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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哪里不对 总感觉哪里不对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一个多月, 崔家的车队在荆州崎岖的官道上艰难跋涉了半个多月,终于离开了襄阳地界,向北进入桐柏山区。

按照计划,他们需向北行进两百余里, 越过桐柏山, 便可找到淮河支流, 然后东下, 直抵淮阴。这条路线的中段, 南阳以北,有一段区域曾是西秦、南朝与北燕势力交织的模糊地带, 这四十年来, 围绕淮河支流的控制权,北燕与南朝发生过数次拉锯战, 最终大致维持了沿河分界的脆弱平衡。

出发前,崔宏最担心的便是这段路程。在他的预想中, 这种三不管地带, 必是盗匪蜂起,乱军窜逃,危险重重。然而,选择这条陆路实属无奈——若按传统南下路线, 顺汉江而下, 再经建康转运河北上,本是坦途。可今年寒冬酷烈,汉江下游封冻, 长江江面都飘着冰凌,水路断绝,风险更大。相比之下, 这一千多里的陆路,反而成了唯一的选择。

然而,真正踏上这段路程,眼前的景象却出乎崔家众人的意料。

预想中的荒凉与危险并未出现。沿途虽人烟稀少,却并非毫无生机。淮河及其支流沿岸,每隔数十里,便能见到一些依托废弃码头或天然缓坡建立的小型坞堡。这些坞堡规模不大,多以土木垒砌,但显然有人经营。见到崔家这样规模的车队,坞堡中便会有人出来,并非劫掠,而是询问是否需要补给食水、住宿,甚至提供草料和简单的马车维修服务,当然,需要收取相应的费用。

崔桃简心下好奇,在一次歇脚时,向一位坞堡的主人打听:“如今这世道,此地竟如此太平?诸位为何不……”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为何不干那无本买卖?

那坞主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闻言苦笑一声,摆了摆手:“客官说笑了。俺们这些人,都是靠着徐州吃饭的。多种些南瓜、茶叶、葵花籽、花生这些稀罕物。每年收了货,就在这码头等着徐州的商船来收。时间久了,也有些过往的商队会在此歇脚,换些食水。靠着这点进项,日子才算勉强过得去。”

“至于抢劫?”坞主连连摇头,满脸的心有余悸,“一是不敢。徐州有规矩,但凡沿线坞堡、村落,有劫掠商旅、欺压行商的,一经发现,立刻拉入什么‘黑名单’,永不交易!这等于断了俺们的活路啊!”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二是……不能抢!一但抢了,那槐木野就好像狗一样,闻着味就过来了啊!”

当“槐木野”这三个字说出口时,不仅坞主自己打了个寒颤,周围几个原本在忙碌的坞民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不能提的规则怪谈。

就在这时,旁边马车帘子一掀,崔家那两位少女崔萱和崔芷探出头来,两双明亮的眼睛瞬间熠熠生辉,迫不及待地连珠炮般发问:“真的吗?大叔你见过槐木野将军?!”

“她长什么样?是不是像传说中那样貌美如花?英姿飒爽?”

“她的武器是不是特别长?有没有十丈?”

“她带的兵马里有没有女兵?多不多?”

坞主被这突如其来充满崇拜的追问弄得一愣,随即满头黑线,没好气地道:“什么貌美如花?明明是青面獠牙,高壮得像夜叉一样吓人。当年……当年她带兵清剿沿河的匪窝,咱们大当家就是被她……一枪捅死的!她当时满脸是血,眼神冷得跟冰刀子似的,她还嫌弃俺们仓库里囤的都是抢来的破烂,没一点有用的东西。更气人的是,她把咱们这些俘虏全抓去了淮阴,挖了整整两年的沟渠,那可是苦役啊!”

旁边一个正在喂马的老坞民也忍不住插嘴,低声抱怨道:“我看还是那谢淮将军更狡猾!没事就装成普通商队诱咱们出手!那黑吃黑……勒索赎金都比谁都狠!”

然而,这两位崔家少女对坞主口中的“恶行”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英雄传奇一般,眼睛越发闪亮,还认真地拿出小本子记了下来:

“原来槐将军喜欢仓库里堆满有用的物资!”

“原来她喜欢抓俘虏去挖渠干活!”

“谢淮将军擅长计谋!”

坞主看着她们那副“学到了”的兴奋模样,气得直瞪眼,最终只能冷哼一声:“算了算了,跟你们这些心都野了的丫头说不通!”

他挥挥手,像是要驱赶什么似的,转身嘀咕着:“可得看好了我家闺女,不能让她们跟你们这些满脑子槐木野说话……”

崔家车队休整完毕,再次启程。车轮碾过积雪,继续向东。

两位少女缩回温暖的马车里,兴奋地交流着刚刚听来的“情报”,对徐州的向往又加深了一层,尤其是对那位女将军,充满了无限的好奇与憧憬。

而窗外,那些散落在淮河沿岸的小小坞堡,依旧在风雪中静立。它们见证了槐木野的凶名,与徐州铁骑一起,共同构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守护着这条日益繁忙的水陆通道。

……

车队沿着淮河支流继续东行,过了寿春不远,便进入了淇水与淮河交界处。

风雪依旧肆虐,天地间一片素白,但崔桃简却透过车窗的缝隙,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片土地与荆州截然不同的“生机”。

沿途的村落虽同样被积雪覆盖,却并不显得破败凋敝。村中宗族管事依旧,但这里的农户脸上,并非荆州农人常见的麻木或刻意的恭顺,而是一种带着底气的平静。

更让崔桃简惊奇的是,这些农户手中,似乎都有点“余钱”。

在一次借宿淮水河畔某个农户坞堡时,崔桃简按捺不住好奇心,掏出随身带的零花钱,找了几户看起来健谈的农人打听消息。

他很快得到了一个让他得到了详细的图景。

这些农户,家中少有牲口,多靠人力耕作,田地有限。但他们的生计,却过得还行。

在这里,不种麦稻,因为会被抢走,所以,每家几乎都有二十余亩或大或小的桑林!多种在本该宝贵的易耕作的河滩地旁,无需过多打理。

他们家家养蚕,每户养蚕三至五房,一年下来能收四束生丝。卖给徐州商贩,五百钱一束,这便是两贯钱!

另外,他们还种南瓜,南瓜食用,南瓜籽能卖钱,一斤晒干的南瓜籽值三十钱,每一户人家年能产三十斤左右。

至于采茶,多是山中的野茶树或少量茶园,一年能采晒干七百斤左右的茶叶。

还有构树皮、芦苇等能造纸的原料,晒干处理好的“纸料”,收购价六十钱一斤!

……

将这些“副业”的收入加起来,扣除自家吃喝所需米粮的费用——这些农户普遍表示,一家七八口辛苦一年下来,竟能有四贯钱的结余!

这些结余的钱财,除了可以买铁锅农具,还能买盐糖酒,买布匹。

但最最重要的却是——买砖瓦。

每当说起砖瓦,这些农人的眼睛都会亮起来。

“钱攒得差不多了,木头自己上山砍,再多存点,买足了砖瓦,起间青砖大瓦房,那就是一辈子最大的念想!对得起祖宗,也给娃儿们留个硬实的家底!”

“为了这个,每年采桑采茶,再累也值当!”

他们的语气充满自豪和干劲,与荆州农人提及税赋时的愁苦哀叹判若云泥。

崔桃简听着听着,陷入了沉默。他小小的眉头紧锁,幼小的心灵陷入迷惑。

他在家族的藏书里,他见过历代先贤的著述,也看过家族珍藏的所谓“牧民心得”。

其中反复强调的一条金科玉律便是:要让治下农户,一年到头辛苦劳作,在交纳完租税后,最好刚刚好分毫不 剩,或者欠主家几百钱。

道理他记得很清楚——“如此,能让他们无暇他顾,日日为果腹奔忙,自然无心亦无力去思考反抗或作乱之事。日夜辛劳而仍显困顿,心中唯有感激减税之恩,此乃长治久安之道也。”

然而,眼前这片徐州的土地上……

这里的农人并不“安宁”,他们会抱怨!

抱怨淮阴官府收购桑丝、茶叶、南瓜子、纸料的价格忽高忽低,弄得他们心里没底。

抱怨徐州的户籍管得太严、太细,连他们想去投奔做工都要有各种手续,“麻烦得很”。

抱怨徐州不给他们这些名义上归属南朝的淮河沿岸农户的“南朝子民”提供同等的进书院、考吏员的名额。

抱怨徐州那些女子学堂,把附近村子姑娘们的心都“弄野了”,不安心在家纺纱织布、操持家务……

可是,他们抱怨时,眼里带着光,抱怨完,回头就更加拼命地采桑叶、采茶籽、晒纸料!

两位姐姐崔萱、崔芷看着小弟弟深思的模样,凑过来好奇地问他在想什么。

看着姐姐们越来越明亮的眼睛,崔桃简有些沉默。

他年纪不大,到底只是个九岁的孩子,但这些抱怨着却脸上带着笑意的农户,和荆州治下那些农户,真的太不同了。

那些农户,看着他到来,会立即叩拜感激,感激他们的维持安宁,偶尔减些田税,便是几乎感动地头都要磕破。

以前他没有觉得哪里不妥当。

但徐州那位,却给甚至不是治下的百姓如此获利,完全没有用盐铁粮食,将他们掏空,给他富足。

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样,把治下的民心胃口养大了,他们会更不知足啊。

如此,治下怎么会安宁呢?

第102章 终于开打了 但是,有点问题啊

清晨, 车马缓行,虽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刺骨,但前方的景象却让笼罩在车内的沉闷气氛为之一振。

官道如同一条宽阔的灰白色巨龙, 蜿蜒在茫茫雪原之上。路面并非想象中的泥泞土路, 而是铺就着打磨平整的青色条石!即使大雪覆盖, 也能看出其下坚实平整的轮廓。

此刻, 已有村人穿着厚实的棉袄或填充芦花的麻衣, 拿着扫帚,清扫着路面上新积的浮雪。

路旁, 简易的茶铺支起了棚子, 炉火正旺,蒸腾着热气。炉上铜壶嘶鸣, 热水翻滚,旁边大锅里熬煮着热气腾腾的米粥或馄饨。

早起的农人、行脚的商贩聚集在简陋的桌凳旁, 就着温暖的炉子或简单的饼子, 聊着最近见闻。

还有许多农人背着背篓、挑着担子,里面或是豆芽、豆腐、咸鱼,或是刚编好的草席、藤筐,步履匆匆地向不远处的城池赶去, 为一点铁钱奔走。

官道的一侧是淮河河道, 虽然天冷得让河面结了冰,但冰层看起来并不厚实,隐约能看到冰面下墨绿的河水缓缓流动。河道旁专门预留了宽阔的纤道和栈道, 为船只通航提供便利。

往日丰茂的芦苇荡早已被收割殆尽,只留下大片的浅茬,视野极其开阔。

“冰太薄了, 不能上!”河边挖洞取水洗衣的村妇大声呵斥着几个试图靠近冰面的顽童,“前儿个狗蛋掉下去,要不是旁边有大人干活,命都没了!不许去!”

孩子们吐了吐舌头,不敢靠近,转而抓起雪球打闹起来。

这些景象让崔桃简越发惊奇。他一路与沿途农人的交谈,他的两个姐姐也加入其中,带来许多消息,除了知道这里的冬天并非农闲休憩的时节,家家户户都有活计外,还知道有大量壮劳力被官府的冬役征召,参与修桥补路、疏浚沟渠,特别是为城外那热火朝天的工坊区挖掘排水沟、平整地基、搬运砖石木料!

淮阴官府烧制的海量砖瓦,据说八成以上都流向了这些不断扩张的工坊,只有瑕疵品或边角料,才会被附近农人捡去,小心地用于修补自家房屋或搭建牲畜棚。

这与荆州冬日里农人大多缩在屋中避寒、守着一点存粮度日的景象,完全两样。

车队继续前行,城市的轮廓终于在薄雪晨雾中显现。那不是崔桃简想象中的古老高墙或巍峨宫殿,而是吞吐着滚滚黑烟的工坊区!

一座座用红砖或土坯搭建的巨大棚屋紧密相连,其中夹杂着更高的砖砌烟囱和高耸的木质水塔。巨大的水轮被冻结成沟渠上。

烧窑的焦味、鞣革的腥味、漂煮皮毛的碱味混杂在冰冷的空气中。即便在寒冬清晨,也让人感觉到炽热!

工坊区后面,才是巨大的城池主体。高大坚固的城墙拔地而起,与荆州襄阳那种饱经沧桑的城砖不同,这里的的城墙砖色泽偏新,棱角分明,城楼上戒备森严,旗帜猎猎,望楼高耸。

宽阔的护城河早已封冻,但上面清扫出一条供车马通行的冰道。城门洞开,车水马龙涌入涌出,规模比襄阳还大!城门上方巨大的石匾上,两个遒劲的隶书大字在风雪中依然清晰可见:盱眙!

“淮阴真是名不虚……”崔桃简的赞叹卡在喉咙里,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然后发现,这真的是盱眙,不是淮阴。

“这……”众人表情僵住。

不是,盱眙不是只是淮河沿途,靠近淮阴一座小城么?

怎么会这么繁华?

那淮阴会是什么样的啊?

崔桃简小脸紧紧贴在车窗的缝隙上,眼睛瞪得溜圆,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终于有些明白了。

父亲崔宏那句“此等能为,实在恐怖”背后的到底有多恐怖。

那不是一句话,是真正的天地画卷,她做下的伟业。

好可怕。

……

但接下来,让崔桃简感到震撼且视为“神器”的,并非那些精巧的机械或繁华的市集,而是一种看似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粉末——这里人说是“灰粉”

他是在一处正在起新屋的农户家旁首次见到此物。那农户并非豪富,却正在用这种灰色的粉末混合沙子和水,搅拌成粘稠的泥浆,然后涂抹在砖石之间。不过一两日功夫,那泥浆竟已坚硬如石,将砖块牢牢粘合在一起。

这与荆州乃至南朝普遍使用的、需要耗费大量糯米汁、猪血甚至蛋清来增加粘合度的三合土相比,其简便与高效,让崔桃简瞬间惊为天人!

他立刻上前询问配方,那农户却憨厚地挠头,表示一概不知,只道是从城里工坊买来的现成“灰粉”。

崔桃简哪里肯罢休?

他立刻动用了携带的黄金,在城中左询右问,多方打点,甚至不惜耽误了两天行程,终于找到了一家生产这种“灰粉”的工坊。

在真金白银的开路下,工坊主的态度极为配合,不仅爽快地给出了配方,甚至允许这位“好奇心极重”的小公子参观整个制作流程。

工坊设在一处巨大的仓库内,数个依靠水力驱动的大磨盘因河道封冻而暂时停转,但仍有几个较小的石磨在几头蒙着口鼻的毛驴拉动下,轰隆作响。工坊内粉尘极大,无论是工人还是拉磨的驴子,口鼻都严实地包裹着布巾。

崔桃简看到,工人们正将烧制好的块状石灰投入石磨,磨成极其细腻的粉末。另有工人摇动着连接杠杆的细筛,将磨好的石灰粉进行过滤,确保其细度。

更让他注意的是另外几个石磨,正在研磨一些颜色各异、质地坚硬的碎片。崔桃简凑近仔细辨认,发现那似乎是破碎的陶器、砖瓦残块。

“这是何物?”他好奇地询问陪同的工坊主。

工坊主哈哈一笑,颇为得意地解释道:“这些啊,就是烧砖、烧瓦、烧陶器时剩下的废料,没用的粘土疙瘩、碎陶片、砖头粉。别人当垃圾,我们这可是宝贝!”

崔桃简心中一动,捡了几块不同的碎片样品,小心地收入袖中。

最终,他花费了不菲的黄金,从工坊主手中买到了那份在他看来价值连城的配方:

将烧好的石灰磨成细粉,再加入三倍于石灰的、同样磨细的碎陶片/砖粉混合物。使用时,加入沙子和水,搅拌成砂浆即可。此物凝固后,坚如磐石!

拿到配方的那一刻,他心脏激动得几乎要跳出胸腔——将此物带回荆州,用于加固城防、修建坞堡,将带来何等的优势,他立刻唤来一名绝对忠诚的心腹家将,令其带着配方和样品,快马加鞭,火速返回荆州,呈交父亲崔宏验证。

然而,就在他志得意满时,那位收了重金的工坊主,却看着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公子,”工坊主掂量着手中的金锭,语气轻松,“花这么大价钱,是想回去自己仿制,对吧,看你这打扮气度,是外地来的吧?”

崔桃简心中一凛,面上却镇定:“怎么,配方既已售出,难道你想反悔不成?”

他心中快速盘算,荆州亦有石灰矿,若能大量生产此物……

工坊主闻言,哈哈大笑,连连摆手:“反悔?哪能啊!咱们徐州做生意,最重信誉。配方是真的,过程你也看了,绝无虚假。”

他指了指仓库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各种颜色的破碎陶片和砖瓦粉末:“你看我这工坊,光是盱眙这小地方,一天就能轻松收来上万斤这样的废料!都是烧窑、烧砖、甚至炼煤剩下的,几乎不要钱!你们那边能有这么多‘废料’吗?”

他刻意加重了“废料”二字,继续道:“而且,必须是这种经过高温烧制过的料,磨碎了才能和石灰混合。你用生土,嘿,那搞出来的就是一堆糊不上墙的烂泥,白白浪费你的石灰和功夫!”

工坊主走上前,得意地拍了他的肩膀:“小公子啊,好好读书。”

小孩僵在原地。

工坊主吹着口哨走了。

哎,真没想到,边境修个工坊居然还有这好处,这一年来啊,卖配方的钱就已经把快把工坊的贷款还完了。

……

淮阴。

二月开春,雪已经停了。

林若不知道远方有个历史名人刚刚被自己的子民套路,她面前是拓跋涉珪送来的书信。

苻坚已集结二十万大军于云中,即将找回先前的场子。

拓跋涉珪这位代国皇帝希望她把手下代国子民归还,做为回报,他愿意再把贷款加一倍。

他还邀请林若与他南北夹攻西秦,到时打通幽燕。他只要幽云之地,剩下的河北之地,他一块都不要。

但这个饼,林若是不会吃的。

拓跋涉珪就不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主,真还给他,他转眼就能用各种借口拖欠,而且这种事,明显会让苻坚红温,转头大军来打徐州,就得不偿失了。

但是,也不能不回应。

凭心而论,她是很想拉一下苻坚后腿,让拓跋涉珪减轻一点压力。

但回想一下,虽然苻坚有慕容垂,有姚苌,有各种大将,但可惜的是,这些大将加起来,产生的化学反应,它不是正啊。

他们任何一个人单出都比群上胜算大。

苻坚带着他们一起出征,那真是仙之人兮列如麻,群贤毕至,万物竟发了。

这个时候,她甚至都要担心会不会提前触发了天王最后的命运。

这,罢了,还是送些人手和武器给代国,表示一个友善的态度。

剩下的,不确定,再看看。

第103章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 明明可以的…………

西秦, 建元二十七年,春。

西秦并未从上一年那场惨烈的寒灾中完全恢复过来。国库粮草依旧吃紧,各地盗匪蜂起,尤其是在新征服的北燕故地, 慕容氏的残余势力和地方豪强, 与苻坚派去镇守的氐族将领、官员冲突不断, 不少人阳奉阴违, 甚至公然反抗。

按理说, 此时正该是西秦该休养生息、巩固内政之时——阳平公苻融等氐族重臣也是如此苦苦劝谏的。

但苻坚天王却坚持出征代国。

因为在这位志在混一寰宇的天王看来,内部的冲突恰恰需要用外部的赫赫武功来掩盖和镇压, 胡人汉人有不臣之心, 是不知道他的厉害,是他的德行还不足以降服他们!

是因为拓跋涉珪的猖狂劫掠、鹿浑海的大败、接踵而至的天灾以及流民问题, 严重动摇了他的威望。

更让他愤怒的是,去岁大灾时, 各地开始流传“胡无甲子、草无冬日”的童谣, 一甲子是六十年,“胡”通“苻”,这话无论是理解为胡虏无六十年国运(西秦已经建国四十多年,以前也没有存在时间太长的胡族大国), 还是在说苻坚已经五十多岁快嗝屁了, 都过于恶毒了,毕竟真相可比谎言伤人多了。

而被分派到各地镇守的氐族子弟,也因水土不服、遭遇排挤而不断上书, 苦苦哀求返回关中故土。

没办法,毕竟他们是空降到人家经营多年土地,又没带好处, 所以不但被排挤,还相当于被集火成了万恶源头,吸引了大量火力。

所有原因合而为一,苻坚迫切需要一场干净利落的大胜,来重新凝聚人心,震慑内外,而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拓跋涉珪的头颅和代国的覆灭,来告诉所有人——他苻坚,依然是那个战无不胜、能混一六合的大秦天王!

甚至于,他觉得把苻融派去洛阳是非常正确的选择,如果弟弟在长安,他都可以想像遇见对方会怎么哭求痛谏,到时又是一场鸡飞狗跳。

决心已定,苻坚悍然下令,全国进行“五丁抽一”的的征兵之策,尽出国库存粮,又找长安的慕容氏、姚氏、杨氏等俘虏来的王公贵族,给他们权利,“希望”他们自己带干粮出征。

在得到对方“同意”之后,为了平衡各方势力,苻坚同时任命慕容缺、姚苌等原北燕、胡族降将分别率领其本部兵马参战。但他也并非全然信任,每路大军中,都安插了氐族亲信大将进行“辅佐”。

这些亲信有监察权,可以随时向他汇报,当然,他们的家眷,必然都是在长安城中好吃好喝的。

由于九原、云中距离长安路途遥远,尽管当年秦朝修建的直道基础犹在,但大多已损坏严重,难以支撑三十万大军的后勤,因此,苻坚制定了三路大军分进合击的策略。

东路军,由宗室符洛统领,调集幽州、冀州兵马十万,出居庸关,从幽燕方向进攻代国东部。

中路军,由并州刺史俱难统领,自晋阳(山西太原)北上,意图经云州(大同)直捣代国都城盛乐。

西路军则是由上郡、九原出发,深入草原,汇合匈奴刘卫辰的残部作为向导,由将领朱肜、郭庆统领,从侧翼包抄。

一时间,西秦朝廷开始,征调民夫,筹集粮草,几乎掏空了西秦本就不甚丰盈的家底,民间怨声载道,苦不堪言。但凭借苻坚巨大的个人威望,所有的波动都被强行压制了下去。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此次不能御驾亲征——失去了王猛这位能总揽全局、稳定后方的丞相,他不敢再像过去那样轻易远离权力中枢。

上次攻打北燕,他也只是去了上党,那里离关中不过百余里罢了。

对此,苻坚是希望拿下代国后,凭借如此战无不胜的威望,顺势拿下徐州。

若能得到他那位“女丞相”的相助,这天下,就没有遗憾了。

顺便,他给林若在长安修的宅院也竣工了,用的是徐州的青瓦砖石,她必会被他诚心所动。

……

二月底,北方的积雪开始消融,在经历了一个近乎“无夏”的灾年后,新的春天并未迟到太久,这让饱受折磨的北地人心稍稍安定,苻坚也将此视为上天护佑的吉兆——他更坚定了。

经过两个月的紧张集结,三路大军终于初步成型。

长安城外,点将台下。

氐族精锐甲胄鲜明,羌人骑兵剽悍狂野,匈奴附庸弓马娴熟,鲜卑降兵阵容肃穆……各族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如林,反射着冷冽的寒光,人喧马嘶,杀气盈野。

苻坚身披金甲,矗立在点将台上,俯瞰着下方浩荡雄师,胸中豪情万丈,仿佛去年冬天的阴霾已被彻底扫清。

“陛下,大军已整装待发,请下令!”身旁,老将慕容缺躬身请命。他虽已年过六旬,却依旧身形挺拔,银盔玄甲,威仪凛然。去年祖坟被掘之耻,让他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与雪耻的决心。

“臣等愿为陛下前驱,踏平盛乐,擒杀拓跋涉珪!必不负陛下厚望,不负龙骧之名!”龙骧将军姚苌亦出列,语气恭顺激昂。

龙骧将军是苻坚当年用的号,赐给姚苌用就是想体现他的胸怀。

苻坚目光扫过台下众将,目光看到的是将领们脸上那绝对的忠诚与高昂的士气。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声音如同洪钟,传遍校场:“出征盛乐!朕要尔等,将拓跋涉珪此獠首级,悬于长安城门!”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中,大军,缓缓开动,带着碾碎一切的声势,离开长安。

很快,在云中、晋阳、幽州等地。

来自氐族、鲜卑、羌人以及各杂胡部落的战士,正从四面八方被征调而来,向着目标方向汇聚,旌旗招展,人马如龙,庞大的军营连绵数十里,蔚为壮观。

……

徐州,淮阴。

林若很快收到苻坚全军出击的消息。

她的消息渠道很通畅,陆妙仪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很轻松拿到每天的西秦传往长安的战报——这也不算什么机密,去北方的军队种族繁多,这些胡族大多会与长安有信使联系,苻坚出于胸怀和信任,对此也持默许态度。

而林若本身的消息就更灵通了,千奇楼在代国有自己的渠道,由她收到的消息,拓跋涉珪并未选择硬碰硬。他先是派遣独孤部、白部等附属小部落的轻骑,不断骚扰秦军先锋和侧翼。

与此同时,他从容不迫地收缩主力,果断放弃大片草场,将核心部众、宝贵牲畜以及积累的物资,大规模向阴山以北及漠南更深处转移,实行彻底的坚壁清野。

毕竟慕容缺虽然跟在苻坚身边几年,没什么战绩,但人家是真的百战百胜,拓跋涉硅不会去和他硬拼。

他的办法还是老一套,先是派出无数小股精锐骑兵,日夜不停地袭扰秦军漫长的补给线。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打完就跑,专挑落单的运粮队、小股部队下手,让秦军不堪其扰。

然后就是佯装溃败,丢弃一些老弱牲畜和破烂营帐,把敌军往草原腹地引。

所以,前半个月,林若收到的消息,中合一下,就是:慕容缺连战连捷,拓跋珪“望风而逃”,苻坚收到消息后龙颜大悦,自信十足。他拒绝了慕容缺“谨慎缓进、巩固后方”的建议,催促大军全速推进,意图一举捣毁代国核心。

然而,慕容缺即便心中怀着祖坟被掘的滔天恨意,依然能保持清醒,行军布阵极有章法,并未因仇恨和“捷报”而轻敌冒进,林若心中不由对这位老将生出一丝敬佩。

“有慕容缺这等人物统率中军,稳扎稳打,即便拓跋涉珪诡计多端,恐怕也难讨到大便宜,苻坚此战或许……对打个平手?”她忍不住这样的想。

看来拓跋和慕容缺这两个冤家,不会这么早就分出胜负了?

也是,历史上,拓跋整慕容缺,用的都是盘外招,最后是生生把慕容缺气死的。

这样的结局也不差,他们两国僵持一下,对淮阴相十分友好。

然而,这样的“良好”态势仅仅持续了不到半月。

在三月底时,最新的紧急军报如同惊雷般传来:慕容缺、俱难所率的中路大军,遭遇惨败,被围堵在一个参合坡的地方,十分危急。

林若接到消息时,第一反应是震惊,啥,那么早就两个就到参合坡了,慕容家就真那么倒霉么?

而且这慕容缺又不是他那蠢儿子,他用兵老辣,即便小有挫折,也不至于顷刻间大败亏输!

又等待了几日,更详尽的情报才陆续汇总而来。

导致这场惨败的原因,并非战场上的指挥失误,也非拓跋涉珪设下了多么精妙的陷阱,反而让人啼笑皆非。

这次大败,是因为苻坚安插在慕容缺那里的“监军”是一位苻姓宗王,在他看来,白花花的军功就在眼前,却被慕容垂这个“鲜卑降虏”如此消极怠工,白白浪费!

在几次以“陛下旨意”为名催促慕容垂加速进军未果后,这位监军王爷终于按捺不住,在一次军议之上,当着众多将领的面,对慕容垂发出了诛心之问:“慕容将军!陛下待你恩重如山,委以重任,如今三军奋进,唯你中路逡巡不前,究竟是畏敌如虎,还是……别有所图?”

“莫非将军是忘了龙城祖坟被掘之耻了?如此拖延怠战,是不想雪耻,还是想借此机会拥兵自重,以待时变啊?!”

这话说出来,瞬间把慕容缺架在了火上。

他不出兵,也不行了。

第104章 你信不信我 我信你个鬼

苻氏宗王那番诛心至极的质问, 狠狠撕开了慕容缺在西秦朝廷那层看似光鲜、实则脆弱不堪的遮羞布。

帐内众将皆知,慕容缺当年在北燕时,便因功高震主而备受猜忌排挤,甚至其爱妻段氏都险些被诬陷致死, 走投无路之下, 他才不得不携部众投奔了以“宽仁”著称的苻坚。

这段经历天下皆知, 也使得所有人都明白一个事实:以慕容缺的能力、威望和血脉, 无论苻坚表面上给予多少信任与厚待, 他内心深处,那颗复国的种子从未真正死去, 只是被深深埋藏。

场面瞬间僵持, 慕容缺周身爆发出恐怖的怒意,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蛰伏凶兽, 那磅礴的杀气与威压,竟将那位口无遮拦的苻氏宗王吓得脸色发白, 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生怕这位百战名将会当场暴起,将他立毙帐中!

而此刻,苻坚远在长安,根本无法亲临现场施放打圆场之术。

死一样的寂静中, 只听慕容缺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攥紧拳头,骨节发白。但最终,他深吸一口气, 生生将那股滔天杀意压了下去,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有些颤抖,却依旧保持着最后的理智:“家国大事, 岂能因一时意气用事?若将来战局有变,祸根必是尔等这般只知争功诿过、搬弄是非的蠹虫!”

那苻氏宗王本欲反驳,但触及慕容缺那冰冷如实质的目光,再想到自己方才那番几乎等同于逼反的言论,终究是理亏心虚,也怕真把对方逼到绝路,嗫嚅了几下,终是没敢再吭声。

然而,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当时帐内将领众多,众目睽睽之下,慕容缺根本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继续坚持原先稳扎稳打、巩固后方无异于向所有人宣告他慕容缺确如监军所言“别有所图”、“拥兵自重”。

为了自证“清白”,他不得不咬牙下令:三万后军分兵保护部分关键辎重缓慢前行,其余七万主力,抛弃冗余物资,轻装疾进,冒险深入漠南草原,全力“追歼”拓跋涉珪!

军令一下,中路秦军立刻改变了先前稳健的节奏,开始疯狂追击那些“溃逃”的代国部队,战线被急速拉长,后勤补给线愈发脆弱。

拓跋涉珪知道后大喜,他没有去硬碰慕容缺亲率的前军精锐,而是率领代国主力骑兵,利用对地形的绝对熟悉,进行了一次大胆的千里迂回,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慕容缺大军的身后,目标直指由并州刺史俱难统领、相对薄弱且辎重众多的后军!

俱难虽也是宿将,但无论是能力还是麾下兵马的战力,都远非拓跋涉珪的对手。代国铁骑如天降神兵,发起猛攻,俱难部几乎瞬间崩溃,人仰马翻!他急忙派出多路信使,向前军的慕容缺求救。

然而,拓跋涉珪早有预料!他派出游骑,成功拦截了了所有求救信使。拖延前军知道消息的时间,同时将被击溃的俱难残部,有意驱赶、包围至一个名叫参合陂的小水泊旁边。

此时,后军辎重已丢失殆尽,士卒饥疲交加,突围无望,残存的三万余人被迫投降。

拓跋涉珪并未立刻处置这些俘虏,而是再次派出使者,快马加鞭追上发现后军断联,正在回援的慕容缺前锋,带来了一个残酷的“交易”:要求慕容缺率军投降。只要慕容缺放下武器,拓跋涉珪便承诺释放这三万俘虏,让他们全部返回西秦。

慕容缺当然不会投降。

拓跋涉珪早有所料,立刻表示,只要慕容缺大军后撤五十里。不杀就立刻杀掉一半俘虏。

这三万后军中,有大量苻坚的氐族本族士兵,更有那位闯下大祸的苻氏宗王以及其他贵族子弟,慕容缺投鼠忌器,不得不应允,率军后撤五十里扎营。但他已经决定,一旦稳住阵脚,便趁夜发动突袭,救出被俘的将士。

然而,拓跋涉珪再次预判了慕容缺的预判!

就在慕容缺大军后撤的同时,拓跋涉珪毫不犹豫,下令将投降的三万余秦军俘虏全部坑杀!手段极其酷烈!唯有包括那位苻氏宗王在内的极少数高级贵族,被斩去两根大拇指后,捆留原地,用以羞辱。

做完这一切,代国军队携带缴获的少量精锐装备,将无法带走的粮草辎重付之一炬,迅速撤离了战场。

当慕容缺依计划于半夜时分率领精锐突袭至参合陂时,看到的只有一片尸山血海,无数被坑杀的秦军士卒堆积如山,他们的甲胄已被剥走,而剩余的粮草物资正在熊熊燃烧,冲天的火光将夜空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气味。

那位被斩去拇指、失魂落魄的苻氏宗王,如同行尸走肉般站在尸堆前,垂下眼睛,收敛了眼中的恨意。

慕容缺骑在马上,望着眼前这宛如地狱的景象,浑身冰冷,如遭雷击。

他明白,麻烦大了。不仅这场战役彻底失败,他慕容缺在西秦的处境,也将因为这场惨败和数万氐族精锐的丧生,而变得岌岌可危。

一时间,惊怒、悔恨、耻辱、以及对苻坚和西秦朝廷难以言说的愤懑……种种情绪交织冲击,使得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心气骤然摇荡,一口鲜血猛地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下。

至此,慕容缺再也无力,也无心继续追击。西秦的中路大军,事实上已经瓦解。

至于西路的朱肜、郭庆部以及东路的符洛部,他们的处境则更为尴尬和徒劳。

拓跋涉珪早在三个月前,决定对西秦采取守势之时,便已开始有计划地将核心部族和主要畜群向阴山以北及漠南深处迁移。留给秦军的,几乎是一片被刻意清空、只剩下零星小部落和恶劣环境的广袤草原。

西路军深入草原,试图汇合刘卫辰残部,却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根本找不到代军主力决战。补给线漫长,沿途不断遭到小股代骑骚扰,天气转暖后沼泽渐多,行军困难,非战斗减员日益严重,最终只能在草原边缘徘徊一阵后,无功而返。

东路军出居庸关后,面对的是同样空荡荡的牧场和严阵以待、凭借地利节节抵抗的代国边缘部落。他们虽然攻克了一些早已被放弃的据点,但斩获有限,根本无法触及代国的元气,反而同样被漫长的补给线和神出鬼没的袭扰搞得疲惫不堪,最终也不得不悻悻退兵。

至此,苻坚倾注巨大国力、寄予厚望的北伐代国之战,彻底变成了一地鸡毛。除了徒耗钱粮、损兵折将、并在慕容缺与氐族宗室之间种下更深的猜疑裂痕之外,几乎一无所获。

……

长安,王宫。

大军尚未完全班师,弹劾慕容缺的奏疏便已如雪片般飞抵苻坚的案头。

大败需要人背锅,几乎所有上书者,都将中路军的惨败归咎于慕容缺的“轻敌冒进”、“指挥失当”。他们言之凿凿:若非慕容缺别有用心,为何急于冒进,致使后军脱节?为何他亲率的慕容本部精锐损失相对最小?为何拓跋涉珪不集中兵力攻打他,反而去围攻后军?

这分明是慕容缺与拓跋涉珪之间有不可告人的默契甚至勾结!

那位被斩去双拇指、侥幸捡回一条命的苻氏宗王,更是在苻坚面前哭诉,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慕容缺,若不是慕容缺犹豫拖延,他们怎会中伏?若不是慕容缺拒绝投降,他们怎会遭此大难?慕容缺分明是见死不救,甚至可能早就与拓跋涉珪暗通款曲!

他更是恶毒地猜测,没准当初拓跋涉珪挖掘慕容祖坟之事,就是两人演给陛下看的一出苦肉计,意在让慕容缺更好地取信于朝廷!

他还涕泪交加地提起已故丞相王猛:“天王!王丞相在世时,就屡次直言慕容缺鹰视狼顾, 狼子野心,绝非久居人下之辈,一再恳请陛下早日除之,以绝后患,若非天不假年,让王丞相去得太急,岂容此獠今日酿此大祸啊天王!”

苻坚并非昏庸之主,他知道前因后果,于是两边安抚,既没有惩罚上书的官员,也没有苛责慕容缺。

他压下大部分弹劾奏章,对慕容缺厚加赏赐,甚至亲自前往其府邸安抚,言辞恳切:“胜败乃兵家常事。此战之失,罪在朕急于求成,调度失宜,岂能怪罪将军?将军万勿挂怀,好生休养。”

然而,苻坚的安抚之举,在那些损失了子弟兵的氐族勋贵看来,简直是偏袒到了极点!他们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数万氐族精锐儿郎埋骨参合陂,而直接责任人慕容缺非但没有受到惩处,反而获得赏赐和慰勉?

氐族宗室与慕容缺之间的矛盾,非但没有因苻坚的调解而缓和,反而因此变得更加深刻和公开化。一种“陛下为了维护慕容缺,不惜牺牲我氐族子弟”的怨愤情绪,开始在氐族上层悄然蔓延。

慕容缺本人,在感激苻坚个人信任的同时,更深切地感受到了在西秦的如履薄冰。苻坚的庇护或许能暂时保住他的性命和爵位,却无法消除那已然根深蒂固的猜忌。

好在,苻坚似乎被这次大败打清醒了,没再叫嚣着统一天下,而是开始收拾大败的摊子,恢复民生,重新弥合国中各派冲突。

拓跋涉珪也没有再挑衅,他的草原统一大业还早,不是一两年就能做完。

在这一个多月的冲突后,一时间,南北江山,好像又开始岁月静好了。

……

徐州,淮阴。

春寒已过,但谢淮看完北方最新战报后却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放下文书,惊叹道:“这拓跋涉珪也太狠毒了,换做我是慕容缺,当时也定然会选择先退避五十里,以求稳妥……谁能料到,这家伙竟是真敢下如此毒手,一点转圜余地都不留!”

在谢淮的认知里,杀俘虽不罕见,但多是因粮草不继、难以管理,或是盛怒之下的冲动之举。像拓跋涉珪这般,在完全掌握主动权、甚至提出了交易条件后,依然冷静果断、毫不留情地进行大规模屠杀,其心性之狠辣、手段之酷烈,着实令人脊背发凉。

林若的神色却相对平静,她端起茶盏,轻轻吹拂着热气:“所以,阿淮,你将来你若在战场上与他对上,万万不可被他看似合理的提议或威胁所迷惑,绝不能跟着他的节奏和思路走。否则,参合陂便是前车之鉴。”

谢淮闻言,神色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沉思片刻,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开始从战略层面思考:“主公所言极是。末将以为,将来若真与拓跋涉珪兵戎相见,须尽力避免在草原深处与其进行主力决战。慕容缺所携也是精锐,即便我们的止戈、静塞两军,在纯骑兵的机动与耐力上,恐怕也比慕容垂快不了。”

都是一样的马啊,哪里能快了。

林若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起身从身后的舆图架上取下一卷绘制精细的北方地图,在案上铺开。

“你的顾虑很对。草原,远非看上去那般一马平川。”她的指尖点过几处标注着特殊符号的区域,“你看,这些地方,看似平坦草地,其下却可能是经年累月的沼泽或季节性河滩,表面被茂密的高草覆盖,极难分辨。非熟悉当地地形者,大军贸然快速行进,极易陷入其中,人马俱损。”

“还有这些河道,”她的手指又划过几条蜿蜒的线条,“这些河流,雨季汹涌,旱季干涸或变为浅滩,变化无常。大军渡河,若时机选择不当,便是灭顶之灾。拓跋涉珪自幼生长于此,对此了如指掌,这便是他最大的地利。”

她抬起头:“因此,与代国交锋,绝不能轻易深入其腹地。要么诱其出来,在我们选择的战场决战;要么,就要以绝对的实力和周密的准备,步步为营,压缩其活动空间……槐木野,你别抢地图!”

一边的槐木野分辩道:“主公,这怎么是抢呢,您看,最近也没有什么仗打,让我去草原投奔个部族怎么样?说不定我能给你统一草原呢……”

第105章 送来的礼物 请收下诚意

给主公画饼同时, 槐木野那修长却布满老茧的手,还不死心地试图将案上的地图扯过去一些。

林若忍笑,睨道:“你也会画饼了啊,但是不行, 快松手, 不然下半年你都给我在淮阴待着!”

槐木野地叼着根草茎, 悻悻地收回手, 辩解道:“主公, 这怎么是画饼,我这是想进步!最近北边西边南边都没什么大仗打, 总这么在家里练兵也不是回事不是?”

演武场里和谢淮对打, 太没意思了,她都和谢淮打好多年了。

熟悉到再看对方的脸都觉得厌烦的程度。

双方的士兵也是这种感觉, 打起来时装感十足,还不如去踢几场球来得激烈。

所以啊, 她凑近了些, 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要不……您批个条子,给点经费,让我带些弟兄, 去草原上并购个部落, 咱不就是正经的草原势力了么,怎么样?凭我的本事,不说三五年给您统一草原了, 也能给你控制羊毛……”

林若皱眉看她:“你也就想抢劫时有那么多话和点子了,就你这性子,我敢放你出去?”

看着槐木野要说话, 她又打断道:“你是不是还想说,你不会冲动,全听我的,但我还不知道你么,上了草原,你第一件事就是给我一信,说‘我这就把拓跋涉珪那小子抓来给您当马夫’,就去打盛乐城了是不是?”

槐木野顿时哑口无言。

见了鬼了,主公怎么知道她的打算?

林若冷哼一声:“够了,走开,这地图你别想看了,回头去剿匪,南阳、荆州那边也可以去剿灭了。”

槐木野疑惑,然后兴致缺缺:“荆州,那不是崔家的地盘么?”

剿匪?三五十个野匪,太无趣了,这种小打小闹,让儿郎们去就好,她懒得跑。

“桐柏山中有大阳蛮、义阳蛮起事,这些蛮人横亘在徐州与荆州的商路上,崔氏请我们前去剿匪,维持秩序,”林若随意道,“谢淮说最近想要沉下心来钻研新阵型,愿意把这样的好机会让给你。”

槐木野先是疑惑地眨眨眼,听到林若后面那句“谢淮主动让出机会”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玩味起来。

她绕着一直沉默伫立、神情平静的谢淮走了两圈,像打量什么新奇物件似的,最后停在他面前,啧了一声,才拖长了语调道:“哟——!这么好的‘建功立业’的机会,谢将军就这么大方地让给我了?心里就真的一点都不遗憾?不惦记?”

谢淮眼帘微垂,神色平静,语气镇定:“同为主公效力,皆为徐州大局,分内之事,何必计较由谁去做。能者多劳,槐将军擅长攻坚破袭,此任务交予你,再合适不过。”

槐木野闻言,戏谑地凑近了些,语气里充满了促狭:“真的,不是因为那位从荆州来的崔家小公子,最近常去你营中‘请教兵法’?该说不说,那崔家主真是会送人,硬是照着……嗯,某种喜好,送来一对堂兄弟。小江给我说啊,大的那个,叫什么崔霖是吧?那忧愁脆弱、我见犹怜的小模样,真是宛如娇花照水;小的那个崔桃简,灵动狡黠,标致可爱,又知进退……就是年纪太小了点,恐怕还得让主公等上个五六年呢。”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在谢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逡巡,试图找出一点破绽:“不过话又说回来,咱们主公好像就好,嗯,吃自家精心栽培的这一口?养个五六年再慢慢品尝,不也别有一番趣味么……”

“槐木野!”谢淮还没开口,林若已经咳嗽一声,呵斥道,“休得胡言!人言可畏,崔家子弟来者是客,别损了人家的名节!”

槐木野撇撇嘴,眼里满是不服。

林若无奈地摇摇头,揉了揉眉心,决定结束这场越来越不像话的讨论:“好了,北方的军情你们都看过了,附册里还有整理的拓跋涉珪近年用兵习惯、性格分析及其生平重大行事记录,都拿回去好好研读揣摩。将来未必不会对上此人。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就不留你们用饭了。”

槐木野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喏”,又垂涎地看了一眼那草原地图,遗憾地走了。

没什么关系,她别的不太记得住,但记地图却是有极高的天赋,回头就找几个会画图的心腹,把图复制个大概。

谢淮则恭敬地行了一礼,说了几句“主公保重身体”、“末将告退”的例行问候话,也沉稳地转身离去。他依旧是那位一丝不苟、热爱公务的谢将军,仿佛刚才槐木野那些意有所指的调侃,只是过耳清风。

看着那一表一里、同样桀骜却风格迥异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林若无奈地笑了笑,将目光重新投回案上那幅描绘着广袤草原的精细地图。

槐木野的莽撞提议虽然荒唐,却也提醒了她,对拓跋涉珪和北方草原的长期战略,必须尽早提上日程,绝不能有丝毫松懈。

她丝毫不认为槐木野在草原上对阵拓跋涉珪能讨到便宜,哪怕一丝可能都没有。

拓跋涉珪真正可怕的地方,绝不仅仅在于其麾下铁骑的悍勇。纵观其崛起历程,他真正掌控的,是人心与大势。他极其擅长利用情报与心理战,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在后勤补给、经济策略、军队建设与管理上展现出全才般的敏锐;后世的史书评价其军事思想核心在于“高度务实与灵活应变”,绝不受任何传统或道德框架束缚。他是一个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且拥有与之匹配能力的顶级枭雄。

在草原那片他绝对熟悉、并能最大限度发挥其优势的舞台上,槐木野的勇猛和直率,只会成为被利用的弱点。

林若心中有些叹息,又有些温柔,这些年来,阿野确实变了,她不再是当年那个被仇恨吞噬、只会烧杀抢掠的凶悍匪首,在自己小心浇灌下,她的心里重新生长出了怜悯与良知,懂得了约束与责任。

但这些在陌生的、无人认识她、只信奉弱肉强食法则的草原上,非但不是优势,反而可能成为致命的负担和破绽。

而且,从更宏观的战略层面看,单纯依靠武力征服草原,是效率最低、代价最高、后患也最大的方式。历史上无数中原王朝的兴衰已经反复证明了这一点——那是真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甚至于,镇压下了蒙古游牧势力,崛起的却是更的凶悍的东北渔猎民族。

真正能从根本上“解决”草原问题的,不是刀剑,而是经济与技术的碾压。

是持续的商品倾销,摧毁其自给自足的经济基础。

是不断吸纳其人口,削弱其人力。

是将其长期锁定在原材料供应地的位置上,使其在经济上深度依赖中原,无法脱离。

甚至……看着地图,林若的目光变得锐利,她不需要二十年,只要再给她一些时间,手下的工匠们把后膛枪科技树顺利点出来……到那时,草原的生态位将很快从令人闻风丧胆的“蛮族入侵源头”,彻底滑落为一个需要寻求转移支付的边缘地带。

她傻了才会在现阶段,投入巨大资源,派出手下大将,去那片无垠的草原上,跟熟悉每一寸土地的拓跋涉珪玩捉迷藏式的消耗战。

只要到了中原,拓跋家也不是无敌,别说拓跋涉珪,就是比他更猛的孙子拓跋佛狸,遇到盱眙、钟离、寿阳这些小城,稍微有些勇将,就能把他们南下的能力死死锁住,让佛狸写多少小作文都没有用。

想到这,林若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目光从北方草原地图上移开,落在了案头另外两封并排放置的文书上。

一时间,她忍不住失笑。

这两封信,一封来自荆州崔氏家主崔宏,另一封,来自慕容缺。

崔宏的信,写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婉转风流。通篇先是极尽恭维之能事,从林若的治国才能到个人德行,再到徐州如今的煌煌伟业,不吝溢美之词。接着便笔锋一转,表达了自己“仰慕已久,神交数载”的倾佩之情,然后才提出核心请求:希望家中两个“不成器”的子侄能有机会来徐州书院求学,增长见识。

为了表示诚意,荆州通往淮河的商路,即桐柏山一带,崔家愿意主动退出,交由徐州方面接管;同时,所有从徐州经荆州转运至蜀地的货物,崔氏也不再抽取过境税。信中甚至还委婉暗示,崔家优秀的儿郎不止这两个,若林若有兴趣,都可以送来“交流学习”。最后,还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家中两个女儿对槐木野将军仰慕非常,若能有机会来淮阴,亦是幸事,若不便,也没关系。

林若看着这封几乎把“政治投资”和“提前下注”写在脸上的信,笑了笑,提笔回信,语气公事公办,清晰明确:

“崔家主之意已知。徐州书院广纳贤才,令郎侄若有心向学,可通过正常考核入院。考核公平,择优录取,能力达标者,本院不问出身,皆可入学;若考核不过,恕难通融。至于荆州至蜀中商路抽税之事,乃贵方与蜀中经销商之协议,徐州不便干涉,请自行协商。”

为了更公式化一点,她还补了一句“顺颂商祺”,意思是顺便祝你生意兴隆。

而慕容缺的来信,其核心目的竟与崔宏大同小异,这让林若感到颇为惊讶。

慕容缺在信中绝口不提遇到的惨败和长安的猜忌,只是以一种沉重而无奈的语气陈述:由于战事影响,家族与徐州之间的马匹贸易难以维持以往规模,西秦朝廷又将主要的羊毛产出收归洛阳官营,导致双方的合作基础受到冲击。但他“不希望因此与徐州生分”,故而决定派遣他的侄孙慕容青,带领几名族中优秀子弟前来徐州,“听候林使君差遣”,希望能在徐州为他们寻一个“安身立命、学习上进”的落脚之地。

信的末尾,他笔调沧桑,感慨自己一生颠沛流离,甚至流露出一丝悔意,还说早知今日,当年或许该投奔南朝,说不定还能与林使君互为奥援,守望相助。可惜,垂已无颜再事三主,唯愿慕容氏血脉能得以延续,看在你我昔日那一点微薄交情的份上,万望收留这些孩子云云。

林若看着想笑,当年还算老实人的慕容缺啊,在西秦也被逼得想说漂亮话了——慕容缺怎么可能投南朝啊,他当年可是两次大败南朝北伐的大仇人啊,投奔谁也不可能来南朝,那个时候,她林若羽翼未丰,更不可能收留他这等烫手山芋。

“呵,一个个的,都把我这儿当什么了?”林若无奈摇头。

不过,她也明白,乱世之中,这些世家大族的生存之道,也是身不由己。

于是收敛心神,对于慕容缺的请求,她的回信同样简洁:

“慕容将军之意已悉。徐州海纳百川,令侄孙等人若愿来,可自行安顿。然,徐州自有法度,入则需守规,功过赏罚,一视同仁。若有所成,皆凭自身,与旧日情分无涉。保重。”

写完两封回信,林若将其放在一旁,等待墨干。

兰引素在旁边看了一眼,又想起今天来送慕容缺书信的慕容家族人,该说不说,慕容家的供品们长得颇有姿色……

哎,都怪大小谢!

平白误了主公名声。

第106章 领会 这是当属下,最基本的素质!……

四月, 淮阴。

春暖花开,阳光穿透了前几日残留的些许寒意,变得和煦起来。在经历了一个近乎“无夏”的灾年后,无论是北地还是南朝的百姓, 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感恩, 格外珍惜这个终于回归正常的春天。

由于去年的异常低温, 冬油菜和冬小麦没有播种。幸而还有大片在低温中依然顽强盛开的桃李花海, 养蜂人靠着这些蜜源, 加上去年荞麦花期的丰厚收获,日子总算还能勉强维持。

三月忙过春播, 花生已入土, 水稻在秧田里泛着新绿,玉米种也被精心点下——每个坑里放两颗种子, 这是农桑司推广的新法,另外这两年, 在玉米行间间种大豆和花生以肥地、增产, 已被证明是最划算的种法。

甚至于这些办法都不用推广,农院每次提出,各地的书吏们就和闻着味的狗一样,第二天就出现在农院里, 为谁先讨教提问大打出手。

春耕的忙碌暂告一段落, 淮河刚刚彻底化开,许多农户便拖家带口,涌入淮阴城外那连绵不绝的工坊区寻找活计。熟练工人的工钱依旧丰厚, 即便这些年熟练工数量有所增加,工坊主们也不敢轻易降薪。毕竟,一个能操作机器、甚至进行简单维修的工人, 是需要用大量丝绸、麻布才能“喂”出来的 。尤其最近洛阳那边也开出重金,来徐州挖人,更让工坊主们一边痛骂这些“推高工价的狗东西”,一边咬牙维持着薪资水平。

“……所以,这就是工坊营利不足的全部理由?”一个嘈杂的巨大工坊边缘,崔氏三房的公子崔霖没有进去——他进去过,然后就被飞舞的丝线毛们呛得生不如死,被随从扶着回到马车上,缓了好一会才活过来。

如今的他斜倚在马车窗边,他一身质料上乘的青色长衫,长发仅以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束起,面如冠玉,眉目疏朗,此刻微蹙着眉头,看着宛如从爱情话本里走出的、救女主于水火的王孙公子。

“这……回公子,正是如此啊。”一名跟随的管事站在马车外,愁眉苦脸地汇报,“咱们崔氏的工坊虽然当年重金从徐州购入了新式织机,也建起了厂房,但……但咱们织出的布匹,花色纹样老旧,染出的颜色总是差那么点意思,不够鲜亮夺目。如此一来,只能运回荆州,靠着崔家的名头低价销售,可即便如此,也竞争不过荆州本地其他仿制徐州布匹的工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