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自信。”
淡淡的一句话,即便放在日本的社交环境中也不算冷硬。
可安室透却觉这话就像一根木刺,直接扎进了黑发青年的肺腑,剧烈的刺痛令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脸瞬间表情褪尽,就连一向红艳的唇都失了色。
——一刹那间,他竟在五月朝宫身上窥到了脆弱。
于是沉默发酵,秒针缓慢走动,贝尔摩德已经离开,只有琴酒一个还在原地。
银狼沉绿的眼直直刺向自己,安室透甚至在其中幻视出了谴责。
就在他破天荒开始后悔自己的尖锐,思考要不要说些什么挽回一下局面时,一道叹息将神志唤回:
“最后的话……安室先生,你说的很对,我的确很难信任自己。”
——在关于情感的方面。
没有否定自己试探的心思,也接受了那分外尖锐的评价。
五月朝宫叹了今天不知第几口气,见方才还步步紧逼的男人眉目间略显无措,末了还是决定岔开这个话题。
并非他不敢承认私心,选择逃避,而是确实时间不等人。
尽管贝尔摩德和琴酒都会回到他们的‘工作岗位’上,但外面还需要朗姆来主持大局,而椰奶酒也必须再次出现,让这个局更加真实。
——最主要的是,他得回家看看苏格兰。
安室透说得对,无论如何,他总归因为这份刹起的私心,欠被蒙在鼓里的苏格兰一句抱歉。
即使这件事真不是安室透想的那样,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乌龙。
放下戴着手表的那只手臂,黑发青年决定三言两语打发掉前波本仅剩的疑惑,让对方‘死个明白’:
“不过实际上这确实非我促成,不信你看一下论坛就知道了。”
收敛起晦涩情绪,青年看着对面人将信将疑的模样一扬下巴,纵容对方拿出手机。
然后安室透就被论坛里的鬼东西糊了一脸。
【2333楼:不儿,听666楼的描述,再加上那个时间地点,这个真的不是波本吗?(曾经偷…抓拍的波本照片.png)】
【2334楼:卧槽破案了,原来波本是日本公安!但是公安卧底为什么要和黑麦苏格兰椰奶酒他们调酒?果然是日本公安想要染指真酒的恶毒阴谋!】
安室透:“……”
这种叙述……所以说他昨天在长野县开窗户通风,结果就正好被长野县的组织卧底给发现了?
不过因为波…前波本也是神秘主义,所以这种没有代号的人很难见到他,一时间对不上号,直到——
【666楼:我也要一份车|震音频!另外我昨天好像在长野县那边看到了同款描述的金发黑皮男人啊,说起来这种特征似乎很少见?】
安室透:“。”
破案了。
天杀的!未经允许禁止传播他人肖像!以及你们这种乱传别人谣言的家伙迟早被抓进局子!
——都说了,他和椰奶酒以及那个该死的FBI没有一日元关系!!!
“这位卧底长野县县警的底层人员,把你的脸和波本对上了号,紧接着便通知了前朗姆,而后前朗姆又通知了BOSS。”
一脸怜悯地看着安室透,黑发青年一耸肩:
“所以其实这件事真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想和苏格兰水到渠成,而不是用这种激进的方式试探对方。”
在金发男人听见水到渠成这个词后骤然垮掉的脸色下,五月朝宫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不过只想到了这种方法来挽回局面,也确实是我的错,所以我得回去找前辈好好道歉才是。这里就交给你和公安了,波——”
“不。”
打断对方的话,金发青年义正词严:
“别叫我波本,我是朗姆。”
波本这个代号已经脏了,从今天开始他就是朗姆了!
终于接受了自己的新代号,被打断情绪的青年稍稍仰头看向那对鎏金,斟酌半晌还是叹息道:
“五月朝宫,你对自己没信心的话,好歹对他有些信心吧。”
黑发青年一愣:“什么…?”
没有错过对方脸上的怔愕,心里哀嚎着这可真是把白菜往狗肚子里塞,安室透面上却咂了下舌,不自在地偏过头去:
“总之,我的确不清楚你的过去,但我了解苏格兰。那个男人绝对会看出来,看穿贝尔摩德的易容,看穿那背后的虚假和真实。”
“不仅是看清‘我’的,还有‘你’。”
追回过去,从猫眼男人神色温柔地将证人保护计划说给他听。
再到更早之前,对方哀叹着自己被撩拨,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一直到最初的最初,与自家幼驯染时隔一年的碰面,看着那对湛蓝猫眼里写满对椰奶酒的无奈和警惕,以及其中无意识抖落出的、几乎可以称作心动的悯怜与好奇。
安室透便知道,对方绝对会看穿今天这出把戏。
因为诸伏景光很早就做好了准备,准备去迎接五月朝宫的一切。
“所以,如果你无法信任自己的判断,那就尝试着相信他好了。”
拿出手机利落地拨出上线的号码,安室透朝着打算离开的人微微颔首,念出眼前青年的名:
“五月朝宫。”
“信任他吧,他会接住你的。”
*
……会接住,吗。
看着屏幕上‘我等你’这行字,黑发青年几乎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步履都轻快了些。
让安室透自行安排,随后约定暂时不要告诉苏格兰这件事后。
成功收获新朗姆恨铁不成钢的白眼,五月朝宫随便露了个面就当起了甩手掌柜,回家收拾了一下,又洗了个澡,这才动身去找苏格兰。
然而——
“嗯?魅魔饲养手册?”
面对电话另一边青年的疑惑,中年男人挠了挠头:
“是,真奇怪啊那位客人。之前还问我了不了解魅魔,最好是有魅魔特性大全之类的东西给他,但这怎么可能有!”
他们是正经咒术界,不是什么情色里世界,不要什么情报都来问啊!
“不过他给的那笔钱实在不菲,所以我在二次元论坛上给他搜集了好半天,这才出来发了过去。”
将套路经过说给对方听,中年男人坐在自己的小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垫着脚。
这年头能让他感到离谱的事不多了,这个算今年的头一遭。
尤其十几分钟前他还接到了对方的电话,甚至还得到了‘麻醉剂和迷药对魅魔有没有效?’这样的问题。
心说中午发给对方的魅魔饲养手册看完了,这会儿就打算研究捕捉野生魅魔了?这位金主多少有些二次元。
不过在随口一问‘问这个做什么’时,得到了‘呵,教训一下不听话的魅魔’的答复,中介这才恍然大悟:
情|趣是吧,他懂了。
这位爷根本不是真的认为咒术界有魅魔,而是在玩情|趣。
想必再过些时间,对方的床上就会出现一个穿着魅魔套装的人和金主翻云覆雨了。
或许会在更刺激的钢琴上或是浴缸里也说不定。
只不过在挂断电话后不久,自己就在黑市上看到了指名雇佣‘双子’的任务。
想到黑市传说跟自己提到过,与‘双子’有关的情报都通知他一声,中年男人便给五月朝宫打来电话。
‘双子’的事先放在一边……特意找咒术界的人询问魅魔相关啊。
隐隐有了猜测,魅魔本魔将眉梢一挑,笑着露出锐利牙尖:
“把你编的也给我发一份过来。对了,对方是什么时候来问的?”
中介拒绝道:“这可不能再告诉你——”
“200万。”
中年男人立刻改口:
“咳!告诉你也不是不可以,那个人是上午问的。”
至于下午那个麻醉剂什么的,就不外传了,毕竟是别人家的情|趣。
挂断电话,五月朝宫摩挲了一下耳垂上的十字星,蓦地笑出了声。
如果是上午,那就跟波本的这件事无关。
既然前波本都松口了,那么自己真的应该去相信苏格兰吧。
就去看看好了,看看自己在对方心里的位置,最后……
再认真道个歉。
身影霎时变幻,空间跳跃至苏格兰安全屋附近的小巷里,刚一落地,五月朝宫便发现这边在下着小雨。
雨声淅沥,被渐近的脚步声切割成细碎音节,黑发青年抬头看去,恰好对上一双隐没在阴影下的蓝眼睛。
“……前辈?”
他有些迟疑着呼唤对方,见猫眼男人将手中的伞往前挪了挪,顿时于唇边绽开笑意:
“竟然来接我,真不像你。”
迈入伞下,雨点被隔绝在外。
将表面被打湿的发抖了抖,青年自然而然地就要挽过男人的手臂,却在下一刻被捉住手腕。
五月朝宫一挑眉,看向从方才起便不发一言的男人,放低了声音,听上去略显可怜:
“前辈,你该不会要在这里兴师问罪吧?”
他刻意侧了身,让对方看向自己被淋湿的肩头。
为了在前波本面前宣誓主权,五月朝宫在绑架了安室透后,特意在对方昏迷的间隙里,回家换了身白衬衫。
丝缎材质的衣料如今被雨水浸润,又由肩头的弧度撑开几分肉色,看上去足以引诱许多人。
可诸伏景光仅是瞥了一眼,便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声音轻柔低哑:
“五月,我姑且还算你的主人对吗。”
被对方出乎意料的话困住,黑发青年略显迷茫地从鼻腔里哼出疑惑,正要重新拉开距离去打量男人。
可下一秒,突如其来的拥抱就把他的智全部烧尽,顿时什么念头都没了。
——苏格兰主动抱住了他。
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
还是说,这就是给自己的奖励?
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中脑袋,五月朝宫有些不太相信地挣了一下。
在发现挣不开后索性放弃了思考,小声‘嗯’了一句当作回复。
他将下颚熟练蹭进男人的颈窝,感受着周围萦绕的淡淡皂香和椰奶的滋味……
苏格兰竟然还是洗过澡来接他的!
一对鎏金微微睁大,黑发青年不由得用力回抱住对方,就感觉抱在怀里的人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呢喃道:
“那就不要动,没有我的命令不要动。”
已经冲昏头的青年立刻答应:“好。”
只是不要动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太恐怖的攻击吧。
如此想着,黑发青年任由对方抱住自己,让雨中的拥抱变得格外绵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被反复抚摸后颈的动作下,五月朝宫只觉今天的苏格兰好像格外不一样。
不仅没有一脸愤怒地将自己按到墙上,也没有阴阳怪气,甚至就连波本的事也没有问,只是在雨中抱着自己。
——这样算是惩罚还是奖励?
不着边际地思索着,一边彻底放松身体将重量交给对方。
五月朝宫不清楚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但假如一开场就是这样的‘兴师问罪’,或许正如波本所说,苏格兰真的会看清那层虚假,真正地选择自己。
又或者说,再不济也会如他所想的那样,苏格兰会在波本和他的纠结间选择自己跳下水——
慢着。
……这个感觉是?!
被揉得软绵的颈后传来微弱刺痛,随后便有液体被缓缓推入血管。
流进来的液体在秋雨之下并不寒凉,反而带着男人的体温,温热且看似无害。
——却让一颗心登时跌入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