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疾川暂停放大。
站在倒计时牌面前的青年面无表情,像是无意识的木偶一样,大拇指在食指第二关节来回摩挲。
沈疾川截图发给了杨医生。
[哥他最近很奇怪,我有点问题想问您,杨医生晚点有没有空?]
发完消息,关闭手机。
饭菜端上桌。
沈疾川呼了口气,一秒欢快道:“吃饭啦!”
沈止端坐在餐桌旁,手机举着几个大字:“多谢沈小厨。”
沈疾川:“咱家是我做饭更快更多,请叫我沈大厨,你才是沈小厨。”
沈止打字,举手机:“好的,沈大厨。”
沈疾川满意了。
两人安心享用美味,沈止剥了一小碗的龙虾推给沈疾川,却见对方也剥了许多推了过来。
沈止一怔,忍不住莞尔。
沈疾川笑说:“我两份都没放辣椒,怕你不够吃的。你倒好,本来你的那份就少,还把自己的剥了大半给我。”
沈止心说,想给你吃。
沈疾川把碗交换一下,道:“人家吃交杯酒,我们吃交杯龙虾。”
沈止把交杯酒记在了心里。
他正准备打字说什么,沈疾川口袋中的手机开始震动,他脱下一次性手套看了一眼,便挂断了。
抬头道:“广告推销好多啊。”
说完顺手给沈止夹了块糖醋小排:“这个也好吃。”
沈止:“锅里是不是还剩下不少。”
沈疾川:“对,哥,你先吃着,吃完去洗个澡,我想给周叔送去一份,可能会唠会嗑。”
沈止点头。
沈疾川就去厨房把糖醋小排热了热盛好,下楼去找周叔。
周叔满脸的笑:“哎呀你看你,都快高考了,不抓紧复习,还给我们送东西,真的是。”
沈疾川:“周叔你就别客气了,你去吃饭别管我,我哥在睡觉呢,我怕打扰他,我在你家院子里打个电话就回去。”
周叔:“你随便打!”
沈疾川笑着聊了几句,发现FX上多了许多条消息,他看了一会儿,眉心沉沉,给刚才的‘广告推销’电话回了过去。
“喂,杨医生。嗯对,是我,我看见你发的消息了……”-
半个小时后。
沈疾川回来。
浴室里蒸腾着雾气,沈止正在洗澡。
沈疾川走到书桌前,把放在书桌顶格架子上的药瓶拿下来。
一瓶是沈止晚上十一点吃的药片,还有一瓶是安眠药。
他找了张干净的卫生纸,把安眠药的药片全都倒了出来,然后再一片片数进去。
26、27、28、29……数目不对。
从哥买来这瓶新的安眠药开始算起,如果是每天晚上睡前一片的话,应该剩下37片才对。
现在只有29片。
少了8片。
可每天晚上,他都是盯着沈止按时吃药的,是一片没错。
那其他的药片沈止是什么时候吃的?
哥他这几天……
真的睡眠正常吗?
流鼻血真的是因为欲求不满?
浴室水声一停。
沈疾川毫不慌张,把药瓶归位。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演技可以这么好,跟平时表现得没有任何区别。
沈止从浴室出来后,他也进去洗了澡,出来做了会儿题,等到十一点,看着沈止吃下药。
十一点半。
沈止拦住准备跟他进卧室的沈疾川,举着手机,显示几个字:“你今天在客厅睡觉。”
沈疾川笑眯眯说:“哥,我刚才做题全对了耶。”
沈止:“所以?”
沈疾川:“我在你床上躺一会儿,你睡着了我就走。”
介于沈疾川明天不去上学,沈止犹豫几秒后同意了,侧身让开。
沈疾川安分躺在他那半边床上:“哥,晚安!”
沈止没吭声,躺好盖上被子。
青年闭目阖眸,约莫半个小时,他呼吸清浅匀长,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沈疾川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杨医生,这就是我哥这几天的异常,要不是怕刺激到他,我都想把他打晕了去医院。”
“建议不要违背病人的强烈意愿,最好顺着他来。我刚才也联系了你哥哥的心理医生,从你发过来的监控录屏来看,他这是典型的极度焦虑的表现。”
“……”
“有没有缓解办法?”
“换药,或者是找到他的压力源彻底解决,又或者——”]
沈疾川吐出口气,面无表情地把横亘在他和沈止之间的两条长玩具扔下床。
下一秒,他一个翻身,越过了楚河汉界,骨节分明的手一扯,掀开了沈止的被子,长腿一跨,坐在了沈止腰上。
沈疾川一颗一颗解开沈止的睡衣纽扣。
沈止眼睫开始轻颤。
[“或者什么?”他问杨医生。
良久,杨医生尴尬的声音才传来:“你哥应该不会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结婚吧,如果他有爱人的话,或许嗯……你成年了吧?”
“成年了。”
“那你可以建议你哥了解一下成人缓解压力的**用品,男性的那种。”杨医生知道他还在上学,所以说话有点委婉。]
沈疾川手指掐在他曾经觊觎过的桃花瓣上,那时他还亲手给沈止穿上了那所谓的‘妖魔’衣服。
他用的力气不小,毫不意外地看见青年身上汗毛立了起来。
事实证明,虽然之前看过的那部动漫GAY片很离谱,看的时候也跳过了很多,但仍旧有些值得学习的画面印在了沈疾川的脑中。
总而言之,还是很有价值的。
或许以后可以拉着哥看看其他的?他觉得论坛给他的建议很不错。
猫耳狗尾巴什么的,也不一定非得他戴不是吗?以后买来他们可以猜拳打赌,谁输了谁戴。
沈疾川带着粗暴意味的捻动,俯身咬住沈止的嘴唇,舌尖触碰到对方的齿列,无法钻入,他便捏住沈止的下颌,迫使对方张嘴。
他毫不留情地掠夺着沈止肺腔的空气,眉峰锐利如刀锋,漆黑的眸底一片幽暗。
他把这张说谎和喝水一样的薄唇又咬又吸到发红、微肿。
单方面的亲吻甚至远比他们第一次接吻要持久,沈疾川察觉到沈止呼吸乱了。他没有停止,直接把对方睡衣全都脱了,手中不知道干了什么,沈止腰背如拱桥一样弯起一瞬,猝然睁眼:“——!”
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用舌尖把沈疾川的舌尖往外推,表示抗拒。
沈疾川勾着他的舌尖咬了一下,在沈止吃痛皱眉的神情中,加深了这个吻,许久才退出来,说:“不装睡了?”
两人胸膛都剧烈起伏,床头灯晕黄的光勉强照清对方的面孔。
沈止张嘴比口型:沈疾川,你发什么疯?
感受到那触碰在他身上的炽热,想了想又说:压力太大忍不住?我可以帮你,你别这样。
沈疾川:“说什么呢哥,我看不懂。”
沈止张口:等一下。
然后他艰难侧过身去摸旁边的手机,想打字给他看,他从沈疾川腰下挣脱爬出去一点,少年热度爆棚的年轻蓬勃的身躯就压在了他背上。
沈疾川把手指嵌入沈止的指缝中,生生把沈止去够手机的那只手拽了回来。
轻而易举。
这种状态下的沈止,反抗力度对沈疾川来说几乎没有。
沈止面朝床趴着,偏偏失声,什么话都说不了,他只能努力侧过头,去看沈疾川的眼睛,让对方理解他的意思。
含怒带嗔的一双眼,被亲吻时的窒息感逼出眼泪,满是不解和疑惑。
沈疾川擦过他的眼角:“哥,你真会勾引人。”
沈止:“……”
小兔崽子。
大晚上的发疯,想犯上?
沈疾川在他后颈吮出一点红,“安心,哥哥,我没想怎么样。你今天不是跟我说你欲求不满吗?”
他手指生涩的钻进去握住,回想之前沈止在他身上实践过的,一边回想一边把自己的学习经验用在沈止身上。
沈疾川说:“哥,都是你教出来的。你对我做过的题很满意,这种实践活动你也检查一下,看看满不满意,好不好?”
[杨医生:“你哥应该很久之前,就有这种焦虑的表现了。莫名其妙失声或许是他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受到过刺激——那种你觉得平平无常,但在他看来是很恐怖的东西。他的焦虑已经快达到顶峰了,再继续下去,人会垮掉。”
沈疾川:“你说的那种办法有用?”
杨医生:“科普一下,人在gc的时候,尤其是和自己喜欢的人。大脑会释放内啡肽和令身心高度放松的激素,愉悦和满足感能极大疏解身体疲惫,gc之后的情绪也会变得平和,压力激素下降。”
“当然,最好是他作为被取悦方,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觉了,不适合剧烈运动。所以我才建议——嗯,有些相关道具可以给他用一下。”
“在他抗拒来医院的情况下,这种偏方可以勉强试一试。”
沈疾川:“我知道了。”]
电流般的酥痒传遍全身。
沈止大脑昏沉,他精神已经疲惫到极点了,躺在床上睡不着还要装睡,其实比睁眼更累。他的身体反应给他愉悦。
沈疾川完全是跟他学的。
——包括各种指尖弹弄的,带着把玩意味的小习惯,还会摁住释放口作为控制。
他真是学什么都能学出个□□成来,剩下的一二成全是生涩,但有时候生涩比纯熟能能带来异样的满足。
不。
他很容易对沈疾川心软,所以会竭力控制自己的恶趣味,不会太过分。
但沈疾川不一样。
他今天好像心里憋着一股气一样,在找到他反应很大的点之后就越来越恶劣。
沈止出了一层热汗,手心湿漉漉的,攥着床单,他想动一下,沈疾川却死死压住他,说:“哥,你就别动了。”
杨医生说哥在这种焦虑爆棚睡眠严重不足的剧烈运动,容易猝死。
当然不是一下都不能动,但沈疾川还是严格贯彻了医嘱,他手中不紧不慢,细细看过沈止这番有些失控的情态。
他在哥手上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哥在掌控他的时候,跟他也是一样的愉快心情吗?
沈止汗湿发抖的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对着沈疾川那张少年面孔,说:别太过分。
高考之后不怕他报复回去吗?
沈疾川当做看不见。
高考之后又怎样?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还是眼前的事更重要。
不,是哥好起来更重要,等他好起来,玩什么怎么玩他都可以。
到时候实在受不了,他对哥撒个娇,哥会心软的。
是以沈疾川露出了和平时一样的笑脸,阳光灿烂的,把耳朵凑到沈止喉间,听了片刻说:“哥,你虽然说不出话,但喘的还是很好听的。”
那种带着隐忍的、克制的、偶尔被吞咽回去的喘息。
沈止张嘴比口型,不知道是不是在骂人。
沈疾川:“想亲了?好的。”
沈止嘴巴被堵住。
他:“………”
沈疾川手指动了多久,沈止就被亲了多久,直到某一刻,他呼吸控制不住地急促,开始挣扎。
亲吻结束。
沈疾川说了句:“别担心,不会弄的到处都是。”
在沈止蓦然睁大的双眸中,他转身低下头去。
[杨医生:“其实你哥前几天问过我一个问题,说自杀念头会影响睡眠吗?”
沈疾川:“……自杀?”
杨医生:“对他这样的病人,这种念头不算意外,只要没有实施就好。他不让我告诉他的紧急联系人,避免你们担心。”
“沈先生会在晚上你熟睡的时候离开卧室——他知道客厅有监控。正常情况下,他不想让你发现苗头的话,应该是装睡到天亮也不会起来。他这样做,是焦虑症状无法完全自控,他会控制不住地去做些什么缓解焦虑。”
“比如?”
“比如长时间发呆,比如强制自己入睡,比如强迫自己去擦一个擦不掉的污渍,又或者频繁做家务之类。你可以翻看一下之前的监控记录。”]
沈疾川无法形容他听见沈止有自杀念头的时候那种心情。
非要形容,那是种比从高空坠落时候的心慌严重一万倍的恐惧,失去的恐惧。
要是真有那样一天,为了防止失去,他会把沈止怎么样?
沈疾川不清楚。
不过他清楚自己现在正在干的事就好了。
他吞下之后,对着沈止张了张嘴,吐出一截艳红舌尖,笑眯眯说:“没有弄脏其他地方哦。”
沈止彼时意识刚从白光中抽回,他额前搭着一只薄汗湿热的手臂,眼睛半睁着,看着沈疾川这幅样子。
沈疾川伸出手,纸巾擦了几下:“哥你用时比我长,我手有点累,第二次,我换个地方帮你好不好?或许会快一点。”
他若有所思的摸摸自己的嘴巴。
“应该不会弄痛你吧。”
……
……
沈止的意识已经完全混乱了。
大脑在这种极度的身体愉悦中释放舒缓压力的激素,疲惫到极点的神经渐渐被激素麻痹,慢慢放松下来。
他觉得没有药效的药片,在主人焦虑缓解后,展现出自己应有的勇猛,恶狠狠击退所有失眠因子,变成一条条温柔柔软的藤蔓,想把主人裹入无知无觉的安眠。
细微舔舐的水声也好似将他放入木筏之上,随水波漫游,带来难以抵抗的困倦。
可潜意识挂着的焦躁仍旧吊在他的脖颈,让他在清醒和入睡间挣扎。
“小川…小川……”
他努力想保持清醒,无声低喃。
“我在。”
沈疾川本来在低头努力,他明明是听不见声音的,但还是抬头看了眼沈止,最后吸了一下,有点急了,呛咳片刻后,凑到沈止身边。
他抚摸着沈止凌乱的发丝,“我在。”
犹豫两秒,他吻住沈止的唇,他口腔里的苦涩暖腥味道弥漫在两人之间,笑了下说,“哥,给你也尝尝,我嘴巴好酸,都快吃饱了。”
沈止尝不出味道,他眼睫都被快被汗黏住了,四肢都像是沉在了水里,大脑近乎无法思考,一呼一吸都很费力气。
他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他:我好累,我要睡觉。
他伸出手去摸沈疾川的脸。
沈疾川看出他要睡了,也没有再继续,他抓住这只无力的手,放在鼻尖嗅了片刻,指腹摩挲着沈止掌心的手纹。
然后对比了一下自己手心的掌纹,一条纹路一条纹路细细看过去,“哥,我们掌纹好像,几乎一样了。”
兄弟真的可以相似成这样吗?
沈止迟缓地阖上眼睛,几秒后,才重新睁开。
沈疾川吻了吻他的指节,“哥哥,睡吧。”
他声音平和而低缓。
“只是睡一觉而已,你醒来我还在。忘了吗?我接下来几天都不会去学校了,我在家里复习,你在家里睡觉,好不好?”
沈止眨眼时闭眼的时间延长了。
沈疾川:“我只在家里,哪里都不去,哥,我也好累,你陪我睡一会儿吧,我抱着你,好不好。”
沈止潜意识仍然在挣扎:“不…不睡…等……等那天……”
他嘴唇张合无序。
沈疾川:“我给你读你最喜欢的那本书的片段?”
说是读,他其实已经会背了。
书架上摆着那本书的原版,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叉的花园》,国内还没有译本,或许过几年会有,但现在只有网络读书器上有译文版本。
“从那一刻开始,我觉得周围和我身体深处有一种看不见的,不可触摸的躁动。”
“他认为,时间有无数系列,背离的、汇合的和平行的时间组成一张不断增长、错综复杂的网。”
沈止抖颤的眼睫渐渐平稳。
沈疾川一边背,一边手指虚虚悬停在他眼睫上面,想拨弄几下,最后也没舍得打扰他睡觉。
“在大部分的时间里,我们并不存在;在某些时间,有你而没有我;在另一些时间,有我而没有你;再有一些时间,你我都存在……”
沈疾川不疾不徐背出沈止喜欢的片段,在静谧的、湿热的、刚经历过四次高-潮余韵的空间里。
他顿了顿,慢慢咂出了这些片段不一样的意味,和深藏在文字之后的隐秘情愫。
他再度扣住沈止的手。
“目前这个时刻,偶然的机会使你光临寒舍;在另一个时刻,你穿过花园,发现我已腐朽。”
少年健康蜜色的右手,和青年布满疤痕的苍白右手无声交叠,十指相扣。
“而此刻,汇集了我的丰盈与你的存在,通向未来的小径仍在不断分叉……”
沈止安然放松,陷入沉睡。
第58章
……
沈疾川轻手轻脚出了卧室。
他无比确认沈止已经彻底熟睡,具体表现在他含的时候对方没反应了。
这是个很好的可以验证沈止真睡假睡的办法。
哥好像比他大一点……不知道他以后还会不会长。
沈疾川去卫生间刷牙漱了漱口,顶了顶发酸的腮帮,最后简单泼了两把冷水了事。
他去冰箱拿了两瓶果汁冷饮,开着冰箱门灌下去一瓶,又拧开第二瓶,拿着去了客厅坐着。
一边喝一边打开监控继续看回放。
这次他看的就不只是晚上的了,还有白天他没注意过的细节。不过重点仍然是晚上,他把沈止出现过的所有异常片段全都截出来,存在了手机里。
三十二倍速也看到了后半夜快天亮,录像保留到了倒计时牌还剩17天的时候,再往前看不了了。
所有和沈止相关的片段一汇总,很容易可以看出来问题。
从第三方视角来看,有种淡淡的叫人后背发毛的诡异,监控视频里的青年每天都会站在倒计时牌面前发呆。
最长的一次是站在倒计时牌前将近四十分钟。
他似乎知道沈疾川几乎不会回放白天的监控,所以都是抽他上课的时间在家里游离、发呆。
即便神情平静,也依旧传达出来那股焦躁。
要不然就是看手机。
沈疾川放大看了,那是他们学校门口的监控录像。
就算看不到他,就算知道他在上课,沈止的手机界面依旧长久地停在那里。
更多的时候,沈止在卧室。
如果是在客厅的话,每次临近要接他放学的时间,对方就跟换了个人一样,飞快变得有活力起来,换衣服出门,步行接他。
监控视频越往后,沈止独自一人在家的时候,身上那股焦虑就越严重。
他甚至看见了那天,沈疾川对沈止服用的药物每天都有做记录,所以他清楚这个日期——沈止第一次吃安眠药辅助睡眠的那天。
凌晨两点,哥竟然从卧室出来了,还把家里全都打扫了一遍!最后盯着倒计时牌一会儿,冲进了卫生间后还关了门。
沈疾川深深拧眉。
从他对沈止的了解来看,这不是急着去厕所,应该是呕吐去了。
人在非常焦虑或者非常恐惧的时候,身体会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而产生生理性的呕吐反应。
沈疾川不由得看向家里挂着的倒计时牌。
毫无疑问,这就是沈止一切压力和焦虑的来源。
——但,临近高考,他这个上场考试的都放松得很,哥的压力为什么反而会大成这样?
担心他考不上?
不至于吧……
也没听说过因为家里小孩高考,家长焦虑到安眠药都不管用的。
[杨医生:“根据你说的情况,沈先生之前在6月7号出过车祸,和自己的理想失之交臂,或许你的高考激发了他对那一天的恐惧,他担心事情重演,所以才会越来越焦虑。”
沈疾川:“哥跟我说过他的事……他有没有跟你说过更具体的?我想知道。”
杨医生:“有些事是病人的秘密,沈先生心防很重,治疗的时候,并没有透露太多。”]
6.7日。
高考,车祸。
理想是当医生。
相似到几乎一致的手纹。
沈疾川想了许久,把沈止放在书桌下的笔记本电脑找了出来。
在手机里搜了操作,他在电脑网页输入E大的官网学生信息查询的网址,页面弹出一个蓝底白框:
【请输入学生信息
姓名:
身份证号:】
沈疾川盯着这弹窗框,掌心隐约出汗。
真是疯了。
那天跟同桌和季溯闲聊的时候冒出来的念头,在他心里挥之不去,这几天他总是忍不住试探。他竟然怀疑沈止是凭空出现的……是专门为他而来的。
或许他们的相遇本来就不是巧合。
他深吸一口气,输入沈止的名字和信息,按下回车键。
黑色的加载中旋转片刻,沈止的信息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姓名:沈止
身份证号:*
本科入校时间:2002年9月1日
本科毕业时间:2006年6月24日】
更多的信息要输入学籍号和学号查询了,沈疾川不知道沈止的学籍号和其他信息。
他盯着这些信息看了许久,泄力一般往后一靠。
哥确实是存在这个世界的,不是凭空出现。
沈疾川抹了把自己的脸,把那个疯狂的念头抛在脑后。真的是,这个世界是唯物主义的,他那种想法,怎么可能?
也是,沈止身份证在那摆着,能正常使用,还有黑镜这样的朋友,E大上也能查到他过去的信息。
都是沈止这个人过去存在的痕迹。
沈疾川快速把心情调整过来。
所以哥是把他对于过去的恐惧投射在了他的身上,才会越逼近高考压力越大。
他不是在压力他自己,是在恐惧那种折断理想的事发生在他沈疾川身上,恐惧噩梦重演-
次日。
沈止依旧在睡觉,没有醒来的意思。
沈疾川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也没喊他,把饭在冰箱里留了一份。
约莫九点的时候,杨医生上班,沈疾川给他发消息,要了黑镜的联系方式。
很快黑镜就同意了,然后弹出一条消息:
[老板大人您好,我是黑镜!
1.委托请加FX,方便联系。
2.XX本地不需要额外花费,可接远程调查,但需要老板大人报销路费,住宿费。
3.加FX后请说明调查类型,长期还是短期,不同调查加钱不同。
PS:本人抓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很有经验!]
沈疾川:“……”
哥的这个朋友,到底做什么工作的?
这显然是自动弹出,很快黑镜就来了:[您好!]
沈疾川:[我是沈止的弟弟。]
对面好一会儿没消息。
沈疾川:[还在吗?]
下一秒,对方弹出了一条令人叹为观止的长条字幕:[我的老天,你找上我不会是因为上次酒吧我要送你哥玫瑰花那回事儿吧?其实那是我给你哥让他送你的!千万不要误会我跟你哥就是朋友而已没有其他任何友谊之外的关系……打扰一下你们是不是要结婚了?你们肯定在一起了吧!对吧!一定是的吧!]
沈疾川:“………”
他有点汗流浃背了,这人脑子真的正常吗?
黑镜:[哎呀你急死我了,你说话啊!千万别误会,你跟你哥绝对是天操地射的一对!]
沈疾川:“………”
他嘴角微抽,无语凝噎许久。
所以他当时为什么会吃黑镜的醋啊?
沈疾川十分客气:[谢谢关心,黑镜先生您好,我有点事想请您帮忙,佣金等事情结束之后让我哥付你。]
黑镜:[和你哥有关吗?]
显然也是想起来沈止之前的情况,他问:[好久没联系了,你哥最近还好吗。]
沈疾川:[不太好,所以请你帮个忙。]
黑镜:[简单的活不收你钱,你哥是我朋友。]
沈疾川:[你可以更改我哥手机监控里的时间,替换监控画面吗?放心,不违法,是私家的监控。]
黑镜:[我不会,我有个拍档可以,你稍等。]
约莫五分钟后,他发来一个软件链接:[打开你哥手机,把这个植入进去。]
沈止的手机就在床头。
沈疾川跟拿自己手机一样,把沈止手机打开,锁屏密码五次试错机会。
沈疾川:[可以直接黑进手机吗?开机有密码。]
黑镜:[不行,远程操纵的话链接植入之后才可以,你要不等你哥醒了套一下他的密码?]
沈疾川:[我先试试能不能解开吧。]
哥的身份证后六位。
不对。
他的身份证后六位。
不对。
他们相遇的时间?
不对。
他们第一次接吻的时间?
不对。
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沈疾川停下了。
他望向沈止沉睡中微微蹙起的眉间,片刻后,输入:120607
密码正确。
手机打开了。
沈疾川深吸一口气。
2012年6月7日。
和倒计时牌上一样的,他高考的时间。
竟然也被哥设置成了锁屏密码……每一次开机都是一次提醒,或者只要看见手机,就是提醒。
沈止的压力太大了,现在还不到最后一天就这样了,那真的到了最后一天,他会变成什么样?
沈疾川把链接发送过去,在沈止手机上下载下来。
沈疾川:[把哥手机上的时间日期也改了。]
黑镜:[你想改到什么时候?]
沈疾川想了一下,发送了个时间过去,随后又去了楼下书店,跟周老板商量了商量。
忙活了一下午,他才回来。
家里仍然安静。
沈疾川坐在床边,握住了沈止的手。
许久,他低头吻在了沈止额头上。
“哥,你安心睡觉,我保证,你恐惧的那天永远都不会到来。”-
沈止是在一个凌晨醒来的。
彼时天还黑着,凌晨四点多。
房间里黯淡无比,他嘴巴里有一股淡淡的柚子蜂蜜水的酸甜味儿,身体很没力气,五指舒张紧握的时候传来虚弱的感觉。
像是睡了很久很久。
沈止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大脑的浑噩一点点散去,他久违地感到饱睡之后的神清气爽。
四肢的僵麻褪去,触感重新漫上神经末梢。
他后知后觉感受到了腰上压着的那条腿。
沈止:“……”
他侧头看过去。
只见一个头发翘得不像话的少年也在他的被窝里,脑袋小狗一样拱在他的颈窝,腿和手相当嚣张地压在他身上,几乎把他当抱枕了。
睡着前的记忆一点点复苏。
睡着前他记得身下是泥泞的,现在感受一下却很干爽。
他没有任何印象,应该是睡着后沈疾川给他用毛巾擦了擦。
沈止静了一会儿,伸手捏住了沈疾川的鼻子。
这小子之前到底发什么疯……看准了那个时候的他没有力气反抗是吧?嘴上功夫看个GAY片就会了也是天赋异禀。
学习好的人在各个方面开窍都很快。
第二次生疏,第三第四次简直跟开悟了似的。
他自己还没经验呢,这人倒是悄悄满级了,他是不是还得跟这小兔崽子取取经?
沈疾川嘀咕了一声什么,憋得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困倦道:“哥你怎么这么快醒了?”他扒拉开沈止的手,把人一扯,拉自己怀里,沈止鼻尖差点撞到他的喉结。
“再睡会儿再睡会儿。”
沈止:“我睡了多久?”
没声音。
“……”
他努力往后挣扎了一下,指尖戳上了沈疾川的喉结,捏了捏。
因为没力气,捏的时候像是在给人挠痒痒。
“哎呀哥,你干嘛——”
沈疾川闷声咕哝,声音因为困意变得黏糊,像是撒娇,低下头去,脑袋埋在沈止胸膛前蹭了蹭,“现在才凌晨四点多吧,我们才刚睡了没多久。好困哦。”
才睡了这么一会儿吗?
那看来应该是进入了深度睡眠,他才会觉得这样久。
他肚子咕咕一声,发出了饥饿的信号,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明显。
沈止:“……”
他躺了一会儿,饥饿感不仅没有消减,反而越来越难受,胃里火烧火燎。
沈止从沈疾川怀里翻身出来,准备去找点吃的。
沈疾川搂住他的腰不放人,闭着眼闷笑出声:“哥,你肚子好响。累饿了?”
沈止张嘴:你是不是皮痒了?
说不出话。
沈先生不由得气闷。
沈止推了推他。
示意沈疾川别黏着他了,他真的饿,很饿,非常饿。
沈疾川揉着眼打了个哈欠,“其实我也饿了,我们去煮点方便面吃?”偶尔吃点不健康油炸食品还是蛮香的。
沈止点点头。
吃完再睡。
他下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眼一黑,沈疾川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哥,你在外面坐着,我去煮面。”
沈止缓了缓,感觉要不是沈疾川给他喂了柚子蜂蜜水,他低血糖又得犯了。
等等。
他看向沈疾川,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沈疾川凑过去亲他。
沈止:“……”
他回应了一下,抓起床头的手机,打字:[你喂我吃柚子蜂蜜水了?]
沈疾川笑眯眯说:“其实是柚子蜂蜜果酱,冰箱里的那瓶。”
沈止:为什么?
沈疾川:“唔,我想玩点有意思的,在嘴巴里含了柚子蜂蜜果酱,哥你不知道,我只要嘴巴里有果酱味道,你就会主动亲上来,特别热情。”
沈止扶额。
好吧。
他坐在餐厅椅子上等沈疾川煮方便面。
目光不由得再次看向那倒计时,仍旧是睡着前的数字7。
沈止看了一会儿,撑着椅子边缘站起来,伸出手,缓缓撕下一张。
——距离6月7日还有6天。
第59章
方便面吃完,两人漱了漱口,重新躺回床上。
沈止力气渐渐回来了,靠坐在床上,翻看手机。
手机显示现在是6.1号,凌晨五点。
他的朋友和与他有联系的人,都在另一条时间线,自然没有人给他发消息。他主要是想浏览一下这半年来的热点新闻,或许语文作文可以用上。
还没点开,手机就被沈疾川没收了。
沈疾川:“还早呢,哥,再睡会儿吧。”
沈止不困,神思相当清明。
适当排解确实有助于睡眠,比他吃安眠药还管用。
他指了指沈疾川,比了个五,然后又做出捏住笔的姿势,在空气里比划。
沈疾川:“五点确实是我生物钟,但我今天不太想那么早做题。你再陪我睡会儿吧,哥——”
沈止眼底划过一丝无奈,屈指弹了下他脑门。
他怎么感觉沈疾川越来越会撒娇了?
想了想,沈止点头,比了个九。
意思是说,最迟九点要起来学习了。现在做题刷题看题不是为了提成绩,而是为了保持手感。
沈疾川:“好!”
他掀开被子钻进去,拍拍自己身边:“哥,你靠过来点。”
两人的枕头并在了一起,被子也就剩下了一床,沈止其实本来想分开睡的,但是奈何他说不了话,手机也被没收了,只能默默挪过去一点。
心想早晚的事,睡一个被窝就睡一个被窝吧。
他们面对面躺下,沈止把手钻入沈疾川的睡衣里,指尖在他胸膛上写字:要不要我给你弄一下?
沈疾川睁开眼看他。
沈止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比口型:用这里。
沈疾川:“……”
他告诉自己保持冷静,但是一想到那个画面——只是想想,他就有点受不了了。
盯着沈止瞧了一会儿,他默默把自己的脑袋埋进被子里,然后往下滑了滑,慢吞吞挪到沈止腰的位置,抱住他的腰,脑袋贴在沈止小腹上。
“闹起来又得好久,哥,睡觉吧。”
沈止摸摸他的头,试图把他扯上来。
沈疾川说:“憋不死的,我就这样睡,不然看见你的脸我又受不了了。哥你体谅一下,我是热血方刚高三生。”
他指腹在沈止腰侧的痒痒肉上挠了几下:“我还没确认要不要当0呢,哥,别招我。”
“……”沈止瞥了一眼沈疾川的头顶。
他掀开被子,手指插/入沈疾川的发间,迫使对方抬头,一条腿腿微微曲起,膝盖顶起沈疾川的下颌。
青年眉梢轻轻挑起。
意思是有话看着他说,别把头藏起来再说。
沈疾川一点抵抗的意思都没有,下巴压在他膝盖上,歪歪脑袋,眼睛晶晶亮亮的:“哥。”
沈止觉得很可爱,眼底忍不住浮起笑意,也学着他歪歪头。
沈疾川被萌到了,双手挠在沈止腰间痒痒肉上,沈止忍不住后藏,沈疾川怪笑一声,双手揪起被子的两角,化身蝙蝠扑了上去。
“呜哇!看招,这招叫天狗吞月!”
沈止被被子和蝙蝠裹住,痒痒肉刺激的他发笑,但是又笑不出声,便着手反击,一时间床上鸡飞狗跳,被子里像是装了两个滚轮一样,从这头滚到那头。
床上的毛绒玩偶和其他七零八碎的东西,伴随着少年的怪叫大笑和惨叫讨饶,全都遭了殃,哐哐当当掉到了地上。
闹了好一会儿,这场幼稚的游戏才停了下来。
沈止仰躺在床上平复呼吸。
沈疾川又腻歪了上来,八爪鱼般把他抱在怀里:“哥。”
沈止眨眨眼。
沈疾川:“如果我有天做错了事情,你会怪我吗?”
沈止心想,那得看是什么事了。
很过分的话他会生气的。
沈疾川:“嗯…就是那种,你想吃荔枝,结果我一个荔枝都没买,只买了芒果?”
沈止想,这算是什么错事?
他在沈疾川掌心写字——可以用手机打字的,但两人都没提起,彼此都颇为喜欢这种肢体接触。
他写:不会怪你。
写完后,还亲了亲沈疾川的嘴角。
青年双眼温和清澈,含着笑看着他。
沈疾川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一腔的话最后只说出一个字:“嗯。”
沈止本来觉得自己不困的,只是刚才闹了好一阵,他听着沈疾川平稳的呼吸,人就在他身边的心安,让他不自觉也跟着睡了过去。
……
时间过了两天。
倒计时牌还剩四天。
沈止的焦虑从来不显露在表面上,最明显的一个就是,他只有在沈疾川身边才能睡着。
沈疾川一起床,他立马就会醒过来。
睡着的时候很不安稳,一只手会抓住沈疾川的睡衣或者手腕。
这些沈疾川觉得没什么,总比睡不着要好太多了。
“对了哥,等会儿我出去一趟,家里没青菜吃了。”
沈止打字:“我跟你一起出去。”
沈疾川:“不可以。”
他表情十分严肃:“你上次出去嗓子就说不了话了。”
沈疾川打字:“这次不会。”
沈疾川:“不行。”他强硬道,“除非你现在立马开口说话,不然没有这个可能。哥,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我有季节性失语症状,你会让我出门吗?”
他扳住沈止的肩膀。
“就这么定了,一个小时,我一定回来。”
他搬出来沈止失声这件事,委实占据了道德高地,沈止打字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沈疾川出门了。
他打开监控,沈疾川确实朝着菜市场的方向去了,一拐弯就再也看不见人影。
沈止开始坐卧不住。
他无意识的在掌心留下掐痕,发呆、反复摆弄着手中拿着的那只笔。
直到沈疾川给他发消息:[想吃什么菜?]
沈止:[都可以。]
沈疾川:[照片.jpg]
[外面天气不错哦。]
他一边和沈止闲谈,一边抄小路去了学校,从班主任手里拿了准考证和考试手册之后,才匆匆去了菜市场买菜。
回来的时候,沈疾川在周老板家里的小院停了很久。
他递给周老板一条上好的猪里脊:“谢谢周叔配合了,明天还请您帮我看着点我哥。”
周老板摆手:“都是小事。你明天高考重要,其他的事都交给我。”
沈疾川点头。
——上次‘治疗’之后,沈止睡了三天多。
睡了一天的时候,沈疾川觉得还好,睡了两天,他开始急躁,睡了三天,他打了杨医生的电话。
杨医生说,沈止的身体和精神都紧绷到极致,加上药物作用,一睡三天算是正常现象,或许晚上就醒了。
果然,沈止晚上就醒了。
那三天里,他每日定时给沈止喂药,还喂营养粉和蜂蜜柚子果酱,保持营养和糖分充足。
他让黑镜更改沈止手机里面监控的时间,还趁机录了两天他在周老板店里认真学习的录像,等明天后天覆盖替换。
只要哥在家里待着,就不会发现问题。
在这间小小出租屋周围,沈疾川制造了一个距离高考还有三四天的假象。
——只要假象可以蒙骗过哥哥,安全过了这两天,再告诉他其实高考早就过去了,那哥哥的焦虑自然会消失。
沈疾川把自己高考要用的所有东西都留在了周老板这里,复印的备份则留在了书包夹层里面。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他提着菜袋子上楼。
沈止开门,手机显示:“和周老板聊什么了,这么久。”
显然,他看监控了。
沈疾川笑着说:“给周叔了一条猪里脊,他要留我吃饭。”
沈止点点头:“不要麻烦周叔,我们在家里吃。”
沈疾川:“这是当然。”
时间又到晚上,沈止炖了排骨冬瓜汤,红烧鸡翅。
沈疾川一边吃一边不经意提起:“对了哥,我白天去周叔那刷题吧。”
沈止表示疑惑。
沈疾川:“周叔明天有事出门,需要个人给他看店,我去帮个忙。正好在家刷题有点闷,就当透个气了。”
沈止听完,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他放下了筷子,唇角抿起。
沈疾川心都提起来了,砰砰直跳,怕是自己演技不行哪里暴露,让沈止发现了端倪。
谁料沈止沉默一会儿,手机打字:对不起。
沈疾川一怔。
沈止:“因为担心你,所以总是想把你拘在家里。”
忘了沈疾川才十八岁,活泼好动,整日憋在家里还不觉得有什么的是沈止,不是沈疾川。
一直不出屋,心情指定闷得慌。
沈疾川连忙说:“没有,不用道歉。哥,我陪着你很开心。”说完他又补上了一句,“只是偶尔,偶尔会闷啦。”
他要愧疚死了。
沈止虽然反思了自己,但不打算完全改,退了一步:“可以去,但是我要在监控里能看见你。”
沈疾川:“这是当然。”
目的轻而易举就达成了。
沈止给他舀了一勺汤,沈疾川低头喝汤,不敢抬头看他-
晚上。
沈止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一股淡淡的不安感不知从何而来,始终笼罩在心头。
他拍了拍身边的沈疾川。
沈疾川揉着眼坐起来。
“哥。”
手机的光太刺眼,沈止也不让他看屏幕,直接文字转语音,他一边打字,手机里一边冒出平板机械的男声:“交代你几件事。”
沈疾川努力支棱起耳朵:“嗯。”
沈止:“你考试那天,不管什么人找你,你都不要管,什么消息也不要相信。”
沈疾川:“好。”
沈止:“如果有人跟你说,谁谁走丢了,谁谁怎么样了,不要相信。”
沈疾川知道,沈止当年考试那天,是为了救他那个福利院的院长出的车祸,所以怕此事重演。
哥这种把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投射在他身上的行为,在旁人看来或许很杞人忧天,担忧焦虑的模样很可笑,但沈疾川没有敷衍了事,他认真点头:“我知道的,哥。”
沈止略微放松,“算了,反正你考试那天我会跟着你的。”
沈疾川没有应声,只是抱住沈止,抚摸着他无意识紧绷的后背。
次日六点半。
沈疾川和沈止前后脚醒来。
简单吃了顿早饭后,沈疾川说:“你再睡会儿。我下去给周叔看店。”
沈止想了想:“要不我下去陪你吧。”
“……”沈疾川面不改色,“哥,你下去是勾引我。”
“你在家做饭好不好?中午我上来吃饭。”
沈止打字:“可是……”
沈疾川见状立马反问:“哥,你最近都醒的好早,是不是药效不行了?”
沈止否认:“没有。”
沈疾川:“你正常都是九点多才醒的,是睡不着吗?”
沈止:“睡得着。”
“我还是怕你勾得我心不在焉的,但是又想看见你,”不等沈止说话,他就把沈止拉到了客厅拼接大床上,笑眯眯说:“哥,要不你在这里睡觉?我写作业的时候看着你。”
沈疾川亲了亲他。
“好不好?”
他黏糊上来。
沈止忍不住笑了笑,推开他的脸,打字说:“好吧。”
沈疾川松了口气,面上不显,又亲了他几下,才下了楼。
沈止打开监控,监控画面闪烁一下,几秒后,沈疾川出现在书店里,搬了个小马扎,开始复习。
于是沈止他安心躺在床上,对着客厅里的监控打了个招呼,闭上眼开始自己的‘睡播’-
沈疾川下楼,在看见黑镜发来的:[已经定时替换,请小沈老板安心考试。]
他飞速看了眼时间,和周叔打了个招呼:“叔,谢了!我考完请你吃饭!”
周叔:“快去吧快去吧,考试重要!”
沈疾川背着书包一溜烟窜出去,在街上拦了个出租车,快速赶去考点。
他不在本校考试,从这里打车去考点,需要十来分钟。
而在他离开这里之后。
不远处。
电话亭后面。
沈承宗拨出去一个电话,说:“舅舅,沈止没有去送哥哥,哥哥是自己去的考场。”
电话那边暴躁的骂了几句话。
“看来那沈止也没多在意他那个便宜弟弟。”柯国智说,“我不管你怎么做,你想办法把沈止给我引到大路上去。”
沈承宗脸色发白:“舅舅,我……我不敢……”
柯国智:“瘪犊子的玩意儿胆子一点大,你他大爷的不满18岁,放心,你就负责把他引出来,其他的就别管了。”
沈承宗:“就、就引出来是吧。”
柯国智:“对,其他你就不要管了。警告你,你要是关键时候掉链子,别怪舅舅翻脸。”
沈承宗手指发凉:“我知道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第一场语文考完是11点半。
沈承宗十点五十九出现在书店外,他生怕有人看见他似的,避开人,上了二楼。
十一点整,他敲响了出租屋的门。
叩叩叩——
第60章
彼时沈止刚把汤炖好。
听见敲门声的时候,他以为是沈疾川回来了,还纳闷,这小子回家敲什么门?妻O就斯陆衫73伶
整什么花活了不成?
这样想着,他关了火,过去把门打开。
在看见沈承宗的那瞬间,沈止脸上淡淡的微笑就消失了,他立马就要关门,沈承宗连忙说:“我来找你有事!我哥……沈疾川出事了!”
沈止皱眉。
胡说八道什么?
小川刚才还在楼下做题,能出什么事。
沈承宗掌心里全是汗,“今天不是高考吗?哥他打车去的考点,然后、然后……然后快考试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来了,后来……”他说的话颠三倒四,这怎么能骗得过沈止?
沈承宗都想扭头就走了,硬着头皮硬是说完:“后来就有人过来告诉我们,哥他出事了,就在大柏油路那边。”
沈止打字,手机出声:“今天高考?今天才6.4号,距离6.7号还有三天。”
他淡淡瞥着沈承宗。
“还有事吗,没事可以走了。”
沈承宗懵了:“今天是高考啊,高考第一天!你记错时间了吧。”
沈止把手机怼到他面前。
沈承宗一看,手机屏幕上角,确实显示的是6.4号。
沈止的表情太过平静,沈承宗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但是很快他就甩甩头,“不可能,就算我记错了,周围人也不会记错。今天季溯他们都去考试了,我早晨还看见了他们的车。”
沈承宗的手机是小灵通。
上面也有日期显示,他让沈止看:“你看,就是六月七号。你手机时间错了,怪不得你今天早晨没有去送哥,他是自己打车过去的。”
沈止盯着他看了片刻。
沈承宗后背发毛,他咽了咽口水:“你看我做什么?”
再看,今天也是六月七号。
沈止忽的回头,看向客厅里的倒计时。
沈承宗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你肯定是少撕了,不然就是你手机有问题。”
一股淡淡的寒意攀爬上沈止的后背。
[“我睡了多久?”
“现在才凌晨四点多吧,我们刚睡了没多久。好困啊。”
“如果我有天做错了事情,你会怪我吗?”
“嗯…就是那种,你想吃荔枝,结果我一个荔枝都没买,只买了芒果?”
“哥,要不你在这里睡觉?我写作业的时候看着你。”]
那黑底红边的倒计时在沈止眼中倏的扭曲,变成了黑红相间的漩涡,他心跳开始加速,耳边沈承宗的声音忽远忽近。
这几天沈疾川细微的、不太对的地方,一帧帧在他脑海里回放。
不。
不对。
还有监控。
沈止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下的楼,他把自己的手机监控调出来,站在书店门口往里看——
书店里空空如也,哪有什么人。
只有周老板的声音从后院里面传来,听声音应该是在做饭。
小川不是跟他说,周老板不在家吗?
沈止僵硬地低头看了眼手机。
只见监控画面上,穿着后背上印了太阳花短袖的少年,依旧在认真做题。
“………”
今天是6.7号?
今天不是6.4号吗?
为什么监控是假的。
不,监控应该是真的。
他以前从来没见小川穿过这件太阳花短袖,这是新买的啊,小川今天才第一次穿。
不不,监控就是假的。
他都亲眼看见了,书店里没有人。
沈止手指握拳敲了敲自己的耳朵,然后又敲了敲太阳穴,用的力气一次比一次大。
手机是幻觉?书店是幻觉?
什么是真的。
什么是假的。
巨大的错乱感和荒诞感吞噬着他的感官,他再次看了眼手机,上面的6.4变成了尖刺爬到他手上,他手一松,手机直直摔在地上。
沈止双手捂住头,大脑中像是刺入了一根钢针在无情搅动,他无法发声,却生生疼出了一滴眼泪,砸在被太阳炙烤的地面。
今天是6.7号。
他那次睡着,到底睡了多久?
脑海中,那巨大的,高悬在沈止意识之中的巨大黑红倒计时牌,慢慢动了。
倒计时3天。
2天。
1天。
……0天。
0天。
沈止眼前的世界骤然变化。
狂乱。
扭曲。
浑浊。
斑驳的线条和人影宛如抽象画,嘈杂的混乱充斥在耳边。
大柏油路。
大柏油路……
小川在大柏油路。
沈止大脑剧痛,他看不太清周围,也听不太清周围。
另一条时间线的6.7和这一条时间线的6.7在他眼前交杂闪现。
唯一不变的,是他在找人。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自己穿着校服,跌跌撞撞的,忍着焦躁和担忧,一个一个路人问过去,问——
沈止拦住一辆出租车。
“你知道大柏油路吗?麻烦带我去大柏油路,我要去大柏油路……”
他嘴唇张合半天,出租车司机打了个哆嗦,怪异地看了这个脸色苍白、神情恍惚、比比划划的青年一眼,骂了句:“疯子吧,别耽误我接单啊。”
一踩油门,开车走了。
沈止没能拦住。
这条街上有好几辆出租车,奈何不等他靠近,就都驱车离开了。
沈止开始掐自己的脖子,扯喉结上的肉,努力让自己发出声音来,奈何一点用都没有。
他的异常吸引了周围人的视线,若有若无的指指点点,细微的声音钻入耳中。
“他好奇怪啊……”
“是不是卡住了啊?妈妈,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别去别去,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
“疯子吧,家里人怎么没关起来?”
被当做疯子也无所谓,沈止看向这些朝他投出异样目光的人,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朝他们走过去。
帮帮我?
帮帮我。
周围人应声而散。
只有两个人小心翼翼过来:“我送你去医院吧?你家在哪啊。”
医院。
不。
他不能去医院。
沈止甩开抓他胳膊打120的人,辨认了一下位置,朝着大柏油路的方向走过去。
大柏油路不算难找。
他想打车是因为走过去需要时间。
他一分钟都不想多耽搁。
眼前道路时不时冒出分叉,他只能攥了个尖锐石子在掌心,用痛感刺激自己,辨认过去和现在交叠的不同路线。
大脑有种难以言喻的恶心感。
像是晕车时候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转了一百八十圈后又原地转了三百下再被塞上气味难闻还有着恶劣熏香的大巴车。
恶心反胃的酸水一股一股往外冒。
快到大柏油路的时候,沈止忍不住在大垃圾箱旁边吐了出来。
他吐完后,一张卫生纸从旁边递了过来。
沈止接过来擦嘴。
一瓶水又拧开递了过来。
沈止无声说了声谢谢,接过来漱口,漱口用了大半瓶,他才抬起头。
一张慈爱担忧的老人脸映在眼底。
“你跟小川是真像啊,远远看着,我还以为你是他。”老人扶住了沈止,“大柏油路就在前面,我带你过去?”
正是柯朝兰-
十五分钟前。
“这好像是沈先生的手机?”
周老板在自家书店外面捡到一部手机,打开一看,锁屏照片是沈止和沈疾川脸贴脸的一张合照。
没错,就是沈先生的手机。
这手机怎么会在这儿?
周老板嘶了一声:“坏了!”
他赶忙上楼,只见出租屋大门敞开,里面哪还有什么人!
只一个去厨房做菜帮忙的功夫,人就没影了!沈先生保准是发现日期是假的了。
周老板一叠声的坏了坏了,替他们关了门,慌忙下楼大喊:“老婆!完了出大事了,你在家看着,我去找人。”
周婶出来:“怎么了?”
周老板简单说了一下,周婶说:“去小川考试的学校,沈先生肯定是去找他了。”
“对对对,”周老板忙不迭说,“我赶紧去找人去,你别管我吃饭了,你跟孩子先吃。”
他打了车,一路疾驰,快速去了沈疾川考试的学校-
新源二中。
沈疾川所在的高考考点。
外面已经围了不少家长,有拿着向日葵的,有穿着旗袍的,等考生陆陆续续从学校里面出来后,家长们便迎上去。
第一场语文,不管答的怎么样,总归都是写满了的。
是以大部分考生心情都还不错。
沈疾川刚出校门,准备去物品统一存放处拿自己的书包。
他步履匆匆,想着沈止还在家等他,生怕沈止等不及下楼去喊他吃饭,发现他骗他。
“小川!小川!”
沈疾川眯眼望去:“周叔?”
周老板满头大汗的挤过来:“你见着你哥了没?”
沈疾川愣住:“我哥?”他瞬间反应过来,心重重一跳,抓着周老板急道,“我哥没在家?!
周老板:“没在家!我就回院子做个饭的功夫,出来看见你哥手机掉在外面了,应该是知道你不在书店。我猜他可能来这儿找你,才过来的。我在这儿找了一会儿,没看见他啊!”
沈疾川快速把周老板握着的手机拿过来。
屏幕碎了一角。
确实是沈止的手机。
沈疾川有一瞬间心惊肉跳。
沈止本来就对6.7这个日期极其敏感,压力大到了无法入睡的地步。他瞒天过海好不容易把沈止骗过去了,为什么一上午的时间就漏了陷?
按照他对沈止的了解,他早晨都那样说了,沈止绝对不会主动下楼。
下楼了就说明沈止知道了这是个骗局。
这样的刺激下,他会怎么样?
大热天的,沈疾川愣是浑身凉透,扭头跑向物品存放处,抖着手推开人群,挨了几句抱怨之后,在书包堆里找到了自己的书包。
监控。
他调到了今天家里的监控。
周老板也跟着挤了过来:“大概十一点的时候我进的厨房。”
沈疾川从十点五十开始看。
倍速下,他很快就看见沈止在十一点的时候开了家里的门。
门外似乎站着什么人。
沈止跟外面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就下楼了。
沈疾川调到了书店周围的监控。
只见沈止下楼之后,在书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机掉在了地上,做出了手敲耳朵、太阳穴等动作——这是他发病时的典型特征。
很快,沈止就消失在了这条街,不知道去了哪里。
沈疾川正欲退出,恰好看见了监控视频里紧跟着从楼上下来的人。
周老板惊呼:“这不是你弟弟?是你弟弟说漏了嘴啊。”
沈疾川面色冷沉如冰。
他不觉得这是巧合。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说:“我去找我哥,下午三点才考数学,来得及的。”
说完沈疾川恍惚一秒。
他觉得这句话莫名好熟悉,周围场景似乎也有种熟悉感。
像是发生过一样。
沈止的话闪现在他脑海中。
[“你考试那天,不管什么人找你,你都不要管,什么消息也不要相信。”
“如果有人跟你说,谁谁走丢了,谁谁怎么样了,不要相信。”]
在周老板的纳闷中,沈疾川突然停住。
他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谁也不知道这两秒钟沈疾川想了什么。
周老板:“小川,我帮你找吧,你找也别跑远,我——”
沈疾川打开自己手机,点开了基本没用过的定位器。
那个他装在沈止身上的定位脚环,平时只是充当他们两个的小情趣摩挲把玩,沈疾川很少真的用到。
沈疾川快速锁定:“我哥在这里!”-
“小川就在那里,过个马路就能看见了。”
慈爱的老妇人声音传入耳道。
沈止血液都凝固了。
这慈爱的声音在他听起来像是恶鬼在低语。
幻觉?
不……
不对。
沈止把自己手中剩下的半瓶矿泉水丢到了垃圾箱里,柯朝兰立马心疼的伸手探进去捡起来:“浪费啊,能卖钱呢。”
趁着她捡瓶子的功夫,沈止后退到了旁边的长椅上,踉跄着坐下来。
他额角的冷汗一滴一滴的往下淌,牙齿咬上自己的手腕。
不对。
全都不对。
冷静。
冷静下来。
小川出事的消息是沈承宗带来的。
他一开始是不信的,但是日期的谎言戳破那一瞬间,无与伦比的冲击力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一脚踩在发病的边缘,只想着不可能,只想着过来大柏油路这边。
他想着。
或许是小川心软又被骗了,毕竟他没有把柯朝兰装病的事告诉小川。
可——
他竟然在大柏油路旁边看见了柯朝兰。
会捡瓶子,捡起来还会踩扁。
不是幻觉。
柯朝兰没事,那小川为什么会过来这里?
“你快过去吧,”柯朝兰把瓶子收好,“小川啊,还在等你。”
她看出来沈止状态差极了,声音里诱哄的意味更浓。
沈止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脚踝上的黑色脚环。
定位器。
明明他已经把沈疾川从沈家捞了出来,明明柯朝兰和沈承宗已经彻底退出了他们的生活,明明一切都在顺利往前发展。
为什么事情还会变成今天这样?
虚假的监控,更改的日期。
突然到访告诉他真相的沈承宗。
如果说,不同的时间线中,有些事注定会阴差阳错地发生,‘沈疾川’注定了今天会出来找人。
在他那条时间线上,他出来找的是柯朝兰。
在这条时间线上,沈疾川出来找的是谁?
是不是还有另外的人,充当了当年柯叔公的角色,告诉小川,你的亲人走失了?如果小川发现定位的定位不在家里,而在外面,他一定会出来找他。
沈止突然有点冷。
在意识到沈疾川可能会因为他出事之后,沈止的理智飞速归拢,他抬头看了一眼柯朝兰,装作无力的样子往后靠。
他出来的时候是十一点。
高考就算提前交卷,也要待在指定区域不可以随便外出。
虽然他一路过来意识不太清醒,但大概的时间不会超过四十分钟。小川就算从11:30考完试瞬移出考场,也不会在现在赶到这里。
小川只是吸引他的幌子。
沈家人和柯朝兰针对的是他——一个有精神病的,沈疾川的哥哥。
既然针对的是他,那小川那边是安全的。
他们要干什么呢?
在这些人的认知里,他是沈疾川的哥哥,如果他出事了,那已经年满十八周岁的沈疾川拥有处理他财产的权利。
打他钱的主意?
但是柯叔公已经进去了,而柯朝兰绝对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还有哪条毒蛇藏在背后?
柯朝兰咬着牙扶着沈止,生拉硬拽。
沈止确保自己反抗的样子被旁边的监控拍下来,便顺着她的动作往大柏油路的方向走。
越靠近,他身体里那股本能的恐惧反应就越严重。
柏油路在阳光下炙烤的味道,让他的胃部开始痉挛,右手小臂抽搐发痛,喉结无法抑制的上下吞咽干涩空气。
沈止全都忍住了。
他垂眸盯着脚踝上的黑色脚环,这脚环的主人是他最强大的冷静剂。
沈止站在人行道前,柯朝兰拉着他,绿灯了也没让他过,她左顾右盼像是在等什么。
一辆小型货车缓缓停在红绿灯前,摁了两下喇叭,柯朝兰连忙推了沈止一把:“可以走了,现在是绿灯。”
红灯下,车流缓缓驶过人行道。
如果他真的彻底发病了,那此时估计会把这些车流当成幻觉。
沈止忍住身体在巨大情绪压力下产生的呕吐和发抖欲望,把恐惧锁进名曰保护的柔软中,一脚踩上这条柏油路的人行道。
他往前走了两步,嘹亮的鸣笛声从左侧响起,那辆白色的小货车加速直冲他而来!
青年脸上那恍惚茫然的神情瞬间消失,他极速后撤,货车擦身而过带起的滚烫气流撩起他的发丝,沈止眯起眼,望向货车的车窗户。
他看见了驾驶座上错愕的那张脸。
沈止毫不迟疑转身就走,柯朝兰想拦下他,被他甩开。
他一边快速离开这里一边想刚才看见的那张脸。说实话,刚才第一眼,他并没有想起来这是谁。
或许是柯朝兰疯了,雇人撞他?
直到他快步远离这里,柯朝兰追了一段路没继续追,被沈止越甩越远,他站在小街路口,才想起来开车的人是谁。
柯国智?
柯叔公的那个因为撞人进去的宝贝儿子。
穿越前沈止跟他并没有太多交集,据说他出狱之后,柯叔公给他安排了个高工资的活儿,沈止认清沈家人真面目后,离开这里就再也没见过柯国智。
没想到,他提前把柯叔公送了进去,他儿子倒是来了。
想来是知道,那十万块钱已经退还到了他的账户里,不甘心,所以才闹了这么一出。
一个闯红绿灯的精神病,不小心被撞死或者撞成重伤,肇事司机又是跟他有点牵连的‘亲属’。
过错方不是司机,或者司机只有一点责任,在司机积极认错和赔偿的情况下,最多也只是缓刑,更大的可能是无罪判定。
更别说他们还是沾亲带故的。
沈止找了个公共厕所,对着镜子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找了个面善的女士,表示想借用一下她的手机。
“你不会说话?你是聋哑人是吗?”
沈止点头,他指指对方的手机,拇指和小指伸出,在耳边比了个电话的手势,然后双手合十拜了拜。
女士目露同情之色,把手机借给了他。
沈止立马给沈疾川发短信。
[小川,我是哥哥,你在哪?]
[我手机不在身边,借用了路人的手机。]
[小川,看见消息了吗,回我一下。]-
另一边。
沈疾川已经坐上出租车,走出去好一段路了。
他一直在看手机,指挥出租车往哪里开,是以短信一弹出来,他就看见了。
他连忙对出租车师傅喊停,快速回复:[哥,我在。]
然后对着这个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两声,电话接通,是个女士的声音:“是我旁边这位先生的弟弟,是吗?”
沈疾川嗓音紧绷:“是我,我哥怎么样了?”
女士说:“别担心,他很好。”
沈疾川:“他现在在哪?”
定位器只有一个方位,不知道周围的路况。
女士:“呃……我也不是太清楚,我是外地来这里看亲戚的,稍等。”过了会儿,她说,“这位先生问你在哪里,他让你不要乱走不要乱动,他过去找你。”
“我在天成瑞小区附近,对面有个小的中国银行。”沈疾川无比想听见沈止的声音,听不见声音看不见人,他心里总是悬着,“哥,你千万别生气我骗你,我去找你,你别动。”
沈止摇头,去旁边小卖部里买了纸笔,记下来这个位置。
女士:“他不愿意,让你找个地方等他,别到处乱走。唉、唉!先生?”
她只看见沈止遥遥对她表示感谢,然后打了车,对司机展示了一下地点,塞给了他五十块钱,然后在纸的背面写:快点。
司机喜笑颜开:“好嘞!”
一踩油门,疾驰而去。
沈止知道,现在让沈疾川过来找他,才是比较合理的。
但他现在无法接受‘沈疾川在6.7日到处找人’这个行为,只要今天没过去,他心里的坎就过不去。
沈止现在表面看起来正常,实际理智早就悬在细丝之上,刚刚重复了一遍穿越前的噩梦场景,只是因为沈疾川,他才强迫自己把所有极端情绪压缩起来。
这一片红绿灯和监控太多了,路况复杂,司机绕了两条路,才找到大概位置,好在给的钱多,司机没有不耐烦,反而将他送到了视野比较好的空旷位置。
“兄弟,这边太大了,没办法帮你一圈一圈绕着找人,你自己下车找还能快点,好吧?”
沈止把钱给了,拿着纸笔下车。
烈日炎炎。
他举目四望,看不见沈疾川在哪。
沈止看清中国银行的位置,走向对面的天成瑞小区,小区有好几个门,他绕着找一圈就是了-
沈疾川看着手机上的小红点离他越来越近,最后和他的位置重合。
这种定位器最精细就到这里了。
他站起来四处看了一下,没看见沈止。
“周叔,咱们分头找找吧,绕着这一圈,我哥到了。”他早就等得心焦,此时是一点都坐不住了。
“行。”
周老板看了看,去小区背面超市附近找人,而沈疾川在小区周围绕圈。
沈疾川刚离开,沈止就出现在他离开的位置。
沈止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人,那股心悸感又涌了上来,他捂着胃部慢慢蹲下来,大热的天,他一身的汗,浑身冰凉。
冷汗从额角汇到下巴,滴在地面,很快就蒸发了。
沈止感到微弱的眩晕。
他攥着手中的纸笔。
再找一遍。
再找一遍。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准备再走一圈,不料刚走了一半,就听见有人喊:“沈先生?”
“沈先生你在哪?我们在这里!”
“沈先生——!”
“哥!”
“哥你在哪?”
沈止悬着的心落下了半截,他再次捏了捏自己的喉咙,修长的脖子上已经被他掐出来了许多血瘀,隐隐有血腥味从喉管逸到口腔。
他甩甩发晕的头,有些跌跌撞撞的朝着声音来源方向跑去。
一直到了小区的背面。
他看见周叔在右边超市,沈疾川在等红绿灯,似乎正准备过马路,去对面的中国银行找人。
沈止松了口气,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
路口。
一直夹着烟的手从车窗里探出。
柯国智眯起眼看着人行道旁边的沈疾川。
算来应该是他的外甥。
可惜,没血缘关系。
正常来说,他不是应该在考试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计划没成功,让柯国智极其懊恼,车撞过去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沈止望向他的眼神,又冷又狠,叫人心里头发凉。
就好像他知道了他们的计划似的。
就算是个精神病,看起来也不太好搞。
柯国智本来是路过这里,可他盯着沈疾川,脑中又浮现了新的想法。
在大柏油路的时候,那个精神病的样子,不像是不在乎沈疾川,要是沈疾川半死,他们把人扣下,说沈止看顾不过来,他们这些亲人不放心,想把人接走治疗就得掏钱。
像他这样蹲过牢,出来后又没人帮衬的人,一年到头能弄个万把块算好的了。
要是能弄一笔钱,把他老子刑期减下去,又能存下不少,那进去蹲两年也不妨事儿了。
柯国智吸了最后一口烟,摇上车窗,飞速换了个路口,在绿灯亮起的时候,一路别开其他所有车辆,直直冲向了人行道!
一时间鸣笛声四处响起!
滴——!
滴滴滴——!
滴——!
沈止率先看见了那辆小货车。
一瞬间他呼吸都停止了,周围像是被抽成了静音的真空状态,一切的一切都放慢了,他只能听见自己骤停后剧烈跳动的心跳。
十年前的场景没有重现在大柏油路。
而是重现在沈疾川去寻找他的路上,重现在沈止眼前。
像一把即将穿心而过的钢刀,撕碎光阴刺破时间画轴呼啸而来,然后轰的一声,那原本闪光的灿烂未来就变成了一地不值钱的玻璃碎片。
沈止疯了一样跑向那个穿着太阳花短袖的少年,眼前幻象重叠扭曲,前面少年的背影恍惚间变了个样子,他穿着校服,目光焦急,正要去追那个闯红灯的奶奶。
沈止跑过这短短的一段路,他脚下穿着的拖鞋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粗粝的地面把脚心磨出血色,口中嘶吼着:“不要过去!”
“沈疾川,不要过去!!”
“沈疾川!回头!”
“沈疾川——!!”
那尖厉绝望的声音终于刺破了封锁的咽喉,无声变作雷霆炸响在身后,沈疾川彼时正在过马路,闻言浑身一颤,倏而回头。
然而他更早看见的是那冲着他撞过来的白色小货车。
他瞳孔骤然收缩,只来得及快跑一步,下一秒——
一个冰凉单薄的胸膛将他死死抱住,极速冲刺带来的强大惯性带着他滚到了人行道的中央。
紧接着。
砰!!!
白色货车撞上了绿化带。
柯国智大脑撞上了方向盘,一时间头晕目眩,鲜血汩汩从脑门往下淌。
因为还是绿灯,又出了这样的变故,一时间没有车辆乱动。
人行道中央。
沈止眼前黑了片刻,然后翻身起来,一呼一吸间喉咙里全是血腥气,他眼眶都红了,双手从沈疾川的面颊开始往下摸,声音沙哑的可怕:“小川?”
“小川?小川!”
沈疾川倒在地上先是懵了一会儿,然后飞快回过神来:“我没事!哥,我没事。”
沈止陷入了某种魔怔,一遍一遍的喊他的名字,跪在地上,把他上下检查了了好几遍后,握住了沈疾川的手,神经质一样反复看这节小臂。
“没事?没事?撒谎!没事那里来的血?!”
沈疾川摔倒的时候被沈止死死护在怀里,所有的冲击和摩擦都被沈止拦下来了,他最多是刚摔的时候懵了一下,身上有点脏而已,其他一点伤都没有。
他手上的血是沈止身上的。
沈疾川目光停留在沈止身上。
青年面色苍白无比,眼神虚虚没有焦距,手心冰凉,浑身上下都在轻微发颤发抖,整洁干净的白衬衫早就变得脏污,右边袖子更是磨坏了一大片,肩膀和大腿有两处擦伤。
沈疾川喉咙哽住了,不知为何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哥……”群6扒饲8⑻5依舞㈥
“这是你的血。”
他捧住沈止的面颊,“你看看我,我没事的。我真没事。你把我保护的特别特别好,你看。”
沈疾川知道如何安抚沈止,他捏捏沈止的耳朵,抚摸他的后背,不断地说:“我没事,我没事。”
周围已经有人拨打了110和120,交警开始过来维持交通秩序。
没多久,周叔也过来了,一连串的哎呦我的老天爷。
沈止半跪在地上,被沈疾川紧紧抱了片刻,剧烈的喘息和灭顶的恐惧一点点压了下去。
对周围真实的感触慢慢回来了。
阳光晒在脸上,刺的皮肤生疼。
他长而密的眼睫垂下,“你没事。”
沈疾川语气轻轻,低声说:“我特别好,哥,我很好,你救了我。”
沈止闭了闭眼,嗅着他颈侧混合着洗衣液清香、尘土、血腥气、汗液和阳光的气息,几秒后,他睁开眼,拍了拍沈疾川的后背,侧头看向旁边的周老板。
“周叔,看着点小川。”
语罢他直接起身,一步步朝着那货车走过去。
货车关着门。
沈止从绿化带捡了块砖头,哐地一声砸碎了车窗玻璃,拉开里面的锁门栓,然后打开车门,拽着里面捂着头擦血的男人,生生将他拖了出来。
柯国智吐了口血唾沫,“你啊——!!”
凌厉的拳风狠狠落在他的脸上,他被揍懵了,下一秒,他领子被人拽住,愤怒睁眼,看见了一张冷淡至极的脸。
这张脸平静极了,只有黑黝黝的眼睛里露出瘆人的、细微的疯。
他、他想杀了自己!!
柯国智在牢里待过,没人比他清楚这眼神意味着什么。
沈止又一拳捶在他鼻梁上,柯国智惨叫一声,“你个狗娘养的大畜生!有病的玩意儿!你——啊!!!”
沈止说自己年轻时候很能打不是吹的。
他揍人的时候,大腿、腰线、肩部和手臂,在这具单薄的身体上紧绷成一条极具美感的线条,发力时宛如一张极韧的弓。
“你也知道我有病。”
沈止语气淡淡,拽着柯国智的衣领子把他掼到地面上,“知不知道,精神病受了刺激杀人很正常?”
沈止不知道自己揍了柯国智多少下,他认为自己是理智的、平和的。
所以直到被交警和沈疾川一起扯开,沈疾川揉着他发抖的右手的时候,他后知后觉的发现,他双手上都是柯国智的血了。
柯国智躺在地上,哀嚎不止,牙都被揍掉了两颗,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
交警拿来一瓶矿泉水,沈疾川拧开,浇着给沈止洗手。
“哥。冷静、冷静一下……”
“不值当,哥,等警察来处理就好了,别脏了你的手。”
没一会儿,警察和救护车都赶到了。
警察要带他们去做笔录,沈止拦下了沈疾川,对着警察说:“他下午还有考试,高考生。”
周叔连忙从书包里把沈疾川的身份证和准考证拿出来。
几个警察商量了一下,队长过来说:“这位小同学的笔录可以等明天高考完了来警局补充,其余人一起走。”
沈疾川拽住沈止的衣角。
沈止对警察道:“麻烦稍等一下,我有话跟我弟弟说。”
警察表示理解,毕竟弟弟差点出事,还是高考生,是应该安抚一下。
沈止先看向周老板,“周叔,拜托你带他回家,让他冲个澡换身衣服,吃个饭,再带他出来考试。你看他一下午就好,晚上会有人替你的。”
现在距离下午考试还有不短的时间。
周老板点头:“放心,交给我吧。”
然后沈止才看向了沈疾川,半晌,他微微一笑,摸了摸少年的脑袋,把他发丝上不小心沾到的绿化带草屑和尘土拂掉。
“我晚上可能不回家了,你自己弄点饭吃。”
沈疾川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色和身上的擦伤上,心里又酸又疼,只觉得这白衬衫上的血红烫人极了,他眼皮都被这颜色惹的发烫。
“哥,我晚上去找你。”
沈止摇摇头:“听话。我不想你受到任何干扰。”
沈疾川拳头攥紧。
“那人是柯国智,他这样——”
“我知道。”
沈止打断他,“别去想他,你负责考试,这些事就交给大人来做,好吗?”
他轻轻抱了抱少年紧绷的身体。
这个拥抱温柔极了,沈止垂眼轻声笃定说:“以后都不会有这种事了。”
“小川,好好考试,你的理想触手可及,你的未来一定会和你想象的那样,光明灿烂。”
让他也看看。
沈疾川走向自己憧憬的未来的时候,多么耀眼。
沈止满身脏尘血污的背影,随着警车和救护车乌拉乌拉的声音,一起消失了。
交警开始疏通堵着的车流。
周老板把沈疾川拉到一边,开始拦车,准备带沈疾川回家。
沈疾川坐在路边,望着沈止消失的方向,半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干净健康,没有一点伤。
这是方才沈止仔细检查过的地方。
他忽然捂住脸,无法抑制的低泣压在喉间。
周老板慌了神,“小川,小川,没事的,你别哭啊……”
“不是,你哥哥肯定会没事的,我看了,他胳膊上是擦伤,不严重,包扎一下半个月准都好了的!而且做个笔录,好的话今天晚上他就回来了。”
许久,沈疾川抬起头,掀起衣服当成毛巾在脸上抹了一把。
他站起来,长舒一口气。
沈疾川眼眶还红着,但周身的气质眨眼间就沉静了下来,他说:“周叔,我一定会考得很好很好。”
他会认真考完,然后去接沈止回家,问一个被他反复否认又反复怀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