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安看那两男子护住了她们母女,也就不再多留意,继续看前方战局。
衙役人手不是很多,大概也就十个。若是只有他们,怕是不一定能把那群男子全抓住。
但还有羽林卫在。那群男子看着凶,在训练有素的卫士们面前,却如同绣花枕头一包草,没几下就都被摔打得头晕眼花。众衙役几乎只起了个拿绳子捆人的作用。
姬安看那边完事了,便唤一声:“小七。”
徐小七有时会随高勉外出办案,和地方官员对接的经验更多。
他立刻上前走向衙役中的领头人,掏出一块御史台的令牌——巡察御史是姬安和上官钧在外行走的身份——低声和对方说过几句。
衙役班头对他行个礼,跟着他过来,再对姬安和上官钧行礼:“多谢二位上官出手相助。”
又询问过于娘子和少年的名字、住处,吩咐:“近日内不要离开齐鹿,知县需要之时会召你们去县衙问情况。”
两人自然都答应下来。姬安听那少年报名字是“程正”,住处也报得很详细。程小郎君年纪小,班头就将他忽略了。
待徐小七跟着衙役们离开,于娘子和她的两个兄弟连忙过来向姬安和两个孩子道谢。
程小郎君却正色道:“于娘子,裘大赌性难改。这回他输到要卖了你,你再不离开他,下回他再输,必然还会再卖你,甚至会卖妞妞。”
于娘子听得一抖,下意识收紧抱着女儿的手臂。
她的两个兄弟这才知道还有这回事,都气愤难当。
“裘大那畜牲不如的东西!他怎么不赌死在外头算了!”
“表妹,跟他和离吧!他要不肯,就上县衙打官司!你们成亲已有五年,不用退回全部聘金,该退他多少,我家给你凑!”
“对!我们给你凑!再跟着他,你和妞妞都没法安生日子过!”
于娘子很是犹豫:“我不是舍不得他,我也了解过的……若是和离,只要他不松口,妞妞就没法跟着我。要换他松口,不知得多少银钱……”
这一下,她两个兄弟都沉默了。
程小郎君又道:“去年圣上加重了卖妻儿的刑罚,其中有一条便是——若有人卖妻儿,只要其妻诉于衙门,可强制和离,且不用退回聘金;若女方愿意抚养孩子,孩子无条件判于女方。”
于娘子和两个兄弟都吃惊地瞪大眼睛看他:“当真?!”
程小郎君点头:“《旬报》上登了,我记得清楚,你们可能没留意。”
于娘子刚露出喜色,转瞬又皱起眉头:“可是,刚才裘大没认……这犯法的事,他们肯定不会认……”
程小郎君跟着皱眉头,似乎一时想不到什么办法。
姬安这才插话指点:“人刚被带回去,你们现在就赶紧去衙门告。知县知道这情况,才好细查。裘大向那群人卖妻,他们彼此间必然会留在字据。不然裘大可以反口告官说他们强抢自己妻子,那群人不会留下这个隐患。”
于娘子和两个兄弟又一次惊喜,连忙谢过姬安,留了一人下来收拾摊子,另一人带着于娘子母女赶去县衙。
程小郎君也向姬安行礼:“谢先生指点,我都没能想到那处。”
姬安笑着弯身扶他:“你只是年纪尚小,日后见识的事情多了,也就能想到了。以你的年纪,能机敏地发现于娘子有危险,还设法救下她,已是难能可贵。”
一边说,姬安一边往茶摊示意一下:“两位小英雄可能赏脸陪我喝杯茶?”
两个孩子跟着姬安和上官钧坐下。
名为程正的少年先忍不住问:“不知二位先生是哪里的‘上官’?”
姬安:“我们是巡察御使。”
再回问:“小郎君叫什么名字?”
程小郎君:“我叫程怀,他是我堂兄。”
姬安接着问:“你怎么知道裘大带人来是要卖妻?刚才我瞧着,连于娘子自己都没看出来。”
程怀认真回道:“我娘和于娘子是旧识。于娘子的丈夫裘大嗜赌,这点她周围邻居都知道,她赚多少钱都被裘大翻出来拿去赌。她最近为了攒下钱,已经被逼到带孩子躲去她姑母家中住了。
“裘大来找她,只能是为了钱。可裘大刚才一来就先去抓于娘子,都没去拿钱盒。而他带来的那群人面色不善,口音又和城里有些许差别,想来该是外面黑赌馆找他收账的。
“裘大急着拉于娘子回家,但他们家里早没了钱,那他能还账的法子也就只剩卖妻卖女一个。反正我是小孩子,猜错了也就是童言童语。所以我直接诈了他一下,他果然心虚得厉害。”
姬安眼中露出赞赏,嘴里却是又问:“你们有心救人是大善,但毕竟年纪小。刚才若是我们不在,你准备怎么办?”
程怀笑起来:“先生坐在这边,应当看到我找了人去搬救兵。县里几队衙役每日巡街的时间和路线相差不大,这个时候有一队就在附近,我们会尽力周旋拖时间。
“那群人不是本城人,周围那么多人看着,他们总不敢真对两个孩子动手,顶多吓吓我们。要实在拖不下去,程正会悄悄跟过去,确定了他们的落脚处再去县衙报给知县。”
姬安心里就更满意了,毫不吝惜地夸奖两人一番,才催着两人回家。看天空已染暮色,还让朱顺和鲁常胜送一送他们。
两个孩子离开,姬安和上官钧也坐进马车里。
姬安不由得感叹:“程怀当真是个神童,才六岁就有这么周密的思维能力,甚至还能记得律令!我六岁那时候,放学回了家顶多能帮我妈洗个碗,都已经被邻居夸‘好能干’了。”
说完,见上官钧神色有些微妙,奇道:“怎么?我说错什么了?”
上官钧轻咳一声:“没有。但四郎六岁也进学了,不是说学堂管得很严,回家还有课业,如此想来,也是聪慧的。”
姬安摆摆手:“那算什么呀,六岁我才刚上学,开始学认字和加减法,都是最简单的东西。”
说完,又好奇地问:“二郎六岁的时候是什么样?”
上官钧沉默片刻,才回道:“已经读完《尚书》《礼记》和《春秋》。”
姬安:“……”
他终于知道上官钧刚才的神色是怎么回事了,失笑道:“原来你也是神童!难怪你都没觉得程怀有哪里不对。”
上官钧安抚他:“四郎若是像我一样早早起蒙,必也不会差。”
姬安却说:“那多辛苦啊,小小年纪就要看那么枯燥的书。我的童年过得还挺快乐,学习任务不重,能和朋友们一起玩,我妈有空也会带我出去玩。直到上高中以前,都还挺轻松愉快的。”
上官钧一笑:“倒也不辛苦,我只需念半日书,还有半日或是习武骑马,或是姑母陪我玩耍。”
姬安好笑地轻轻拍他:“果然不能和你们神童说学习!”
彩霞之下,驶向客栈的小马车时不时传出几声笑,消散于暖风当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