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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钳工[六零] 渝跃鸢飞 19907 字 7个月前

毕竟遇到障碍了,林巧枝这样一个大型坦克式推土机,不可能不眼馋的。

没多大会儿,赵振云就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份资料文件,递给林巧枝,又介绍:“虽然情况是变化了,但其实问题还是当初那个问题,裂解炉突然出现响声,同时还伴有火苗,那种白蒙蒙的水蒸气很快就笼罩裂解炉,再之后就是发现裂缝,一开始都觉得问题不大,焊接就好了,结果日方焊接完之后,裂缝更大了。”

林巧枝确认道:“我们的操作没有问题吧?”

“没有的。”赵振云这里很果断,“从采购意向确定到制作、运输、安装完毕,这期间,技术和操作人员足足用了2年时间吃透了设备的操作和运行,我们肯定是以最高的运行标准在操作。”

她顿了顿,“但目前大家一致认为,故障发生与工艺操作有关。”

林巧枝算是听明白了:“所以……一直检查到现在,全部问题线索,仍是那11台裂解炉上出现?*? 裂缝,且焊接无效,裂缝不仅没有缩小,甚至扩大了。 ”

这就很让人头疼了。

成套设备足足有30万吨,反而还不怕坏得多了,尤其是这种看不出问题的,坏的越多越容易帮忙定位,偏偏是这种问题独苗,简直让人抓瞎。

“是的,目前还是只有这个信息,这是照片和具体参数。”赵局说着把资料推到她面前。

“那我先看看。”

林巧枝翻开资料,尽管脑壳有点疼,但也不推脱,毕竟都决定要去了。

看到林巧枝翻阅资料,仔细查看思考,赵局一下松了口气。不管林巧枝说她自己对这个有没有信心,光是看到她投入,赵振云就觉得压力骤减。

第116章 中国人民都有衣穿,有饱饭吃

“下次再来一定通知我, 我们这边挨着太湖,有小桥有流水,鱼鲜虾嫩保管鲜掉眉毛……”

胡厂长一行人热情地做着邀请, 依依不舍地送别林巧枝。

与大家道别后,林巧枝她们转身上了通往首都的火车。

水乡众人挥着手, 眼里都还满是不舍。

林巧枝上了火车。

还特意看了一下车的型号, 可惜不是阿水驾驶的那辆,要不然,她们可以一起去天安门拍一张合照了。

略微有些遗憾地走进卧铺车厢。

前后两个卧铺包厢,都有各自有一个她们的人。

一前一后夹着中间林巧枝这个卧铺包厢,全方位的保障着。

“我们国家前些年的乙烯产量, 居然只有1.5万吨?”林巧枝看到赵局这边的资料,就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连她这个非化学工业出身的人都知道,乙烯工业在化学工业中的地位,应该相当于发动机, 或者液压泵在机械工业中的重要性了。

对一个国家来说,1.5万吨够干什么?

塞牙缝都嫌少了!

“有已经很不错了。”赵振云无奈, “你是没接触太多这个行业, 我们国家的石油化学工业,还是在苏联援建的156工程里发展起来的,但只有两个炼油项目,没有石化工业。”

“兰化这个呢?”

“也是引进的,但不是现代化乙烯生产装置,年产能只有5000吨。”

……

林巧枝发现赵局真是工业百事通,什么事她好像都知道, 什么专业领域她都懂一点。

林巧枝手上看的这份资料,其实就是赵局她自己的学习资料, 看着感觉像是引进这套30吨乙烯方案前做的调研文件。

1.5万吨,相比别的强国产能前面那个动辄几千的数字,真的像是闹着玩一样。

几乎明晃晃的昭示着中国乙烯制造生产技术目前还是空白。

“难怪这么贵。”林巧枝每次听这些都觉得不是滋味。

赵振云宽慰:“贵是贵了点,但这一套四三方案的引进意义还是很深远的,能切实解决咱们老百姓穿衣吃饭的问题,你看能源、材料问题都从根子上解决了。能惠及的下游产业很多的,像这个配套的聚酯装置,年产涤纶纤维相当于270万亩棉田的产量了,我们就不需要紧巴巴的缝缝补补又三年。”

“还有这个农用薄膜技术,”她坐在对面翻了翻资料,准确地用手指到,“技术团队评估过,我们传统农业几乎靠露天种植,地膜技术成熟后,蔬菜年产量预估会增长300%……”

不仅如此,还涉及到民生的方方面面。

真的是一分钱掰开分成两半花,掰不开的,那就使劲挖掘它的用法,榨得干干的。

林巧枝看着这一笔笔,小农思想上线。

觉得如果是这么个用法的话,勉强也没有那么心疼了。

或许,此刻就是新中国化工行业崛起的起点。

往后,会如四三方案所期待的、所展望的——中国人民都有衣服穿,都有饱饭吃。

***

燕山石化。

林巧枝等一行人,随着接待人员进厂区起,就引来了许多的注目。

她身量高挑,肩膀宽阔,行走有力带风,本来就很醒目了。再加上一行人都是女人,赵局本身气场镇定威严,“她们”原来是让人记忆浅淡的普通风格,后来又逐渐向林巧枝的气势调整,黄彩霞也是黑眸明亮,如雨后青竹般节节精神……

这样一行人,由林巧枝带队气势凌厉地走在前面。

旁边陪同着的、后面跟随着的才是中山装的男性接待人员,浩浩荡荡地走过来,实在是让人不由侧目。

也是让人认了出来。

红旗林工,超大型坦克式推土机。

这个自从许昌华、祁尤两个项目结束后,就隐隐传开的评价,经过一连数个被推平技术的传播,已经是声名远扬了。

贯穿始终的评价,肯定是比后起之秀的那些什么神挡杀神的名号传播得更为广泛。

面对林巧枝这样的战绩,倒是也没有人怀疑多想什么,在首都,什么杰出人才、优秀同志没有见过?建立新中国的那批时代伟人,都还在首都呢!

不过这样声名赫赫的工业新锐到来,还如此强势,带着一身彪炳的战绩,肯定也是不免引人侧目、以及议论一番的。

办公楼里众人从阳台往下望,看着被接待人员迎进来的林巧枝等人:

“现在的年轻人,真的是厉害了。”

“工业这个东西,隔行如隔山,我听说红旗林工是做机械工业出身的,遇到咱们化学工业,多半还是要抓瞎。”

“这30万吨的成套设备,你看那三个国家的专家都搞不定,都头疼着,外行就更不用说了,游进了不适合的浅滩,龙也游不动啊。”

“设备太精密了,吃透操作都花了两年,红旗林工,多半也就是来撑撑场面。”

“也不能这样说,人家前面那些可都是实打实的吓人,而且,要是她真给解决了,你不高兴?”

“不求多,能说两句话也是好的,或者这推土机推一推那三方的技术员,咱们太被动了。”

……

会议室。

燕山石化的副厂长林山雁快步进来,热情地同赵局和林巧枝握手,“实在是不好意思,本来是想亲自去接你们的,但实在是太忙了,我们厂长还去上面开会了,确实是抽不开身,我这也是刚刚从车间过来……”

同样是技术方面的问题,不同项目遇到的压力也是千差地别的。

像是许昌华,他算是项目的第一负责人,虽然有点安全隐患,只要能用陆八一那样的好手稳住,他也是勉强能扛住的,最后等到了好结果,还能评一句“识人善用”。

但是首都这个压力就完全不一样了,四三方案是毛主席圈阅同意,还是周总理亲自批准引进的,不仅身处首都地界,还花费了国家那么庞大一笔美元外汇,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没有出差错的余地,压力多大可想而知了。

林山雁细看着眼前的林巧枝,感觉比自己女儿都要年龄小。

她能坐到这个位置,自然是一路风雨走出来的老革命了,到如今这会儿,女儿都已经参加工作了、结婚生子了,算起来还真是林巧枝年龄更轻一些。

但林山雁肯定是不会把表情显露在脸上的,她客气又不失热情地把人引着坐下来。

主要是想听听看林巧枝的想法。

这样一辆威名赫赫的大型坦克式推土机,不知道遇到化学工业还能不能适应地形。

会议室里,参会的其他技术人员,多少也有些这样的念头,就好像买了一张彩票,既希望它能中五百万大奖,理智又觉得这不太可能,告诉自己不要抱太大期望。

林巧枝也是早有准备。

三星虽然她也不能保证效果,只是能试一试,但是也不是空口白话的胡乱试。

这么贵重的设备,要是换成她自己,别说“亿”了,几百块买的家当,她都不一定放心让别人瞎动。她都想好了,分到的房子她也是要自己来捯饬的,按照她在梦里看到的清新舒服又干净的样子来布置。

林巧枝也不想做那些场面活,简单客套两句,借着林山雁对技术的一个问题,顺手拿了根粉笔,几笔勾勒,裂解炉的大致结构就出现在众人眼前。

“化工方面的内容我不熟悉,就不献丑了,我准备从机械的角度出发,从设备的结构、材料、应力、失效模式,做一套排查检修……”

“裂缝是已知的唯一突破口,先从已经断裂的裂口,判断裂纹起源、扩展方向、断口形貌,是脆性?韧性?疲劳?蠕变?又或者是材料存在原始缺陷……”

“至于造成裂痕的根本原因,最常见的材料问题、制造问题、运行载荷问题这些,排查可以依次从……”

林巧枝用了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陈述了一下她给这个十几亿美元引进的宝贝疙瘩,设计的一套在她体系内的坦克式暴力排查方案。

其实框架上的东西,还是简明好懂的。

但陈述这套方案,林巧枝也是夹带了不少个人想法的。

因为梦境有很多时候,都可以起反推作用,就显得这框架里的细节,听起来有点玄妙了。

就好像……先准备五金工具、再准备橡胶轮胎,紧接着¥#&%拼¥#&%焊¥#&装链条,然后自行车就做好了?

林山雁等人感觉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脑子似乎都出现了不稳定的症状。

第117章 我觉得你们判断的方向有误

林巧枝将这些说完, 原本理应讨论起来的会议室,有点诡异的寂静。

脑子散架是什么感觉?

好像被一头名为知识的野猪狠狠撞击了一下。

然后理智和情感,都像是汽水泡泡一样在脑子里噼里啪啦地乱炸。

理智:很有道理!

理智:这也可以???

情感:她有战绩!

理智:这一样吗?

情感:她说可以就可以!

这就像是带着答案做数学题, 整个解题过程都透着奇异,区别就是, 普通学生老师一眼就能看穿, 然后冷哼一声,答案哪来的?

但是学霸就可以做得比较自然且隐蔽了,中间随手自己编几个过程,逻辑通畅,即便有跳跃性, 老师也会觉得,只是偷懒不仔细写过程。

顶尖学神就可以更任性了,选择题abcd答案一抄,问就是一眼就能看出答案, 不需要解题痕迹。老师想着压轴题都能次次解出来的满分战绩,也好理解, 甚至边改边想这就是学神吗, 老天怎么不给我长这个脑子?考老师编制也不至于这么费劲。

林巧枝现在就在学霸和顶尖学神这个中间尺度,反复横跳,大鹏展翅。

她本身有前者的能力,然后向顶尖层次碰瓷式进军。

大家脑子都有点凌乱,又有点打架,还有点不敢相信,以至于暂时丧失了对嘴巴的指挥权。

林巧枝还是很稳得住的, 端起茶杯喝茶,讲了这么久, 也有点渴了。虽然是碰瓷式进军,但碰着碰着,装得久了,她感觉自己好像也消化吸收不少,似乎真的在打通去往更高水平的路。

大白话一点,忽悠人久了,有经验了,不虚!

不愧是京城的大单位,茶也是好茶,虽然林巧枝也喝不出什么细节来,但是好喝,茶香也独特,还有点微微的回香。

过了半晌,林山雁回过神来,思索着,朝着会议桌对面使了个眼色。

对面那个明显是懂技术的高瘦中年人,咳咳两声道:“林工你这个方案,大致上还是能听懂的,就是这个……比如你想看职工们的操作手册和实际操作流程,从而推断出故障区间,”他犹豫了一下,确认,“是这个意思吧?”

他想问“真的可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人家的技术体系,他看不看得懂是一方面,人家都已经做到了,就好像四渡赤水,自己做不到,总不能说人家打的胜仗是假的吧?

林巧枝也是语气谦逊,娴熟地应对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只是有一定的可能排查出来,也不一定能成功。更准确的说,我还是想通过实际的机械运转来更深刻的了解这套设备运转的底层逻辑,进而帮助抓住问题的根源。”

这也是有道理的,看着像是在关键排查项目中起到补充作用的东西,但其实林巧枝觉得突破口反而可能就藏在这些里面,不是说排查方案排查不出来,但四个国家的人已经走过一遍了,她这相当于就是二次扫雷。

人家已经扫过一遍,除非有遗漏的被她发现,基本上第二次收获的概率是远低于第一次的,甚至这片地已经被犁过四遍了。

还想要从这片地上捡一点稻穗什么的,都是很难的事,因为基本在第二遍的时候,稍微明显一点的都被捡光了。

这些其实林山雁等人心里也是清楚的,但林巧枝提供了一些新的思路,虽然听起来个人风格有些明显,但却是让大家有了一些期待。

这在打仗的时候,林巧枝这就是相当于多来了一门武器,不是说旧武器报废了搞到新的,而是直接增加了缺少的炮弹炮筒,最少也是一挺重机枪。

指挥战斗的,没有不乐意看到这种增员的。

林山雁就很喜欢。

不管最后能不能成,就说火力是不是变猛了吧,获胜的概率是不是也变大了?指挥作战的方案都可以更灵活一些。

林山雁作为在场最高领导,负领导责任的那种,她道:“林工你需要设备,或者人手,尽管提出来,我们一定全力配合。至于具体检修过程,如何推进,还是得由林工你亲自来指挥。”

林巧枝经过了那么多项目,即使做不成油滑的人精,但现在也是小油条一根了,深谙此道,知道这话最多只能听一半,数亿的设备难道直接让她随意倒腾?这话林山雁自己都不信,派来配合她的人肯定是要看着点的,“还是先看看裂痕,尤其是运行的实况,能确定引发故障的范围是最好的。”

“也好……能确定范围肯定是好事。”林山雁这边还是不太确信,30万吨的成套引进设备,技术核心也是没有丝毫透露给他们的,范围那么大,怎么确认到底在哪儿,林巧枝真就这么牛?

林巧枝也没法给她解释这里面的原理,就礼貌的笑了笑,但看向林山雁的眼神,也有点像是看许愿菩萨了,座下有散财童子的那种,首都的大单位啊,还拿下了“亿”和“美元”为单位的项目!

总有淘汰下来的设备吧,红旗厂此刻势头正猛,要冲进世界一流技术的“无人区”,要高歌猛进的开拓世界市场,正是最需要助力和资源的时候,真的这种首都大单位随便指头缝里漏一点,都够江城很多单位吃一辈子了。

不过在众人看来,她的笑容就有些镇定自若、胸有成竹的感觉了。

临危不乱,本就是一种大将之风。

林山雁不免又安心一点:“林工你既然有自己的思路和条理,咱们就先自己看看,各班组都汇报一下情况吧,还有目前四国技术人员检修记录,让林工了解一下最新进展。”

她是不会让林巧枝赤手空拳就上阵的。

起码要先熟悉一下设备,仔细看看问题,抓一手底牌再上桌代表中方和另外三方谈。

否则两手空空上战场,那是送上去当炮灰。

会议室内各位开始按照林山雁的要求汇报情况:“目前是由鲁姆斯公司牵头,从数据仪表,操作工艺这方面查起……”

林巧枝听着,时不时还做点笔记,二次扫雷出成果的概率大大降低,但是也是有好处的,起码安全性提高了。

对应到此时,就是她可以无痛接收前面第一批扫雷人得出的信息和结论。

不过也要小心甄别就是了。

要是全然信任,从而被误导,有可能就要被地雷炸了,也有可能自己本来可以排查出来的雷被忽略放过。

也就排查了几天,数据算海量,信息交流很快完成。

会议也就结束了,林山雁又要去忙了,派了个叫作高辰的车间主任给她当副手,做配合。

带着林巧枝一行人往车间走,高辰还介绍道:“这条路走过去,就是我们的食堂了。”说起来还有点不好意思,“也差不多要中午了,其实也可以先吃过饭再来熟悉这套乙烯装置的。”

“还是先去看看这套乙烯装置。”林巧枝语气里有点期待的。

相比那些完全相信自己能解决的问题,这种带着挑战性的技术,还是世界先进水平的30万吨大装置,真的更让她脑子里那根神经兴奋。

燕山石化车间。

林巧枝其实在梦里见过这个车间,但是现实中再看,感觉还是很不一样。

会有一种“原来现代化的大型化工装置是这样的”震撼。

更高的自动化水平,更先进的自控设备,以帮助工人离开极其恶劣危险的工作环境。

更规范严谨的操作,甚至是从着装、纪律、操作等等细节方面都有极其细致规范的管理。

她们还是起步太晚了。

以至于大大落后于世界步伐。

林巧枝着手开始检查。

她心里有一套自己的顺序,参考着他们第一遍排雷的结果,比如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炉管供应商法国庞培公司,大家提出,“会不会是炉管材料质量问题?”

修复后裂缝反而扩大,很明显就是材料延展性不足。

林巧枝确认问道:“抽样送检的时候,高温抗蠕变性能查了没有?”

高辰一边回忆,一边点头道:“查过了,抽样送检之后,得到炉管材质成分都是完全符合标准的。”

顺着自己的思路,林巧枝一步步做着排查,同时熟悉着裂解炉这个装置。

乙烯生产的设备真的极其复杂!主要包括裂解和分离两大部分,光是裂解反应数量就有上万个,温度超过800摄氏度,停留时间却仅有0.2秒左右,为了抑制二次反应,高温裂解气必须快速冷却,随后的分离流程最低温度需要降到零下165摄氏度左右。*

操作难度非常高,反应过程复杂,高温烫伤、低温冻伤、有毒有害气体泄漏……很难想象这众多危险会汇聚到一个生产项目里。

连林巧枝这种顶好的记忆力和逻辑思维,面对这项石化工业中最难的乙烯工业技术,也是有点吃力。

好在还有晚上梦里可以补补课。

高辰:“……”

高辰在面对林山雁和同事的询问的时候,只能干巴巴的憋出一句:“坦克式推土机。”

怀疑他们长得不是一个人脑。

等高辰再特意集齐各个岗位工人,让林巧枝亲自看一次现场实操的时候,他也没有任何异议了,全然放弃了抵抗,不管理智如何叫嚣。

林巧枝这一看,真看出问题了。

正常来说,看这种实际操作想要一次看出问题,必须要对整套系统理解得特别深。就好像中医,要对复杂的人体了解得特别透彻,才可以一把脉,就精准说出问题所在。

林巧枝显然是不可能短短几天,达到这种理解和境界的。

但在她的梦境里,高考恢复前后时间点的故事非常多,也就是说她在梦境里,可以看到未来几年,作为世界背景板的假人按照车间操作制度规范,日复一日地默默操作。

操作手册这东西,很少会变动。它本身就是规范,什么时候见规范天天瞎改了?尤其是花了两年时间来吃透,来打磨,最后编写出的属于中方的操作手册。

那什么时候会变呢?

当然是出了意外、出了大故障、出了操作事故。

不管是遇到什么意外情况,后续操作规范肯定会修订,以避免问题再现,即便不是操作问题,那也会做一些预防性的修改。

这些,全都会体现在车间的运转中。

而理解车间工人的操作,其实难度上也是比直接去理解这一整套30万吨设备低的多的多。

理论上,林巧枝只需要找出差别,变动之处,就能倒推出修改的原因。就像是人忽然戴上了围巾,那多半是天气变冷了,当然,也不排除有心上人送围巾这种小概率事件。

就是很正常的推理逻辑。

林巧枝看着车间工人操作变动的地方,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同时道:“高温裂解气有800℃,从破裂管线泄漏,遇到空气自燃,同时急冷蒸汽喷出形成雾团,所以当时看到了火苗,也有白茫茫的雾气迅速笼罩裂解炉。”

高辰点头,然后试探着问:“这里有问题吗?”

要是最开始,他肯定心里第一反应是质疑林巧枝了,但是试过几次之后,他的想法已经默默被改造成了林巧枝的模样,首先怀疑是不是自己脑子的问题。

“这个没有问题,属于基础的判断了。”

林巧枝摇摇头,而是提出:“我是觉得你们最近判断的方向有误,不会是急冷系统操作不当导致热应力失衡。”

第118章 出错了就要端正态度

判断有误?

高辰精神一振, 有误,肯定是看出了点名堂。至于技术团队出了错,那就更正常了, 前面那么多技术问题被攻克,不都是代表林巧枝指出了前面考虑方向的错误吗?

现在多他们一个不多, 少他们一个不少, 也没有什么好丢脸的,最关键的是,不能把锅扣到他们头上!!

维修这个东西是这样的。

谁也不愿意承担这个责任,对另外三方来说,一旦确定是己方责任, 甚至是设计失误,那或许是天价赔偿,如果是部分缺陷,不论是返修还是重做, 都是一笔恐怖的开销。

尤其是提供技术包的鲁姆斯公司,是绝对不愿意承认是他们技术根源上的问题, 而且作为成熟的技术方, 他们也坚信自己的技术没有问题,故而,鲁姆斯的专家团队也是四方中最强势的。

而对于中方而言,也是肯定不能承认是他们“操作问题”的。

这么昂贵的设备,肯定是有保障协议的,但是人都知道,保修绝对是不会包人为损坏的!就好像自己把电脑掉进湖水里, 泡了一夜,没有哪个公司会提供免费保修或更换, 除非它是冤大头。

但问题就摆在这里。

按照合同和协议,三方是必须把这个问题找出来的!他们有这个责任和义务,且不说国际政治方面的问题,就单说他们各自公司的市场,人家花了上亿美元采购的东西,没有任何保障和说法,一定会是震动世界工业圈的大新闻,失去市场的信任,距离集团完蛋就不远了。

如果问题不大,大家肯定是认真工作,解决问题,皆大欢喜。

但如果真的埋着大问题,谁也不愿意承担,最最起码,表面上也要有个过得去的说法——比如把问题推给中方。

又或者,让中方再拿一笔维修费出来,弥补这部分返修或者重做的恐怖损失。

这个时候,就是谁弱谁吃亏了。

没办法,谁让你连技术哪里出问题都看不出来呢?

这就和战场一样,谁拳头小,谁就受欺负。

各方利益冲突之下。

林山雁等人才会忙得脚不沾地,到处开会,不管是小问题,还是可能藏着大问题,他们都必须做好万全的应对方案,绝不能吃这个闷亏。

所以,这看似日日和平检修日常下,实际藏着汹涌的漩涡和暗流。

中方的技术人员,真的是顶着千斤万鼎的压力在谈判桌上,想要尽力避开这些危险的漩涡和暗流。

林巧枝一直都知道,人弱小的时候是要吃亏的,就像她小时候,说话都是没有人理会的。

但从眼下情况看,新中国现在还未尝不是处于“尚且弱小”这个阶段?

真的在下面当基石还好,感觉欣欣向荣,势头向好,越是往上走,反而越能感觉到这种四面八方的压力,感受到没有硝烟战场的虎视眈眈、四面群狼。

林巧枝看着检修日志,道:“做检测的时候,发现了温度分布异常,炉管表面测温显示局部温差达到了150℃,而设计允许的最大温差为80℃,其中急冷区与裂解区交界处温差尤为显著……”

林巧枝把检修日志的观点简单复述后,接着分析道:“这个现象,完全符合热应力失效的典型特征,也就是冷却不均导致材料内部拉/压应力失衡,超过屈服强度引发开裂。检测出的结果,是急冷油黏度波动大,设计黏度范围为120–150cSt,实际记录显示多次骤升至180–210cSt,但其实这里也是有问题的……”

关键来了。

高辰提起精神,注意力紧紧集中在林巧枝的话上。

“这里面有一个漏洞,如果仅仅是操作导致急冷油黏度波动问题,11台炉应该是随机破损,但实际情况是,13处破裂位置是有共性的,难道我们没有提出这个异议?”林巧枝不解,竟然就直接这样进入了检测流程,如果一旦按照这个结果定论了,不管怎么修的,事后中方肯定是要承担一部分责任的。

“肯定是提了,但鲁姆斯团队的技术人员也给出了解释。”高辰也迟疑起来,他复述解释说,“首先是对裂痕的检测,是完全符合热应力失衡的裂纹数据的,这是其一,再者,推演的逻辑是这样……”

他撕下一张纸直接铺在设备外壳上,写到【急冷油黏度过高—流动性下降—传热效率降低—炉管表面冷却不均—表层受压应力、心部受拉应力】

写完给林巧枝看,语气都快了起来:“按这套技术分析,确实是说得通的。然后美方团队还据此绘制了一份应力分布模型,预测最大拉应力集中在炉管内壁,与破裂位置吻合。再加上接口处的材料特性,确实会出现这种共性问题。”

“这份判断太过聚焦操作参数了,全是黏度、温度、应力的考虑,难道忽略系统交互逻辑吗……我依旧保留意见。”林巧枝看了看这个推理,逻辑上确实没有反驳点,前后数据也对的上。

但是她确定后几年的操作规范上并没有相关改动。

而且,并不是说这套逻辑说得通,就一定是这个问题的。就好比从家里出发去学校,可以走123条路,1这条路路线能连通,也不代表孩子今天上学就是走了这条路。

“这样吧,我再看看那份应力分布模型,再下具体的结论,但就目前的资料来看,说是急冷系统操作问题,肯定是武断的。”林巧枝先给出初步判断。

“确定吗?”高辰连忙追问。

林巧枝想了想:“八成把握。”

高辰眼睛爆亮,连忙抬起双手稳住她:“好好好,你先别急,这样,我先把我们专家请来,你们先碰一下。”又转头喊跟在旁边手底下的人,“去请一下卢工,这个应该是他跟下来的对吧?”

林巧枝看着在身侧做安抚状的手,很想说,她不急。

算了,理解一下。

她还属于外援,压力再大其实也是不太能压到她身上,燕化这边的人才是真的难。

高辰正要交代,想了想,又觉得派小年轻去不好,“算了。”目光转了一圈,瞄准了在车间负责一线职工思想政治工作的党支部书记,毫不犹豫地喊:“杨书记。”

他安排人顶替他给林巧枝配合工作,又把杨书记拉到一边,道:“给卢工好好说,也别有什么想法和负担,甭管是不是外援指出的问题,起码也是咱们自己人不是,情绪方面还是要注意一下。”

“放心,我肯定不出错。”杨书记还是很有信心的,他当初是跟着厂里党委副书记身边学习过一段时间的。

如何给高水平技术人员做心里按摩,协调关系,也是他们这种技术含量高的单位里,必须考虑到的工作!

***

卢当山抱着一份资料,脚步匆匆地往他们厂车间旁的小会议室赶。

杨书记都有点跟不上,几乎要小跑着追:“卢工,您慢点,这节骨眼,你可不能摔了。”

“时间不等人,你说说为啥就是死活不说,又是夸我又是拿原来的成绩说事,结果就是为了说这事,说了半天才吞吞吐吐说实话,耽搁了这么久!”卢当山也是正值壮年,三十多岁的技术工人,又常年在一线工作,这时也是有点急,催促,“你快点。”

上赶着领好处得多,上赶着挨骂被挑错的真是少,杨书记生怕他是情绪顶上来了、心里有想法:“我这不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真不用这么着急,顺着目前这个思路走,也是整个团队讨论的结果,厂里领导肯定也都是理解的,不用太担心。”

“出错了就要端正态度,哪有还不紧不慢的道理。”卢当山还是有点固执古板的性格在身上。

杨书记站在燕化的立场上,还是心疼自家技术员的:“那不能这样说,怎么说你也是劳苦功高的,咱们国家起步晚,学习条件也差,林工她那属于天赋异禀,学习能力太强了,她那个标准不能衡量大众的……”

“工作出问题了就得承认,遮遮掩掩像什么样子。”卢当山有点执拗和坚持在身上,板着脸道:“不管她学习能力多强,衡不衡量大众,她也不可能改变技术逻辑。”

再能力强,乙烯的化学反应还能听她林巧枝的不成?

卢当山性格板正,再加上对技术是有些追求的,所以才能脱颖而出,三十出头就能成为这一行的顶梁柱之一,在关键时刻顶上去。

但现实困境也确实是存在的,中国大型化工起步晚,他这一批学生,当年在学校里学的虽然都是化工专业,但实际上几年学下来,也没有人了解大型化工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直到毕业后,到兰化和北京石化总厂,体验了那些化工装置,才有了一个大致的概念。

兰化那一套年产能只有5000吨的乙烯装置,就已经是全中国最顶尖的乙烯设备?*? 了。

然而实际上,却是远远落后于世界水平的。

在贫瘠的土地上,怎么可能培养出优秀的技术人员?你说想学习乙烯技术,但你连像样一点的乙烯设备都没有!

想象一下,学生想学习赛车技术,但实际上连车都没有,只有一个电力小三轮,那怎么学呢?

卢当山也是被调到了这个30万吨乙烯项目,被派去国外培训学习,才第一次真正的接触到大型石化装置。在此前,国内压根没有人懂这项技术。

可以说是天赋推动,也是性格所致,他学起来了,也是目前国内对大型石化设备理解得最深的一批人,可面对三方压力的时候,也是有些超出他能力极限了。

因为不管怎么学,人家大多是教操作和维护,不可能把自家核心技术教给外人。

可他如果不顶上去,他如果说他不行,那国内还有谁能承担这份重任?即使出错和失败的压力尤为沉重,绝大多数人都害怕扛起这样沉重的责任,卢当山也没有推辞退却,在他的想法里,如果每个人都愿意多出一份力,不断往极限外推,国家才会有强大的那天。

他这个情况,或者说目前新中国在大型石化工业发展的困境,所有人都是清楚的,心里也是有数的。

卢当山步伐还是很快,并且催促帮他抱了一半资料的杨书记:“你快点吧!”

杨书记就是知道卢当山的不容易,准备再多说两句:“我听说林巧枝这人性子有点直,你想啊年轻人嘛,做出了这样的成绩,难免气势强盛一些,要是有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咱不跟年轻人计较……”

卢当山打断他:“行了,你怎么唠唠叨叨的,只要她不指着我骂,我还能跟她吵起来不成?”

第119章 隐蔽性太强,没有注意到也很正常

卢当山微微喘着气赶到的时候, 只见林巧枝正在测温,又时而偏头说两句,旁边的一群徒弟记录着什么。

他赶紧把资料“啪”地一下往旁边一放, 探身过去想看看,同时道:“这是在测试温度?我这里有几笔数据, 你要不要看看, 或许可以做对照。”

高辰眼皮子就是一跳,刚想要提醒,就见林巧枝毫不在意地点头,接话道:“先把这次测完,再看之前的。”

“这是?”

“做温度与急冷油黏度波动的关联记录。”林巧枝目光从仪器上挪开, 看了卢当山一眼,朝他点点头,作为问候了。

照顾、安抚人情绪这个工作,其实还是蛮高级的, 尤其是不知道对方性格的情绪下,林巧枝干脆用自己舒服的方式, 就事论事, 技术说话。

卢当山悄地吁了一口气,感觉有点绷紧脸上肌肉都松了松,不管理智如何,真要被年轻人当面锣对面鼓地直接撅了面子,肯定还是不太好接受的,还是在自己的地盘,那脸上多臊得慌。

他上前帮忙。

林巧枝见此, 也让开半个身位,有这样属于本行的技术人员参与, 她肯定是乐见其成的,也要用起来:“嗯,”

“我姓卢,当山,武当山的当山。”卢当山接过一个测温仪器。

“卢工,这个急冷油从注入口进入设备,一直到最后出口,在设备里所有经过的地方,参与降温的相关化学反应,你清楚吗?”林巧枝开门见山的问。

也是不客气的样子。

这要是哪个带教老师,冷不丁一下给学徒问这么复杂的问题,真的是能把人冷汗都吓出来。

以卢当山的水平,当然是不会一背冷汗,如是道:“原本我也不是太能说清楚,不过这次日方和美方的专家团队过来之后,现在这条线的技术现在是比较清晰了,急冷油从注入口注入后,首先……”

毕竟要解决这个问题,总不能还藏着掖着,拆卸维修的时候如果还让中方人员全部离开,那怎么可能说服中方,就是你们的操作问题?

中方又不是冤大头。

况且协议里,是包含了一部分技术培训在里面的。

林巧枝一边听,一边对测试方案做细微的调整。

她短时间里,是没法触及这套庞大设备中如此细节的运行机理的。

能理解所有工人的操作,能明白整套设备大框架层次的运行原理,就已经是吓到高辰了。

听着,林巧枝感觉测温仪器顶端,忽然传来一阵微小而细密的手感。

特别轻。

如果不是她手特别稳定,怕是根本不会感受到这一丝极小的颤动。大多数人,可能手无知无觉被连带微微轻抖两下就过去了。

她忙闭眼。

努力注意力集中在手上,去感受那一丝转瞬即逝的震动。

“到这一步,急冷油就是要在这个关键时候,把温度快速降低到80℃,只有短短3秒的时间,如果温度降低得不到位,化学反应中就会出现衍生物杂质……”卢当山正说着,看到林巧枝的表情,马上转头,盯着看她此刻的动作。

只见她拿着测温仪器左右挪动,似乎在寻找什么。

他忙噤声。

等林巧枝皱着眉头睁开眼,才问:“怎么了?”

林巧枝没找到,太快了,转瞬即逝:“感觉到有一股很细微的震动……”她仔细回忆了一下,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觉,太短暂太细微了,就好像有蚊子从皮肤轻掠而过,品不出太细的东西来 ,于是转头看卢当山。

她说得粗略,卢当山一时也摸不着头脑:“细微的震动?”

又只能分析举例:“这可能性就很多了,比如机器本身运转的震动,还有内部化学反应可能的动静也有很多。”他顿了顿,语气再客气了几分,“不知道林工你上学的时候化学课程有多少?像是比较常见的石灰石和稀盐酸,或者小苏打和醋,都会有大量气泡冒出,也会产生液体‘咕嘟咕嘟’翻滚的震动……像是酸碱反应、金属与酸的反应、碳酸盐与酸的反应,动静都还是很明显的。”

林巧枝念书的时候,学的是60 年代人教版《初级中学课本·化学》,化学成绩也是顶好的,自然也知道这些反应。

更别说乙烯生产流程里那么多复杂的反应了,有些动静大一点,以至于外壳都能感受到,好像也都挺正常。

从手感上,她觉得不像机械本身的震动,又和卢当山说的这个化学反应的动静对上了。

再听卢当山细致地说,这会儿设备里面可能正在发生的一些反应,林巧枝点点头,没再细究:“那可能就是里面化学反应的动静。”

她们继续进行测温工作。

最后完成了一张表格,纵列是数据,横列是表头【时间(min) 黏度(cSt) 温度(℃)】

把这份数据一扫,林巧枝就更确信了:“之前的检修报告中,认为急冷油黏度波动大,是因为操作控制失当,比如温度调节滞后、杂质混入,而非系统设计问题……但是就目前这份数据来看,从数学角度分析,黏度波动和温度变化没有强线性关联。”

说着,林巧枝把这份表格递给卢当山。

黄彩霞已经很了解林巧枝的习惯了,她说话的间隙,就已经画好了横坐标和纵坐标,手工作图,也递给林巧枝。

林巧枝接过看了一眼,点头夸了一句,也将之递给卢当山。

卢当山没有做声,他来之前还以为会和林巧枝有一番争辩,技术总是越辩越明的,不是他说服林巧枝,就是林巧枝说服他,他们再统一战线,商量策略,一致对外。

只是,没想到林巧枝会推进得这么快。

他只是皱着眉头看。

说实在的,他的数学敏感性和天赋,是远没有化学高的,在几百个数据里,甚至是资料中记载的故障前72小时上千的数据中,肯定是一眼看不出问题来的。

因为温度和急冷油黏度,本身就是有指数关系的,通常用阿伦尼乌斯方程来描述。

急冷油是石油裂解产物,对温度的敏感性比水更高。

升温黏度降低,降温黏度变高。

这种负相关,可以简单类比成蜂蜜,低温凝固,高温变稀。

卢当山对急冷油黏温计算的数学公式,记忆也不是那么清楚了。因为日常使用得少,工作中只需要记住指标范围、还有负相关这个规律就足够用了。

所以这会儿看眼前的这份数据,还有黄彩霞根据表格画的图纸,确实颇有些脑子黏糊的感觉,倒也不能说是一头雾水,毕竟还是看得出来这和记忆中的曲线不太重合,但是也真的是有些茫无头绪了。

于是,林巧枝说波动不存在强相关,他感觉好像有点道理,但是又不知道关键在哪里。

有种曾经上数学课,走神片刻后再看黑板的茫然感。

林巧枝让他看了一会儿数据,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于是伸手指出曲线其中一小段:“你看这一段,黏度骤升到>180 cSt时,急冷油温度波动是65-110℃,仔细看一看,和阿伦尼乌斯方程不仅不吻合,反而还有些自相矛盾。”

“我看看啊……”卢当山再仔细去看,恨不得去翻自己的笔记或者当初的教材了,努力调取记忆,果真是感觉到有点不对劲,算出来的单点数据偏差不算什么,但整体波动趋势就真的藏着问题了。

虽然数据就摆在这里,但是正因为设备太多,流程复杂,再加上中国这边细致入微的高操作标准,所以数据量也是庞大的,即使注意到,不深入去看也很难看出来,因为会被表面温黏规律蒙蔽。

“这……这好像还真的有点不对……”卢当山其实也没能完全想清楚问题根源在哪里,也不是计算出结论了,但是林巧枝指出的这个异常和漏洞,确实是说服他了。

主要是实打实的数据,就摆在眼前。

“确实是我疏漏了。”卢当山摇摇头。

林巧枝客观道:“这个隐蔽性太强了,没有注意到也很正常,急冷油本身就分子量大且结构复杂,容易受温度影响。”

她其实也是有的放矢,就好像有些工件一到手上,就感觉不对了,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就开始拿着各种量具挑尺寸,一个个数据去量,用鸡蛋里挑骨头的方法肯定能把不对挑出来,而且,数学也是她的强项来着。

高辰在旁边听得是有点急了:“这样的话,是不是就代表可以否定是我们操作误差的结论了?”

“这倒是没错。”

高辰松了一口气,一阵欣喜。

卢当山却是开口:“但这也代表,目前的寻找方向可能又错了,我们还是没有寻找到问题根源。”他语气有点复杂,喜也不是忧也不是。

根子上,肯定是要以查出问题,解决问题为原则性目标的。

为什么领导明知道这条路如果走通了,有可能要承担一些责任,还是批准他们走这条路,一方面是因为确实有道理,可能真是这里的技术问题;另一方面也是没办法,只能盼着那三方真下点力气,即使出一点钱,也要把问题根子解决了,绝对不能拖成一个烂摊子。

否则即使最后争到了赔偿,肯定费时费力不说,于国家发展也是没有益处的。

高辰喜悦也是一僵:“那……先上报吧。”

到底是等一等,看看另外三方是不是知道问题在哪里,只是不想担责任,所以等着把锅扣实,再把真的维修方案藏在伪装的部分里给他们。

还是他们三方也确实不知道问题,真的就是找到这个可能性,抱着“有枣没枣打三竿”的想法,先测一测数据再说?

后面这个情况,其实是正常的。

因为排查检修,实际上就是所有人都不知道问题在哪里。每一次的尝试,其实说白了就是我怀疑你,先打三竿试一试。

打到枣就是成功了,没有打到就继续再打下一杆。

否则的话,就会像是塔机那样,直接换模块了。

那另外三方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呢?或者是某一方是前者,另外两方是后者?

谁也说不清,谁也不知道。

你问,人家也不可能告诉你实话,倒显得自己像是个傻子。

想到这里面可能藏着的弯弯绕绕和陷阱,这也要考虑,那也要顾及,林巧枝就觉得头疼:“行,先上报吧。”

到底要怎么处理,还是报上去让领导们头疼去吧。技术干技术的活,人精干人精的活,分工要明确!

“那要不要再算两份,佐证一下?”高辰连忙道,还从旁边的资料里拿出之前有关温度、黏度的数据记录资料。

“也对,多方位验证一下。”卢当山接过来,很精准地把具体的数据挑出来,尤其是事故发生前72小时的车间操作日志簿。

林巧枝也是没有异议的,她本身复核的习惯和标准就很高。

这份数据就更庞大了,卢当山看着都有点晕,只能说他的天赋点,真的八成都点到化工上了,但还是积极帮忙,努力参与进来,也是试图理解得更多一些。

林巧枝作为主力,带着把这一批数据处理完了。

看着高辰带着这些资料,满脸郑重的急匆匆离开,也不知道带去的消息,会不会让人精领导们太阳穴一突一突的跳。

林巧枝再回头看这庞大复杂的机械,都觉得顺眼起来。

多简单,多纯粹!

第120章 走到美日法三方前面了?

林巧枝看着裂解炉。

觉得总得干点什么。

难不成傻等着?她最怕的就是人精开会, 弯弯绕绕、绕绕弯弯,堪称九曲十八弯,一件事来来回回讨论, 真的是参与一次烦恼一次,慢慢地, 她就学会了强行接管会议节奏。

接管不过来的, 说明她重要性不大,那她一般选择不参加。

就是知道,所以晓得肯定一时半会儿等不到结果。

林巧枝把目光投向卢当山。

人都来了,这么大一只肥羊式资源,不抓来干点什么, 不薅两下,实在是浪费了。

那怎么利用呢?

接下来,她又要从哪个口子开始突破呢?

她只是找出了美方逻辑的破绽,先把扣过来的锅给捅破了, 但具体故障原因,也没有什么头绪。

卢当山被看得毛毛的, 于是主动开口:“林工?”又想到她这么敏锐, 于是,“要不咱们交流一下细致点的信息?”

林巧枝目光落在他带来的那堆资料里,也是点头:“我记得高主任提过,说是有一个什么应力分布模型?”

“确实是有。”

两人就这么深入细节的交流起来。

卢当山就有点明白林巧枝为什么能解决这么多问题了,真的就是一点就通,一说就明白,就好像这设备是她造的一样?嗯??

林巧枝感觉卢当山也讲得很清楚。

好像本质上他们是一种人, 技术上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只有真的下过功夫的人,才能讲得如此简明扼要,深入浅出。

“卢工你基础很扎实啊,在一线干过?”林巧枝把一份已经排除问题的排查记录拿到旁边。

“也不算吧。”卢当山叹了口气,解释,“我们东渡去学习的这批人,都有这个水平,那时候每天都要练习的项目就是百次练兵、百次事故模拟演习处理。当时有一个要求就是,不看操作手册,能够在第一时间辨认出所有的管线和装置的名字、作用、走向。”*

这样的基本功,肯定是好事。

但是如果是特意出国去培训,又显得好像没有那么划得来了。

每天都是练习这些,其实接触不到核心的技术。

林巧枝也觉得有点遗憾:“有没有办法自学一点?”

“不提那些。”

卢当山摇摇头,闭口不提的样子,他是担心年轻人胆子大没分寸,要是说了点不正确的话就不好了,当初他们去日本,连宾馆里的电视机都不能开,容易被批思想不正确,哪里还能有什么办法。只是出去一趟,冲击是真的大,电视机、相扑、满街的小汽车、霓虹灯,同样生活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真的差距太大了。

林巧枝也不在意,顺着他的意思就换了个话题,做了个总结:“所以现在总体的排查,大体上的方向,可以用高屋建瓴来概括?”

读数据、读仪表,走操作流程,从技术思路上排查,就好像打仗的时候站在高岭,俯瞰下面所有的沟壑和兵力,调度全场。

只有美方、日方可以做到,一个提供技术包,一个负责项目总包制造。

连法国的炉管公司也不行,技术层次达不到这个高度。

“也可以这么总结。”卢当山点头。

这种排查其实是最有逻辑的,也相当考验技术理解程度,如果让林巧枝去修全丘陵地形拖拉机,假设遇到没法简单看出原因的故障,她也不会选择东一锤子西一榔头瞎搞,而是从技术逻辑上一点点梳理排查。

但有一个问题:中方跟不上。

对整套技术的理解,他们是远远追不上另外三方的,使用这套逻辑和办法,就相当于追在别人屁股后面吃灰。

这是相当被动,相当不利的!

如果察觉不到问题,基本就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这很好理解,家里马桶堵了,自己处理不了,请维修师傅来家里,大部分人,其实都是被牵着鼻子走了。师傅当然不会直接恶声恶气抢劫,而是和颜悦色地编一套你听不懂的话术,说这个里面如何如何,维修要三百、五百、八百的。

一般只要最后这个出价在承受范围之内,没有到实在忍不了的地步,被牵走也就算了,谁让自己修不了。

肯定也是有真诚的师傅,但谁不想多赚点钱呢?人性如此。

如今这块蛋糕已经被吃了九成了,谁愿意把吃到嘴里的蛋糕吐出来?

“我对化学、化工的理解还是太浅了,在这套方案里能起到的作用怕是有限。”林巧枝稍顿,再开口道:“我还是抓住裂痕、温度、急冷油黏度这条线,试试能不能另辟蹊径,以点破面。”

林巧枝这意思就很直接了。

也算是半表态了:这样搞我不看好。

她讨厌丧失主权的感觉。

如果是必须要扛的责任那就算了,她来支援的话,就没必要去掺和了,没必要也被牵着走。

除了真的刚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其余人都听出来了,卢当山眼睛都瞪大了。

你还想单枪匹马自己搞?

几乎在心里吼了,这可是30万吨的大设备,所有化工工业里复杂程度和难度属于最顶尖一批的乙烯生产设备!

他们之所以没有吼出来,也是心里没法笃定,林巧枝真的不行。

尤其是心里清楚,自己肯定是不行的,不仅自己不行,这厂里有一个算一个,都不行,要不还搞现在这阵仗做什么?

他们相比世界先进水平,差得还是太多了,太多太多。

意识到这一点,情绪就不免有些低落了。

或许,卢当山潜意识里最深层的想法,也是带着几分这样的感觉,潜意识就觉得这问题只有美日法三方能解决,纯靠自己几乎不可能。

所以才会如此惊愕。

卢当山抬头看林巧枝,看到她一双锐亮坚定的眼睛,忽然脑子里就浮现了“向林巧枝同志学习”的宣讲。

向雷锋同志学习,是学好思想、好作风、好品德。

向林巧枝同志学习呢?

就是眼前这种敢于向世界一流冲击,相信我们自己也可以的勇气和自信吗?

卢当山有点恍然,不知道林巧枝这种气势是哪里来的,难道少年天才,就可以堆积出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自信吗?

这不是强国才能滋养出的东西吗?就像是美方来的那些技术专家一样,不管技术好坏、年龄大小,身上都浑然天成一股这样居高临下的自信气势。

“还是要先找一个突破口。”林巧枝喝了一口水,换了换脑子,从眼前一片雾蒙蒙的俯瞰工作原理模式,切换到裂痕、急冷油温度黏度这一个小点上:“我们理一理逻辑。”

“裂痕是完全符合热应力失衡的开裂模式的,肯定是有东西导致了这一现象,从前觉得是操作问题导致急冷油黏度变化,现在否认了这一点……”

林巧枝经过这一轮五星和四星难度的检修,自己其实成长也很大,她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理念——异常参数必有其载体,失效模式必留其痕迹。

“那是什么导致了急冷油黏度的波动呢?”林巧枝提出这个切入点。

“卢工,你有什么想法吗?”林巧枝也不管别人怎么想,继续推进,直接提了卢当山的名字。

卢当山感觉自己才恍了一下神,才一分钟不到吧?怎么话题突然就跳了,忙集中精神:“这……急冷油黏度的话,除了温度和急冷油本身的质量,比如裂解副产物聚合?烯烃和芳烃在高温下发生聚合反应。”

“举个例子。”林巧枝追问。

“丁二烯、苯乙烯就可以,不过要在超过200℃的高温下才有反应条件。”

“它们的产物呢?”

“大分子焦油。”

“黏度是变高?”

“对。”

林巧枝示意黄彩霞记录下来这一条,又从别的学徒中点了一个接着记录。

虽然是假的,但是一切都是要按照正常带教模式来的,否则岂不是容易被人察觉到不对?而且她们都很聪明,这些工作和工业相关知识,一教就会。

紧接着,按照她对机械工业的理解,又继续追问道:“管道密封有可能失效吗?急冷油接触空气、氧气、二氧化碳这些气体,会怎么样?”

“可能性极小吧……”卢当山有点不确定的说,尽管相信外国货的质量,但也不敢保证,不过说起反应他就得心应手了,“接触氧气的话,会引发分子交联,接触二氧化碳……”

林巧枝点头,顺着整条急冷油的路线,继续思考:“固体颗粒呢?比如炉管腐蚀产物,Fe2O3这种?催化剂粉尘?密封材料碎屑?”

果然化工和机械还是两个有跨度的行业。

卢当山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怎么会有人去考虑密封材料碎屑?固体掺入还好,要是讲化学反应,岂不是千奇百怪了?

……

林巧枝收集到了急冷油所有可能被影响的因素,满意了。

卢当山感觉脑子被搅和了。

就跟那白稀饭和酸腌菜一样,被筷子嚯愣嚯愣,全给搅和乱了。

“林工你这是、怀疑急冷油的问题?”卢当山问道。这样的话,绕来绕去好像还是他们油的质量问题,或者操作问题?

林巧枝摇头:“我是怀疑整条急冷系统有问题。”她之所以盯紧这里,就是发现工人在这一块的操作上,有所变化。

而且,她看向卢当山:“急冷油这玩意黏度变化,总得有个说法吧?”

旁边跟不上的人已经乱了,什么说法,黏度变化不是因为温度吗?哦不,已经被否了。

卢当山勉强跟上了,他有点怀疑的摸了摸脑子,好像在这一条小路上,已经走到美日法三方前面了?

他都来不及问林巧枝怎么怀疑到急冷系统的,就听林巧枝问:“卢工你有时间吗?我打算先做离心分离,再测急冷油里面的成分,应该是用化学反应来检测,或者是有一些我不知道的化学手段?”她补充,“您没有时间的话,给我推荐一个擅长化学的人。”

卢当山想问的话都到嘴边了,又咽回肚子里,忙道:“有时间!”

他难道想跟在别人后面吃灰?难道乐意被牵着走又没法抵抗?哈哈哈让老贺他们去头疼吧,他先走小路试一试超车的感觉!

哈哈哈哈!

等他反应过来,手里已经握着两根试管,试管里分别是:高黏度油样、低黏度油样。

卢当山看着这两支试管,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推背感,不知道怎么就被推到这里了。

不是管路裂缝吗?

他脑海里冷不丁就冒出:坦克式推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