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离渊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把修炼之地选在这个最空旷、最萧条,直面着混沌海渊的地方。明明他出去游历的时候,也喜欢那些温暖的海域,那些美丽的风景。
他看过了那些,然后回到这里。沧海桑田,都归于寂静。
迟缓地,离渊忽然明白了那种感觉,那种萦绕在他心中几百年的,像这座地宫一样的,无一物的寂寥。
所以,在那一天,他会去东海。
然后,他带回来一个人。
离渊好像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可是怀里都是莲花的香息,莲池菡萏盛开的一夏扑了他满怀。
过了很久,他才觉得自己能继续往前走了,他抱着叶灼穿过大殿,去看殿后陈列的荒古兵器。有一些是墨龙的先辈曾经用过的,有一些是他们在强敌手中缴获的,还有一些神兵利器,曾经伤过墨龙的身躯,它们最终又辗转来到墨龙手中。
墨龙傲慢,常常对弱小之物不屑一顾,对那些曾经打破过这层傲慢的东西,则会正眼相待,最后收为珍藏。
穿过长廊,他还要去带叶灼看地宫中最大的藏宝之库,那里的东西就太多了,都是叶灼的。
他还要……
视野里,红色的衣袂影影绰绰,一直在自己怀中。
他抱着一个轻盈修长,华服熠熠的人,像在佛前托了一朵带露的莲花。自从走入这座宫殿,和叶灼一起看过那些从前只有他一个人静静地走过、待过,看过的一切,离渊就听见自己愈发剧烈,怦怦跳动的心声。他的呼吸声好像越来越乱,他要很努力才能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他好像越来越不敢看叶灼。在他心底深处有一种狂热的心绪,也许一看到这个人漂亮的眼睛,那心绪就会立刻战胜人形的理智,他就会化成真正的原形,将这个人叼起吞掉,只有吞入腹中,才能满足心底最深处的愿望,平息这座渊海千万年来永远没有停止过的汹涌暗流。
他不看叶灼,带着叶灼在奇珍异宝与神兵利器之间缓慢地走过,可他知道叶灼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再也没有看向那些东西,而是一直安静地看着他。
站在地宫宝库的门前,颊侧传来轻轻的触感,这人甚至伸出手,在碰他。
离渊:“怎么了?”
叶灼忽然轻轻笑一声。
于是离渊声音里也带上笑音:“你在做什么。”
叶灼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离渊去抓他的手,忽然发现他手里握着什么,再一看,是一片墨玉般的碎壳。
这人在哪里翻出来的?
“你——”离渊要拿那片壳,叶灼不让,把那片壳握在手心,离渊抢,他伸手抱住了离渊,握着壳的手在龙离渊背后,墨龙拿不到。
“……”离渊深呼吸一口气,看向这人,想不清自己怀里抱着的到底是谁,他先看到那些美丽的绣纹,那些华彩的坠饰,五色转轮与寂静莲花只是表面,粼粼暗光的丝线绣成一条完整的墨龙,时隐时现,从衣摆到腰间再到肩头,将那个人完全拥在其中。
这是嫁给他的时候,穿的衣服。离渊想看这个人的眼睛。
叶灼抬眼,看向墨龙。
今天的龙离渊格外有趣,像条龙崽在扮成大龙,叶灼手里握着那片晶莹的墨色碎壳,心想可以做成剑坠。
然后叶灼对上一双幽幽的龙瞳。
……又不像龙崽了。
“你一直看我,”那龙的嗓音低低的,带着沙哑,“在想什么?”
叶灼在想,龙巢里的小长虫孵出来的时候,要看着它把所有碎壳都吃掉。龙离渊是不是就是因为没有吃完,逆鳞不够硬,才被他拔了。
这样的想法不好让龙听到。于是叶灼垂下眼,手指轻轻搭在离渊左边胸膛,他感受得到龙的心跳,是不是应该问问心跳为什么这么快?但是问了的话好像就会有事发生。于是叶灼又往离渊肩上靠了靠,把自己埋在他肩头,衣料表面的刺绣摩挲着他的侧脸。
离渊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动作。
是叶灼,他想。
带回渊海的,抱在怀里的,是叶灼。
原来,真的是叶灼。
叶灼感到龙的心跳越来越快,离渊抱着他的动作越来越用力,下一刻天旋地转,好像被龙叼了起来,他不想被叼着,挣扎几下,龙的躯体卷着他,不知道要往哪里去,穿过比海水还深的廊道,最后摔进一座之前没有见过的、灯火辉煌的殿堂。遍地明珠映亮了四面八方的陈设,遥不可及的高高穹顶上流淌着星海一样的光芒。
叶灼陷在铺满金红鲛绡的床枕上,他往旁边看,好陌生,这不像是人族应该睡的床,往远处看,四边都有龙柱,为什么这么高,暮苍峰上,墨龙喜欢盘的那根柱子是细细的,这里的为什么放大了这么多。
他的本命剑丢在一边,墨龙的前爪把他按在枕上,叶灼往上看,幽幽的竖瞳凝视着他。
叶灼下意识往外看去,殿堂远方有窗户。
窗外——
只有深沉的,看不见尽头的,海水。
“龙离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一点不安,“你变回来。”
墨龙不情不愿般又注视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用龙角蹭他,他握住龙角又说一遍让这龙变回来,离渊的人形出现在他身上,什么话都不说,俯身一言不发地来亲他,动作凶得要命,像是汹涌的海潮。
离渊多数时候亲人,不是这样。叶灼推他,推不开,连自己的呼吸都被这样的吻打乱,等离渊放开他的时候,就见这人眼眶泛红,气喘吁吁怒视着自己。
其实不像是生气。
像是有那么一点害怕了。
离渊蓦地笑。
“怕什么?”他手指轻轻抹着叶灼的眼角,“你都嫁给我了。”
按人间的说法,你都是我的新娘了。
——还能怕什么?龙离渊发疯又不是第一次了。叶灼的目光下意识又看向殿门,想找可以离开的道路。
离渊又感到自己心脏的跳动。明明是这么危险的人,被按在手中,左顾右盼想逃的样子,像是示弱一样。要是狭路相逢针锋相对,先示弱的那个人可不会有好下场,可是怎么有人示弱的样子也这么漂亮?
离渊又笑,笑着笑着俯身继续去亲叶灼。这次是怜爱一样轻轻的、温温和和的吻,叶灼有余地可以回应的吻。
是熟悉的离渊,叶灼放松少许,回抱住离渊的肩背。离渊摘了他的发饰,又握住他的腰际。
叶灼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离渊放开他,这人的长发散下来了,但是衣服没有被弄乱多少,离渊故意的。
“你的衣服好漂亮。”离渊咬着他的侧颈说。叶灼的呼吸早就被他弄乱了,离渊感觉到这人胸膛不自然的起伏,想咬下去,但他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他把人迎回了自己的龙宫,就要遵守人族的风俗。“还要喝酒。”离渊说。
他选好的酒,早让宫人放在床畔了,他又把叶灼抱起来。
……谁家的交杯酒是这样喂着喝?这条龙行事越来越怪异,叶灼被离渊抱着,酒杯被离渊拿着,杯沿抵着他的嘴唇,叶灼就不喝。
那条龙就笑:“我又没下毒。”
不像你。
说着又斜了斜酒杯,叶灼缓慢地咽下去。没下毒么?这么烈的酒,龙离渊想做什么。
喝完一杯,离渊竟然又送来一杯。这一杯倒得快了,酒很烈,叶灼要慢慢咽下去,可是他还没有那些咽下酒液,离渊忽然撤了酒杯,朝他俯下来。
“……!”
唇齿纠缠间酒液全被离渊咽下,交杯酒,各饮一杯。
作者有话要说:
[可怜][可怜][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