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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救赎倒计时 危火 36845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流言第一天。

沈疾川一踏入校园,就嗅到了异常的味道。

投到他身上的目光变得格外多。

大家或多或少都吃到昨晚的瓜了,家里没有网络和智能手机,没有加年级群的同学,也在同学的八卦里知道了这件事。

他走在学校走廊里,能听见各种各样的声音——

“真是他啊。”

“学习好,他家里挺穷的,奶奶好像还有病。”

“那录音里是他弟吧,他弟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的哥哥也不维护。”

“长见识了,阳光学神私下里是卖的。”

“他是攻还是受?偷摸看耽这么多年,现实里学神居然有这种跟小说似的八卦,神奇。”

“有一说一长得真帅,那照片里的老板却带着口罩,不会是个丑男吧。有钱的男的都丑,不知道学神怎么这么想不开。”

“想不开?人家玩得开就好,谁知道被睡一次多少钱。”

沈疾川背着书包从走廊穿过,无视了所有窃窃私语。

直到他踏入班级门。

季溯一把将他拽了进来,吼了一嗓子。

“兄弟姐妹们!冲锋!”

下一秒,班里的同学们一窝蜂涌到门口,拉开窗户,在沈疾川一脸懵的表情中把他护到身后,对着外面走廊里的人破口大骂:

“滚!我们班里的人轮不到你们嚼舌根!”

“有多远给老娘滚多远,一天到晚的八卦什么呢?吃你们家大米了?嘴真臭啊,昨晚去茅厕吃完饭没刷牙吧。”

“看,看什么看?看一眼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隔壁班的,管好你们自己的嘴,以后兄弟还有得做,再乱说一句,下次外场篮球赛被打哭了别来我们班摇人!”

“呵呵,哪个班平均分被我们班压成孙子了?敢在祖宗面前叫嚣?拿命来!”

走廊其他班里的学生顿时做鸟兽散。

班里的同学们跟打了胜仗一样,发出鄙视的唏嘘声。

然后又一窝蜂围上来。

“川哥,那帮人说什么别放心上,昨晚的事我们都不觉得是真的。”

沈疾川:“你们……”

季溯揽住他的肩膀:“你可别小瞧你自己在学校里的人缘,高三17个班,哪个班里没有跟你玩得好的兄弟?咱们班就更别说了,你给每个人都讲过题,谁来问你你都不藏着掖着,也不甩脸色。”

“而且咱班就是护犊子,自己人自己欺负没事,其他班里人欺负算怎么回事?”

“对啊!”

“就是啊川哥。”

“川哥,感动了吧?这不得多给咱们讲几道题?”

季溯嬉笑着,把功劳归于大家,丝毫不提自己提前半小时到学校,组织班里大家维护沈疾川的事。

当然,主要是沈疾川性子好品行好学习又好,得人心,他有事是真的帮,带着头学习,把班里高三冲刺的氛围完全带了起来。

加上有时候老师偷懒,就让沈疾川看晚自习,或者讲试卷,他讲得比老师更通俗易懂,几乎相当于他们的半个小老师了。

每个高三生都知道,能在最后关头带氛围帮自己提成绩的人,那就是贵人。

不维护自家人,他们去维护鬼吗?

沈疾川掩去眼中热意,笑着说:“晚上我多留20分钟,大家不会的尽管问!”

“好耶!!”

沈疾川自打这次开学之后,势头就跟装了火箭一样猛,周考月考次次考试年级第一,拉开后面第二名一大截,在级部主任那里挂了名。

高考发挥好的话,那就是他们下一年招生的招牌。

高三级部主任在班主任群里特意提了这件事,让各班班主任管好自己的学生,专注学习,营造良好的学习环境。

大家暗地里怎么说不知道,起码明面上没怎么有人提了。

高二级部。

沈承宗这边可就不一样了。

他跟沈疾川算兄弟,两人虽然只差了一岁,差了一级,可人缘天差地别。

他平时闷头学习不说话,成绩虽然不错,但跟班里人就跟陌生人似的,只有同桌和前后桌跟他关系还行。

沈疾川有高三级部护着没人敢去骚扰,沈承宗却成了恶意凝聚的漩涡,迎来了一波又一波的询问打听。

“你为什么那样说你哥啊?”

“张严斌?张严斌逼你说的,真的假的?你被揍了说的应该是真话吧?欸,问你话呢?”

“问一下,你哥一晚上赚多少?你一晚上赚多少?”

“你哥是同性恋吗?”

“你是同性恋吗?哇靠,你这什么眼神?你不会真喜欢男人吧。”

“喂,你家就这么缺钱啊,要不要大家众筹一点?也不至于你哥不是你家亲生的,就把人推出去卖吧,你们家真不是人啊。”

“喜欢男人没什么吧,大人们才接受不了而已。我知道他哥,赚钱养家,他吃的穿的都是他哥赚来的,还在录音里那样说他哥,挺不要脸的。”

沈承宗被他们围在中间,耳边充斥着揣测的、恶意的、同情的、好奇的议论。

不管他怎么反驳,这群人就跟听不懂一样,只把事情往他们愿意相信的地方去想。

而且——

骂沈疾川的竟然是少数。

更多的人是骂他的。

骂他在录音里那样说沈疾川,骂他端碗吃粮,放碗骂娘。

这些话里裹挟着恶意的冰冷如跗骨之蛆,一点一点往他骨头里面钻去。

可沈疾川才是那个丢人现眼的不是吗,为什么都来欺负他?

短短一天。

沈承宗的气质就变得更加沉郁-

晚上。

沈疾川回到家。

刚一推门进去,就听见了堂屋里传来的哭声。

柯朝兰哭得眼都肿了,她今天出门捡垃圾的时候听见了邻居的议论。

回来之后又从沈承宗那里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她真的觉得天塌了。

沈疾川就是个给家里招祸患的妖孽,他们沈家真是欠了他的,才把他捡回来还债。

是以沈疾川一进堂屋,就被劈头盖脸扔了一把瓜子。

桌上的瓜子成了远程攻击的武器,柯朝兰一把一把的砸他,气得说不出话。

沈疾川沉默地站着,躲开的动作生生停住。

等着柯朝兰砸完了,他才说:“奶奶,别生气。”

柯朝兰:“五口街的人都知道你做的那种事,家里是多缺钱?你跟以前那种兔儿爷有什么区别!”

沈疾川抬头,平静说:“我没有。这不是我的错,而且事头是承宗牵起来的,跟我没关系。”

柯朝兰:“你还敢提你弟弟?你知道因为你,你弟糟了多大罪吗?被张严斌打,是不是你先惹的张严斌,他才跟我们家里过不去?被录音,不是你先做了事,才这样的吗?要是不去那个姓沈的老板家里赚钱,有今天的事吗?”

“丢人丢到外面去了,这家里没有你的位置,从哪捡的你你就给我滚哪去!”

沈疾川别开脸:“我不走,这是我家,我不走。”

他本以为奶奶会变本加厉的骂,没想到柯朝兰深呼吸片刻,竟然回屋了。

沈承宗扶着柯朝兰,回头看了一眼无措站在原地的沈疾川。

那种受伤的神态,让他尝到了一丝报复的快感。

今天他被人恶意围着的时候,可比这难受多了。

下一秒。

只听啪的一声,家里停电了。

灯火通明的五口街区开始一大片一大片的变黑。

最后,整个区都再也找不到一家亮着灯。

“什么情况?”

“停电了……”

“咋停电了??”

有些人出来看,也有人没放在心上。

沈疾川用手机手电筒照着,翻找出来蜡烛,小心翼翼去了柯朝兰屋里,给她点上了蜡烛。

“奶奶。”

柯朝兰歪倒在床上,不言不语。

沈承宗伺候她吃药。

“哥,奶奶不想看见你。”

沈疾川却凑到了床前,蹲下来,又喊了一声:“奶奶。”

他没有遮掩自己的委屈,企图在老人这里汲取一点怜爱和关切,像是一条被规训得很好的看家犬。

柯朝兰:“你在那个人那里,打工赚了多少钱?”

沈疾川:“六千。”

柯朝兰:“钱在哪。”

沈疾川去他管钱的抽屉里,把家里的钱都拿了过来,还有个记账本子。

一沓厚厚的钞票躺在里面,沈承宗睁大眼,他从来没听沈疾川说过寒假打工赚了六千!

柯朝兰:“这些是寒假赚的,你前段时间请假的那半个月,跟我说去照顾老板,一天有一百块钱,钱呢?”

“……”

沈疾川当初去照顾沈止,就是学校家里两头骗,哪里真的有钱。

柯朝兰:“一个跟你没什么关系的老板,又不给你钱,值得你请假半个月去照顾他?你跟他没点事儿,谁信?!当老婆子我是傻子吗!”

“你还说承宗说谎?承宗说的哪点不对了?!丢人现眼的东西。”

沈疾川:“我是见他一个人,又生病了,没人……”他声音干涩,确实无法否认自己心里对沈止生出了那种感情,心动和喜欢是遮掩不了的,于是这种辩驳都显得无力。

他拽着柯朝兰身上搭着的被子。

“奶奶,你别赶我走。”

从四岁开始,他最害怕的就是被赶走。

之后的十四年,他被这种害怕和担忧隐形PUA了十四年,总是想做得更好,求得家里人,尤其是柯朝兰的喜欢。

毕竟当年就是柯朝兰开口把他留下来的。

柯朝兰:“这两天,你别去上学了,等你叔公来了一起说。”

她指着西屋。

“去那屋里,跟以前一样,问问你自己,你做得对不对得起你爸妈,你爷爷。”

西屋里挂着沈爷爷、沈父沈母的黑白照片。

一张供桌,供桌上的香炉日日燃着烟。

地面上还有被火焰灼烧的痕迹,这是逢年过节烧纸的时候留下来的。

沈疾川跪在供桌前。

当然没什么蒲团之类,过年的时候就磕个头,根本不会长跪——除了沈疾川。

沈母还没重病离世的时候还好,她会护着点沈疾川。

她离世之后,家里就剩下了柯朝兰,沈承宗和他。

柯朝兰认为沈疾川是丧门星,沈母刚死那几年,她情绪很暴躁,沈疾川稍微有点不顺她意,她就会把他拉到这间屋子里面来。

指着死人的黑白照片:“看看这些人!都是你害死的!”

“丧门星!又和承宗抢东西,你妈死的时候怎么说的?让你好好照顾家里,你就是这样照顾的?”

沈疾川那时候还小,最开始几次,总是哭。

柯朝兰也哭,一边打他一边哭。

她让沈疾川跪下,对着照片哭,对着照片说自己错哪了。

那么多亲人的逝去,在沈母也离开后,柯朝兰情绪崩溃,她需要一个发泄口,沈疾川就成了这个发泄口。

她会因为发泄完愧疚,而给沈疾川温情补偿,也会因为想起伤心事,再对他责骂。

一开始实在是不好过,后来次数多了,沈疾川就习惯了,还会顺势安抚柯朝兰的情绪。

他就是这样被养大的,也习惯了得到温情的同时得到疼痛。

后来十五岁,柯朝兰患上阿尔兹海默症,这种情况才算消失。

今天来这里长跪,算是这三年来的头一遭。

往年承宗会给他送被子过来,这次看来是不可能了。

尤其今天还全区断电,这里一片漆黑,外面一点月光招进来,黑白照片显得格外阴森。

沈疾川盯了一会儿,手机来了消息。

沈哥:[你今天好安静。]

沈疾川:[今天学习有点累。对了沈哥,这两天考试,我可能暂时做不了饭了。]

沈哥:[没事,注意休息。]

沈疾川:[沈哥晚安!]-

住院区。

沈止看着晚安两个字。

好一会儿,他才发了句语音:“小川,感觉你情绪不对,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声音冷清温和。

沈疾川跪在冷硬的地面,反复听了好几遍。

他仰头把眼泪憋回去,长长吐出一口气。

有一瞬,他想把这边的事情和盘托出。

他不知道叔公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流言会不会扩大化,不知道张严斌之后会做什么。

他甚至被拘着不能去报警,不敢触怒柯朝兰。

那句‘家里没有你的位置’就像是瞬间勒紧的缰绳,鞭子还没扬起,他就一退再退。

白天在学校感受了多少善意和温暖,晚上就在家里忍了多少委屈难过。

沈疾川:[就是很想你,都想过去找你了。]

沈止依旧是语音,含着笑意的:“好啊,欢迎来住院区探监。”

沈疾川弯起嘴角。

他在冰冷的西屋待了一晚上。

这一晚上,五口街都是停电状态,第二天早晨都没有恢复。

学校好歹还有发电机撑着,其他没发电机的忍不住开始骂人,直到看见街道贴的通知——

“我靠!停电是有人偷电缆!”

“这帮孙子偷了多少啊?现在都没有通电!”-

“张严斌他们偷了起码四五万块钱的高压电缆。”

黑镜简直惊呆了:“您不知道,我跟在他们身后录像拍照的时候,心里只有四个字。”

沈止:“哪四个字?”

黑镜:“法外狂徒!”

沈止摇头道:“小地方的警力不足,提前踩点又打歪监控,做好防护措施,真不一定能抓到他们。”

黑镜:“视频照片锤死他们了,您要举报吗?”

沈止:“看看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出手电缆,抓现行更好。对了,你给我寄的东西我收到了,先不和你说了。”

他挂断电话,去了主治医师办公室,把两份鉴定样本交给杨医生。

正常的亲缘关系鉴定一周出,但沈止打算走捷径。

“劳烦您帮忙了。”

杨医生看着样本,推了推眼镜:“沈止,沈疾川……做亲缘关系鉴定的还是少的,一般都是亲子鉴定。他跟沈先生是失散的兄弟?”

沈止:“做一下就知道了,加急。”

或许是金钱起了作用,或许是害怕他拿到结果晚了会焦虑发疯,总而言之,杨医生托关系给他做了报告。

当天晚上就出了结果。

结果十分离奇,杨医生还特意拿着报告来找他:“沈先生,你给样本是不是给错了?”

“我看看。”

沈止接过报告。

【姓名:沈止

样本编号:****

姓名:沈疾川

样本编号:****

结果分析:(略)

结论:经检测,两份样本的DNA完全匹配,样本来源于同一人。】

沈止看着结论,目光落在完全匹配,源于同一人几个字上,眼中浮起浅浅的笑意。

他道:“这份检测结果,很好。”

杨医生:“???”

沈止:“弄错了就弄错了吧,下次再说,辛苦杨医生了。”

“对了,劳烦杨医生帮我安排一下,我想提前出院,越早越好。”

话题跳转得实在太快,杨医生愣了半天:“提前出院?”

“嗯。”

“你最多再住五六天就可以正常出院了,现在最好再观察一下。”

“有点急事需要处理。”

沈止态度坚决,杨医生劝了一会儿没劝住,心想离开也行,总是住院心情也憋得慌。

“那好吧。”

“多谢。”

沈止把样本照片要了过来,回了自己病房。

将电子版的检测报告传到电脑上,保留医院水印和检测编号,开始着手修改。

又过一天,来电了。

因为沈疾川没有去上学,那本来渐渐平息下去的流言,又开始沸腾。

邻里街坊四处议论。

柯朝兰都没出门,沈承宗放学回来就把自己关进卧室门。

柯朝兰怎么哄都不开门。

沈疾川在西屋待了一天,没人给他送饭送水。

他自己偷偷出来上厕所,去厨房找了半个馒头还被发现了,柯朝兰把馒头抢过来:“你弟弟都不吃,你吃什么吃,滚进去!”

沈疾川:“奶奶,西屋很冷。”

显然,他的示弱并没有得到宽容。

柯朝兰直接把他锁在了里面。

第二天早晨。

柯朝兰和沈承宗发现,大门上被人用红色油漆写了大字:[卖屁股之家。]

他们气得浑身发抖。

张严斌十分不经意地从他们面前路过:“哎呀,你们家屁股几块钱一斤?”

“柯奶奶,要不让你两个孙子都入赘给有钱的老头吧?还娶啥媳妇,断后得了!”

柯朝兰发疯了,举着扫把把他们撵出去一条街。

沈承宗这天也没去上学,和柯朝兰一起在家里掉眼泪。

中午。

沈止办好出院手续,提着自己的行李,坐上了回程的飞机。

傍晚。

柯叔公来到了沈家。

同一时间,沈止辗转大巴车、出租车落脚五口街。

他用一个陌生号码给季溯当民警的爸爸发了张严斌偷电缆的录像,发完直接扔了这张电话卡。

之后,他去了派出所。

接待员客气道:“请问您有什么事?”

沈止:“我举报有人虐待高三在读学生,被虐待人和我有血缘关系,我申请民警和我走一趟,调解家庭矛盾。”-

沈家。

柯叔公坐在堂屋,柯朝兰坐在他旁边。

沈承宗没坐下的地儿,站在了柯朝兰旁边。

沈疾川两天没吃饭,从西屋里出来的时候,头都是浑的。

他嘴唇干裂,一点血色都没有,说话声音比平常弱了很多。

“叔公。”

奶奶是个思想保守封建的人,家里爷爷和爸爸去世之后,她就跟弟弟柯叔公联系密切了起来。

她认为年长的男性长辈应该当家做主。

或许不只是她这样,沈爷爷也是这样,不然他不会给沈承宗取‘承宗’的名字。

沈家,一个小小的家庭,哪有宗族传承。

但不妨碍沈家有时候是柯叔公说了算。

柯叔公指着沈疾川,却是看向柯朝兰:“我就说,家里就属他会惹事。你看看,这次捅了多大的事,我来这里路上,还有人拦着我问。”

柯朝兰:“这不是把你叫来了,不能再让外面说什么了,真是丢人。”

沈疾川:“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去报警,要澄清视频……”

“你闭嘴!”柯叔公骂道,“扯派出所干什么?那是好地方?”

沈疾川:“叔公,我们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为什么这么抗拒去派出所?这本来就是污蔑,报警,抓人,让他们道歉,有这么难吗?”

“三人成虎,积毁销骨,”柯叔公说,“你现在还说的清吗?总之,你最好别留在五口街了。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滚出沈家,以后沈家没你这个人,以后张严斌找麻烦也只找你自己的。第二,把户口迁到我身上,别上学了,跟我去干活。”

沈疾川立马道:“我不可能辍学!”

柯叔公:“那你现在收拾收拾东西,滚出这里。”

沈疾川:“我也不走,这是我家。”

“你家?你一个捡来的,哪里是你家?这里的人跟你有血缘关系吗?”柯叔公冷冷道,“你非要你奶奶赶你出去才行是吧。”

柯朝兰却不太愿意了,“没必要非赶出去……”

柯叔公:“没必要?妹子,你知不知道他有病,他喜欢男人,承宗跟我说他是同性恋!”

沈疾川瞳孔骤缩,蓦地看向沈承宗。

他没想到沈承宗会把这件事告诉柯叔公。

沈承宗低着头不敢看他。

柯朝兰瞪大眼。

显然她还不知道。

沈承宗抚摸着她的后背:“叔公,奶奶在这呢,别刺激她。”

柯叔公冷笑,“没事,她现在清醒得很,该听听。”

“妹子,现在爆出来的是沈疾川被男人骗,被男人包养,以后呢?纸包不住火,你看他这样子,他是能隐藏起来去娶女人的性格吗?”

“沈疾川,你说,你以后能安安分分娶个女人过日子吗?如果你能,今天这事就当叔公没说。”

沈疾川张张嘴。

他知道,如果他否认,今天恐怕不会善了。

心说骗骗叔公也好,只是骗一下,说一句违心的假话而已……

少年拳头一点点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哑声道:“我是同性恋,我喜欢男人,骗人…那是骗婚。我不愿意。”

“你——!你竟然真的是……”

柯朝兰气急败坏,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三两步到沈疾川面前,扇了他一耳光:“你要不要脸!”

沈疾川被打的脸侧向一边。

他尝到了血腥气。

口腔应该是被打破了。

柯朝兰:“以后你真跟男人过了,想过承宗怎么办吗?五口街就这么大,传出去,承宗有个同性恋哥哥,他以后怎么娶媳妇?”

“扫把星!真是扫把星!祸害完承宗爸妈,又来祸害我和承宗!”

她哭闹着捶沈疾川,抓他的头发。

沈疾川闭上眼,好一会儿,柯朝兰才被沈承宗拉开。

少年孤零零站在堂屋中间,脸颊红肿了起来,头发凌乱,狼狈不堪。

这是一场对他的审判,审判他同性恋者生来原罪,怎么做都是错了。

柯朝兰顺着胸口:“你走吧,跟你叔公走。”

沈疾川:“我不走,奶奶,我想上学。”

柯朝兰突然尖声说:“那你就滚啊!滚!”她挣脱开沈承宗的手,拽着沈疾川的胳膊往外扯,“沈家不要你!这不是你的家!”

“奶奶!奶奶——!”

沈疾川死死抓着堂屋门框,眼眶发红,“我不走,我不走,这就是我家,我不走…妈妈走之前说过,让我照顾家里的,你也说过,让我照顾家里。我求你了奶奶,别赶我走。”

奈何他没吃饭,力气竟比不上骤然爆发的柯朝兰。

他生生被拽出了屋子。

“那不是你妈!这家也不是你家!”柯朝兰道。

沈疾川给柯朝兰跪下,他整个人都陷入了四岁那年的雪天,像是触发了另类的PTSD一样,他疯狂摇头:“我不走,我不走!”

柯朝兰依旧扯着他,沈疾川的膝盖在地上拖出两道长痕。

沈承宗忍不住往前一步,喊了声:“哥……”

沈疾川回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弟弟,你劝劝奶奶好不好,她现在一定是不清醒的。哥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承宗,我不走,别赶我走……”

眼泪汹涌而落。

他从来没有这么卑微,这么可怜过。

像是一条即将被扔出门去,被家里丢掉的狗一样,发出祈求的哀哀悲鸣。

柯朝兰:“我很清醒,家里不能留你了。承宗以后不能毁在你手上。”

她拖沈疾川拖到院子中央的时候,大门被敲响了。

柯叔公给柯朝兰使了个眼神。

后者松开沈疾川,拽着他:“起来。”

柯叔公:“承宗,去外面看看,跟他们说今天家里有事。”

沈承宗应了一声,路过沈疾川的时候,迟疑了一秒,然后抿抿唇,快步过去,打开大门。

“你们,呃……是你?!”

一只苍白的手从门外伸出来,推开沈承宗。

浅白色风衣的青年跨过门槛进来,身后跟着三个民警。

沈止走进院中,视线第一时间锁定在沈疾川身上,目光落在他脸颊上的巴掌印上。

民警显然也看到了:“干嘛呢你们,大晚上的打孩子?”

见到民警都来了,柯叔公坐不下去了,连忙小跑着过来,赔笑脸说:“没,孩子犯错教育一下,怎么还来警察了?”

他看向沈止:“你又是谁?”

沈承宗小声说:“叔公,他就是我哥的那个老板。”

柯叔公变了脸色,心思一转就是一个主意:“你要不要脸?警察同志,我举报,就是这个人,他诱拐我们家孩子,让我们家孩子跟他发生那种关系。这种情况,是能赔偿的吧。”

他指着沈止,骂道:“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们一个说法,这事儿没完!”

民警:“呃,诱拐你们家小孩?发生关系,您确定吗?”

柯叔公:“我确定!”

他完全没看见民警古怪的脸色。

沈止没有向他投去半个眼神,他走到沈疾川面前,略显急促的呼吸逐渐平定。

他伸手把沈疾川凌乱的额发拨弄归整,带着克制隐忍的怒意,语气却平稳温和。

“对不起,我来晚了。”

沈疾川完全没想到,他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看见沈止。

他望着沈止消瘦的模样,和身上透露出来的挥之不去的病气,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不知道受了多少药物折磨,才会瘦成这样。

只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没有丝毫改变,仍旧是一片冷静沉稳,像是汪洋水流中宽厚温柔的土地,承载着被他注视的人不被水流淹没窒息。

那种无处归去的不安全感瞬间消失了。

他鼻尖酸得厉害,这几天压抑着的所有情绪瞬间涌出,堵在喉咙里,梗到呼吸困难。

他喊出‘沈哥’,可嘴唇轻颤,竟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沈止:“嗯,没事了,一切交给我。”

他微微一笑,摸摸沈疾川的头,将他护在了身后。

柯叔公:“警察同志,你们看看!真是厚脸皮啊,我们家长还在这儿呢!”

沈止这才看向柯叔公:“你说我包养他?欺骗他?诱拐他?”

柯叔公:“这不是明摆着的事?照片都叫人拍了。”

“你说的不错,照片也是真的,我确实给了小川不少钱,”沈止瞥了柯朝兰一眼,“我在院子外面听了一耳朵,你们——是不打算要他了,是吗?”

柯朝兰和柯叔公面面相觑。

柯叔公:“就是让他长长记性而已。”

沈止:“回答问题,所以你们是不要他了是吗?”

柯叔公:“是又怎么了?我告诉你,这也都怪你,要不是你骗他,他——”

“有你这句话就好。”

沈止取出一份报告,递给他:“我现在以沈疾川哥哥的身份,将他接走,从此和沈家再也没有关系,你们没意见吧。”

院子里诡异安静了数秒。

“我哥的哥哥??”沈承宗失声道。

柯叔公下意识否认:“开什么玩笑?他就是捡来的,怎么……”

沈止摘下了自己的口罩。

那张冷淡倦怠的面容暴露在空气中。

和身后沈疾川几乎一模一样的五官,柯朝兰、柯叔公和沈承宗都瞪大了眼。

“这、这怎么可能!”

沈承宗不知道为什么,比任何人都激动:“我哥他是孤儿!你怎么可能是他的亲生哥哥?!你是寒假之前来的,既然你是他哥,为什么不早早相认?!”

沈止淡淡道:“因为我也是孤儿,我们的相遇是偶然,相认不相认的,也没有认祖归宗这一说,没有太大必要。而且亲缘关系鉴定是最近才做的,要是没有人传谣言,我或许不会拿出来,毕竟他在沈家长了十八年,不好破坏他和家里的关系。”

“但显然,我错了,他在这里过得很不好。今天请警察过来,就是来把这件事捋清楚,沈疾川我一定要带走,从此之后,他只是我沈止的弟弟,跟你们沈家没有半点关系。”

那份只被篡改了最后结论的亲缘关系鉴定报告,在三人手里传了一轮,最后落在沈疾川手里。

他不知道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翻开报告。

这是份医院和编码都十分清楚的正规报告,后面写着结论:【支持沈止(样本编码*)与沈疾川(样本编码*)为同父同母的全同胞关系。建议补充父母样本以提高准确性。】

白底的黑字钻入眼中,他竟有点眩晕。

柯叔公缓了片刻,已经反应了过来:“沈家养了他这么多年,你说带走就带走?我们不同意!”

柯朝兰也道:“沈疾川是沈家的人,你带不走他。”

沈止点开手机,计算器里一个精准的数值怼到他们面前:“这是沈家养他花费的钱,我凑了个整,三万。”

柯朝兰急道:“你什么意思啊?”

沈止:“我给钱,他以后就和你们没关系了。”

沈疾川哑声开口:“沈哥……”

柯叔公:“你闭嘴。三万?三万不够。我看你也是真心想带他走,这样吧,你们兄弟两个都是孤儿,能够这样团聚相认不容易,二十万,你今天带他走,怎么样?”

二十万一出,民警都忍不住皱眉。

“这位同志,这种事情,还是要听取当事人的意见,您这种索要钱财的行为是非法勒索。”

柯叔公声音拔高:“我敲诈勒索?!他沈疾川吃沈家的喝沈家的,就是丧门星,长到十八岁,说走就走了?没门!”

柯朝兰拽着他:“不行!不能让小川走,他走了,家里怎么办啊。”既然照片的事是假的,同性恋的事没传出去,那就还有的谈。

柯叔公低骂道:“二十万到手,你还怕过不好日子?”

这个年头的二十万块可是相当值钱。

沈疾川从被捡来吃奶,所有的开销都算上,恐怕都到不了两万块。

对于这种狮子大开口,沈止也没生气。

“据我所知,小川从十五岁就开始把养家重担挑在自己肩膀上,我不算他这三年给沈家赚的钱,三万已经是很抬举了。之前我开给他的工资也可以给你们,在此基础上,我最多加七万,一共十万块钱,再多我也拿不出来了。”

“你们不愿意,好,那就打官司吧。”

沈止说完就翻找手机通讯录,完全不给柯叔公半点反应时间。

“喂,袁律师吗?对,我……”

“好!”

柯叔公道:“十万!”

他原本也没想到真的能套这么多钱,十万,也不错了。

沈止挂断电话,又从手提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就草拟好的合约。

柯叔公扫了一眼,上面写的是自愿放弃沈疾川的监护权和抚养权,其户口暂时转移到集体户口中,上大学时一起迁走。

需要柯朝兰和柯叔公签字。

他把自己的名字签好,然后将文件递到柯朝兰面前,“妹子,签一下。”

沈承宗忍不住道:“不能签。签了谁照顾奶奶,谁照顾家里?”

沈止:“小川十五岁就照顾家里了,沈承宗,你几岁?”

“………”

柯朝兰拿着这份文件,先是看了看柯叔公,又看了看自己的孙子。

这可是十万块钱,有了这钱,承宗上大学的钱就不缺了,还能存下好多,给他娶媳妇用。

十万块啊。

对他们沈家来说,简直就是一笔巨款。

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涉及家庭伦理,民警对这种你情我愿的事也没办法插手太多,他们最多是在这里当个见证。

最后,柯朝兰看向了沈疾川。

沈疾川勉强勾起唇角:“奶奶…要把我卖了吗。”

用卖这个词不恰当,可却很能形容此刻沈家的行为。

这就是在称量他的斤两,将他卖出去。

沈疾川缓慢道:“家里,要扔我第二次吗。”

柯朝兰左右摇摆,最终在柯叔公的催促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写下,沈疾川眼中仅剩下的一点火光熄灭了。

他整个人面无表情的站在院子里。

沈止把这份珍贵的文件收好,“卡号。”

柯叔公连忙写下自己的卡号,盯着沈止转账。

沈止在转账备注那里写:[用于购买治疗药物,结清款项,十万。]

他笑了笑说:“有个名头比较好,听小川说您是卖药的,就这样吧。”

柯叔公也没觉得哪里不对:“行。”

他手机里很快收到了钱款到账的消息。

沈止一点都不愿意多留,他牵起沈疾川的手,询问:“走吗?”

沈疾川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十八年的小院子。

十万块就把他卖掉的亲人。

欲言又止,却躲躲闪闪的弟弟。

别开脸不看他的奶奶。

喜笑颜开的叔公。

最终,他也笑了下。

“走吧,沈哥。”

沈止牵着他的手,带着他跨出了这扇锁住他十八年的门。

沈承宗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恍惚间,觉得他们像是一个人。

他感受到一种错位感,像是原本不该是这样的发展。

他喊道:“哥……”

那两道身影谁也没有停顿,谁也没有回头,一前一后,消失在沈家的小院子里,消失在那扇绿色的,爬上了锈迹的门。

宛如彻底告别了一段旧色的记忆。

而他们,只是被留在旧记忆里的旧人。

……

沈止在街道拐角,客气谢过了来见证的民警同志。

他们起到了很好的震慑作用,不然依照沈家那群人的性子,恐怕会各种恶心耍赖的手段一起上。

民警:“好好带着你弟弟回家上药吧,兄弟相认不容易。”

沈止:“多谢。”

他手指轻轻摸上沈疾川的脸颊。

“疼不疼。”

沈疾川摇头:“麻麻的。”

沈止:“先回出租屋。”

沈疾川却没动,他用一种平静到奇怪的语气说:“亲缘关系鉴定报告…是真的吗?你是我血缘关系上的亲哥哥?”

沈止明白,他刚从沈家脱离,一时之间难免有举目无亲的孤独感。

用这种方式把他从沈家拉出来,是最稳妥最合适最正当的。

他原本想把人拉出来后,就承认报告是他篡改的,可这一刻他却犹豫了。

寿命论和疾病让他觉得自己没有作为伴侣,承担起沈疾川一辈子的资格。

加上沈疾川此刻确实需要一个亲人,来陪伴他从伤心中走出来。

沈止否认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这样……

也挺好。

等小川过渡这段时间,缓过来,最好是高考过去,彻彻底底远离这里之后再说别的。

他摸了摸沈疾川的头:“我托朋友在出租屋找到了你的DNA,报告上是那样写的。”

沈疾川:“为什么突然想起来做检测。”

沈止:“只是想起你之前说的话,我想着万一呢?就做了一下。”

“是吗,这样啊。”

不远处。佬錒夷拯锂’期O旧46姗栖30

警笛声传来。

警车闪着红□□从街道拐口飞速驶过。

后面追了几个看热闹的,“张严斌被抓走了!前几天大停电还记得不?这孙子整的,他偷电缆!”

“我靠!据说偷了几百米啊,牛逼,这是真贪。”

“他不就是因为偷东西被退学的吗?看吧,小时候偷小的,长大了偷大的。据说是因为赌钱才铤而走险的,啧,又偷又赌的,真不是好东西。”

“等着吧,这家伙以后估计就成了家长教育小孩子的反面教材了,啧,以后出来也是过街老鼠。”

“这得判几年啊?”

偷盗电缆,数额巨大,导致大面积停电,造成财产损失和公共财产受损,估计十年吧。

沈止心中回答着路人的话,心情愉悦地目送着警车走远,想的是下一个警车里装的就是柯叔公。

警车没入黑暗中。

把人从沈家拢到自己身边后,沈止前所未有地轻松。

他牵着沈疾川的手,走向了光明的分叉口。

路灯照耀着这片漆黑的夜,地面的路清晰可见,野花细弱的花茎在夜风里摇曳。

路是平坦的,可沈止不知道沈疾川已经开窍。

准备对他表白的少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就是在这个夜晚,沈疾川心里长出了一层层名曰‘亲生兄弟’的荆棘,所有的青涩的悸动喜欢、黏腻的梦境、潮湿的欲念,全都变成了血缘禁忌。

第42章

回到了阔别一月的出租屋。

沈止找出医药箱,给沈疾川脸上上药。

他抬起少年的下巴,观察了片刻,“巴掌印估计一两天才会完全消下去,明天我做一些消肿的青菜。”

沈疾川:“谢谢沈……谢谢哥。”

沈止指尖沾上冰凉的膏药,在沈疾川左脸上轻轻打转。

他听出了沈疾川声音里的不自在,对他一笑,说道:“和平常一样相处就好。没有和你打声招呼,就这样把你带过来了,小川,如果生气了的话要跟我说。”

“没,没生气。”

沈疾川低声道:“如果你没来,我就被扔出家门了。”

药膏在脸颊化开,冰冰凉凉的。

沈疾川发了很久的呆,才从今晚这场堪称天翻地覆的变化中反应过来,脚踩在地板上,有了真实的触感。

他突然捂住自己的脸,药膏熏得他流眼泪。

沈止把药膏放在旁边,沉默下来。

“小川……”

“没事,我没事。”

沈疾川坐在沙发上,隐隐崩溃的情绪掩藏在双手之后,他说着自己没事,可声音却从平稳变得哽咽。

他哭得浑身颤抖,脖颈和额角通红一片,青筋蔓延,抑制不住的抽噎。

“我把他们当亲人的,我很努力……我喝了十几年不喜欢的小米粥,我骗自己,我说我喜欢,我以为我喜欢喝,就不会被丢掉了。我……”

“他们怎么骂我都好,我就是贱,我打不跑,我就是想有个家,我就是想有个不会扔掉我的亲人。”

沈疾川抹了把脸,满脸的泪,眼眶湿红,血丝密布,眼底是不解、是疑惑、是怨、是愤。

“录音的事闹出来,学校里的朋友同学护着我,家里人却不肯听我说半点,觉得我丢人,不给我吃的,把我关西屋。我又冷又饿,我想着,奶奶究竟是把我当狗,还是当半个孙子?她给我的关爱,其实是施舍给狗的饭菜?”

“还有承宗,以前是很乖很好的弟弟,就是懦弱了点,我想着我以后会护着他,他懦弱点没什么。可我没想到,他竟然是非黑白不分,打心眼里觉得我能做出卖屁股的事。我跟他兄弟十几年,我照顾他十几年,结果就这样?”

一连串的问题,声音却轻极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这种变了调的,压低声音的质问中。

与其说是在问沈止,不如说沈疾川在问他自己。

所以沈止依旧保持了沉默。

沈疾川:“今晚。”

手背擦了下眼睛。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才说:“今晚,沈哥你不知道,在你来之前,我跪下来。”

“我跪下来求他们,我说我错了,别把我丢掉,我不想离开。承宗没有阻止,叔公没有阻止,他们看着我被奶奶拖出去,拖到了院子中央。原来不管是四岁,还是十八岁,不管我多努力,我都逃脱不了被丢掉的命运。”

“我想,我沈疾川这辈子不配有个家吗?”

沈止看着他。

少年时他藏在心里的愤懑不甘,终于在这个晚上发泄了出来。

他问:“那你还想回去吗?回那个沈家。”

沈疾川安静许久。

他眼眶又红了,扯过来纸巾在脸上胡乱一抹。

“不回了。”

心脏是热的,可人心是会冷的。

十万块。

在柯朝兰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在沈承宗不阻止的那一刻,他心就彻底冷了。

如果今天不是沈哥,而真是包养他的男人,十万块,是不是也能买他走?

断开过往痛彻心扉,可哭过一场,难过一场,就算彻底告别了。

沈疾川是很长情很重情的人,可越是这样的人,心冷了之后,就会断得越果决。

沈止淡淡道:“还好,不是很蠢。要是你刚才说,以后还会和他们联系,上演亲情友爱……”

他顿住了。

沈疾川问:“怎么?”

沈止:“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关起来。”

沈疾川顶着满脸的泪笑出声。

沈止:“这是你最后一次因为他们流泪,明白了吗?”

“明白了。”

“明白就去洗洗脸,我重新把药膏给你抹一遍。”

沈疾川没动,他盯着沈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紧紧抱住他。

他抱得很紧很紧。

“沈哥,我以后会赚很多很多个十万,我赚的钱都给你,只给你。你不会和他们一样,把我丢下的,对吗?”

潮湿的热气随着呢喃吐出,沈止耳朵后很敏感,不太适应的撤了撤身体。

沈疾川抱他更紧了,固执问道:“你永远不会把我丢下的,对不对?”

沈止叹了口气。

他抚上少年的后背,一下一下顺着,平复他的情绪。

“从此后我就是你的亲人,哥哥不会丢下你。”自称哥哥有点别扭,但沈止想这样可以更快安抚沈疾川,让他知道,他不是没有亲人了,也就自然了起来。

“小川,哥哥永远是你的亲人。”

沈疾川嗅着沈止身上的淡香。

心中禁忌的荆棘刺的他发疼。

和跟沈家断亲的痛不一样,这种疼绵密细碎,环绕着他的阴暗欲望和渴望。

他的唇瓣似有若无贴在了沈止脖颈上。

他能察觉沈哥微微僵住的身体,但沈哥没躲开,毫无所觉地单纯安抚着他这个弟弟。

沈疾川低喃:“哥哥。”

唇瓣一张一合,唇峰不经意摩擦着青年脖颈上那块苍白的皮肤。

他清晰地看见沈哥后脖颈的汗毛十分敏感地立了起来,可沈哥却依旧没有任何躲藏退缩的动作,只是又顺了顺他这个弟弟的背,低沉应道:“嗯。”

沈疾川闭上了眼。

可是哥。

我不想只和你当亲人-

震惊了五口街的电缆偷盗案,把这几天闹得沸沸扬扬的好学生和老板有一腿的流言压了下去。

沈家当然不会把他们用十万块将沈疾川卖了的事说出来。

学校里的流言还没消停,因为沈疾川脸颊上的巴掌印,不八卦的人也开始八卦了,一时间传出去数个版本。

直到三天后的高三冲刺家长会,沈止作为沈疾川的家长出席。

他依旧是带着口罩,风衣,扎着长发的形象,跟学校里流传的‘包养沈疾川的那个老板’的照片里面一模一样。

家长会,学生们难得不上课。

有的聚集在校门口等家长过来,有的站在走廊里面聊天。

是以沈止一路过来的时候,把不少看过那文件里面照片的同学惊得连连咳嗽。

“我靠。”

“金主来学校了?!”

“我去,竟然真的有这个人啊,那照片不是P的?”

“石锤了是吧?不是,胆子这么大??”

“不是说丑得不行吗?气质这么好?戴着眼镜跟大学教授似的。”

“嘘嘘嘘,他过来了!”

沈止朝这里走过来,刚才还议论纷纷的几个学生立马做鸵鸟状,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沈止摘下了口罩,微笑:“我是沈疾川的哥哥,过来给他开家长会,请问,三班在哪里?”

这几个鸵鸟状的学生一回头,一声更大的卧槽憋在嘴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止的脸,呆呆的指向三班的位置。

“多谢,”沈止说。

他离开这里,朝着三班的方向走去。

他当然知道三班在哪,问那几个讨论最欢的学生,只是想借他们的嘴,消解流言。

这张脸一露,什么都不用说,谣言不攻自破。

事实也是如此。

自从他找到三班进来,坐在沈疾川的位置之后,三班所有人就安静一片。

最终,还是季溯鼓起勇气,站在沈止面前,颤巍巍问道:“沈、沈老板??”

他是见过沈止的,只是那时候沈止带着口罩。

季溯想过好多次,这个让自家兄弟宁愿倒贴也要请假过去照顾的老板,后续又和自家兄弟传出绯闻的可恶老板,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要把这个沈老板贴在墙上扎飞镖。

可他万万没想到,沈老板长着和自家兄弟一样的脸!

要不是气质和年龄对不上,他真以为眼前的人是沈疾川假扮的。

世上怎么会有人相似成这个模样?

沈止微笑:“你好,小季同学。前段时间我去海市看病了,不在这里,没想到会出那样的流言,多谢你前几天维护小川。”

“不、不客气,”季溯恍惚,“应该的。”

他压低了声音问:“您真是小川他哥啊?”

沈止挑眉:“不像吗?”

“像!太像了!跟您一比,那沈承宗简直就是草履虫级别的。”

简直就像是前后出生差了几年的双胞胎。

沈止笑道:“以后小川就跟着我生活了,欢迎来家里做客。”

季溯:“好好好。”

家长陆续到齐,家长们坐自家小孩的位置,学生要不站在家长身边,要不站在过道,要不站在教室后面。

沈疾川跟着班主任进来,下发《高考冲刺——家校联动》。

发到沈止的时候,他小声喊了句:“沈哥。”

沈止今天过来开家长会,是和他商量好的。

沈疾川不在乎学校怎么说,但沈止在乎。

既然他过来一趟就能解决残余问题,为什么不来呢?

他捏了捏少年的掌心,笑说:“去吧。”

沈疾川去别的地方发了,被沈止捏过的掌心开始发烫。

一场家长会开完,第二天,新的八卦就传遍校园,也传遍了五口街。

——疑似包养全校第一的老板,竟是全校第一他亲哥?

五口街最近连吃两个大瓜,第一个大瓜还翻转了,啃得是津津有味。

“错不了!我去,我亲眼见了,真就是一模一样。”

“那我们之前听的那录音?”

“是张严斌,哦就是前段时间搞得我们这边大范围停电的那人,他看沈疾川不顺眼弄得呗。现在好了,沈疾川他哥回来就把他给告了,现在他不仅犯破坏公共财产罪,还有诽谤罪,啧。”

“嗐,沈家因为流言都要把沈疾川赶出去了,他们不要沈疾川,人家亲哥要啊,沈家还狮子大开口给人家要十万买断关系。”

“十万?!”

十万块钱可不是小钱,尤其是在五口街这种小地方。

“靠,沈疾川他哥给了?不是,这些年,沈疾川吃喝沈家的有这么多吗?他穿的衣服都是旧的……”

“所以说沈家跟卖人没区别了,咋想的,真是的。脑子不好。”

这样的议论到处都是。

黑镜在后面推波助澜了一把。

沈家想在这件事中隐形,门都没有。

连跟柯朝兰相处的好的邻居都想不明白,“你家那大孙子,那么懂事,苦活累活都干,照顾家里好几年,你们搞不清流言真假要把人丢出去,人家哥哥来要人,你们不给,把人卖了?”

柯朝兰解释:“不是卖钱!是辛苦费,养他这么多年,不能啥也不要吧。”

“说得好听,真是的,恐怕以后你大孙子就跟沈家彻底离心了。”

她这边不好受,沈承宗更难受。

倒是没有人恶意揣测什么了,反而有人过来跟他道歉,说之前不该那样说。

但这些人却用羡慕的语气说:“这也太爽了,有个这么有钱的哥哥,以后沈疾川就不用到处打工养家了吧。”

“欸,沈承宗,以后是不是就该你打工了?”

沈承宗硬邦邦说:“不是。”

“嗐,你不知道,他家里给人家亲哥要了十万呢,哪里用打工啊。”

“据说家长会的时候,沈疾川哥哥特意过来澄清了,人家真是亲兄弟,长得特别像。”

“他哥好宠他的,高三学哥学姐们还讨论,这几天沈疾川衣服就没重样过。他之前哪有这么多新衣服穿?”

话题全都围绕着沈疾川和沈止。

说他们兄弟关系好,说他们长得像,说沈疾川有个那么宠他的哥哥,以后肯定不会再过苦日子了。

没有提起半个沈承宗,可他却觉得,这些羡慕祝福的话比恶意揣测更加刺耳。

在沈承宗的认知里,沈疾川就是该过苦日子的,就该一辈子为他,为沈家殚精竭虑,为了他们的事低头退让,赚钱养家。

之前沈疾川累到爬不起来的时候,他也心疼,给沈疾川捏肩捶腿,那声哥哥喊得心甘情愿。

可当沈疾川真的过得好了,他却难受了-

拘留所。

沈止站在门口的树下。

绿叶繁茂,阳光斑驳,天气高爽。

“沈哥。”

沈疾川从拘留所里出来。

沈止回头:“看完张严斌了?”

沈疾川:“嗯。”

因为沈止的起诉,张严斌才明白,原来他拍的那个老板,竟然是沈疾川他哥。

沈疾川没有被落下神坛,没有一落千丈跌入泥里,更没有被人指指点点,他依旧是家长口中的好学生,依旧前途光明。

张严斌知道之后,跟疯了一样要求见沈疾川。

沈止询问了沈疾川的意见,两人就挑了天气好的这天,来了拘留所。

沈止:“骂他了?”

沈疾川摇头:“我一句话都没说。”

见到他的那一瞬,张严斌就开始疯狂辱骂他,手铐被他挣得砰砰响,他穷尽了所有恶毒的词汇,好像这些话可以弄脏沈疾川,把对方变得和他一样。

沈疾川也没想到,他心里会那么平静。

没有可怜,没有愤怒,没有想揍他一顿出气,更没有解气。

他知道,从此之后,他的人生再也不会和张严斌有任何交集。

沈止笑了笑,没有问为什么。

他和沈疾川并肩离去。

“沈哥,今晚想吃什么?”

“唔,清炒小油菜吧。”

他们两个挨得太近,垂在身侧的手若有若无的相碰,摩擦出细微的痒意。

沈止像是什么都没发现般,依旧维持着这个距离,目光平视前方,表情自然。

肌肤相触的细微电流钻进身体。

次数多了,那种异样的不自在在心里累加,沈止想把手抄进兜里,可他刚刚有缩手的动作,手就被人握在了掌心里。

沈止微顿,侧眸看去。

沈疾川:“哥,你手很凉,我给你暖暖。”

对上少年浅笑着的面庞,沈止心想,亲哥的待遇确实不一样,小川变得黏人好多。

沈止:“好,谢谢。”

路走到一半。

大概是两个长得一样的男人手牵手走在大街上很少见,路人回头率简直百分百。

有几个搭伴的姑娘和小伙上前来,惊叹他们兄弟都这么帅,一个成熟斯文,一个年轻朝气,围上来很有礼貌地要他们两个的联系方式。

沈止不着痕迹把沈疾川挡住,同样礼貌地拒绝后,这几人便耸肩离去。

她们走后,两人不知为何都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沈疾川抿着唇,把沈止那只被他牵着的手藏进了自己衣兜里。

一直快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沈疾川蓦地停下。

他抬头看着沈止的脸,眸底藏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偏执和占有欲。

沈疾川说:“哥,你以后会结婚吗,会和别人在一起吗?”

沈止也望向他,眸底黑沉:“那你呢?小川,你会和别人在一起吗?”

他们的手还牵在一起。

他们问出对方这个问题。

第43章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微妙。

恰在这时,书店里探出个脑袋来。

“哎呀,你们回来啦!”正是周老板。

这几天的流言给他气得不轻,还好现在都没事了,他走过来道:“小川,之前问你沈先生是不是你亲哥,你还说不是,现在可不能骗我了吧。”

沈止便看向他,温和道:“给周叔你添麻烦了。”

周老板:“没事儿。哦对,你在家具城买的折叠床到了,小川,干活!”

刚才的问题终究没有得到答案。

沈疾川沉默几秒,松开了握着沈止的手。

沈止也把自己的手从他兜里抽出来。

方才聚在一起的热气散去,只剩下掌心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

沈疾川搬起来放在书店外面的折叠床,率先抗上了楼。

周叔拉着沈止在楼下小声说话:“你们跟沈家的事我都打听清楚了,那沈家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沈先生,你多关心关心他,这事儿换谁谁心里都难受。”

沈止点头:“嗯。”

说话间,沈疾川又噔噔噔下来了,“搬进去了,沈哥,折叠床放哪?挨着沙发放吗?”

以后这里就是沈疾川的落脚处了,既然是一直住到高考,那就不能忽视住宿环境。

总不能让一个高考生一直打地铺睡沙发吧。

沈止本来打算换个地方租房,但沈疾川觉得麻烦,一时半会儿也没有离学校近又合适的房源,他们就商量买了张折叠床。

沈止:“周叔,我们先上去了,收拾一下折叠床。”

周老板纳闷:“卧室床不小,你们兄弟两个有什么好忌讳的?买折叠床花钱不浪费么?睡一张床又不会生小孩,还能说点悄悄话,多好。”

沈止:“……”

沈疾川:“……”

是不会生小孩,但是会不会发生别的就不好说了。

他们默契地没有接这个话题,上楼干活。

折叠床是沈止量了尺寸定制来的,跟沙发拼在一起,就是张大床。

沈止笑道:“定的厚床垫还没到,等你晚上回来,这里就都齐活儿了。”

沈疾川:“那你也别搬重东西,等我回来自己弄。”

沈疾川只请了后两节课的假去看张严斌,中午吃了饭,下午还要回去上课的。

沈止:“我又不傻,可以让周叔帮忙的。”

沈疾川:“也行。”

只要不是沈哥搬重物就好。

时间不早了,沈疾川炒了沈止想吃的清炒小油菜,做了个红烧虾,吃完也没空午睡,更来不及刷碗,背着书包就往学校冲。

他这次是真乖乖去上学了。

沈止从监控里看着沈疾川走远,才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家里的碗筷还是木质的,他发病时沈疾川换的,然后就再也没换回来。

说实在的,还是陶瓷碗刷起来比较顺手。

沈止一边刷碗,一边走神。

[哥,你以后会结婚吗,会和别人在一起吗?]

这种带有微妙占有欲的问题,不太像是沈疾川能问出来的。

沈疾川问出口,是不是说明他心里还是不安?怕他以后成家之后,他自己就有没有家了。

毕竟在小川认知里,他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亲哥哥。

好不容易有了个真正的亲人,或许也是唯一一个了,占有欲在所难免。

是他没有给够小川安全感。

沈止把刷好的碗放进柜子里,若有所悟。

他走到客厅,看向重新被沈疾川装上去的摄像头。

沈止用胶带粘了演草纸,贴在了镜头上,然后穿上外套,把沈疾川平常铺盖的被子抱了下去。

一下去,就站在书店门口喊。

“周叔!周叔!”

周老板出来一看,嚇了一声:“被子长腿了!”

两床厚厚的被子和床单被罩枕头,全压在沈止肩膀上,把他的脸都埋住了。

沈止努力从被子里钻出脑袋,呼吸凌乱,脸颊被闷得微红,无奈道:“周叔,借你家小院晒晒被子。”

“哎呦我的天,这床单是湿的,你怎么湿的干的一起扛呢,真是不会干活!来来来,我来给你搭把手。”

周叔分担了一床被子,两人合力把被子晒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

沈止用周婶地给的小棍摔打被子,把被褥里的棉花打蓬松。

淡淡洗衣粉的清香味道弥散开来。

春末的阳光照在院中,青年仔细扯平被褥每一寸褶皱,眉眼低垂目光温和,嘴角微微扬起,浑身也似笼了一层光晕似的,像是画里人。

周叔和周婶远远看着。

周婶小声说:“又帅又贤惠,欸,要不要给他牵个红线?”

周叔也有这种心思,不过很快想起沈止的病,可惜道:“沈先生身体不太好,他自己估计也没找对象的打算,咱们就别凑热闹了。”

沈止晒完被子,谢过周叔周婶,就出门买东西去了。

出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了沈疾川的消息。

[沈哥,监控看不见你了,怎么回事?]

沈止:[在给你准备惊喜,如果你都从监控里看见了,哪里还叫惊喜?]

另一边。

男厕所隔间。

沈疾川焦躁的情绪被安抚下来。

他打字:[其实不用,我只想看你……]

删掉。

打字:[比起惊喜,我更想看你。]

删掉。

打字:[我不放心你,我想看见你,哥,你待在客厅。]

删掉。

沈哥:[我会在你每一个课间的间隙,和你报备我大概的位置。]

沈哥:[小川同学,请问这样你还担心吗?]

沈疾川删删改改的动作停住。

他想象着沈止说这两句话的语气,心尖有些发痒。

沈疾川清空回复框,打字道:[OK。]

……

沈止按照高三的课程表定了个闹钟。

省的他万一忘记发消息,沈疾川一个想不开就请假来找他。

他在外面找了好几家店,才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又买了很多零七零八的琐碎物品,最后他两只手提了四个大袋子,右手分配到一个,其他重担全在左手。

买完东西已经下午快五点了,沈止顾不得歇,也不觉得累。

他揉了揉手腕,自言自语:“开工!”

“这点运动量,放十年前也就是我两个小时能做完的事。”

他一定可以在沈疾川放学前把东西都收拾完。

时针一格一格往前走,沈止忙成了小陀螺,在出租屋忙活一阵,又赶紧去把晒好了的床单被褥收了回来。

七八点的时候,床垫送货上门。

屋子里堆满了东西。

沈止站在屋子里沉默许久,被灰尘呛咳嗽了好几声,最后给沈疾川发了条消息-

晚自习放学。

季溯这几天都喜滋滋的。

“川哥,我爸估计要升职了。”

沈疾川:“这么好,恭喜啊。”

季溯:“就张严斌那案子,我爸主抓的人,”他偷偷凑到沈疾川耳边,“有个神秘人给我爸发了关键证据,不然这事儿也没那么顺利。”

沈疾川心神一动:“神秘人?”

他脑中莫名闪过了沈止的脸。

季溯:“嗯,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张严斌是那晚沈哥接他走的时候,被警察抓走的。

那晚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现在回想起来,沈哥听见被抓走的是张严斌的时候,脸上一点意外的神色都没有。

在把他接走之前,沈哥应该就知道流言的事。

张严斌的事是沈哥的手笔吗?为了给他出气?

沈疾川应和:“世上确实是好人多。”

季溯:“其实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沈疾川:“什么?”

季溯:“川哥,咱们能骑快点不?”

他们骑自行车的速度慢如蜗牛,车把都握不住了,东倒西歪。

沈疾川:“……”

他神色自如道:“哦,你先走吧,我哥这会儿没在家,我骑慢点,不然回去也是没人。”

季溯嗷了一声,加速骑车走了。

沈疾川一路磨磨蹭蹭到了书店楼下。

又等了五分钟后,点开手机。

[没收拾好,准许你进门之前不要上楼(兔子躺倒.jpg)]

简简单单一句话,沈疾川觉出几分萌出来,看久了,他又觉得这句话有很轻微很轻微的…撒娇意味?

脑子简直是抽风了。

沈疾川又等了五分钟,手机这才传来消息:[小川,进来吧。]

站在门口,他闻到了浓郁的饭菜香气。

忍不住一笑。

沈哥应该是做饭才忙活到现在的吧?

沈哥没怎么下过厨,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不过不管如何,他都是一定会说好吃的。

这样想着,他推开门。

门一开,屋内的场景全数入眼。

沈疾川愣在门口。

屋内氤氲着饭菜香气,热粥逸开的蒸汽飘溢在空中。

沈止穿着薄薄的卫衣,身材高挑,外面罩着小熊围裙,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笑盈盈的看着他。

对他说:“小川,欢迎回家。”

和平日冷淡的气质区别甚大,今天青年显得格外温和居家。

沈疾川注意到,出租屋里好多地方都变了。

桌上用的碗筷,变成了一模一样的,玄关提前摆出来的拖鞋,和沈哥脚上穿的那一双也是相同的款式。

窗台的边边角角摆着仙人掌和多肉,还有其他小型绿植。

客厅里面的床已经铺好了。

被子暄软,床单整洁平整,枕头软和,床上还有五六个很可爱的玩偶,小熊、小兔子小乌龟大鹅……以及几个他很喜欢但从来只是看看,不舍得买的机车模型。

书架上正大光明摆着他以前只敢偷偷摸摸看的同性恋书籍,和沈哥的专业书摆在一起。

他的衣服洗晒挂在阳台。

他的一切的一切,所有放弃的喜欢,所有不被沈家包容的东西。

全都被妥帖地安放在合适的地方,和这里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就好像……

就好像他和沈哥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彼此都已经将对方融入了自己的生活里。

这些细节都是他后来发现的。

他最开始看见的是沈止,第二眼看见的,是对面墙上挂着的照片。

好多好多照片。

包括张严斌曾经偷拍的摸头照片,被沈哥做成了记忆相片挂起来之后,竟显得温情脉脉了。

最中间是两张紧紧挨在一起的照片。

一张是他在镜头中回头笑的,看背景,应该是开家长会的时候沈哥偷拍的。

另一张是沈哥的自拍,也是对着镜头弯着眼睛笑,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照片里,沈哥的视线若有似无的看向左边,就像是望着旁边照片里的他。

沈止好笑道:“傻了?过来。”

沈疾川同手同脚地进来。欺淋就肆陸三7姗伶

沈止将他拉到照片墙面前,抬抬下巴,“中间这两张相片的相框可以拉开,你拉一下试试?”

沈疾川犹豫着伸手,但他怕扯坏了,抬眼看向他。

“哥……”

沈止鼓励道:“没事,很轻松就能打开的。”

沈疾川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他高考的时候都不会这么紧张,他小心翼翼的拉开这两个紧贴着的相框。

相框缓缓分开,中间折叠的木板随之展开。

木板上写着沈止的亲笔字——

[沈止和沈疾川之家]。

沈疾川愣愣地看着这句话。

沈止站在他身后,眼神复杂起来,随后变得温和,又轻声说了一遍。

“小川,欢迎回家。”

小川,我们有家了。

你等了十八年,我等了二十八年。

只要我们都在这里,那这里就是只有我们两个的,家。

第44章

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出,此刻沈疾川心中的满足感。

某种一直缺失的东西被温柔填补。

沈疾川呢喃:“我们的…家。”

“是的。”

沈止认真道。

他回答了沈疾川,也回答了年少时的自己。

忙碌了一下午加半个晚上的劳累,都在‘家’这个字眼里变成了温柔甜蜜。

在沈止逆流而溯的旧时光里,一道名曰无处可归的疤痕,在这种甜蜜里,被一双轻柔的手温和抚平。

沈疾川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爱哭的人。

但沈哥好像有什么奇奇怪怪的魔法似的,可以轻易让他鼻尖酸酸,眼眶红红。

他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握了握拳头:“好!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

沈止给面子的鼓鼓掌。

“下面开始我们的新家成立仪式,请小川同学尝一下我做的饭。”

饭桌上六个菜,数量多但量不大,两个人吃刚好。

玉米虾仁、醋溜小白菜、蒜炒青豆苗、羊肚小炒等三荤三素,豆浆机打出来的两碗胡萝卜玉米粥。

沈止本来想煲一下玉米排骨汤的,可惜右手不给力,一来二去耽误不少事,实在是时间不够。

“好吃!”沈疾川挨个尝过去,越尝眼睛越亮,“哇,哥,你炒出来的东西好好吃。”特别符合他的口味。

就跟他自己做出来的饭菜似的。

沈止双手交叠撑在下巴上,“那不要浪费,多吃点。”

沈疾川:“嗯嗯!”

高中生,尤其是高三生,回到家之后,大部分都跟饿狼一样第一件事就是找东西吃。

他风卷残云吃了一会儿,发现沈止只用左手拿勺子喝粥,不吃菜。

沈疾川:“哥,你怎么不吃?”

沈止顿了顿,“我……”

沈疾川吃饭动作慢了下来,拧眉关切道:“我来之前你吃药了吗?是不是药物反应让胃里难受,吃不下?”

沈止:“没有,今天晚上的药还没吃。刚才在想事情,一时间走神了。”

沈疾川:“你连自己的筷子都没拿。”

“等着,我去拿。”

他麻溜的跑去厨房拿了双新筷子。

沈止:“……”

沈疾川把筷子塞他手里:“一起吃一起吃。”

他眼睛亮晶晶的,沈止不愿意扫他的兴,犹豫了一下,把筷子伸向了最近的炒青豆苗。

夹这道菜的难度最小。

没等夹起一根青豆苗,筷子刚伸出去,他的右手就开始轻颤,小臂酸软,手筋抽痛。

轻颤的幅度不大,但是在一直关注他的人眼中,就变得十分显眼了。

沈疾川明显一怔:“哥,你?”

沈止把筷子放下,笑了笑:“可能是最近要下雨,它有感应吧,有点酸麻使不上力。”

他去厨房拿了叉子来。

“我用这个。”

沈疾川立马就要去找药箱。

沈止:“别动。”

他说:“这顿饭不一样,好好吃完。”

沈疾川:“不行,我还是去……”

沈止:“这种有纪念意义的晚饭,要吃完,别中断,这样福气才不会散。”他也不记得这种话是在哪里听说的了,往常他会觉得迷信,现在却想认真履行。

沈疾川想说这是封建迷信思想信不得,可他委实怕触了什么忌讳,导致以后这种温情跟他永别。

他憋了一会,说:“也不能太信。”

沈止挑眉。

沈疾川跟屁股底下有钉子似的坐立难安,可万一呢?

他盯着这些菜的眼神完全变了,像是在看生死大敌。

沈疾川开始给沈止疯狂夹菜。

夹到沈止连声说‘够了够了’,他才住手,道:“你慢慢吃,不要太急。”

然后自己开始狂暴收尾的吃饭模式,菜汤都没剩下,全部拌饭。

沈止:“……”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满满一碗菜和米饭。

这实在不是他的食量。

沈先生努力吃了大半碗,越吃越慢,越吃越慢。

最后在沈疾川的注视下,他剩了小半碗米饭。

摸着自己的肚子,沈止为难道:“实在是吃不下了。”

沈疾川:“吃不下了?我来吃!”

他夺过沈止的碗筷,扒着里面的饭往嘴里塞。

沈止想说那是他的筷子,还沾着他的口水,又一想,小川又不是故意的,他这样提醒显得太刻意了,显得兄弟间很疏远似的。

塞了几口,沈疾川突然站了起来,那姿态像是要去打架。

沈止见状一愣:“小川,你干什么?”

沈疾川:“感觉坐着吃不下去了,站着的话,还有点容纳空间。”

沈止:“……?”

少年猛吸一口气,把最后几口米饭全数塞入肚中。

至此,桌面所有食物干干净净,全部光盘,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沈疾川啪一声放下碗:“这样福气就绝对不会散了,你放心了吧,哥?”

到底是谁放心了?

沈止点点头:“嗯。”

沈疾川:“以后少些迷信。”

沈止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好。”

他被沈疾川牵到客厅,坐在沈疾川床上,看着他找来药箱,翻出复方水杨酸甲酯乳膏,挤在沈止右手手臂上。

沈疾川嘀咕:“下午累的吧?还骗我说是阴雨天的风湿预感。”

搬床垫,晒被子,买东西,做饭,墙上的相片打印做出来,安装上墙……这么多繁琐劳累的活,沈哥这手,怎么受得了?

“沈哥,今天晚上我特别开心,但是……”沈疾川把药膏涂开,抿唇说,“以后不准这样了。就算要准备惊喜,也不能这样累到你,好好保护好你自己的手。”

沈止觉得他这样唠唠叨叨小老头的样子十分有趣,好笑道:“好的,小川领导,都听你的。”

“哥你认真一点,”沈疾川又想起沈止发病时,对这只手隐隐厌烦的态度,顿了顿,便道:“你看它,它之前受了好严重的伤,它得多努力呀,才长得这样好。你得好好照顾它,它才能长得更好。”

浅白色的乳膏在这条小臂上融化开来,淡淡的药香弥漫鼻尖。

沈止坐在床边,蹲在他面前的少年有两个发旋,发旋周围的头发有几缕在翘边,随着他揉捏按摩的动作,翘边的头发也随之晃动。

片刻后,沈止移目望向自己的右手小臂。

也不知是不是该吃药了,他竟觉得上面的疤痕变得可爱起来,像是有一群很努力很萌的细胞小人,在过去的时候,吭哧吭哧费劲巴拉的帮他愈合伤口,让他能够再次写字,从深渊爬出来,备战二次高考。

沈止轻轻点头:“嗯。”

二人都没有说话,客厅内安静下来。

鼓秋鼓秋的药膏滑动声音就变得明显了起来。

这不是沈疾川第一次用药膏给沈止揉手臂。

他第一次给沈止揉手臂的时候,用的也不是药膏。

沈止眸色逐渐加深,他想到了那个意外的、充斥着酒气和冲动的夜晚。

那个时候,他还能揽着沈疾川,将他困在镜子面前,亲昵地触摸他的皮肤,嗅着逸散的淡淡甜腥,感受着那具青涩的身体,在他指尖颤栗。

如果他没有发病,如果他能健康到老,他还会决定坐实‘血缘兄弟’这个身份吗?

沈止知道,他不会的。

他只会一步一步把沈疾川引入到自己的陷阱之中,将他吞吃入腹,再诱哄他吞下自己所有的卑劣、贪婪和索求。

也还好,他停下来的时候,一切都还来得及。

要是放在之前,他此时一定会调笑两句,让沈疾川不好意思的脸红,但他现在只是沉默着,将所有的贪念锁在躯壳之中,安静等待沈疾川忙完。

药膏涂抹完手臂,开始涂抹手指,少年一寸一寸的揉捏过沈止的指节。

那晚的画面在两人脑中闪回。

这种缓慢细致的揉捏,在黏腻的药膏声里,粘稠出几分淫-秽-的暧-昧。

沈疾川的五指在沈止指缝间上下滑动,摩擦间带来的细微热意,像是零星的星火落在禁忌的荒野。

他告诫自己,这是他亲哥。

虽然是半路相认,却还是肯花费十万将他从沈家接过来,明明自己身体差成这样,还努力地照顾他的情绪,给他过去从不曾体验过的感动和亲情。

他不能露出半点异样来,破坏好不容易得来的亲情,得来的这个家。

这样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当好这个弟弟,也能照顾哥,跟他生活在一起。

这样已经……

很好了。

该知足的。

沈疾川把药膏收好,抬头笑道:“好了。”

沈止右手发烫发麻,也不知道是不是药膏在起效果,他嗯了一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他去给自己倒了杯水,顺便吃下今晚的药片。

从药效发作,到他睡着,中间有半个小时的恍惚时期。

每晚的这个时候,都会有轻微的幻觉和幻听出现,他一般选择闭目养神,等这段混沌期过去,也就入睡了。

沈止吃完药就回了卧室。

躺了约莫十五分钟,他卧室的门被打开了。

沈疾川穿着一身浅蓝色睡衣,站在门口,轻声喊了句:“哥。”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炙烤,烧得他口渴。

晚上饭桌前,他抢过沈止没吃完的米饭,连带着筷子一起,他不是没注意到沈止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抢过碗筷的那一瞬间,是想扒到自己碗里再吃的,可不知怎么,他就是用了沈哥的碗筷。

跟恶心的变态一样,他的唇舌抿过筷子尖尖。

就像是另一种唾液交换的接吻。

他以为自己会不好意思,会脸红,但事实上,他干这件事的时候,就知道沈哥会纵容他。

他竟一点也不害怕,就那样淡定地干完尝完了。

沈疾川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正直善良的人,可在对沈哥变态这方面,他简直就跟变异了一样。

涂完药膏之后,他告诫自己要满足,可是——

满足?

沈哥会不会结婚?他会不会和别人共用碗筷,会不会有其他人能正大光明的品尝他不能品尝的一切?

他对沈止不只是喜欢。

依赖、信任。

在沈止把他从抛弃他的沈家牵出来,又给了他一个家之后,沈止就成了他全部亲情和喜欢的承载者。

沈止是他所有情感所系之人,也承载着他全部的占有欲。

他想象不到沈止身边站着别人。

嫉恨和不甘像是世间最毒的毒液,攀爬进他的血液里,流淌到心脏,迸发出更多阴暗禁忌的念头。

沈疾川知道,沈止吃完药之后,会有半小时的茫然期,整个人会显得比较呆。

他特意等到时间过半,才过来开门。

果不其然,里面的人在他那一声‘哥’后有了反应。

沈止迷迷糊糊睁开眼,声音里含着困意:“嗯?”

他躺在床上的样子毫无防备,半长发散在枕头上,只搭了一节被子,露出一截窄瘦的腰和一只脚踝。

眼睛困顿的半眯着,隐约有水色。

辨认了片刻,沈止低喃道:“小川?”

“是我,”沈疾川走到他床前,他轻声说,“睡不着,总觉得缺点什么。”

沈止:“缺什么?”

沈疾川静了几秒,“可以给我一个晚安吻吗?”

沈止困得眯起的眼睛睁开了一些。

大脑的混沌散去了点,他努力集中注意力,盯着沈疾川的脸,许久,也没看出半点异色。

沈疾川又问了一遍:“可以给我一个晚安吻吗?哥哥。”

是出于今晚的温情,来向他这个哥哥索吻吗?

那他应该给他的。

沈止喉结上下一滚,少顷:“嗯。”

沈疾川俯身下来,双手撑在沈止身侧,慢慢下压,两张脸靠的越来越近,鼻尖近乎相抵。

沈止放缓了呼吸。

沈疾川喉结无声滚动,他目光一点点下移,落在那弧度优美的唇上。

他又感到了渴。

他问:“哥哥,我可以吻你哪里?”

沈止藏在被子下的手无声抓住床单,一点点收紧。

沈疾川……

太过了。

他眼底翻涌着黑沉,被子下的手忍了又忍,才扼制住,没去抓沈疾川撑在他身侧的手腕。

沈止:“你想吻哪里?”

沈疾川:“……”

简直就像是邀请一样。

沈疾川的指尖快把掌心掐烂了,才把自己的理智唤回来。

他掠过沈止的唇、挺拔的鼻梁,轻轻吻在了沈止的额头。

温热的唇和微凉的额头相触,滋生出无法自拔的贪恋。

良久,一吻完。

沈疾川无声退开,他不敢去看沈止的双眼,低语道:“……晚安。”

沈止也平静道:“晚安。”

抓着床单的手渐渐松开。

于是所有澎湃的、压抑的情愫,全都止步于这两句晚安。

第45章

深夜。

沈疾川还是睡不着。

晚安吻犹如扬汤止沸,只管用了须臾。

他想起方才沈止任由他施为、顺从纵容的模样,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又鬼迷心窍地打开了同爱社区——

一个男同论坛。

他躺在自己哥哥给他铺的床上,枕着哥哥亲手给他拍软的枕头上,不受控制地发了个匿名帖子:

#如何诱哄自己的亲哥哥?#

凌晨,正是大家交友活泛的时候。

约-炮的,1秀腹肌结果被查出是网图的,0晒白丝长腿引起争论说没有黑丝好看的。

苦闷的,生活不如意的、炫富的,匿名论坛什么都敢说,撩骚的到处都是,交织出同性恋者的夜晚狂欢。

#如何诱哄自己的亲哥哥?#

这个十分吸睛的新帖子引起了大部分人的好奇,点进去一看,楼主在首楼简述了自己的困境:

[有血缘,兄弟相差两位数年龄,没有父母。兄长对我很纵容很包容,我喜欢他,该怎么突破道德伦理,让他和我在一起?]

1L:热贴预定,前排占座,兜售花生瓜子火腿肠三花狸花小胖橘。

2L:嚯!真骨科啊,来根火腿谢谢。

3L:一眼假,发张腹肌照片看看?

4L:你哥对你有意思吗?你们做-爱了吗?

5L:楼上太直接了,感觉楼主年纪不大,别吓着人,让我来问,你们做-爱的时候接吻吗?

6L:不是你们?

7L:呵呵,懂什么?不接吻做-爱那叫做恨,又做又吻甜甜蜜蜜你情我愿才叫纯爱。

沈疾川:“……”

他忽略满屏的狂放又随意字眼。

真是脑袋抽筋了,在这种匿名论坛里问,他能得到什么好建议?

他打字:

[我们止步于亲情,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

12L:不建议你再进一步。

13L: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对自己亲哥下手,畜生啊。

14L:你哥知道你心思这么阴暗吗?

15L:笑吐,你们多高尚,发过什么帖子都忘了是吧?在别人帖子里跳脸又是你们主人的任务?说话都小声点,别让屁股里夹着的**在大街上掉出来。

“……”

楼里骂起来了,足足五十几层楼之后,才逐渐回归正题。

69L:你哥哥没对象没家室吧?没有的话还能建议一下,有的话你就趁早打消这种念头,别破坏人家家庭。

沈疾川立马:[没有。]

又打字:[我哥单身到现在,没谈过恋爱。]

70L:长得丑?

沈疾川反驳:[很帅。]

71L:兄弟们,他哥是GAY的可能性有多大?

72L:不小。

沈疾川犹疑:[他有跟我说过他是同性恋,但是我不确信那是不是开玩笑。]

73L:是不是同性恋,是基因、激素和环境共同影响的,有的一出生就已经注定。你们是亲兄弟,本来就具有一定相似性,既然你是同性恋,他也承认过自己是,那估计就不是开玩笑。

74L:试试呗,看他会不会对男人有反应就知道了。

75L:这怎么试啊?

这也是沈疾川想问的。

76L:层友只负责出主意,怎么达成是楼主的事。

沈疾川:“……”

77L:你哥如果对你只是亲情,你想转变这种关系,最直接最铤而走险的方式就是跟他上个床。

78L:冒昧问一下,你是1还是0?

沈疾川坚定回复:[我是1]

79L:找个机会把他弄醉,或者找个他迷糊的时候,做好措施把人搞到手,之后死缠烂打,仗着你哥对你的纵容,撒娇卖可怜装惨让他一步步心软…你可以的,兄弟。

80L:你们太法制咖了,道德沦丧。

81L:下克上?磕了。

82L:啧,别被反压。

沈疾川再次坚定:[我之前就发过誓的,我长大之后绝不做0]

都快百楼了,也没好建议,沈疾川觉得他还不如去睡觉。

83L:你们给的建议太激进了,循序渐进嘛,你先这样……

一大串建议之后,附带了几个网盘链接。

84L:你先看看,还有些经典的,有些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制,我可以邮寄给你。

沈疾川退出的动作顿住-

天渐渐热了起来。

马上就要五一劳动节放假。

沈止在整理家里的冰箱。

白色短袖黑色长裤,右手小臂套着黑色防晒袖套,掩藏着伤疤,头发在头顶扎成了小丸子,干净清爽,抬头清点冰箱里面物品的时候,侧脸雅致冷淡,不像是二十七八,像是二十出头的大学生。

他比对着冰箱里饮料的生产日期,把过期的扔掉,放新的汽水进去。

一箱冰糕,品类有绿豆冰、火炬、老冰棍和小奶糕,也全都放入冷冻层。

这些东西不是他吃,他的胃吃不了这么凉的东西,是沈疾川火力旺,天气一热,浑身的汗都往下淌,需要冰凉的东西消暑。

在沈疾川住进来之前,冰箱空荡得和摆设一样,住进来之后,里面逐渐摆满了两人喜欢吃的水果和食物。

洗衣机发出结束的叮当声。

沈止将冰箱里的物品归纳得井然有序,去阳台把洗好的衣服晾晒起来。

需要手洗的内衣一贯是家里那个小的负责,沈疾川不让他的手沾凉水,理由是时间长了阴雨天他右手会更难受。

玄关处传来开门声。

“哥——!”

沈疾川活力四射的声音传来:“我放学回来了!”

他像是小狗快乐地在家里转了一圈,精准定位到了在阳台晒衣服的沈止,乐颠颠的过来。

沈止头也不回,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

“放假了?放几天?”

沈疾川吐槽:“三天半,晚上不用去学校了,就是明天、后天、大后天。周末还占了两天。”

这跟放假一天有什么区别?

他郁闷道:“而且我听说,这次放假回学校之后就没假期了,一直到高考结束。”

“不会的。”

沈止轻笑,他记得高三最后一个月里,中间还休息了一次。

学校没有逼得那么紧。

“哦对了,上午的时候,季溯他爸爸来了,给我送了东西,说是有人给你寄的东西,寄到警局去了,他特意给你送来的。”

沈止瞥向玄关柜子上的一个小纸盒子。

随口问了句:“谁给你寄的?寄的什么?”

沈疾川:“……哦,在线上托人买了点东西。”

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好久之前同爱论坛里那个人加了他联系方式,给他寄东西。

寄东西免费,说是好心人士的纯粹助力,让他好好努力。

沈疾川不相信论坛人的人品,谨慎地没给他自己的真实地址,让他寄到派出所,拜托季溯让他爸爸留意一下,如果真的寄过来了,就让他收货。

时间过去挺久了,他以为那人在坑他,没想到真的寄过来了。

沈疾川偷偷拆开纸盒,只见里面是几张碟片。

碟片上面印着令人血脉偾张的画面。

他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从面皮红到了脚指头。

歘——

沈疾川把碟片塞回去。

沈止走过来:“你……”

沈疾川几乎是跳起来:“我去做饭!”

沈止:“……”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沈疾川的背影。

怎么了这是?买的什么东西啊?

纸盒就在玄关放着,沈止没有去动。

小孩子,有点自己的秘密很正常,他理智存在的时候,很尊重沈疾川的个人隐私。

一顿晚饭吃得没滋没味。

直到吃完刷完碗,沈疾川还在神游。

沈止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奇怪道:“天天发什么呆?要不去做题,要不出去玩,怎么跟傻了一样。”

“哥,你好像我老师,”沈疾川捂着头,幽怨地看过来。

“那老师问问你,你买的什么?”

“……”

少年含糊道:“就,同性的一些……”

“书?”

沈疾川:“动作片。”

沈止:“……”

沈疾川:“老师,你要没收吗?”

沈止有点无言以对。

他说:“不没收,你想看就看。”

沈疾川深吸一口气,所有的犹豫一扫而空。

他都想那种没脸没皮没道德伦理没下限的事了,还犹豫什么?

而且,只是试探。

他望向沈止:“哥,你知道我是同性恋,我想多了解了解,你能陪我一起看吗?”

他以为沈止脸上会出现错愕、惊讶的神色,可事实上,他眼底中的沈止,十分淡定,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静。

冷静的成年人没有露出丝毫惊异。

唯一的表情,只是他略微挑了挑眉:“哦?”

几分钟后。

两人并排靠在卧室的大床上。

沈止挑了个毯子盖在身上,支起小桌板。

电脑放在小桌板上。

旁边还放着零食小篮子。

“你看哪张?”

沈止伸手把盒子里的碟片倒了出来。

一共十张,上面中文、日文、英文都有,包罗万象。

碟片跌落在两人中间。

沈止素白干净的指尖划过这些桃-色-暧昧的碟片封面,有一种极大的反差感,沈疾川的视线跟着他的手指游走。

明明还没放碟片,沈疾川却莫名觉得口干。

他抱紧了怀里的大玩偶,“我还没看过,哥你选吧。”

沈止:“看个动漫版的吧。”

沈疾川:“动漫版?”

沈止:“嗯。真人版的大部分都比较恶心,横肉脸大肚腩,要不就是1Vn个黑皮or欧洲男,很少有两个长相精致,身材很好的主角。”

动漫版的比较能让人接受。

沈疾川听见他说真人版恶心的时候心都凉了半截,沉默片刻问:“哥,你看过很多吗?”

沈止淡淡道:“比你经验多一些。”

其实也没有很多,只是年轻时了解了点,但总比沈疾川这毛头小子好不少。

他表现出成年人的优容沉稳,利落地放好碟片,点击播放。

“开始了。”

动漫是2D画风,出乎意料,画面竟然很清晰精致。

讲述的是个很狗血的故事。

一对富豪,在年轻的时候生了个男孩,但是阴差阳错,男孩丢了,富豪夫妻痛哭流涕后悔不已。

几年之后,他们又有了个孩子,也是个男孩,取名叫阿念,纪念那个丢失的长子。

夫妻两个对这个孩子百般娇养,倾注了双倍的宠爱。

渐渐地,阿念长大了,变成了远近闻名的纨绔,恃美行凶,浪荡花丛之中。

某一日,他在酒吧里撒钱的时候,漫天的粉红色钞票落在了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陪酒青年身上。

那青年被逼着喝酒,一张清冷的脸泛着酒气晕开的红。

画面给了特写,窄薄的腰,西装裤包裹着挺翘的屁股,背脊笔直如松。

阿念一眼就迷上了他。

他找来酒吧经理,知道了这个陪酒男叫臣松。

沈疾川慢慢放松:“这个还挺正常的,接下来是追人吧。”

沈止吃着零食:“大概。”

没想到竟然还有比较正经的剧情,比什么勇士迷失在哥布林部落里面的动漫口味轻很多。

应该是剧情里夹杂着一些温和酸涩的肉戏,这类比较适合小川看。

下一秒。

臣松就出现在了阿念的酒店大床上。

暧昧的声音从电脑扩音器传出来。

不愧是动漫,各种高难度动作说来就来。

臣松昏过去了数次,都被弄醒,醒来继续跑,哑声说自己只是陪酒不做其他。阿念只是冷笑,把一沓钱塞到了他的**里,无尽羞辱道:“没事,弄湿了也能花。”

沈疾川:“……”

沈止:“……”

惊呆了。

还能这样玩?

臣松的母亲重病,父亲爱好赌博,家里欠下巨额债务,还要给自己赚学费上学,他在事后含垢忍辱夹走了那些钱,并且在阿念的威逼利诱之下,和他签署了包养协议。

之后就是各种场景下的草来草去草来草去。

沈止:“……”

沈疾川露出了第一次看这种动漫版剧情的震惊:哇。起淋灸似6山漆姗0

阿念越来越爱臣松,臣松情绪上越来越厌恶他,身体却熟透了,见到阿念就会有反应。

沈疾川被剧情吸引了,完全没有论坛层友说的暧昧氛围,也没有被这种淫-乱勾起欲念,他甚至开始拖动鼠标跳过纯肉片段。

不过那种呻吟声听在耳朵里还是怪尴尬的。

沈疾川:“果然弟弟是1,有个消失的哥哥,阿念喜欢这个臣松,会不会有兄弟两个抢一个人的戏码?”

沈止摇头:“臣松做1会更有看点,地位低克地位高,反差感更强。这种强取豪夺的戏码实在狗血。”

沈疾川:“臣松看起来就弱弱的,还是阿念是1比较好。”

沈止:“这种事又不看身体素质强弱。”

两人对视一眼,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固执己见。

沈疾川坚持说:“不强壮怎么能抢到爱人?”

沈止略带讥嘲:“会因为外在因素转移的爱不叫爱,真正爱一个人的时候,爱是抢不走的。”

沈疾川:“不争不抢不奋进,拥有的也被夺走了。”

沈止:“……”

想不到他年少时的品味竟然如此俗套。

电脑的动漫画面里,阿念震惊极了,满脸不可置信,“臣松怎么可能是我的亲生哥哥?!”

他痛苦地抱住头,呢喃道:“我竟然上了自己亲哥哥??”

沈止:“……”

沈疾川:“……”

两人陷入沉默。

沈疾川那种看戏的心态消失了,一刹变得无比心虚,偷偷看了眼聚精会神看动漫的沈止。

沈疾川:怪不得说是精挑细选的,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

沈止吃零食的动作都停住了。

半晌他道:“好狗血。”

渐渐地,秉持着一种吃瓜的心态,他也开始好奇接下来的剧情。

阿念隐瞒着真相,和臣松做了一段时间的盖着棉被纯聊天的床伴关系。

他痛苦万分,最后臣松阴差阳错知道了真相,也和富豪父母相认了,他们从床伴关系变成了一个桌吃饭的兄弟关系。

几天之后,阿念醉酒回家,臣松和他摊开讲:“之前的事,就都忘了吧。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念跟狼一样扑到他,咬着着他脖颈间的皮肉,“没发生过?”

他手轻车熟路地探向臣松身后。

“都这样了,还说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知道每天我们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我都在想什么吗?”

不等臣松回答,他就恶意道:“我在想你起来的时候,椅子上会不会有水渍。”

臣松忍怒:“滚!”

阿念便哭:“哥哥,你疼疼我……”

他把臣松拖到屋里,困在床上,四肢张开,用上了各种工具。

影片又开始这样那样。

沈止皱着眉拖动进度条。

这能HE?

还真HE了。

臣松的身体已经彻底离不开阿念,他对阿念又爱又恨,最终两人在父母眼皮子底下出柜。

父母大闹了一场,同没同意结果如何影片没有播出来,最后的画面是臣松和阿念在去外国的飞机上。

晨光穿过舷窗。

他们在接吻。

沈止:“……”

没了?

自从影片主人公哥哥弟弟的身份出来之后,沈疾川就再也没吭声过。

他甚至没注意影片演了什么,全程心惊胆战地看着聚精会神的沈止。

真是服了。

该不会其他影片也是哥哥弟弟之类的吧?

他是想通过看GAY片,让他和沈止之间的氛围暧昧一点,但是他没胆子直接放这种的啊!

现在好了,别说什么暧昧氛围,他自己一点反应都没有。

沈疾川还特意拿了大玩偶抱着遮住腿间,生怕尴尬。

谁知道到最后也没用上。

沈止紧蹙的眉心让他心跳加速,但他鼓起勇气,用好奇的嗓音问了一句:“好新奇,哥你感觉怎么样?”

沈止觉得此剧烂尾,语气不悦:“不怎么样。”

“……”沈疾川扬起笑,说,“如果你是里面的哥哥,你会和……”

沈止语气更冷淡了:“不可能。”

那么狗血的剧情,那么混蛋的弟弟,不给一巴掌就算好的了,怎么可能会在一起?爱是相互尊重,在他看来,两人之间完全没有爱,也没有尊重,只是欲望交织出来的执念。

而且。

他是1。

沈疾川笑不出来了。

他被‘不可能’三个字砸得怔怔出了会儿神。

一瞬间他变得无比颓靡,心脏像是被刺了根针一样,电脑出风口嗡嗡的风声在紧张注意沈止时宛如被封印在真空,现在都一窝蜂涌到耳边,灌入嘈杂。

沈止问:“还看别的吗?”

沈疾川看了眼他被毛毯盖住的双腿,腰下的位置没有丝毫异样,连语气都那么平稳。

他心中苦笑一声。

哥他就算看了兄弟骨科,也从没把他们的关系往那方面想过。

沈疾川心中涩然,正准备摇头说不用了。

嗡嗡——

沈止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

来电人黑镜。

他掀开毛毯快步出了卧室,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

还好。

他一般只对自己有反应,不然铁定翻车。

但是和喜欢的人看GAY片还是太有挑战性了。

黑镜的来电简直就像是及时雨,他接通:“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