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知雨:……

又迂回问:打个视频?

舒栗:我要睡了。

迟知雨:切,有贼心没贼胆。

舒栗:开视频干嘛?

迟知雨学以致用:今天你都没有给我晚安吻,呜,我不开心。

舒栗被打败,甩出一个:/emoji嘴唇

迟知雨抿笑:刷过牙了吗?

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迟知雨:别啊。

舒栗:让你嘴欠。

迟知雨:是欠得有点多,明天找你还上。

之后几天,舒栗都会抽出一小时面试应聘人员,上到四十多岁的阿姨,下到肄业在家刚满十八的小妹,络绎不绝,可惜都不太符合她心意,交流观察之后只能委婉劝退。

而重新当回富贵闲人的迟知雨,没有就此摆烂,每天九点准时过来报道,捎上各色新鲜果切,打下手到十一点,又不厌其烦地回云庭取便当盒,与舒栗一齐吃午餐。

今天一进门,他就丢下风凉话:“舒hr,今天招到人了吗?”

舒栗划掉笔记本里的新名字,叹息:“路漫漫啊……”

迟知雨拖了张塑料凳在她身边坐下:“与其说路漫漫,不如说参照物太完美,有得力干将在前,谁还看得上半吊子。”

舒栗斜他,呵呵干笑两声,帮忙卸下保温盒:“我承认你不错,既当得了前台排面,又当得了骨干后勤,”她接过他递来的筷子,夹起一颗青脆的芦笋,用手护着,喂到迟知雨嘴边:“但公司最怕什么,最怕不稳定的员工。”

“我哪里不稳定了!”迟知雨炸声,瞬间被芦笋堵嘴,他嗦溜进去,含糊辩解:“只要你不希望,我可以不出国。”

“疯了吧你,”她用手肘警告:“别乱动这种心思。”

“我查过,本省不少大学有3+1,2+2的国际课程,我可以转申这个,这样也不用离开杭市,每天跟你黏一起。”

舒栗想用筷子给他脑袋扎一针通通水:“我要是还当老师,你是我蛮怕遇到的那类学生。”

迟知雨沉下脸:“为什么?”

舒栗说:“因为太聪明了。”

他身体微微僵住。

他以为她会说,因为他不学无术,因为他不好相处,因为他不驯不定不合作。

忆及往事,舒栗眼神淡远了一些:“如果你在我班里,我大概会无能为力地关注你和担心你,因为根本没办法,没时间,大家都在赶进度,都在一个棋盘上竞赛,白子吃掉黑子。幸好我弃局了,不当老师了。”

“这跟我聪不聪明有什么关系?”

她聚焦回他脸上:“聪明人做聪明事,不要犯傻啦,人生是有一百个一年,看起来是蛮多,但三年就只有三十多个。”

迟知雨反问:“你确定你的所作所为就完全不傻,是人生行为规范指南?”

舒栗陷入沉思,几秒后,她转过眼来:“可怕的不是不做,或者傻傻地去做未必正确的事,可怕的是摇摆。”

“你在摇摆吧。”

“想让我帮忙做决定,我才不做呢。”

她用筷子往碗底捣了捣。

“我只替自己做决定,我只看得清自己。”

“那你现在在看谁?”他忽而把脸凑近,一张俊朗的脸,在她瞳孔里遽然放大了。

舒栗没有躲闪,肯定地说:“还是我自己啊。你看你眼睛里面的那张脸,不就是我吗?”

“那我对你而言不也是吗?”

舒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小时候玩过商场那种哈哈镜吗?”

“好像玩过。”

舒栗回忆着:“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

,被自己吓一大跳,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身体也一会儿长一会儿短的,差点哭了,然后我妈把我带到了二楼女装专柜的镜子前,安抚我说,这才是你,我才没有再难过。但是回来后,我又不确定地跑去爸妈房间,照了下他们的全身镜,结果,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迟知雨被她勾起好奇:“什么?”

“我根本没有商场镜子里的自己好看!店里镜子光线好,照得我的纱裙都很好看,上面的水钻像鳞片一样亮晶晶的,我当时可臭美了,觉得自己是美人鱼,但在家里的镜子里,我灰不溜秋的,像条草鱼。”

迟知雨笑了:“有人这样形容自己吗?”

“你听我说完,”童年的趣事是能跨越时光的金粉色胶片,舒栗于此刻感同身受地笑起来:“晚上我控诉我妈,说她带我看了个假的自己,我妈很莫名其妙,让我说清楚,我就告诉她我去他们卧室照镜子的事,我根本没她说的那么好看。”

“我妈说,也没有哈哈镜里那么难看吧。”

“我还是很郁闷,反驳她,可是也没店里那么好看。”

“我妈就说,你看到什么,取决于你相信什么,如果你相信店里镜子里的那个你,就是真正的你,那你就真的永远都那么好看。”

迟知雨放下筷子,做了个两手插眼的姿势,又对准舒栗:“所以,你在看的这个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你?”

舒栗看过来:“还是店里镜子里的我啊。”

迟知雨“嘁”一声:“我还以为是更亮的你呢。”

舒栗又夹了个裹满卤汁的鸡翅丢他碗里,小得意:“才不是,你搞反因果关系了,明明是我够亮,才被你看见了。”

迟知雨追问:“那同理可证,我也是个够亮的人咯?”

舒栗点头:“对啊,大家会因为天热了,就否定一只暂时休息的浴霸吗?”

迟知雨在这儿待了一下午,坐在另一张空桌后发呆时,他盯了会自恋板栗的背影。

一个多小时了,女生仍保持着静坐的姿势,熟悉板绘的操作流程并尝试作画。

中间他凑上前去,用圆珠笔尾巴戳了戳她后背。

她才气吼吼地扭过头来,被他借机索吻一下。

他突然想到小学二年级,迟润青被安排到他前座,每当姐姐的背脊贴来他桌边,他就会假装动一动文具盒或桌脚,不允许她侵犯一公分属于自己的领域。

而女生也会知趣地缩回去,正襟危坐。

这就是他展开的,卑劣的报复,因为有她的凌驾和对比,他的无用与另类才会屡遭谴责。有时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他会觉得大家都是娃娃机里的玩偶,脸版越甜美才越有真正出走的机会,后来他在舒栗帆布包上看到了一只傻不愣登的哭脸挂饰,当场评价“好丑啊”,女生却不以为然,“没有啊,明明很萌好不好?”

他取出手机,翻出幼时与迟润青的合影。

那是他俩的十岁生日,大操大办,老爸还捐出百万慈善金帮扶乡村教育,建立希望小学,祈求儿女健康绥宁,龙凤呈祥。迟梧新本想为学校取名雨青,有雨来青发之意,但迟润青死活不依,最后愣是改为润知。迟知雨倒是无所谓,但他不喜欢生日,不喜欢每次都要被迟润青用奶油涂花,出尽洋相。连续五年这样后,当镜头对准烂漫的她,和狼狈的他,他终于忍不住了,在十岁的晚宴上痛哭流涕。

这一刻被大人们笑着记录。

却成为他珍藏的照片。

因为表露出了“讨厌”。

这个看起来讨人厌的他,博到了十分钟的勇气。

迟知雨退出相册,看了眼迟润青的朋友圈,甜美的娃娃又去了更多的地方。

那么爱哭的娃娃呢,还在等人投币吗?

第67章 第六十七颗板栗过来下岗

当晚回到家,迟知雨就将各项复学材料传至学术顾问的邮箱,远隔重洋的女人抽空审阅后,给他回语音,确认医疗报告里的健康评估内容:“你确定都好了?”

迟知雨坐在桌前:“大概?我在个人陈述里也写了大概情况。”

女人轻轻笑了笑,不置可否:“嗯,我看到了,材料够详实了,那我先提交上去?应该能通过,如果那边还要求补什么,我再联系你。”

迟知雨“嗯”了声。

“这次回来了,要好好照顾自己,”她在那头温和地劝慰:“我听Clair说你恋爱了?”

迟知雨愣一下:“她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她笑笑:“她在申请项目,刚好聊到你了嘛。女朋友也在美国读书吗?”

迟知雨嘴角扬高,不由自主地笑:“没有,她在国内。”

“那就是异国恋咯?你得稳定住心态哦,不能再半途而废了。”

“好。”

迟知雨挂断通话,一动不动地对着显示器静坐许久,直到屏幕暗下来,才被大脚趾上的黏腻扰醒。

他低下头,是饽饽在他脚边徘徊,尾巴肆意地晃着,眼神却能读出某种担忧。

迟知雨躬下身,把它抱来自己怀里,揪了揪它鼻子,触感滑腻腻,脑中倏然闪过遇见它那一晚,匆忙赶来的王医生检查它体况,“它鼻子是湿的,应该蛮健康的。”

迟知雨将指腹残留的那点湿润涂在自己鼻头上。

他也恢复健康了,不是吗,至少比五个月前好,是很奇怪,路上明明那么多人,每个人都洋溢着过年的欢畅,它为什么却偏偏挑中这个满脸要干翻全世界的他。

小狗尾随他走到小区门口。

一路上,迟知雨都没给它任何眼神,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还怎么再承载另一个家伙的狗生,况且,大半年后他又要离开。于情于理,他都无法成为合适的主人。

“跟踪狂,你找错人了。”当它亦步亦趋地在他身边停下,他冷酷地睨它一眼,试图劝退。

小狗置若罔闻。

可能因为它过于邋遢和脏不忍睹,进小区前,站岗的年轻保安拦住这只外来犬只,询问迟知雨:“先生,这是你的狗么?”

迟知雨回看一眼:“不是。”

他接着往小区里走,耳后传来保安驱逐、暴吓的动静,他于心不忍地抽眉,智齿的位置也漫出刺疼感。

下一刻,他转过身,几乎是奔跑回去,毫不犹豫地抱起那只身上看起来藏着十三亿种病毒和细菌的小狗,和傻眼的保安说:

“现在是我的狗了。”

恻隐是担责的开始。

被恻隐就更惹人烦躁了。

“你为什么不去当一匹狼?非要被家养吗?”他在宠物医院门口跟小狗交谈三小时,也可以说是自言自语,这个夜晚的自厌和排他,就这样被稀释了。

他感觉自己一辈子没说过这么多话。

跟舒栗惯例每日语音时,他再一次提到这事,只是比上回更详尽,像则连贯的童话。

女生在那头给出这样的结论,“听说干净心善灵性高的人才会被猫猫狗狗选中。”

迟知雨也靠在床头,操心起饽饽接下来的照料问题:“我出国了,饽饽怎么办?要留在这边让许阿姨单独照顾吗?”

舒栗似不可置信地“哇”一声:“我可以去你们家当狗吗?”

迟知雨冷笑一声:“饽饽也想让你沾光,你自己不情愿。”

“开玩笑啦,”她打着哈哈,又无可奈何:“我应该是没什么精力和地方收养它,不过平时有空可以去看看它。你家那边呢,有人方便照顾吗,毕竟住在‘拙政园’里。”

“别开我玩笑了,”迟知雨翻阅着聊天记录里那些早已过期的遛狗短视频:“我妈倒是比较闲,应该可以帮上忙,家里庭院也比云庭大很多。”

他高深地笑问:“怎么,你要定期上门见我爸妈?”

“……”舒栗后知后觉:“是哦,放在你家也不方便见面。但它会有更大更多撒欢儿的地方,跟你之后一样。”

迟知雨瞥着屏幕里的绿色头像:“你很喜

欢定义我。”

“有吗?”那头似乎无知无觉。

“你没意识到吗,是你的职业习惯吧,总是喜欢许给人一种光明的未来和想象。”有没有可能,他现在坐在黑暗里,也很想表露出低落啊,可他已经一次又一次地,释放出太多了,他都有点受不了这样阴霾缭绕的自己。他可是她心里面的浴霸哎。人生到底要压抑和接受多少事,才算活到明白,才能找到镜子里的真相,才能抵达足够明亮的彼方。

船要离岛了。

弥漫的雾嶂再一次遮住海平面。

迟知雨极其缓慢地吸了口气:“也许饽饽就是更喜欢云庭呢,想和你,和我待在一起。”

耳麦里声音消弭。

安静加深了卧室的色调,他不安地唤了声“舒栗?”

“你还在吗?”

谢天谢地,女生低若蚊音的话语跑回来,焦急地抱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妈敲我门叫我出去吃西瓜,你说了什么,我刚静音闭麦了,能重复一下吗?”

迟知雨默然一下:“没说什么,你去吃西瓜吧。”

“好,关于饽饽的事,我们明天见面了再详说吧。”

“好。”

舒栗整理了一下睡裙,大摇大摆走到客厅。老爸正捧着一角西瓜卖力啃,满口汁水,陈亚兰嫌弃地扯了两张纸巾丢给他,“别滴裤子上了,晚上又要多洗一条。”

舒文远反驳:“我不都叉着腿吃了吗?”

“吐的籽也没全进垃圾桶啊。”

“我就不信你吃瓜一丝不染。”

女儿的出现终止他们随启随停的拌嘴,舒栗在另一侧单人沙发坐下,也挑了个小点的,用纸巾捧着,咬下一角。

陈亚兰瞥她一眼,拿起遥控器,调低音量:“栗栗。”

“嗯?”舒栗抬眼望老妈。

陈亚兰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抹着手:“上次光跟你说考试的事,还没问问你之后的打算,一个多月了,自己心里不着急么?准备再考什么,还是有别的计划。比如找个学校先做临聘教师,边后面上班边考编,我看不少师范生都这样,家附近那间小学就挺好,你爸跟里面一个主任认识,可以试试看。”

舒栗顿住,三下五除二将剩余的瓜瓤送入腹中:“不行吧,现在小学也要硕士学历了。”

“那你倒是考啊,你这……事业编都磕磕巴巴的,每天也不知道在干嘛,人是出去了,心思跟着人走了吗?我们也不知道你在干嘛,”她面色为难起来:“妈妈不是对你没信心,我就是怕你一天天的,这么埋头死学不是办法。你也学二十多年了,要是不想学不想考了,想找工作,想早点立业,不是不可以。你总得让我们知道你怎么想的,不然我们怎么放心?”

“没想好也没事,”陈亚兰把老公扔茶几上的瓜皮收回盘子:“你去年实习回来跟我说,你不想当老师,我问原因,你说不合适。那行诶,教师证摆着落灰,这不要紧。你一直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但爸妈不是不允许你迷茫的。”

舒文远玩笑般冲舒栗说:“你妈今天打麻将听牌友说,二十三、二十四岁正是迷茫的年纪,家长要好好引导,有好多小孩在这个时间点选择不慎,就会把路走歪了,走窄了。”

“我不会的。”静静听念的舒栗出声:“如果真的歪了窄了,我会调回来的。”

陈亚兰深深看她一眼,纠正老公:“你怎么不把我的话说完,明明还有一句,如果不知道怎么走,家长也要学会接受他们停下来思考一阵子。”

舒栗被第二瓣西瓜肉噎住,甜水在牙关里溢开来。

见女儿垂眼不语,陈亚兰错开话题:“梁颂宜怎么样了?

舒栗说:“还是那样子,她要带高三了,基本失联了。”

“高中老师也苦……”、“我看栗栗就去小学挺好”、“嗐,先过完今年再说吧”,爸妈又细碎地叨上,舒栗一以贯之的定心丸似乎不能让他们就此通畅,只能这样相互慰藉。

翌日将卷帘门撑上去,舒栗跟着熟透的日光一起走进工作间,开机泡好挂耳咖啡,她低头看一眼腕表,九点了,迟知雨居然没有现身。

她给他发消息:熬夜啦?

没有应答。

心思他多半是出国焦虑或加急筹备材料又通宵了,起床困难,舒栗没再多想,打开ps排版新品手机支架。

光线在货架上爬行。

不知多久,拉门上的招财猫猫头铃铛作响,余光里有人影探入,舒栗扬笑抬眼。

确认来者不是迟知雨,她笑意减弱几分,而对方在她乍变的面色里怯怯停足:“这是小树口袋工作室吧?我应该……没走错?”

舒栗挽起更明朗的笑容:“对。”

她从桌后起身迎接:“你是过来应聘仓管的?”

扎着单麻花辫的女生点头:“我是陈语桐,昨天私信过你,你还有印象吗?”

舒栗说:“当然有。”她从边柜里摘出一只纸杯,给她斟绿茶,女生忙说不用,又抿嘴感激。

舒栗搬来一张凳子叫她坐下,女生仍是问:“我的简历发你邮箱了,你有看到吗?”

舒栗颔首:“我昨天收到就看了,你是科电的?”

陈语桐笑了笑:“对。”

舒栗问:“我看你刚毕业,怎么没找工作啊。”

陈语桐瞪瞪眼,扫视四周,表情似进了黑作坊:“我不是……正在找工作吗?”

舒栗后察地笑出来,“也是,”,她解释清楚:“你学网络安全管理,没有想去找和专业对口的工作么?为什么想来做仓管。”

“因为想啊,”她抠抠额角,在舒栗的注视里腼腆起来:“现在有很多人专业不对口吧。我大学暑假在亲戚家做过一个月电商兼职,会用WMS的。”

“也会打印面单吗?”舒栗起身,让出面前的电脑:“试试?”

陈语桐凑过来,目及恩爱的醒目壁纸,她悄悄翘了下唇,又收心操作起来。

这是有备而来啊,几天看下来,只有陈语桐最令人满意,面相也是好相处那一类,眼睛不会撒谎。

舒栗立在一边,欣慰地瞧着,又问:“报表呢,会做吗?仓管看着简单,好像只要弄好日常出入库和打单发货就行,其实琐碎的事情特别多,还要盘点核对,我们店是日销售型,系统错了就麻烦了。我现在画图设计任务重,每天要在这上面耗费很多脑细胞和时间,需要一个靠谱的人帮忙稳定出货节奏。”

陈语桐迅速从椅子上起身,大力点点头:“我可以胜任的!”

她没有用“应该”当前缀,也没有用“吧”来收尾。舒栗愈发欣赏。

“家里知道吗?”

陈语桐说:“知道的,就是我爸老催我找点事干。”

“至于薪资,你应该看过我网店和账号了,目前发展势头还可以,以后月薪大概还会上调。如果店铺接下来营收好,发货量大,到时除了基础工资,我可以按照月出库量给你算绩效,做多少算多少。”舒栗忍不住地补充,生出愧意,在其位谋其事,神不知鬼不觉的,她也化身画饼行家。该死的社会大染缸,没人能置身其外!

“不用那么复杂,有活干就行。”陈语桐的措辞依旧朴实,不耍一点滑头。

舒栗莞尔一笑:“好,我这边一般有一周左右的试用期,你看你能接受么?”

再次得到陈语桐颔首确认,舒栗瞟了眼门:“等我男朋友过来了,我跟他商量下,到时……”

话音未落,有清爽男声接上:“等你男朋友过来干嘛呢。”

长削的身影阔步进来,提着眼熟的便当袋,一站定,他漫不经心的视线就在陈语桐脸上绕一周,不多停留。

舒栗搞怪地回答:“过来下岗。”

迟知雨:“……你能不能说点我爱听的?”

舒栗介绍起身边的女生:“她叫陈语桐,我准备让她来接你的班,你接受吗?”

“我敢不接受么,”他卡顿一刹,快而轻地应下,把保温袋里的一盒果切取出,递过去:“你吃不吃?”

陈语桐摇摇头,感觉此刻的自己瓦亮瓦亮,准备遁离:“不用啦,我先回家吃午饭了,等你好消息啊,小树姐姐。”

舒栗被这声“小树姐姐”叫得通体舒爽,捧哏道:“好咧,小桐妹妹。”

两人相视一笑,陈语桐匆匆道声再见,捏起包出门,再到大太阳下,女生紧绷的胸腔才松动下来:

小树姐的男朋友太奇怪了吧,明明行为友好欢迎,为什么看向她的脸色那么不善啊。

第68章 第六十八颗板栗落日的时间

陈语桐顺利通过一礼拜的渡劫试用期,新老板是个亲切的姐姐,不会像爸爸那样颐指气使,也不像之前在亲戚那边帮忙时,一见她手生就阴阳怪气的表姐。

偶有疏忽,栗姐会直白地指出。她不严苛,不盛气凌人,会让她想到中学时代那位最喜欢的历史老师,当面纠错从不居高临下。

陈语桐默默下定决心,她要长干苦干猛猛干,在这里陪着栗姐把事业做大做强。

至于她男朋友。

虽然他帅得不像是现实生活中会见到的人,但他的言行举止也不太像正常人,大概之前都是他跟在栗姐后面做事,一时半刻还戒不掉习惯。

每天比她来的还早,跟她抢活干,还会拿她的打包成品跟他经手的作对比,置评一二。但说他很讨厌吧,倒也没有,每次给栗姐带果盒或小吃,都不忘捎上她那份,然后像初见那般,冷冷淡淡地交过来。平常基本不主动跟她说话,似乎对她有些生理上的敌意?因为她鸠占凤巢?

陈语桐不甚明白。

只能安慰自己豪门公子闲得慌,富贵人家出情种,栗姐或许就吃这套呢。但她无法不苦恼,自己理应承担的工作量被争走一半,月末结款时,她怎么心安理得地收下全部酬劳。

忍了近半月,趁栗姐男友中午回去取餐,她假意去一旁饮水机加水,又帮舒栗把她吸管杯斟满,送回来,挨在她桌边探头:

“咦?这是印章吗?”

专心致志改图的女生从显示器后抬头:“对啊,月底我打算上新一批六联,小章子可爱又日常,在圈子里蛮吃香的。”

她将图案放大,有读书的,干饭的,饮咖啡的,举哑铃的,社畜版,购物版……简单却生动。陈语桐赞叹:“好实用啊。”

舒栗振奋地回眸:“对啊,你也觉得吧,现在很多家做六联,我要赶上这阵风。”

“嗯!”陈语桐端高马克杯,喝口茶,将话语引向迟知雨:“栗姐男友呢,刚才还在这儿呢。”

“他回去拿饭了。”

陈语桐道:“栗姐好幸福哦,有这么贴心的男朋友……”

舒栗眨巴两下眼看回来,笑说:“小桐,有什么话可以直说的,拐弯抹角不是你风格哦。”

陈语桐登时涨红脸,支吾起来:“我、我就是觉得,栗姐男友,有点影响我工作了,不是说他在这影响效率的意思,是他总把我的事情做掉,然后我月薪又照常拿,这让我有点难办和难堪……”

“当然,我也很感谢他的,刚来那两天我会偷偷跟他学点打包细节,但是现在……”她欲言又止。

舒栗沉默了。

她不是没看出这些问题,迟知雨太过“身先士卒”了,别说小桐难堪,有时她在一旁留意,也会感到耳热。这不是云庭的书房,也不是恋爱的温床,是她的工作室。因为陈语桐的加入,它正在从家庭作坊成长为更正规也更专业的电商生态链。规范的办公程式很有必要,不然无论是店主,还是职员,都会觉得这里靠不住。

她暗自叹口气,回望小桐:“小桐,你是个实在的人,谢谢你告诉我你真实的体验。下午我会跟他聊一聊,看看能不能找到解决办法。”

陈语桐感激地点点头。

今日舒栗提早半小时下班,将卷帘门上锁后,她看向候在一边的迟知雨:“我们聊会儿?”

迟知雨本还抱臂看远方烧红的天,闻言转回脸来:“好啊。”

在路口小摊买下一盒金黄的炸臭豆腐,舒栗同迟知雨分着吃,叉一块送他嘴里后,她平静问:“你材料交了么?”

男生烫得口齿不清:“交了。”

舒栗关心起来:“哥大那边通过了吗?”

迟知雨回:“要几周呢,不过我顾问说八九不离十。”

舒栗这才放心地点头,吃下一块臭豆腐,以此壮胆:“迟知雨。”

“嗯?”

“你每天可以不用帮小桐做事的。”

救大命,他的脑回路简直在另一个星球,不怀好意地凑近:“你吃醋了?”

“……”舒栗在心底掐手指:“我!吃!亏了!”

“怎么?”他一秒正起颜色。

舒栗吁气:“因为你把她事情都做完了,我还要付她一样的工钱,这不是吃亏是什么?”

迟知雨似乎没考虑到这点,睫毛晃动两下:“是哦,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用我就没这么多烦恼。”

舒栗感觉自己在重操旧业,成了孜孜不倦疏导学生的老师:“你走之后呢?店里现在出库入库量那么大,找小桐接班是明智的判断和选择。”

“整天就想着我走,想着找人取代我是吧,”他把臭豆腐的签子插回盒子里:“我也同意你找了,就每天过来看你的时候顺手帮点忙都不行?”

他瞥来一眼,眼睛像裹着露水的黑卵石:“你也知道我要出国了,肯定想在这之前多跟你待一起。”

“可是你的帮忙让我有点为难。”

“为难什么?”

“就还是小桐啊,你把她的事做掉一部分就算了,你还每天从早到晚都待在这边——”她慢慢地说清楚:“你不用每天都来送饭或者找我出去吃午餐。有时我想趁着这个时间约小桐一起吃饭,沟通点工作上的事,你在的话,不是很方便。”

迟知雨不理解:“你和她说啊。”

舒栗回:“可你在场啊。”

“我在场怎么了?”

“你在场会让沟通的效率打折扣。”

“舒栗,你很奇怪。”

“拜托,你才奇怪。”

“我不是你最亲近的人么,”他眉心打结:“为什么要因为一个才来半个月的人,就把我排开?”

舒栗托着纸盒,联想一会儿,重新开口:“我举个比方吧,比如你爸爸在公司,找某个部门总监单独谈话,你妈妈就坐在一边,全程盯着他们,哪怕她不说话,这一幕都很诡异吧。”

迟知雨哑然。

片晌安静后,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掠过,迟知雨启唇:“我妈不会这样,我和迟润青出生后,她就没回过舞团了,更不会去我爸公司。”

舒栗咬了咬唇:“抱歉,冒犯到你的家庭,我只是打个比方。可能因为我家也差不多吧。”

是很奇怪,到底是谁筑起了这道认知,她也浑然无觉地被裹挟,是太想要规避了吗,所以迫切地想要从墙内爬到墙外,成为外面那伙人的从众。

夏至后的暖空下,有寒意窜上身体。

舒栗想说,她的妈妈有爱好,会打麻将,做钩针,还喜欢散步,在周边溜达,结识很多新朋友。

而且她在十多岁时就感受到了,清楚地洞见,如果没有父亲与自己,陈女士一定也能生活得井然与幸福,甚至更幸福。

在她走神的间隙,身畔男生再度发话:“我知道了。”

她醒神看过去:“你知道什么了。”

他歪过脸来:“知道你的需求了。”

舒栗将一天下来微微松散的发夹重新卡紧:“我们约个时间吧,比如一三五你在家吃饭,二四六我们俩一起吃饭,怎么样?”

迟知雨微怔:“好。”

她问起他近来准备进度:“材料交完之后,需要学习复建吗?”

迟知雨笑一声:“舒老师,你真的很老师。”

舒栗无可奈何地回:“就当我是一生爱卷的东亚人吧。”

跑起来,好像已经焊死在神经,估计死后魂魄都要在奈何桥附近刷步数吧。倒也不是认为停下可耻,只是这个阶段绝非停下的时候。

她又不是老爸老妈口中的迷途者。

更不是码住健身视频,在B站教学UP评论区留下足迹就视作“完成”的类型。当思考铺出轨道,行动就一定会在上方飞驰。

迟知雨说:“没什么要学的,我大一大二修满了,休学前大三的课我基本没上,就等校方通过申请再选课。”

舒栗放心地颔首。

又问:“情绪呢。”

迟知雨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曲了曲,而后抽出裤兜的手机:“

我邮箱里有心理师开具的诊断证明,我已经具备重返校园的资格了。”

“这是怎么测的?”

“做几份量表,线上对话,目前的用药情况,这一年的整体干预,确定症状缓解或恢复就行。”他点几下屏幕:“要看么?”

舒栗凑过去,密密麻麻的英文小字,眼花缭乱:“有专业评估就好。”

“安啦。”她捏住他的手,使劲触了触:“第一次碰到你手的时候,还很冷呢,现在很暖和诶。”

迟知雨迟疑一下:“有吗,因为现在是夏天吧。”

他怀疑地斜过来:“你的第一次,和我的第一次,是同一个第一次吗?”毕竟他们理解的firstdate都不是同一次。

舒栗肯定地说:“是我差点摔跤那一次。”

迟知雨惊讶地扬眉:“哟嚯——记这么清楚?”

舒栗:“你也不赖。”

他反扣住她的,没有嵌入指缝,只是盟誓般与之交握:“变得温暖是因为握到了温暖的手。”

温暖是会传染的,就像童年梦乡里,会用大耳朵飞起来的灰粉色小象。他站在它下方,仰视朦胧的它,迎面而来的气流就像此时的风,头发扑簌在额头上,他痒得咯咯笑。

“完了!”身畔的女生惊声,“光顾着温暖来温暖去,我们的臭豆腐都冷了!”

“都怨你。”相连的手搡他腰侧一下。

迟知雨以牙还牙,抵回去捏她腰边的肉,他们不愧是天生一对,痒痒肉都生在相近的位置,她忍俊不禁,随即藏远上身。

迟知雨把她扯回来,眷念地摩挲着她手心。如果不用出国就多好,如果他已经毕业了多好,如果每周只有二四六多好,如果永远生活在云庭的书房多好,如果没有焦虑和谎言多好,如果他真的已经变得如她眼里一般好多好。

“今天夕阳好漂亮啊,是超级晚霞吗?我查查……有覆盖到杭城诶,明天天气肯定也很好。”

“明天周几?”

“你能不能看晚霞啊。”

“我在看啊。”

“你明明在看我。”

“就是你啊。”

“我才不当晚霞,我要当明天的好天气。”

“每一个明天吗,”瞟了眼手机,确认今天是周三后,迟知雨松口气:“明天周四,好耶,我可以过去。”

舒栗挤着眉告诫:“你不准再跟小桐抢活干。”

他拖长尾音:“好——知道了——”

舒栗没想到迟知雨留有后手,临近下班点,男生骑一辆单车翩翩到来,全新的,纯黑色酷车,后座显然是最新装配,闪耀着银亮的光泽。他仿佛中学时代会频繁出现在少女幻想中的神采飞扬的校草,单脚点地,勾勾手:“上来。”

舒栗惊呆:“你新买的?”

迟知雨颔首:“不告诉你。”

“又在玩什么花样?”

“送你回家啊,老开车多没意思。”

“你会骑车吗?”她慢腾腾挪过去,半信半疑。

“?”迟知雨气愤地摁铃:“我小学拿过省内骑行比赛奖章好吧,一会儿提速了,有本事别抱我的腰。”

舒栗跨坐上去,一刻搂紧他,严密地贴住:“就抱,你敢拿我怎么样,全静止状态我也抱得死死的!你有本事赶我下车。”

谁有本事。

反正他迟知雨没有。

脸颊挨着的背脊抖动好多下,回过身,批评她的姿势:“你这坐法不太对吧,人家电影里的女主角不都是侧着坐的吗?”

“这样坐安全,你懂什么,我是交通安全教育片女主角。”

“行。”迟知雨被逗笑,踩上脚踏,将自己和舒栗滑下路牙。

他们漫无目的地逃向了一片空阔的路。

离城市很远,离夕阳很近,要熔入盛大而瑰丽的红日里。太阳的寿命有百亿年,比起人类,它是接近于永恒的存在。当人类化作尘埃,太阳变成一粒死去的白矮星,无人知晓宇宙是否仍如宝石丝绒般闪耀着。

从高坡俯冲而下时,强烈的失重让舒栗张开手臂,放声尖叫。

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是脱轨飞出的星星。

风鼓起迟知雨的衣摆,他同样释放地笑出来。

当对明天的恐惧再一次蔓延,他能做的,就是拉长落日的时间。

第69章 第六十九颗板栗当糖纸剥裂

遇到一个好上级是什么体验?

陈语桐认为自己能很好地回答这道题,在她提出不安与不适那天过后,栗姐男友出现的频率骤降,隔天才现身。

他什么都不再插手,常窝在角落靠墙而坐,偶尔带狗过来,偶尔带书过来,偶尔玩手游,偶尔打瞌睡,安静得格外诡异,有一回他打盹差点栽下来,栗姐叫他回去睡,他摇头,继续固执地留在这。

白天他都蔫蔫的,像条缺水的萨摩耶。

但一到栗姐关机下班,他会立刻满蓝满血,兴高采烈地陪着栗姐出门,或拉或揽。

陈语桐曾尝试把自己的办公桌让给他使用,他谢绝,栗姐也说不用。

陈语桐不敢再吱声。

栗姐已为她做出让步,她不是那么无理的人。

有一些时候,她会感觉那个男生在怄气,暗自神伤。可能是她多虑,没准他就是想像骑士一样陪伴栗姐呢,但无论如何,一三五的空气都会比二四六快活许多。

有一些时候,迟帅哥不在,她也会听见栗姐轻微的叹气声,拿起手机又放下,有时敲敲打打,或发语音条抚慰,有时拿起桌角的小花,眼神涣散地盯着看一会儿,又搁回去。她猜她不是为工作烦心,因为她总能迎刃有余地疏通任何难题。

就这样“半是蜜糖半是伤”地熬到七月底,陈语桐领到属于自己的第一笔工资,她在思考要不要请栗姐与她家迟帅哥吃饭,毕竟她的存在,似乎对对他们的关系产生不太正向的干扰了;可她也要挣钱,找份喜欢的工作不容易,她不想半途而废。

她试探地提了一嘴。

万幸,栗姐愿意前往,说今晚回去问问男友,再给她具体答复。

可当晚,陈语桐没有等来期望的回答,栗姐说她男友不一定起得来,傍晚再看。

是借口吗?

她果然被讨厌了吧。

陈语桐心情复杂地回复:没关系的,下次再约也不碍事。

迟知雨撒了谎,迟润青的非洲行圆满毕业,从乞力马扎罗机场回来,又逢两人赴美在即,周霁临时组局园墅一聚。

因为上回的聚餐曾让舒栗不快,他选择隐蔽此事。

六月后他就没再回过家,之前可劲儿折腾一盆小草花,隔三差五回来浇水,检查花叶健康与否。

周霁还很欣慰,儿子不在时也会帮瞧两眼,交代园丁每日关照,没想花要开了,就连盆带土地消失了,之后儿子也踪迹全无。

估计是恋爱了。

网名都改得不伦不类,但也比以前可爱活力。刚发现那天,她没敢跟他爸讲。过了不到一礼拜,迟梧新也看到了,睡前夜话提起,他问她知不知道对方女孩情况。

周霁一概不知。

跟女儿打探,她也守口如瓶,“你管他呢,反正人家女孩子人不错。”

到底哪种不错?周霁心里没底。

后来六月底,银行客户经理给她电话,她就更纳闷和好奇。

正好趁着今天饭局粗浅问问,这样想着,她手脚更利索了,跟阿姨一起下厨,款待一家人。

迟知雨在十二点到家,迟润青

还在商务车上,估摸着还有二十分钟才到家,刚进客厅,瞄见周霁要从厨房出来,他假装没看见,蹬蹬沿着楼梯上楼。

他把自己关进卧室,捶两下小学时悬挂而下的克莱因蓝沙包。

然后倒坐到书桌椅上,敞着腿,拿出手机查看置顶。目光暂停在中间的拍立得壁纸上,他弯了弯唇,退出此界面。

迟梧新差不多与迟润青同时归来。

这回他们没坐宴客厅,安排在主屋就餐。妈妈的语音电话没唤醒迟知雨,最后还是迟润青去敲门,才把趴睡的男生吵下楼。

“你怎么直接换了个人种?”姐弟并走时,迟知雨嘲谑起姐姐的新肤色。

迟润青不屑笑:“你知道肯尼怎么评价我的吗,他说我breathtaking!”

迟知雨问:“爸怎么说?”

迟润青:“他问我是不是去非洲被炮轰了。”

迟知雨低低笑两声,跟着姐姐到桌边坐下。

阿姨陆续上菜,迟梧新去地下室挑酒。周霁视线在俩孩子脸上转一圈,趁此间隙发问:“小雨你上月买了什么,刷掉一百多万。”

迟知雨愣一下:“没什么,”他瞟眼姐姐,猜测不是她泄露的:“银行告诉你的?”

“对啊,王经理打电话给我了。你这不算小额支出,她当然得知会我一声。”

迟知雨打个呵欠,托住下巴:“没什么,我女朋友要过生日了。”

周霁猜:“给她买了车?”

迟知雨脑袋倒向椅背,脸往另一侧偏,不想理会老妈的追问:“别问了。”

周霁又去看润青:“你知道么?”

迟润青给嘴上拉链:“他不想我说,我哪能开口。”

迟知雨竖起脑袋:“就手表。”

“就手表?”迟润青狐疑,据她所知,不止吧,毕竟她亲身参与过礼品竞选。

“贵的东西就手表好吧。”迟知雨给自己斟汽水,一口气灌下半杯,和老妈坦白:“我姐找的渠道,帮我调了支情人桥。”

“好吧……”周霁淡淡地应声,刚要再说什么,迟梧新的咳嗽声传来,三人不约而同噤声,当没提过这事。

周霁给他递茶杯:“少抽点烟吧。”

中年男人坐定,端察起女儿:“你看你比小雨黑了多少,上次坐在一起还差不多一个颜色呢,女孩子这个肤色好看么?”

“好看啊。”迟润青拱肩,取过阿姨的开酒器代劳:“我同学都美黑呢。”

“晒脱皮了你就乐意了,”笑瞥两眼给自己倒酒的女儿,迟梧新看向迟知雨:“你是不是瘦了?”

迟知雨把短袖捋上肩膀:“是壮了。”

迟梧新笑着呷一口酒:“脸瘦了。”

迟知雨:“是不浮肿了。”

“还是得锻炼,”男人笑呵呵地评价:“我们家好哭包都有男人味了。”

迟知雨顿了顿,干笑两声。

爸爸把酒瓶推向他:“我们男人要不要来点?”

迟知雨回:“不了。”

想想又说:“我还在吃药,不能喝酒。”

“还在吃药呢?”迟梧新有些意外:“都能运动了,还要吃药?”

迟润青接话:“爸,他们这类药物起码得服用一年呢,不然容易反复。”

迟梧新颔首,下巴示意女儿:“润青呢,咱们整点?”

迟润青接手那瓶酒,倒了一点,和父亲碰杯。

中途迟梧新cue惯常沉闷的儿子:“那个还喝饮料的小孩儿,要不要一起碰杯?”

迟知雨几不可查地抿一下嘴角,将玻璃杯举高。

爸爸开始夹凉菜,跟入席的妻子说话:“这鱿鱼不错啊,是不是老齐老婆送来的?”

“你味觉怎么长的,一吃就知道哪来的,”周霁佩服,也给儿子女儿各自夹一筷子:“他们去宁舟海钓,今天一早送过来,我赶紧拌了。”

“我也是跟你们沾到口福了,”他看看两个孩子:“你们妈百年下厨一次,她的拿手好菜。”

周霁含笑不语。

迟知雨将薄薄的鱿鱼片含进嘴里,又被芥末呛咳两声,忙握起水杯。

周霁拧紧眉:“哎呀我放的很少呀。”

迟知雨通红着脸摇手:“没事。”

好不容易缓解下来,他放下杯子,对上老爸复杂的眼神。

他欲言又止,说到别的话题:“我看到你新网名了。”

这下轮到迟润青咳嗽。

迟梧新:“一个个干嘛,今天饭菜有问题?”

迟知雨低声:“怎么了?”

迟梧新开门见山:“对方女孩子是什么样的人?”

迟知雨压制着排斥,“没什么好问的。”

“这有什么不方便说的,”迟梧新莫名:“爸爸关心一下也不行?”

跟你——两个字尚未出口,迟润青拿过话头:“很不错的女生,还自己创业呢。”

迟梧新看向她:“你见过?”

“一起吃过饭。”

“什么样子,家里做什么的?”

“好啦,爸,你这架势,别说老弟,他女朋友真过来了都该跑路了。我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恋爱小秘密,就像你和妈妈一样,也不是事无巨细地告诉我们嘛。”迟润青和洽地圆场:“等小雨准备好了,肯定会带过来一起跟我们聚聚的啦。”

迟梧新说:“你弟跟你不一样,他是第一次谈,爸爸妈妈给点参考意见怎么了。”

“不用,”迟知雨持着筷子:“我自己有数。”

“行吧,”迟梧新不再勉强,脸色明显因吃瘪乌沉一些,草草落话:“不管对方姓甚名甚家住哪,这场恋爱如果真能把你谈好了,那还是有点用的。”

迟知雨背脊僵木。

他睫毛急剧地翕眨几下,胸口收放,随后抬头,直视斜角的父亲:“迟梧新,你再说一遍?”

迟梧新顿住,不知是因生平头一回被儿子直呼本名,还是他的面色过于阴恻骇人。他胸口生出惊涛般的撼动,血往大脑奔涌,他冷下声:“你确定是你再说一遍,还是我再说一遍?”

“当然是你。”他毫不犹豫回道。

周霁想劝话,被丈夫瞪开。

男生嘴角凛然地抽搐两下:“我只听得懂人话。”

如同掼下一只无形的瓷碗,空气里都是裂渣,无人动弹,为免被割伤。

“小雨!”周霁睁圆双目,提醒儿子不要愈闹愈大。

“呵,”迟梧新冷笑一声:“你真听得懂人话,就不会把自己过成这样子。怎么了,谈到能给你撑腰的对象了?勇起来了?”

“跟她有什么关系。你先提的,你先问的,最后再怎么评价她的?活生生一个人,在你眼里是工具?”

迟润青连忙打岔:“迟知雨,我猜爸爸不是这个意思——他应该只是想说,如果这段关系让你稳定了,积极了,对你来说肯定是好事。”

迟知雨不看她,视线钉子般扎在迟梧新脸上,“你是不是应该道个歉?”

“我跟你道歉?”

“如果你们有机会见面,请你当面跟她道歉。”

迟梧新张口结舌,片晌笑了:“你还没跟我道歉呢。”

他轻蔑地呵声:“每次看到你,我都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更不懂你为什么这么敏感和脆弱。你回来之后,头两个月我还跟你妈去做过三次教育咨询。但我就是无法理解,我对你和润青,没有高低优劣之分,你们是一个土壤里长大的,给你们的都一样,甚至你更甚——我要怎么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我和你妈在你身上操的心绝对比润青多,为什么你会是这样子?是根错了?还是土错了?还是种子本来就是错的?”

当儿子的双目出现血红色的波纹,震怒从中年男人的脸上飞走了,仿佛成功攫取到破碎腐肉的、高处的秃鹫:

“这些话我压抑很久了,你妈妈也是。她很自责,但我们也很无奈。那时规划师让你们选专业,润青选了商科,你不想学这个,选城规,行,我们尊重你意见,后来你读着读着人读垮了,我们也让你回来。你从来不跟我们沟通,成天到晚在闷在卧室打游戏,你让我们怎么办?”

“就说你谈恋爱,说句指望谈恋爱让你好又怎么了?不失是个办法。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花的钱——小雨,你用我们的钱,去讨好另一个女孩子,这都没关系。年轻人么,第一次谈恋爱,轰轰烈烈一点很正常。”

“这个女孩子目前对我来说是陌生人,对我儿子的恢复有帮助,我为什么不能这样理解她,理解你们的恋情?你逞什么英雄呢,她在旁

边?还是你现在自己赚到一百万了?”

“你要父母接受你身上全部的东西,那我请问,你给父母应有的感恩和宽待了么?”

迟梧新大马金刀地坐着:“你就是心态有问题,但凡有润青十分之一想得开,也不会变成这幅样子。”

迟知雨牙根发紧,语调打颤:“你确定你们有接受我的全部?我只是不想做你想要的那种孩子,你就受不了了。我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我最过分的想法,也只是想自己死了算了。”

周霁终于出声,轻微的哽咽:“小雨不要说胡话,有什么不——”

随即被丈夫打断:“又来了,作天作地要死要活,全世界跟你作对,我就问你,你18岁要的车比润青还多一百多万,房子么,视野更好。两年过去了,你们俩又是分别以怎样的面貌出现在我面前?有几个20岁的年轻人有你这样的条件,我都不知道你在不知足什么。”

“爸——”迟润青哀声央求:“你别说了……”

“说几句怎么了,谁没有在忍啊。就他迟知雨在忍?我这个爸爸没有忍?”迟梧新愈发平静,平静到几乎无情,环顾桌上所有人:“周霁你没忍?迟润青你没忍?”

无人应答或否决。

最后锁定面色逐渐苍白的男生:“整天在意别人怎么看你,要别人理解你,你看明白过你自己么?你扪心自问过?一个人住一年了,也给你思考的时间、休息的空间了,前段时间回来还好好的,今天又是这幅样子。是因为要复学了?你是不是本来就不想学了,不想学就说出来,家里钱够养你一辈子,别折腾自己,又折腾我们。”

“好好一顿饭,吃得鸡犬不宁的,”男人一口气喝掉面前的红酒:“不吃了,回公司。”

起身路过死寂的儿子时,他丢下轻飘飘的结语和判词:“还有时间容你反悔,好好想想吧。”

迟梧新一走,餐桌上几乎消隐的母亲和姐姐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关心和安慰。

在厨房规避的两位阿姨,继续若无其事地上菜。

迟知雨没有回话,像是长跑时被人从脑后狠推一把,重重跌在地上,口腔里弥漫着赭红色的铁锈味。他从椅子上起身,喉咙溢出“我回云庭了”,而后快步走出家门,姐姐从后追上来,试图扯住他,被他抬臂格开。他亡命一样地疾行,曾被风摘掉的黑色塑料布又回到了他脸上,裹住了他的口鼻和眼睛,视野暗下来,脚步虚浮而慌张,他呼吸不上来。

走出庭院的一瞬间,迟知雨弯腰呕吐出来。

久久无法直起上体,像要把五脏六腑都排出体外才行。

风变得钝了,太阳冷森森,四周封了层厚实的冰,破不出去,他艰难地喘气,拦停一辆空计程车,报了个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见他面色惨白,满头满脸的汗,询问他是否要去医院。

迟知雨摇了摇头。

在街角下车后,小树工作室的白门隐约能见,他的惊恐淡褪几分,换腹式呼吸,一步步朝那走。

门页半启着,透过那层无碍的玻璃,他望见里头有三个人蹲在那忙活,有说有笑。

舒栗背对他,对面的是陈语桐,还有位身着红黑工作服的快递员。

他们的脚边,陈放着散乱的纸张和胶带。

那瞬间,喉咙深处仅存的一根氧管被极速抽离,沥青黑的窒息倒灌进来,脚下的砖地在倾斜。

原来他从没有过自留地。

原来他已经被世界判处死刑。

片刻,陈语桐起身,将手里封实的两只快递盒交给小哥。

她率先瞟到外面的男生,扯了扯舒栗。

后者回过头,找到白日下的迟知雨。他悄无声息地凝视着这边,可能因为他今天没有张扬登场,又或者他真的太白皙,日光他脸上落脚,看起来是没有温度的。

猫咪铃铛响两声,她与快递小哥先后走出,目送他驾驶小货车离开,她走到默不作声的男生面前。

察觉到他面色不对劲,她蹙蹙眉:“你怎么了。”

他不答,反唇回道:“怎么快递员也在帮忙?”

舒栗往屋内看一眼:“收件前突然来了几个单,就紧急包上了。”

迟知雨眼神异常宁静:“怎么不找我?”

舒栗眨了下眼:“我们几个很快弄好了。”

“你们几个?还有谁?”

“就我们三个啊。”

“为什么不叫上我,”这是一种激动的问法,可他语气格外平淡。他唇瓣微动,在左侧裤兜里摸索半天,没摸到,才回神般从右边取出手机,按开置顶举给她看:“消息还是上午十点给我回了个早安。”

舒栗不解:“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我就没有打扰你。”

他轻不可闻地笑一声:“你以为,什么都是你以为?缺人就找我啊,发条短信打个电话很费劲吗?”

舒栗很难阻止自己的神色不变得不可理喻:“打包不是麻烦事,不要钻牛角尖。”

“我钻牛角尖?是你根本想不到我了吧。”

舒栗顿了顿,基本了然地靠过来,把他拉到一边。

两人离墙边的白色水管近了些,有流水声在内窜响。她轻声安抚:“你又有点分离焦虑了是不是?轻松一点,我们不见面的时间,你可以规划一下出国后的日常,这样不容易失序。”

迟知雨抽回手:“别给我戴帽子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我要出国了,你觉得我派不上用场了,在一步步脱离我。”

舒栗留神地听着,惊异于他为何吐出这样的结论:“你为什么要往坏处想?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是吗,”男生勾勾唇:“那我怎么觉得,你的生活里全是工作了,那天——”

他顿声,指了指门内某一角:“我在那坐了一下午,你都没怎么回头看过我。”

舒栗胸口浮动一下:“好吧,那天下午我确实有点生气,你都在墙角打瞌睡了,我劝你回去,你偏要留下来,你当时也在跟我较劲吧。”

迟知雨鼻子开始酸胀和发烫:“所以就是不需要我啊,明明能安排我一起,你却不愿意。今天被我逮到了吧,随便一个外人都可以,就我不行。”

如果她需要他,如果她把他叫过来,他就不必回家,不用经历那里的一切,也不用遭逢这里的一切。

他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世界,就不会急速地龟裂。

他也不至于在这个午后,被接连放逐两次。

“我没有不愿意,”舒栗担忧地盯住他,再度发问:“你今天怎么了?”

迟知雨跳开她的注视,久积的负面情绪,像不断翻腾的灰色泡沫,充盈他大脑,从他嘴巴漫出去:

“没怎么,我只是想要个说法。先是搬出去,然后找仓管,再取消我们一半的见面时间,前天直接赶我走。接下来还有什么?舒栗?”

他很久没连名带姓地叫她了。

还是这种掺杂着攻击的语气。

舒栗恍然了一下:“好吧……我也实话实说了。”

事实是——这些天她也十分苦恼,一边是父母的忧虑,一边是小店的杂务,一边是男友的高需求,一心无法二用,遑论切分为三瓣。当所有的负压朝她拢过来,她意识到自己的口袋并不是多啦A梦级别。实习期结束前的无力感,像重新升起来的影子,拖拽着她。

她跟梁颂宜通过两次语音,也只是饮鸩止渴,对方初带高三,焦头烂额。

这几天,她都在思考最优解。

但高处的钟摆似乎先冲她砸下来了。

她必须坦诚感受:“你有时在这里,明明很困,明明很无聊,明明不开心,明明环境也不好,你还是要待着。那种时候,我真的会感到压力,会希望你回家,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产生这种想法后,我第一反应是自责和内疚。我知道自己应该兼顾你,照顾你,可我也有很多事要干。那个瞬间,我会对自己说,男朋友无时无刻地陪着我,我

难道不该感到幸福吗?明明在跟一个彼此喜欢的人相恋,为什么我变得开始讨厌自己了。”

她露出那种认识后几乎没出现过的困惑和受挫:“为什么你不能和我一样,一天里有工作,有生活,还有你。”

为什么你不能和你姐姐一样;

为什么你不能和我一样。

迟知雨大脑嗡了下,脸上顿时火辣辣的:“你确定还有我吗?你都希望我离开了,你每天在这待到五六点才走,有时加班画图,还会鸽掉我们晚上那一小时的游戏,你的一天还有我的位置吗?”

舒栗回想几秒,本能地解释:“恋爱之前我也不打游戏的,我也没有鸽掉很多次,我提前说了啊……”

她顿了顿,像是也有点累了,眼神放空:“有些时候……我真的有些忙,事实我一直这样,习惯把事情做完做好……”

“我也没有强求你打游戏啊,连麦也行,想和你单独说说话也有错?你呢,十点半就要刷刷帖子睡觉了。现在没有时差,我还能拥有那一小时,出国后呢,我不就彻彻底底从你生活里消失了吗?”

舒栗张了张口:“你的生活里只有我吗?出国后日子会变得丰富起来吧,课业,同学,小组,也许还有短途旅行,逛逛公园,看看大海和落日,不好吗?”

愤慨和委屈一并冲上来:“所以现在是,因为你想回到自己舒服的秩序里,就也想把我塞回你期望的,我应该遵守的秩序里?”

他陡然喝出声:“你跟以前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舒栗被吓得激灵一下,如遭侵犯,她下意识壮大声势:“我不可以待在自己觉得舒服的状态里吗?因为这样的我让你不舒服了,我就不可以这么做了是么?你说我在强迫你,你又何尝不是呢?

察觉到她在动怒,迟知雨声音骤降,鼻腔堵得无法换气:“我没有强迫你,我只是静静地坐在这儿,你都受不了了。搬出来之前,你也不是这样的。你就是对我没需求了,我着手的事情可以由陈语桐代替,属于我的亲密只会给你负担。”

“舒栗,你有没有想过,你根本就没喜欢过我,你只是在那个阶段怜悯我,需要我,又刚好被感动了。现在你觉得麻烦了,完了,惹上一个甩不掉的人了。”

天啊……

舒栗嗟叹着,差点忍不住要流下泪来:“你为什么要这样想自己?”

她深呼吸,面前的人的状态是如此糟糕。某个瞬间,她好像回到从前,面对失控的学生,即使被侵染,即使也在溃堤边缘,她也要顽强地镇住自己,绝不能跟着对方一起失控。

她努力梳理着彼此近来的症结,轻唤他名字:

“迟知雨,也许这只是我的看法。我真的觉得,你把生活的支点放得太单一了。如果你把我当成你跟世界唯一的链接,那么对你我来说,都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男生寂然无声。

一会儿,他虚弱地撩起眼皮:“这算马后炮么?”

理性的陈词似乎激发出他更多的耻辱和愤懑:“是你进入了我的生活,是你说可以一起慢慢来,你对我的那些要求,我照做了,也那样选了。可你为什么越来越不看向我了?我决定出国了,你给我的时间反而更少了?”

“这不是伪善是什么?每次都说的那么体面,其实每个字都在说,我不能让这男的占走我的人生。我就问你,对于我出国,你有不舍吗?还是你早就在悄悄断舍离,只等我情绪失控,好让你顺理成章地说再见?”

他额角青筋偾突,脸红得吓人:“什么我的生活里只有你,那是因为,从头到尾,我就没有你们期待的那些东西!我打游戏睡懒觉没社交,是的!这他妈的才是真实的我!实话告诉你吧,心理证明只要想开就有,自从你搬出来,我的药量就翻倍了,饽饽也从来没拒食过,是你让我赖上你了,你让我觉得自己变好了,你让我感到安全了,你让我看到了我从小就想要的那种我,可为什么现在又要把这些从我身上收走?”

舒栗惊怔地瞪着他。

他狂暴得让她陌生,也绝望得让她心痛欲裂。

她缓步上前,试图拥抱他:“我没有离开你好吗?我现在就在你面前,你冷静一点。”

男生一瞬后退,冷漠地避开,从高处睥着她:“像你一样冷静?你真的会因为我出国难受?完全看不出来呢,你现在的样子特别像我爸,那么冷静和可怕。”

舒栗没有再动:“我没有那么激烈,是因为跟你在一起的那一刻,我就接受了要异国的事实。”

他讥诮地撇了下嘴角:“是么,那你考虑过之后要怎么维持感情吗?有抽出过一点点时间想过吗?”

舒栗说:“我当然考虑过啊,你上学我上班,每天同步一点时间联系,聊天或者视频。但你必须搞清楚,你们学校只允许休学一年,不是可以重开的游戏。或许跟我成长环境有关吧,学习,工作在我眼里,一直比恋爱更有优先级。”

她慢慢地整理措辞,尽量不刺激到他:“也许我们当时开始得太仓促了,这些东西没有足够了解或对齐……但这些不是不可以聊一聊的。”

迟知雨无言了,少晌,他闷笑两下,眼底流露出某种刺红的,透骨的失望:“早说啊,早点说出来不就好了。”

他喃喃重复着:“你本来就是一个,会把爱人排在最后面的人,而我……”

他几乎把她当成生命的意义。当她不堪重负,当然会第一个撇下他了,从此轻装上阵。谁都觉得他是个讨厌的包袱,是个奇形怪状的异类:

“舒栗,你当初就不该答应我的。”

让完好的她,忍受了如此畸形的他这么久:

“浪费了你这么多时间。”

当糖纸彻底剥裂,他们都会发现。

没人不会发现,里面只是团惨不忍睹的泥点。

第70章 第七十颗板栗魔镜魔镜

舒栗心烦意乱地回了家,晚餐好像是没有味道的,她帮陈亚兰将碗筷收进厨房,借此转移注意力。

见女儿难得没一吃完饭就回房间,她新鲜问:“怎么了,今天还不觉得累?”

“没有啦,”舒栗挤着眼睛笑一下:“就突然想帮帮忙。”

毕竟回到只有自己的时空里,又将面对寂若死灰的手机。

下午不欢而散后,迟知雨先行离开。她在原地无措驻足许久,才理了理几乎无变化的碎刘海,继续坐到电脑前画画,摁了好几次撤销后,舒栗也绝望了,拿起手机给对方发消息:

「你还好吗?」

没有任何回复,她掉头找许阿姨,问迟知雨有没有到家。

阿姨说,回了,但是一回来就进卧室了。

舒栗缓了口气。

阿姨问:你们闹矛盾了?

舒栗不清楚那算吵架,还是已经在处以极刑。毕竟恋爱三个月,最严重的冲突也只有吃日料那次,它轻描淡写地擦过去,没有留下深重的划痕,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

但迟知雨今天的状态确实吓唬到她了。

他像一只久饿后发狂的野犬,若非教养的绳索勒着他,随时能冲上来撕碎她,而后同归于尽。

舒栗眼眶涨红,又深吸气逼回去。

她很害怕;

同时又很悲戚。

她没有回复阿姨的疑问,只是交代:那他晚上出来吃饭了,你再发微信告诉我一下好吗?

许阿姨说:一定。

舒栗心不在焉地坐在书桌前,今日的待办和完成事项都无心书写,笔尖干涸了,她将笔套阖上,往前翻阅往常的记录,除去工作餐食相关,也有恋爱的章节,特意用樱花粉的荧光笔打底,配有一些小树和雨滴相亲相爱的简笔画。

目光近于失焦时,手边的机嗡响,舒栗忙拿起来,看到阿姨的透露:没吃饭,但去过一次卫生间。

舒栗敲了个“好”字,回到置顶聊天界面,仍无任何回响。

她继续给阿姨消息:阿姨你今天方便住家里吗?

不自觉语无伦次:你知道他今天去过哪吗?他状态不是很好。

许阿姨说:不知道呀,他昨晚就让我今天中午别来,今天下午回来就摔门进房间了。

舒栗问:饽饽呢。

阿姨:我傍晚遛了,你放心吧。

舒栗:好。

舒栗将手账本合拢,这是她今年第一次留下空白页。枕在床上辗转反侧时,手机在幽沉的室内萤火般亮起来,她赶忙抓起,千恩万谢

,蓝色小头像有了动静。

迟知雨:没事了。

她将唇瓣抿紧,镇压住决堤的担心,打字问:你吃饭了吗?

迟知雨:吃了一点。

舒栗:好。

白色的聊天框冷清下来,弥散出某种不约而同的无话可说,迟知雨率先打破悄寂:明天周六。

舒栗说:你要过来么?还是在家调节一下?

迟知雨:过去。

舒栗:好。

迟知雨:睡吧,都一点多了。

舒栗还想说些什么,但大脑空旷旷白茫茫,一切都很突然,龙卷风过境,顺走了一切,也留下满地狼藉。

她只能继续应“好”。

“好”可以是积极的,上升的,绚彩的的喷泉,也可以是薄如蝉翼的宣纸,即使掩上了,变形的轮廓还是会从下方透出来。舒栗无法视而不见。

倘若明天迟知雨过来,她必须跟他聊一下。

翌日她没有等来迟知雨,男生迟到的回信在下午三点多才降落在她微信,声称自己睡过点了,头痛,不过去了。

舒栗握住大拇指,随后覆上另一层欲盖弥彰的“纸张”:好。

但她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下午四点,她嘱托小桐关好店门,挎上包跑了趟云庭,许阿姨接待了她,苦笑着说迟知雨还没醒。舒栗摇摇头,说自己在客厅等待就好。她在沙发上枯坐着,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等到客厅的智能灯因她而亮,又仿佛再感应不到她似的暗下去,舒栗静悄悄地离开这里。

耽误的工作全堆积到夜晚,舒栗过了零点才躺下,有红书粉丝跟她私聊揭发拼多多的抄袭商家,她本就不顺心,此刻更是恼火地打开电脑,挨个举报完所有上平替的小店,已经是两点,她这才有空看眼手机。

迟知雨在一点十二分发来消息:你在吗?

过了十来分钟,他又说:晚安。

舒栗心脏惊跳一下,立刻回答:我在。

又尽可能小心地陈词:你有什么话要说吗,我还没睡。

迟知雨再度消失。

舒栗再次惴惴不安。

男生那日痛诉她的模样,不时在脑海中回放,这两天的冷淡与疏远,也让她几度幻视初见时的迟知雨。那时的他同样消沉,但起码平静。那时他们没有太多的索取,更没有深陷的羁绊。

她不禁疑心这段感情的意义,还有他此间的沉默,到底是需要喘息,还是在无声地责罚她?

因为担忧,她每天都要断断续续进出聊天框许多次,每一天不再连贯,很容易就被情感的顿号打断。

有几个瞬间,也会有质问从心底升起来,她真的甘愿这样被虚耗吗?

但很快,她宽慰自己,也许他只是没缓过来呢?也许明天就好了?

但“好”了以后呢,是真的好了吗?

还是有人用更多的纸盖上了?

舒栗也茫然了。

持续三天的错频和被无视的空落,让忧虑里发酵出了崭新的怒意,舒栗克制着,排遣着,没有让它们过度影响自己的工作状态,下午好不容易说动一个因当地物流疏忽给她差评的顾客,她终于在挂断通话的那刻,抽出纸巾盖住双眼。

陈语桐见状,赶忙过来拍抚她:“栗姐,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就跟我说啊,别硬扛。”

女生把不见任何水渍的纸巾放下来,用它擦去手心湿汗,长呼一气,双眼回归清明:“没事啦。”

也是同一天下午五点多,铃铛骤响,舒栗还在校正手机壳设计图的摄像头孔位,有人走进来。

陈语桐先扫到他,忙站起来喊人。

舒栗从屏幕后扬眼,望见了惦挂好几天的男生,也就短短几天,他面庞明显清减了一些。

他冲她一笑,晃来她桌前,躬身查看屏幕里的设计图,仿若无事发生过:“又在弄什么?”

舒栗心绪丛杂地瞄他一眼:“手机壳。”

迟知雨直起身:“好几天没来了,又有新项目了?”

舒栗回:“嗯。”

迟知雨问:“这个能发到海外么?”

舒栗说:“暂时还没开放海外物流。”

“喔……”他喉咙里应一声,得到指教似的点头,“那有点遗憾。”

舒栗浅浅弯了弯嘴角:“我争取咯。”

“好。”

舒栗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不回去吃饭。跟着迟知雨漫步在梧桐大道时,她在鸡尾酒蓝的暮色下,抓住一片过早旋落的叶子,关心他情况:“这几天闭关得怎么样了?”

“想清楚了,”他咕哝出声:“是我太多事了。”

“没有啊。”舒栗否定他:“只是节奏不一致而已。”

“你呢,我不在,有没有轻松一点?”他风轻云淡地笑着。

舒栗步履顿了顿,把叶片随风送出去:“没有,我很担心你。”

迟知雨望着它飘远,心无端空了下,去抓她右手。当男生干冷的掌心裹过来,舒栗心头飞跳过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的情绪,像贴近了一片植物标本,是熟悉的柔软的,但不再鲜活了。

她不由自主地木住,手指也本能地收缩。

对方似乎感知到了,本还坚决的握力一霎疏散,他不可思议地发问:“你在躲我?”

舒栗面色开始波动,理应说没有,可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她转移话题:“你发烧了么,手这么冷。”

他不作答:“为什么不让我牵?”

舒栗答不上来。

好不容易拼好的面具,在她下意识的抗拒里解体了。清泪像劣质胶水那样,开始在迟知雨脸上流淌。

他不管不顾街道上过往的人群,逼问:

“我连牵你都不可以了?”

“不是的,”舒栗转脸看向他:“我……”

是她还在生气,还是她就是可耻地动摇了。她只觉得有什么停止转动了,她的大脑,她的神思,阻塞着自己给予他更多关乎亲密的回应。直面吧,坦白吧,不要强逼自己再挤出更多华而不实的动听话。

因为没办法。

她做不到自欺欺人。

在女生沉默的几秒,迟知雨哑着声开口:“你刚明明就想抽手啊。”

“是,”不是被他的冷刺到了,而是心脏的回弹,咣得撞醒她,在替她作选。

她就是没办法再牵引他了,她想要先叛逃了。是她把他的枯井凿醒了,也让地底的岩浆更为猛烈地爆发出来。她不要再粉饰太平:“我就是想抽手。”

“因为很久没拉手了吗,也才四天,”迟知雨变得慌乱,想要再次找到她的手:“是因为我这几天没找你吗,没跟你见面?还是因为前天我一直待在房间?那天我吃药睡着了,没能醒过来……要么就是上次吵架我躲开了你的手和拥抱……”

他心如乱麻地猜测着:“是不是?你也要允许我不开心啊。”

这一次,舒栗没有再避开他,她双手反握住他无头苍蝇般的手,控制住它。也控制住自己,因为她的手也开始颤抖了,因为她即将表明的一切。

她吞了吞口水:“迟知雨。”

“嗯。”他站住了,另一手胡乱抹脸,像

个因为狠摔一跤,被仪仗队落下来的,灰头土脸的小朋友。

那么精致,又那么无助。

她从兜里找出手帕纸巾,悬停一下,还是选择将他湿漉的脸颊一点点抹干净:“你那天遇到什么事了?我问过阿姨,她说她那天没做饭。”

迟知雨的鼻息变得沉重:“被我爸说了。”

“说的一无是处,说的我想当场死掉。”

他究竟经历了什么,舒栗攥紧他手指:“你没有一无是处好吗,你都能勇敢地回去念书了,半年前你是什么状态,现在你又是什么状态?二月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一步路都不想走,你现在一天能跑十公里了。”

他丧气地回击:“那又怎样,你都不想让我去找你了。”

是共感吗,为什么当他伤心,她的心也像是被一点点撕开了口子:“你的肌肉长在我身上吗?”

“它们是你的东西,你身体的一部分,给你带来力量和强健,就只用来抱另一个人吗,太大材小用了吧。如果有天屋顶塌下来,你要搬家,你走夜路遇到想欺负你敲诈你的人,它们也可以帮助你支撑和战胜这些。”

“这是你的,好吗?”

“不要总拿别人的眼睛看自己,去看真实的镜子里的自己。如果这张镜子不够好看,就去找另一张,另一张还是不够好看,就一直找,找到最满意的那个为止。看看里面的你,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一样弱小,还是在寻找镜子的旅程中,你已经变得越来越强壮了?”

迟知雨吸一下鼻子:“你就是我最想看到的那面镜子。”

“那你现在很强壮啊,我看到的就是这样,”她直勾勾地注视他:“虽然现在又哭了。可你把痛苦讲出来了,发泄也是需要胆量的。”

他像是在她的眼里看到落点,整个人平稳了一些。

“可是,”她闭眼一秒,又明亮地掀开:“如果你全天二十四小时,都要照镜子,我也很难办。睡觉的时候我要闭上眼皮,工作的时候我要盯着屏幕,拉屎的时候我要刷会儿手机。你平时真的每一秒都需要照镜子吗,还是只有早晨或睡前,去关键场合,做了好看的造型,怕自己脸上沾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路过电梯或大楼的反光墙,才想到看一眼呢?”

“在此之外呢。”

“你和谁待在一起?”

“如果你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当镜子,那你生活里不会有自在的时刻了,因为你每一刻都需要整理仪表,或者干脆地把自己关在没有任何镜子的房间。虽然你老说无所谓,随便别人怎么看你,其实你在意得要死。你看,你爸那面根本言不符实的哈哈镜,都让你自厌得想死掉了。如果你甘心接受那里面的自己,反而不会痛苦了。可你就是想有变化啊,想变得有血有肉,可以大笑,可以哭泣,可以做鬼脸。”

“我当不了你的镜子。”

“也不想把你当镜子。”

“我不想你的变化全是因我而起,为我而生。”

“我克服不了这一点,”舒栗坦诚且歉疚地放低音量:“我无法满足你的需求。”

“你一直从我身上找自己。”

“如果我倾斜,你就会跟着倾斜,如果我起雾了,你会跟着模糊不清,如果有一天我心情不好,不愿意承认你是世界上最帅的男人,你又要怀疑自己的颜值了。”

“你真的喜欢这样吗?”

迟知雨脑中轰鸣,根本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是想跟我分开吗?”

舒栗微微斜开眼,眼圈短暂地红了下,又被风快速抹掉了,再看回来时,她无比地确切和坚毅:

“嗯,我要跟你分开。”

迟知雨的眼波开始轻晃。

舒栗掐到他手背发白的手指,松动下来,摩挲着上面几片小月亮一样的凹痕:

“联系不上你的这几天,我特别慌张和担心。但好像也是这几天,我差不多想清楚了。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状态。也许我本质上就是个自私的人吧。过去我在体系里攀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考上211,当老师曾经是我的人生目标,直到我在里面看到了一个不想要,也不喜欢的自己。”

“于是我撤走它,换成另一面,就是现在的我,当我站立在它面前,镜子里最先浮出的,是‘小树口袋’四个大字。你看过微博的年度总结关键词吗,有一两个词总是最大的,也有很多小小的,彩色的,环绕在它四周。让镜面不那么单一了。这就是我想要的我,或者说,这是这一年内,近几年内,我最想成为的我。”

“你呢,迟知雨。你想生成什么关键词?”

“只有你的网名吗?”她哭笑不得,“可它的前缀是小树,不是小雨,如果有一天小树消失了呢,还有其他的东西填补上来吗?还是你又要手足无措地从别人眼里找自己?让他们给你贴标签?或者把自己重新关起来?”

迟知雨难过地启唇:“可你现在已经要消失了。”

“我没有消失,好么。我明天就要死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着急地制止:“我是说,你要从我身边走开了。”

“是的,”她不否认这点:“因为我力不从心了。我不想变成一个自己都不喜欢的人。一旦开始否定自己,我的犹豫和痛苦,也一定会殃及到你。”

“我最近一直在压制这一点,也试着去平衡生活,工作与恋爱。我真的尝试了,但我们的观感和判断,似乎是不一样的。”

“陈语桐出现后,你总觉得她在‘抢夺’我,可我不这么看,对我来说,她是事业的延伸和正规化的开始。小树这间店,是我想要争取到更多选择权和自主权的载体。”

“可你越来越把它当成为感情服务的舞台。你过去拉过我一把,让我轻松很多,也给我带来安全和欢笑,但现在的我们,好像不再是彼此最合拍的版本了。”

“我也知道你想帮我忙,可我们真的不在一个频道上。我能接受的模式,对你而言是挤压,但我去适配你的话,又抽不出那么多时间和精力。”

“可以这么严重地说吗,我感觉自己在磨损,在变形。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想把那个熟悉的我,找回来。”

“我可以改啊,我配合你,我不会再因为陈雨桐不高兴了,”他冲口而出:“我不再做让你不喜欢的事不就好了。”

舒栗沉住气,定定看向迟知雨:“就我们相处这半年,我看着你把自己找回来了一部分,现在却又因为我一点点丢掉。这种感觉真的很……无力。”

迟知雨反驳:“谈恋爱不就是两个人相互影响,相互磨合吗?”

“可你一直在委屈自己啊,我这阵子都在因为你的‘委屈’难过纠结。不只是吵架后这几天。我仔细地想了想。可能从我们恋爱第二个月开始,这种情绪就启动了。”

“我越来越无法忽视它。直到那天,我们严重争吵的那天,我突然意识到,我真的在变成一个我不喜欢的人。我在要求你,改造你。我用我的标准衡量你,但我们分明就是不一样的人。”

因为变得讨厌自己,她比任何时刻都清醒地察觉,这段关系,正在逼近不再甜美的真相:

“我以前一直很期待未来,可现在我第一次对它感到害怕,我搜了很多异国恋的帖子,有的人撑过去了,但更多的人都被时空的鸿沟带向了不同的路口。你不安的这些天,也有影响到我。我也开始担心和怀疑,我真的能撑住吗?”

“我害怕,等你出国后,你刷朋友圈看到我去哪里玩,交了什么新朋友,心理难受又不敢说一句话。怕我们聊天越来越敷衍,每次电话或视频都像在交作业。怕你每次需要我时,我刚好忙事情或睡觉,没办法及时给你回应。”

“这些现在都不能消释的,只是暂时压制的情绪,肯定会在之后

不断放大,在某天丑恶地爆炸,或者不咸不淡地蒸发。两个本来都不错的人,最后却在彼此眼中变得面目可憎,可有可无。天哪,舒栗,这真的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很不积极,但……它们是真心的,”她焦灼地抓挠额角,好像脑子一团乱,变成了另一个迷茫的他:“也许就只是……我不会谈恋爱或时间不对吧……”

迟知雨怔忪,良久没有开口。

“我没有委屈,”他把她脱离的手拽回来,扣得更紧:“只要不分开,我没有什么可委屈的。”

“那你的不开心都是从何而来?”

迟知雨眼神激颤,再说不出话。

“如果我的感受没有错,你大概一直在对自己说,我还能忍。可我们之间的感情,是必须用忍耐来维系吗?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跟你判断的一样,和那些伤害到你的,让你厌恶的人有什么区别。”

“不是只是出来吃饭散步吗,”迟知雨遽然打断她。半个字都听不下去了,都怪他前几天说的那些不过脑的混账话。

他的脸上弥漫出灰败的懊丧和不知如何转圜的哀求:

“我只是想陪着你,好好地喜欢你,对你好……你能不能别再说这些话了。”

他知道,她去意已决。

他了解她,了解向上的她,一旦攀升,就很难回头。

他也清楚,即使肉身每天都朝着她飞奔,但他灵魂的码率,从来没跟上过她。

他亲眼见过她舒展,看着她散开的枝桠是如何义无反顾地蜿蜒向蓝天,即使还没长成密林,也有盎然绿意。

之所以喜欢她,是因为他想成为她,哪怕只是折射出她的样子。成就她,就等于成就他最原始也最纯粹的自己。

他不想落在大厦前,被皮鞋践踏;也不想落在泥土里,被无觉地吸收。

他只想落在她身上,静静地卧在这一叶神庙间,映照出最生机最有饱和度的明彩。

等放晴了,他的水汽也能像透明的候鸟,飞往云层。

就这样周而复始地陪伴着她,也不可以吗?

要怎么一下子接受她说的这些话?

他明明——都准备好生日礼物了。

迟知雨难过得说不出话,只是勒紧双拳,将头撇向一旁。

注意到他颈侧的静脉胀起,舒栗想说点什么缓解他的痛苦,甚至想抱一抱他,但嘴唇张合,只能泄出微弱的安慰:“迟知雨,你知道吗,虽然你总是在问我好不好,行不行,可不可以,愿不愿意。但我有时挺羡慕你的,你有很多直观的优点,你能选择的东西好多好多,接触你之后,你的心也像金子一样赤诚。你才二十岁,我重启人生的时间还比你晚三年。”

她哽噎地开起玩笑:“这时间你不要给我好吧,这样我也不用这么分身乏术了。”

迟知雨再压抑不住地涌出泪花,不舍到双唇打抖:“我也想给你啊,是你不愿意要了。”

“留给自己。人生是你的。”

“如果我的镜子一直挡在你面前,我想,你应该挺难找到那面属于自己的真实之镜的。是的,我要退了,”她故意幽默地缓和气氛,翻翻包,把手机取出来,打开前置摄像头,让他看到这里面的自己,作正式告别:

“魔镜魔镜,请告诉我,谁是世界上最帅气可爱,最勇敢真诚,也最爱哭的男孩子?”

她又拟出童话里的那种怪声怪调:

“我亲爱的主人,不就是你吗?”

可他一点都不会被哄到了。他真的有她说得那么好?那么好还会撇下他?全都是谎话,这个自私自利,满口花言巧语的女生。从现在开始,他要恨她了,可他还是更喜欢她。

比起记恨她,他更痛恨这个当不好她男友的自己。

她说他受尽委屈,可她忍耐的部分似乎比他还要沉重和漫长。

他明明不喜欢低声下气的,可就是忍不住,他在她身上毁掉了好多好多的原则,她可不可以,就只是说气话,现场反悔一下啊。

他用湿漉漉的手,抓起她的,按压在自己闷痛的心口,恳求她再施给他微薄的余地:“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要看我毕业照,还给过我三个复活甲,现在都不作数了吗?”

共享的回忆和诺言,被倾倒出来的瞬间,成了细长的箭矢,同时刺穿彼此。

舒栗痛得咬紧下唇,少顷,她摇了摇头,选择当那个无法践约的反派:

“对不起,迟知雨,真的很对不起。如果……”她适当放轻口吻,克制着咽喉的哽塞:“那会儿你还愿意发的话,我一样会为你高兴的——”

她顿了顿:“作为朋友。”

“舒栗,”他终于悲愤地呜咽出声:“你玩我是吧。”

明天就是她的生日。

他偷偷准备了那么久,她都看不到了——

起码把生日过完吧。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尖锐而浓郁的自尊在这一刻触底反扑,那些戒不掉的坏习惯,从眼睛里、嘴巴里,滚烫地,再无禁忌地地往外溢出。

怎么可能好聚好散,他这么喜欢她,他怎么可能跟这么喜欢的女孩子只是朋友:

“你为我高兴什么,你有什么身份?”

舒栗垂下眼,几不可察地抿笑一下。目光重新发亮时,她心在抽痛,但一如既往的由衷,也避免自己破音:

“那就当一个祝福你的人。祝你有好的人生。”

她不是第一次饯别,不是第一次祝好,上一次他还能强作镇定,这一次却心如刀绞。

原来过往的那些低落,都只是温和的旧友,当挚爱亲口宣告关系的散场,才是真正在体验下坠和衰亡。

他勉力撑持住自己,才不至于痛到弯折起身体。

确定再无希望,泪水在迟知雨的脸上,奇异地静止了。他的睫毛不再颤栗,只是冷淡地,从眼角飞快地扫过她:

“你记住了,是你先放弃我的。”

“你今天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会放心上。”

既然她不想他们之间变得难堪,他就偏要难堪到底。

起码她还能记住这个面目可憎的,从一开始就自以为是的他:

“不是要我好好生活吗?”

“你放心,我会活得很好,比谁都好……只是,不会再让你知道了。”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就走,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