你很耀眼,也很纯粹,所有人见了你就会不自觉被你吸引,我也是。”

男人一步一步向前,走近了钟年,声音随之压低。

原本打在男人深邃侧脸的烛光此时落在男人身后,营造出了一种幽冷的气氛。

“你太心软,而我是灾祸,我害了你。”

钟年忽觉胸腔窒闷,有点呼吸不上来。

手心一凉,他低头一看,手臂颤了颤。

他的匕首不知何时到了手心里。

明明这一次过来……他没有带在身上。

“杀了我,你就可以报仇,也可以通关了。”男人抬起手,像是想要触碰他的脸,最后却又怕玷污了他似的,只是勾起他脸侧的一缕发丝,“结束最后这个副本,你就可以得到真正的自由了。”

钟年错愕地看着男人。

从始至终,他经历的所有副本没有NPC会说这样的话,NPC应该对“副本”之类是没有认知的。

男人的语气像是恳求也像是引诱,让人分辨不清这到底是不是一个陷阱。

相同的机会又一次送到跟前,钟年看看手中的刀,又抬头审视面前的人。

男人注视他的眼神中始终是温柔的,无声地鼓励他做出抉择,甚至微俯低了上身,指引他将刀尖直接捅入最致命的心脏处。

钟年手指收拢,攥紧了刀柄,然后——

“哐当。”

匕首被丢至一旁。

钟年一把拽住了男人的衣领,拉至跟前。

“比起通关,我更想知道真相。”

第167章 山中新娘27看不见的触碰

衣领处收紧,脖颈被勒住,传来几分不适感。

面对着少年固执的目光,男人黑眸中划过一抹愣怔,随即展颜笑了,在笑意之下,眼里翻涌着的是灼热明亮的情愫。

钟年感觉自己被男人的眼神烫了一下似的,心脏紧缩了一瞬,不自觉地想要收手避开,却刚松开,反被男人抓住手背。

男人的手掌比他的要大上很多,力气也是,五指一收,就能完全把他拢在掌心里。

钟年被迫又伸向了原位,但这一次抓的不是男人的衣领,而是衣领下的脖子。

男人的手指带着他收力,大拇指掐摁在大动脉的位置。

咚、咚、咚!

有力又快速的心跳在大动脉处跃动,好像皮肉之下的血液都在沸腾,连带着男人对他狂热的情感,一同清晰无比地传递过来。

他们近得几乎能触碰到对方的鼻尖,眼睫也清楚可见。

钟年似乎在男人眼中看到了一种非人的异色,并不害怕,还有点好奇,带着点探究意味毫不闪躲地回视过去。

“你始终不忍心杀我。”

男人蹭了蹭钟年柔软无力的手指,带着他用力,声音轻到有些暧昧,“即使我告诉了你,我曾害过你?”

“我不是心软,我只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钟年神色认真,“你说清楚你是怎么害我的,我再考虑要不要杀你。”

男人嘴角的弧度带上几分苦涩:“那不是一段多好的记忆,不值得。”

钟年眉尖一蹙:“值不值得也要我自己来判断,你不用帮我决定。”

“也对……”男人顿了顿,“你一向很有主见,我不该这么自以为是,对不起。”

男人低声和钟年真诚地道歉,也不再强摁着他的手,转而牵至唇边,在无名指的戒指上落下缱绻一吻。

霎时,戒指上的晶体变得更加光彩夺目、流光四溢,这些光落进钟年因为诧异微微睁圆的幽蓝色眼睛里,像是银河。

“之后你会慢慢想起来。”男人道。

随后巨大的触手再次冒出,裹住钟年全身,其柔软弹性的触感就像是极佳的摇篮,把他轻轻托起。

钟年不受控地再次睡过去-

这夜之后,钟年没有很快想起更多记忆,倒是先被一些奇怪的现象弄得头疼不已。

起床的时候在桌子另一边的水杯滑到了手边,午睡的时候被角自动盖上自己的肚脐,现在刚换完衣服转头就发现脱下的睡裤不见了……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怪事多了就开始起疑,产生了一个联想。

思忖间,段鹤进了屋,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睡裤不见了。”钟年想着事,心不在焉地回道。

没想到这无意一答让向来沉稳持重的男人出现几分慌张,忙张口澄清:“不是我拿的。”

钟年一怔,思路被打断,带着一个茫然的问号望回去。

段鹤怕他不信,低着脑袋真诚解释:“自从上次被你发现,你生气,我就再也不敢偷去闻了,洗衣服的时候控制得很好。”

“……”

钟年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讪讪摇头,“我没有怀疑你。”

段鹤紧绷的情绪舒缓下来,但很久眉宇又再次紧拧:“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我帮你找。”

“不用……”钟年挠挠头,“我自己找就好,你去忙吧。”

他把段鹤支开,然后双手抱胸,一脸严肃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把裤子还给我,不然我生气了。”

室内一片静默。

就在钟年以为是自己猜错的时候,他的睡裤无声无息地回到了原来的椅子上。

只是变得皱巴巴的,被人揉得不成样子,看着一点也不像是原来那一条。

钟年凝着眉用两根手指提起来,颇为嫌弃地检查了一阵,确认上面没有什么脏东西,扔进存放换洗衣物的编织篓里。

“坏东西。”他忍不住低骂一句。

随即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是触手的湿滑感,并且接收到了对方想要传达的歉意。

“不想原谅你,别随便碰我。”

“……”

钟年猜测对方应该是说不了话,但不知道他是故意隐身的还是没有办法。

想了想,去找来纸笔,以此来沟通。

问了几个问题,最后得知对方之所以能从另一个世界出来,是因为能力是日益增强的,一开始最多只能在夜里进入他梦境,现在就已经能触碰了。

——老婆再不杀我,我变强大了欺负老婆怎么办?

看着纸上新出来的一行字,钟年撇了下嘴巴,一把将纸抓起来揉成团,想了想又怕段鹤来收拾的时候会看见,揪成了碎片。

丢进垃圾篓之后,他对着空气凶巴巴道:“我警告你,别再叫我‘老婆’。”

脸上涌起的红晕也不知是羞赧还是愠怒,又或者是两者皆有。

大概是对方怕了,没再造次。

周围的“奇怪现象”消失,钟年的心头火也就渐渐下去了,忽略对方的存在,做自己的事。

这夜的晚餐也是和段鹤、李婆一起用。

因为房屋被烧毁了,段鹤忙碌了许多,不得不抽时间下山去建造修复,所幸有村民帮忙,他不至于太辛苦。

就在村里婶婶带着慰问品过来的时候,段鹤就抓住机会又问到了几样新菜的做法。

只听了做法没亲眼看到示范,所以这一次段鹤心里很没底。

一双眸子紧盯着钟年的反应:“好吃吗?”

“好吃的。”钟年咽下去,笑盈盈地夸赞。

“那再尝尝这个。”段鹤捏了一块碟子里的油炸玉米球,喂到钟年嘴边。

在饭桌上钟年早已习惯了段鹤时不时喂过来什么,张嘴接下,刚要嚼,忽然哪里不适似的浑身僵住呜叫一声。

“怎么了?”段鹤忙担忧问。

一旁的李婆也停了筷子:“哎哟,是不是烫到了?”

钟年摇摇头,嘴巴还含着圆圆的玉米球,说不了话,发着唔唔的声音,表示自己没事。

段鹤亲手喂给钟年的食物都很注意,但还是又不确定地自己吃了一个试了下。

不烫,味道也不差,是钟年的口味。

段鹤接着问:“咬到舌头了?”

钟年努力咽下,没来得及回应,男人已经焦急又担忧地用手指将他的嘴巴撬开。

“不是……”

他握住男人的手,含糊地说,两只漫着一层水汽的眸眨着,莫名瞧着有些可怜,像是被谁欺负了似的。

段鹤确认了他嘴巴里没有伤口才松手,瞧着他立马撇过脸、缩着肩膀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是再问,钟年还是说没事。

“我去方便一下。”

说罢,钟年便溜走了。

他回了自己的卧室,关上门,隐忍着的羞恼立即表现在脸上。

“你太过分了。”

即使加重了呵斥的语气,但是配上他那张恼得像是染上胭脂红的脸蛋,以及连羞带嗔的亮眸,只会让人更想逗弄。

无形之物没能忍住,又用着触手的尖端在那微微鼓起来的脸颊上戳了一下。

把正生气的钟年戳得“呜”了一声,赶紧用手盖住自己脸两边,不让人再碰。

“再动我就真生气了!”

可实际上,他生气了也拿对方没办法。

看也看不着,打也打不到,就只能对着空气骂。

最吃亏的是,只有他知道对方存在。

刚刚在餐桌上,段鹤把食物喂过来时,脚踝被看不见的手抓住揉搓,小腿肚也被顺带着抚了一把,引起来的酥痒太过突然,把他吓得出声。

这坏东西安静了半天,他都快忘了他有在跟着自己,挑着那种时候“恶作剧”,简直让人防不胜防。

明明在自己苏醒的那几个片段里,这人还是很一本正经的。

钟年只能生闷气。

没过一会儿,段鹤找过来,带着一碗糯米小圆子敲响他房间的门。

钟年收拾好自己郁闷的心情,若无其事地去开门。

但段鹤一眼就看出他在不开心:“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下午的时候吃太多水果点心了,晚上就吃不了太多。”

钟年也没说谎,他下午确实是吃了不少,是村民让段鹤帮忙带上来的礼品。

但钟年不想辜负了段鹤特意做的东西,还是好好把他带来的糯米小圆子吃了。

吃的中途他一直提防着,可能是刚刚骂的一两句有了效果,对方有所收敛。

但等吃完饭再陪着李婆散完步,就又该去神水泉沐浴了。

他穿得比以前要严实,段鹤见了似乎是误会了什么,沉默着将所有需要的东西放置在他触手可及的岸边,然后就去到屏风的另一边背对着,给足钟年个人空间。

钟年看着屏风后的人影,有点愧疚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把下半张埋进水里吐出几个苦闷的泡泡。

但很快他就没时间去苦闷了。

去过一次山洞后被“重置”的神水副作用再次卷席了他,熟悉的发热、酥软、晕眩……让他手脚发软、呼吸急促。

他想叫段鹤一声,但因为无力而声若蚊蝇,对方又不像以往紧守在身侧,没能立马发觉。

他只好自己先爬上岸,不曾想脚上一滑,再度跌进水里。

“噗通”一声。

在混乱之中,他隐约见到屏风后的段鹤迅速起身,同时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拖住自己的臀。

一瞬间,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从脑中闪过。

第168章 山神新娘28“因为你对我很重要,小……

在河边救的奇怪男人是钟年唯一一次以人形示人。

以往他最多做的也就是给人送去需要的东西,以兔子的模样就完全足够。

而男人身负重伤又昏迷不醒,一只小小兔子就算练出肱二头肌再力大无穷也是扛不起来的。

于是他隐藏好自己的耳朵和尾巴,把人拖进了自己的巢穴。

等男人醒后,他得知对方连个名字没有,也没有亲人,孤身一人。

再看那被利器捅伤的腹部,钟年能够猜到男人艰难的处境。

是个可怜人。

所以钟年收留了他,起码要到将他的伤养好为止。

钟年也不是懂医术,只是凭借着动物天生的嗅觉还有鸟雀们的知识授予,来判断山上各种草药的作用。

幸好男人的自愈能力惊人,三天内就可以行动自如,一周后结痂脱落。

钟年扯着男人的衣襟,瞪大了眼睛看着愈合的伤口。

要不是残留的疤痕犹在,很难想象这块地方受过重伤。

他反复观察,还忍不住上手触碰。

指腹在刚长好的新肉上轻轻蹭过,让男人的腹部瞬间紧绷,将块状分明的肌肉鼓得硬邦邦的。

男人的呼吸重了一瞬,倚着石壁,胸膛起伏,黑眸低垂凝视着身前把脸凑近自己腹部的少年,声音低哑道:“其实还是有点疼,它只是表面好了。”

“这样吗?”钟年的视线又扫过男人身上其他地方。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男人身上有着大大小小、或深或浅的疤痕,它们纵横交错着,像是分岔生长的树枝。

脸上的烧伤,已经能算得上最轻的一部分了。

钟年的视线落在上面,再抬起时,盈满了难过的双眸像是下了一场雨。

他问男人:“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男人对上他的眼神,忽然觉得身上的伤痕传来阵阵的钝痛。

很奇怪。

受了一辈子的欺凌,他早已习惯到麻木,对落在身上的拳脚或伤口免疫力极高。

疼痛对于他来说就是家常便饭,没有什么可说的。

可是这一刻,只因为少年这个眼神,身上所有伤痕的存在感变得强烈起来。

明明在流血的时候都觉得没什么,现在都已完全愈合,疼痛却像是姗姗来迟,加倍回溯到这具和死了没什么两样的身体里。

他短暂地失语了,平复内心的海浪之后回答:“因为我是怪物。”

钟年:“怪物?”

“你也见到了。”男人按住自己刚长好的伤口,“我的血和普通人不一样,还有脸上的烧伤,是天生的。”

钟年错愕。

血液与常人不同这件事他第一天救了男人就知道了,但烧伤是天生的还是第一次知道。

男人的语气轻描淡写地向钟年诉说了自己之前的过往。

他是一个野孩子,没人知道他是从哪来的,就这么混进了偏僻的村子里。

就因为与常人不同,他被村里人称之为怪物,从小就受够冷眼与凌辱。

直到长大一些,有着天生就高大的骨骼和狼崽子一样的眼神的他终于能在几次“战斗”中赢过几回,以不怕死的狠劲让村里人不再敢随意小看他。

他日子好过了一点,村里人见到他最多就是吐口唾沫骂一句晦气,不再对他扔石头或拳打脚踢。

但因为他是“怪物”,村子里所有的不幸都要归到他头上。

村子里起了一场野火,几乎烧毁了半个村子,损失惨重。

失去亲人的几个村民精神癫狂之下,居然把所有怒火都发泄在了“怪物”身上,拿起柴刀斧子,群起攻之。

被愚昧的恨意蒙蔽理智的人类和野兽也没什么两样。

再强大的人也双拳难敌四手,男人逃到山上,借着迷雾的遮掩甩开了村民。

“但如果不是你救我,我也会死在那条小溪边上。”

钟年听得怔忡,好一会儿才问:“你没想过离开这里吗?”

“想过。”男人答道。

且也不止行动过一次。

箩汩村的地势极其特别,四周群山环绕,难进难出,除了箩汩山,其他山峰地势极为险峻,山上还暗藏了不少凶猛的野兽。

但是主要问题不在此处。

所有山峰的半山腰之上都弥漫着浓雾,会让人鬼打墙一样迷失方向,任何方法都行不通。

听到这里,少年眼睛一亮:“我可以帮你。”

他吸收着箩汩山最纯粹的精华而生,在迷雾之中来去自如。

在这之前,他已经帮了不少迷路的“外来人”。

但以前他都是引着人回到箩汩村,现在,他想帮男人离开。

唯一的希望放在眼前。

男人却犹豫了,没有立刻行动。

“不着急,我的伤还没好。”

钟年点头:“你先留在我这里,什么时候想走了,就和我说。”

这伤一养,就又养了一旬。

这段时日里,钟年过得很快乐。

往日他总是一个人,只能和山里的动物们说话。

他和对方分享自己在山里发现的一切好东西,哪里有浆果丛,哪里藏着小洞穴,哪里的风景最优美怡人……

而对方分享给他的也让他倍感新鲜。

男人很会把食物变得好吃,明明都是一样的食材,可是经由男人的双手后就被制作得香气扑鼻、美味至极。

男人也很会做出一些有趣的玩意儿,把他简陋的山洞装点得愈发丰富多彩了。

他们一起在山野间肆意奔跑、追逐嬉戏,爬到树上看日出日落,躺在巢穴里依偎到天明。

不去想明天,只会想当下。

直到某个清晨,无忧无虑的日子被一群新的“外来者”打破——-

“小年?小年——!”

钟年被一声声呼唤叫醒,一睁眼,便见到熟悉的面孔近在身边。

男人的眼中满是焦急,见到他清醒了才心神安稳了几分:“有没有呛到水?难不难受?”

难受……

发着懵的钟年仔细感受了一会儿。

是有的,但是并不太要紧,只有神水带来的副作用反应,他都有些习惯了。

“我没……咳咳咳!”

一句话未说完整,钟年便咳嗽起来。

段鹤将他打横抱起远离神水泉,坐到榻上,给他喂水。

钟年缓过气来后张唇咽下几口,火辣的嗓子得到疏解。

他现在整个人被毛巾包着,水渍未干,发丝湿淋淋,眼睫上也还挂着水珠,脸颊上是咳嗽出来的红晕,像是一朵被雨水摧残的白玉兰一般惹人怜惜。

这会儿虚弱地喘着气,双眸失神,在人怀里比猫崽还要荏弱。

也就才没看着一会儿,竟然就能把自己晕在池子里差点出事。

段鹤无声地叹了口气,帮怀里人抚开黏在脸颊上的发丝。

钟年抬起眼,对上男人注视自己的眼神。

沉寂而温柔的,犹如潺潺流动的溪水,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暗藏着湍急的水流。

恍惚之中,钟年竟是将其和遥远记忆中的另一个面孔重合。

在他苏醒的某个片段里,那个男人也有这么看着他过……

当时的情景和刚刚他在神水泉里滑倒类似,很有可能就是因此才勾出一连串的记忆。

同样是在某个夜晚,皓月当空,繁星满天。

他在小溪边上沐浴,一个人惯了,从没避着谁。

与他形影不离的男人站在两米外,背对着他,说是要给他望风。

钟年随他去,站在只有小腿高的溪流里,将布打湿,擦洗着脱去上衣的身体。

水声滚落,哗啦作响,悉数传到不远处男人的耳中。

夏夜微风徐徐,直接用天然流动的溪水擦洗只会觉得凉快,月光明亮,水面波光粼粼。

钟年贪凉又爱玩,洗着洗着就开始摸河床里的石头,看里面会不会藏着睡觉的小鱼小虾。

翻开一个石头,竟然发现了一块会发光的矿石。

他立马惊喜地转身叫男人:“快来看看我找到了什么!”

一时过于激动,没注意脚底下的石头太滑,一个不小心摔进水里。

男人吓了一跳,顾不上别的,迅速冲过来要把人扶起,可钟年坐在水里,笑得开怀,手里还举着那块发现的矿石。

“你看!漂亮吧!”

月光之下,浑身湿透的少年所绽放的笑容令人失神,肤色莹润,美得像是水生的妖。

男人看着他,浮起一个有些无奈又纵容的笑,眼神却晦涩难懂。

“你吓坏我了。”

“这水根本淹不死人,你怕什么呀?”钟年从水里站起来,把矿石塞到男人手里。

男人捧着送到手里的“礼物”,像是捧着价值千金的宝石,看着钟年,道:“当然怕。”

几个字轻得像是这夜间的风,缱绻又温柔。

“因为你对我很重要,小年。”

……

当时懵懂不知世事的他没能理解男人眼神中藏着的情愫。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和段鹤此时看着自己的一样。

他们都把他当作最珍重的存在。

第169章 山神新娘29帮小年降温

一夜之间,钟年恢复了大半记忆,而男人的力量也增强了。

男人开始能够和他说话。

和系统不同,男人的声音不是出现在他的脑子里,而是他的耳边,就好像俯身凑在他耳畔似的,近得不能再近。

之前只是用纸笔都能够把他说得面红耳赤,说话没有限制后就更是没脸没皮了。

“宝宝是不是想起了很多?会讨厌吗?”

“可是其实第一次见面我就对宝宝你一见钟情了……”

“对不起,我像条流浪狗一样缠着你。”

“但我真的很喜欢你。”

……

“老婆为什么不理我?”

一口一个“宝宝”或“老婆”,比热恋中的情侣还要黏糊。

一边不停地说话,还要用看不见的手触碰他的手背。

钟年听得耳朵发烫,咬着后槽牙,不着痕迹地躲开手背的触碰,忍耐着只关注眼前没凿完的草药。

这是给阿婆用的。

阿婆最近说肩颈疼,正好箩汩殿附近有对症的草药,他采了一些想做成药膏。

他做得认真,偏偏一直有个人在旁边捣乱。

“老婆说说话好不好?”

“你不理我,我会很难受……”

“你是不是后悔认识我了?”

耳边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落,像是只被抛弃的大狗,让人于心不忍。

钟年把木杵丢进石臼里,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有点受不了地叫道:“能不能不要再宝宝老婆地叫我了!”

男人低声下气地说:“对不起……因为我总是在心里这样叫你,一时改不过来了。”

“你真是够了。”钟年放下捂耳朵的手,继续捣药,脸颊红扑扑地小声嘀咕,“这种称呼真的让人很难为情好不好……”

殊不知这副模样,让男人无法现形的触手几乎狂化,极力忍住了才没有胡乱舞动毁掉房间的一切。

男人听话地改了称呼,但是说的其他话依然让人难为情。

仗着别人看不见也听不见,见缝插针地在钟年耳边说些甜言蜜语。

捣药要夸,梳头发要夸,给阿婆捶腿要夸,就连钟年渴了给自己倒水喝都要夸上一句“小年好厉害”。

就算宠溺孩子都不是这个夸法。

搞得钟年耳朵的温度一直没降下去过,引起了段鹤的注意。

对方端详着他的脸色,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问:“不舒服?”

“没有。”钟年很快躲开段鹤的手,怕那东西见了又像上次在餐桌一样吃醋做一些坏事来争夺他的注意力。

他立马转移话题,“你在做木雕吗?”

“嗯……上次下山见到周叔的外孙手里拿着,觉得你应该会喜欢,就跟周叔学了一点。”段鹤解释着,平时干活利落有力的手做起这种精细的工作显出了几分笨拙,但是他学东西总是很快,明明就学了一点皮毛,手里的小木块就初具原型了。

是一只兔子。

“我记得你原来的房间里也放着一*只木雕小狗。”段鹤道。

钟年嘴角轻翘:“你怎么连那么小的东西都记得。”

段鹤垂着眼,低声呢喃了一句:“你的一切我都会记得。”

钟年没有听清这句话,对木雕产生了一点兴趣,拿起旁边的刻刀跟着上手尝试。

这件事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难,他用了苍锋赠与的那把匕首那么久,已经算是得心应手了,但小小的刻刀需要更强的把控。

有难度的东西反而激发起了他的好胜心,更不愿意就此服输了,认真到没有注意到段鹤已经停下雕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只关注着眼前的东西。

漂亮的眉尖严肃地拧着,饱满的红唇抿起,两边的腮肉也跟着微微鼓起来,好像在跟手里的木头置气似的。

可没想到手上一个力度没控制好,刻刀在木头上一滑,锋利的刀尖立马划破了手指。

钟年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受伤的手就被火速起身的段鹤托起。

对方观察了伤口的深浅后,让他在这里等,快步去找药来。

钟年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发愣。

因为很奇怪,他感觉不到疼。

下一秒,手指就好像被人舔了一下,溢出的那点小血珠消失了,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肌肤,从头到尾好像无事发生过。

“?”

钟年都顾不上去骂随便舔自己手的“坏狗”,摸了摸受伤的地方反复确认,问:“你做的?”

男人的声音响在他耳边:“不是。”

钟年表情困惑。

“是神水。”男人进一步解释,“宝……小年现在的身体已经出现更进一步的变化了,这点小伤口能在瞬间自愈。”

钟年讶然:“这么厉害啊。”

自愈的速度快到他的神经都还没发出疼痛信号,伤口就已经恢复如初。

在这之前,他有感觉到在神水的作用下自己的体质有在一日比一日好,今日一见,有些被惊到。

“再过几天,小年就不用再担忧凡人才有的生老病死,就算离开副本,它的作用也依然有效。”

“……”

钟年花了一点时间接受,“你要把我变成不老不死的老妖怪?”

“是神。”

男人认真地纠正他。

“只要小年愿意,通关之后可以选择留在这里,代替我的位置,做这个世界受众人景仰、主宰万物、最至高无上的存在。”

“听起来很诱人。”钟年重新拿起刻刀,继续钻研雕刻,“但我没兴趣。”

男人问:“为什么?我们小年本来就是小菩萨,很适合做神。”

钟年觉得男人是在故意逗自己,哼了一声不再搭理。

没过一会儿,段鹤带着处理伤口的东西回来了。

钟年主动跟他解释是神水的作用,段鹤很快就接受了。

“你没事就好。”

只要人没事,就什么都是好的-

到了夜间,去过神水泉沐浴之后,钟年被段鹤抱着回屋。

刚从山洞回来没多久,神水的副作用还是有点强烈,他理所当然接受段鹤的“帮助”。

他早已习惯了段鹤的怀抱,就算晕晕的也会自发伸出手去钩住对方的脖子,然后寻找到最舒服的地方,把脑袋搭上去。

带着香气的、略微滚烫的呼吸全打了男人的喉结处。

很敏感的位置,走回到卧室的时候,段鹤竟是有些费力,脊背汗湿了一片,喉结更是不知道滚了多少次,依然痒得厉害,好似有羽毛在撩。

钟年没有彻底晕过去,尚存着一点意识,感觉到自己被放到了床上,便劝:“鹤哥,你回去休息吧。”

段鹤没有任何意外地还是一样的回答:“我守着你。”

“不用的。”钟年自己把被子拉好,努力做出一副清醒无事的样子,“我一个人也可以。”

段鹤依然犹豫。

钟年心里暗叹了一口气,只好又搬出之前那套:“你不睡那我也不睡了。”

他很倔,也知道什么手段能对付同样很倔的段鹤。

果然,这话一出,段鹤就妥协了。

走之前在床前钟年触手可及的地方准备好水和点心,留着一盏蜡烛,最后再叮嘱两句,段鹤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钟年看着耳房的门合上,立马掀开被子,揪住缠在自己大腿上的无形的触手。

而他的大腿此时已经多了一些暧昧的红痕。

“你干嘛!”他压低声音羞恼地诘问。

原本他都要在段鹤的怀里睡过去,一被放到床上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自己的睡袍下摆,然后顺着小腿一路攀爬,缠绕着越来越往上。

湿滑冰凉的触碰一下就让他在昏沉中惊醒了,双腿夹起蹬了蹬,可对方并不理会他这暗暗的警告,仗着有段鹤在他一时不敢出声便肆意妄为。

男人冠冕堂皇地说着借口:“小年的体温很高,我帮你降降温。”

“我不需要,谁降温是这样降的……呜!”钟年的指尖又是一痒。

被他抓着那根触手顺势舔了他的手,把他吓得赶紧丢开了。

空气中响起一道男人的轻笑,钟年骂了两句,就被触手勾起腰肢,身体微微腾起,像是落在了某个人怀里。

耳边的声音磁性微哑,带着蛊惑的意味:“宝宝……我知道你很难受,没关系,我会帮你。”

“我说了不需要,你放开我……”钟年想要挣扎,可是难以否认的是,冰冰凉凉的触手碰上来,能带走不少难受的热意。

不像之前当着段鹤的面故意欺负他,这会儿缠上来的力道很轻,温柔地蹭着他微烫的皮肤。

在这以前,几乎每一夜都是他硬撑着,然后到了梦里被磋磨一顿,才能将体内所有的热意降下去。

现在的触手代替了他身下的床,将他整个人拖起,像是茧一般将他裹住。

逃不掉,在精神上也很难抵抗。

钟年挣扎的力道不知不觉弱下来,水眸半阖,眼神涣散,一张唇微微张着,像是怕热的趴在了大理石上的猫一样舒服得眯起眼,原本僵硬的身体也软化下来。

在触手的尖端扫过脸颊时,他不由自主地贴上去,贪恋着那份凉意。

但这是一个温柔的陷阱。

他一脚踏入,猎人就迫不及待地出手了。

突然的袭击让他狠颤一下,瞬间睁大眼睛:“你……!”

话未出口,嘴唇就被堵住,同时手脚被紧紧圈住。

“嘘。”耳朵传来酥酥麻麻的痒,男人用着很低的声音说着,“宝宝,我们要小声一点,不然会被人听见。”

看不见的触手桎梏着纤细的四肢,不让其蜷缩起来。

“你看,这么多水……把床弄脏就不好了……”

第170章 山神新娘30触手太坏了

钟年睡到了日上三竿。

但这也不算是奇怪的事,通过经验,段鹤知道他每次从山洞回来再泡神水就会更难受一些,需要更多的休息是正常的。

他把留给钟年的糕点温在蒸笼里,再提前把面条需要的配料准备好,等人一醒来五分钟就能快速做好,这样就能让钟年吃到最热乎最美味的汤面。

直到眼看着日头要到晌午,箩汩殿的主卧迟迟没有动静,段鹤被阿婆催了一句,就进屋去看一眼,免得人睡太久,饿得伤胃。

床上的少年蜷缩着侧躺,被子好好地盖在脖颈处,下巴被遮去一点,发丝搭在脸侧,能依稀看到一点少年脸上的绯红。

过红的脸色看着似乎有些不舒服的样子,但长长的眼睫耷着,犹如栖息的蝴蝶,眉宇舒展,呼吸绵长,明显睡得很安稳。

段鹤还是又用手背试了下少年额头的温度,确认正常才安下心。

这个动作很轻,却把人碰醒了。

刚醒过来迷迷糊糊的钟年便像是只雏鸟一样下意识贴向散发着熟悉气味的人,用自己的脸压住男人正要收回去的手,因为其令人舒适的温度又阖上眼。

“……”

段鹤感受着掌心的柔软,眸色微微变化,喉头吞咽了下。

就这样过了很久,手快要被压到失去知觉,段鹤终于舍得动了动。

他就势托起少年的脸,轻声唤着:“年年,该起床了。”

哄了许久,人不情不愿地起了床,最后时间还是已经到了午饭时间。

钟年在阿婆的唠叨声中慢吞吞地吃了午饭。

他走着神,没注意到段鹤一直在注视自己。

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会当回事,因为段鹤的目光总是停在他身上。

……

段鹤敏锐地发现了钟年有点不对劲。

身体和精神都很好,没有任何问题,却莫名地爱发呆,还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像是谁惹他生气了。

段鹤观察了很久,问:“今天不开心?”

钟年回神,摇摇头:“没有,我就是……”

就是想到昨夜的事,就觉得羞恼烦闷。

那触手太坏太坏了。

趁人之危挤进不该挤的地方,又滑溜溜的极其灵活,让他根本没办法。

对方稍微用点手段就能折腾得他腰都直不起来,在各处留下痕迹,又把他流出来的全都卷走。

期间他很辛苦也很累,前面还记得不能出声,怕就睡在同一屋檐下的段鹤听到,可到了后面什么也顾不上了,嘴唇咬不住。

男人还说他:“宝宝怎么哪里都憋不住呢?”

他想骂,嘴巴又立即被触手堵住了。

他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精疲力尽地睡过去。

神水带来的燥热是被压制下去了,但是这代价实在很大。

清醒后他对男人发了很大一通脾气。

男人一边道歉,一边又反问:“但是宝宝不舒服吗?明明都有好几次,都让我喝饱了……为什么不能喝?溢出来会很浪费还会把床弄脏……”

“要是那个成天黏在你身后的小子发现,一边闻一边问你怎么弄的宝宝要怎么解释呢?”

“我只是想帮宝宝,而且宝宝也承认了很舒服不是吗……”

钟年在当时神志不清,确实回答了一些没羞没躁的问题。

这是事实。

于是他一句话说不出来,一直郁闷到现在。

现在被段鹤问了,他忍不住心虚,开始怀疑自己昨天晚上到底有没有不小心把床单弄湿。

再说,以前段鹤就总是闻他的衣服,把脸埋在里面……

段鹤见到钟年低着头一声不吭,只有耳根肉眼可见地变红,像是难以启齿。

段鹤便把语气放得更轻,问:“不能和我说吗?”

钟年摇摇头,结结巴巴地随便找了借口,和段鹤分开,直接逃避了这个话题。

他单方面地和坏东西开始了冷战。

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他将冷战延续到又一次去山洞的日子。

这段时间里,男人没少在他耳边恳求认错,找着机会讨好,说起话来语气很可怜。

但是钟年已经不太吃这一套了。

他将这道声音忽略得干干净净,只专心照顾阿婆,和段鹤相处。

男人想要争夺他的注意力,可一用触手贴近,见到他立马冷了脸,就跟夹着尾巴的小狗一样缩回去不敢再有所动作了。

这将是钟年最后一次去山洞过夜,再过三日,便是与山神的婚礼。

这几日山下的村民们忙碌不已,为之后的喜事做足准备,个个面带喜色,这动静传不到箩汩殿里,钟年的日子一如既往过得幽静悠闲。

这日村长上山来又接他去山洞,高兴地提起一嘴,他才想起这件事。

婚礼……

成亲是这个副本必须有的一环吗?

钟年陷入沉思,等山洞中只剩下自己一人后,直接问了出来。

他很久没搭理男人,这下把对方开心坏了。

“宝宝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了?是不是已经原谅我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会没经过宝宝的同意就把触手……”

“你打住!”钟年立即喊停,让吵人的东西噤声,板着小脸道,“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命令的语气让撒疯的狗克制住了亢奋的情绪。

男人停顿了几秒后回话:“是不是,都取决你的想法。”

钟年不解:“什么意思?”

“要是小年想要一直留在这里,那就顺其自然,小年可以安心,我把你原本的‘家’打理得比以前要更舒适、更安全,不会有任何危险,村民也会视你为尊贵的神伺候你。你什么也不用担心,只用快快乐乐地活着。”

这一点毋庸置疑,箩汩山还是那个箩汩山,但是钟年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从未有担心过什么。

但……

“要是宝宝不想,那就在婚礼之前杀了我吧。”

“杀了我,宝宝就通关了,你可以选择任何一个世界。”

钟年指尖缩起,撇过脸:“再说吧。”

他再一次躲过了这个选择,却忽略了男人话语中藏着不少漏洞。

从始至终,这个S级副本处处都是不正常的地方,他更看重的是自己剩下的那部分没觉醒的记忆。

……

钟年突然感到有些许焦急。

在山洞半夜被碰醒后,半点没搭理身边努力引起他注意的触手,一把推开直朝洞口。

他大步走出去。

轻车熟路地穿过浓雾,眺望到了山下的箩汩村。

这个世界与原来的时间似乎一样,他每次进来都是夜晚。

现在月上梢头,村里家家户户都歇下了,零星几户还亮着烛光,偶尔传来几声不同的狗吠。

钟年站在半山腰上俯视了一会儿,随后顺着最近的山路往下。

山野间荧光点点,如繁星坠落、烟火绽放,照亮了这个夜晚。它们像是有自我意识,紧紧跟随着钟年的脚步,萦绕在他身旁。

钟年看着身边的萤火虫,无需思考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借着这些光,他怎么看都觉得这里更符合自己记忆里的箩汩山。

浓雾经年不散,越到山脚生态被破坏得越严重,砍伐后留下的树桩、光秃秃的草地、被过度采集的植物……甚至一个不小心,就会踩到草丛中隐藏的抓捕陷阱。

钟年想起来,自己在很久以前中过招,要不是他能变成人逃脱,指定会被村民抓回去扒皮炖煮——鸟雀们告诉过他,山里原本有好几个野兔窝,都是被村民打了吃了。

钟年侥幸逃过一命,但是那一次让他养了有半个月的脚伤。

经过这件事后,他几乎不会没事就跑到山脚,也从没接近箩汩村,离得村民远远的。

钟年一边垂着眼回想,一边脚步不停。

静静跟随在他身侧的存在察觉到他想做什么之后,用触手轻轻扯住他的衣角,让他停下脚步。

“小年,那里不好。”

“怎么不好了?”钟年微微挑眉。

“就是……不好。”扯着衣角的触手微微用力,男人哄着他,“我们回山上去,好吗?”

“我就知道这下面有什么事你想瞒着我。”钟年想起第一次穿过山洞,从上往下见到的景象。

村民们押着一个人往火堆里推。

至今回想起来,他仍然感到一阵心惊肉跳。可惜当时他被男人阻止了,没能看全整个过程。

“这一夜没有任何特别的事发生,我们回去。”

触手从后面伸过来,试图将钟年整个人托起。

两个人真要较起劲,钟年当然没有丝毫胜算,但钟年要真固执起来,没有任何人能改变他的想法。

“你要强迫我?”五官圆钝漂亮的少年冷下脸来的时候也不容忽视,蓝眸中闪着冰晶似的光,是锐利的、坚定的,美得灼人,“把我放下。”

四个字一字一顿,清脆有力。

很明显,他是认真的。

男人可以不顾他的意愿,但是造成的后果绝不会像之前那样轻松。

很长的一段静默后,托着少年身体的触手缓缓退回。

男人妥协了。

钟年双脚落地后,更大步地往村里走。

很奇怪,走得越近,他就越觉得心悸,近到眼前的时候,他下意识迟疑了,拧着眉端详着。

这里的箩汩村外表看着和他住了许久的相近,却有种说不出来的陌生感。

按理说,这个世界才是他最熟悉的不是吗?

钟年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陷入思索。

就他心绪混乱之际,他的耳朵听到了一点动静。

迅速扭过头去时,他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躲进了某户人家后院堆放的干柴之中。

短暂的犹豫之后,钟年表现出一探究竟的意图。

“宝宝……”

这时衣角再次传来细微的拉扯感,这让钟年更加相信自己这说不出缘由的直觉。

他一把打掉无形的触手,抬步向前。

此时村里安静得只剩下虫鸣,钟年的脚步声很明显。他的走近,让躲在干柴后的人紧张得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眼见着躲不住了,便试图逃走。

动作很快,但没有逃过就堵在必经之路的钟年的手。

钟年差点没把人揪住,两只手都用了十足的力才没让人在手底下逃脱。

他也没想到看着瘦瘦小小的一个孩子力气却这么大,好不容易摁住后,再低头仔细打量。

最先看清的,是一双聚着火焰的黑眸。

如被逼至绝路的兽一般,燃着的是一种不怕死的意气和疯劲。

钟年有些惊讶。

不单是被这眼神惊到,还因为这小孩儿的容貌。

……能看出几分相熟影子的眉眼之下,是爬满烧伤瘢痕的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