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1 / 2)

蒋裕京在落日之前回到了套间,他带回了一个消息:程绛晚上要举办一场聚会,庆祝他们劫后余生,特别是程景源的成功解救。

“如果你觉得身体不适,可以不去。”蒋裕京停顿了一下,眼神稍微扫过程书懿,“我替你回绝他。”

说实话,程书懿并不想去。他讨厌那种场合,讨厌被迫坐在一张满是虚伪笑容的餐桌旁,讨厌面对程绛那伪善的面孔。

他深知,自己在这样的聚会一定是一个摆在桌上的‘花瓶’,被人评头论足,驻足观赏。

可他去或不去,都无法阻止这场名为“家庭”的表演继续。

他的身体状态足以支撑这样的场合。他不想撒谎,也不愿成为扫兴的人。

“我没事了,可以去的。”

“随便你。”

蒋裕京点点头,走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傍晚时分,程书懿站在镜子前,低头整理着身上的正式装束。

这身浅色单西是他登船时唯一带上的正式西装,面料轻薄,贴合身形。

镜中的自己看上去比往日更消瘦了,肩头微微凸起的骨骼要刺破布料,胸口和腰间的空隙几乎让衣服像是悬挂在骨架上一样。

他紧了紧马甲的小腰带,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挺拔些。

还是于事无补。

手在腰间停留片刻,无力地垂下,目光再次落回镜中。

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头发也长了些,几缕垂下的发丝遮住了眼睛。

那是一张寡淡的脸,没什么特别之处,甚至毫无记忆点。

细窄的双眼皮下是浅棕色的瞳仁,在他生长的环境里,大众的审美告诉他,这是不受欢迎的。过于单薄的皮肤在灯光下几乎透明,眼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显得更加憔悴。

鼻梁细直,唇色苍白到几近灰败。

程书懿盯着自己的倒影,冷静地打量,却越看越觉得陌生。

他下意识地用手背轻轻摩擦嘴唇,想让它看上去更有些血色。

结果只是增添了一抹不自然的红。

手愣在空中,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涂抹伪装的面具,徒劳又滑稽。

他在做什么?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好看些吗?更符合他人期待的模样?

很荒谬,这根本毫无意义。

没有人会真正关注他的长相,也没有人在意他的模样。

即使有人看向他,他们的目光中也只会流露出审视、挑剔,甚至冷漠。

……

“哦,这就是程总的长子?”

“听说他不是亲生的,好像是跟着他母亲一起进门的吧。”

“啧,怪不得程家谁都不把他当回事,连个佣人都能踩两脚。”

……

他盯着镜中那张苍白而疲惫的脸,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自嘲。

——你想取悦谁?

“像个小丑。”

程书懿绑起垂下来的头发,勉强让自己看起来稍微有些精神,然后缓缓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夜幕已然降临,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光也全部打开了。

蒋裕京正坐在沙发上等他。

男人闭着眼睛,双臂环抱。

一身灰色细条纹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搭配的是同色系的深色马甲,领带系得十分紧绷,冷色调的吊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亮他的脸庞,鼻梁挺拔,面部被灯光切成了阴影和亮光的两部分。

程书懿走近。

沙发上的蒋裕京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种直勾勾的目光让程书懿觉得压迫。

他站定,轻声问:“我整理好了,我们……走吗?”

蒋裕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沙发上站起来,目光依然紧紧锁定在他身上。

程书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紧张。

擦得光亮的皮鞋不留情面地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蒋裕京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走吧。”

窗外的海景静谧而辽阔,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餐厅内,琉璃吊灯的光芒柔和地洒下,映照在金色镶边的餐桌上,银盘和水晶酒杯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程书懿目光轻扫着餐厅内的宾客,寻找着——

终于看见了程景源。

他正坐在关施黛的旁边。

关施黛今天打扮得格外隆重,妆容精致,衣着华丽。

而身边的程景源却显得格外沉默,他穿着得体的西装,外表与往常无异,但眼神空洞而呆滞,与往日的活泼调皮大相径庭。

程书懿走近时,发现程景源的目光只是掠过他,没有一丝波动。

期待的笑容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死气沉沉的脸庞。

他的眼睛失去了焦点,没有一丝生气与活力,像是被抽离了灵魂的躯壳。

程书懿脑海中蓦然回响起程绮的那句话:“应该是被绑架时受了很大的刺激,造成了应激反应……”

一阵刺痛感袭上心头,不由得让他侧过头,不再忍心去探究程景源的反应。

坦白说,他与这个弟弟之间并没有太深的感情。

程景源虽然常常捉弄自己,但那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不算恶意。

好像是关施黛的故意挑拨,他们之间的隔阂才越来越深。

他想起了一段深埋心底的往事,一场两个人都无法忘却的回忆。

那时,程景源年纪尚小,而他则刚刚懂事,勉强能够分辨什么是危险。

那群绑架者是冲着程绛的金钱来的,将他们俩困在一处废井之中。幸运的是,那些人并未对他们施加实质性的暴力。

后来被救援人员发现时,他们依然被困在井底。程景源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推着他的背,用稚嫩却坚定的声音说:“哥,你先上去。”

那个瞬间太过短暂,甚至在后来的生活中被遗忘,可现在却无比清晰地涌现出来。

他还能清晰记得程景源推他时那双小手的温度,记得井口洒下的一束光,记得穿透黑暗的一刹那。

程书懿抬起脚步,恍若未觉地走向座位。

蒋裕京伸手替他拉开椅子,动作礼貌而优雅。

程书懿被拉回现实,目光回到面前的餐桌。

他发现自己又坐在了蒋裕京的身边。

上船时第一次聚餐的情景浮现在脑海中,那时的场面与现在几乎毫无二致:长桌、烛光、美酒、无形的压力。

可现在,蒋裕京竟然主动替他拉开了椅子。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无法用言语清晰表达。

“书懿,你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程绛问他。

这话听着有些可笑。

自己这些天的恢复期间,从未见到程绛来探望一眼,甚至连一句询问也没有——

就像当年他被送进医院治疗所谓的“精神疾病”时,程绛也从未现身过一次。

迟来的关心,不过是流于表面的虚情假意罢了。

“ ……已经没事了。”

蒋裕京突然插进话:“肺部挫伤需要静养半年,等下船后还要做更详细的治疗。”

程绛愣了一下,随即讪笑着点头:“好、好……”似乎想要表现出对这件事的重视,他突然转头问蒋裕京:“小蒋,你这边有推荐的医生吗?等下船后……”

程书懿没有再继续听他们的对话。他的目光渐渐移向斜对面的程景源。

关施黛正细心地帮他整理餐巾,程景源依旧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并没有理会关施黛的叮嘱。

程书懿的心情愈发沉重。

顺着桌子看去,程绮的位置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