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栗欲言又止,最后提足往巷子里去。
小径逼仄,右边是墙,左侧有几户陈旧民居,门灯是感应款,两人先后穿行过时,它们逐一亮起来,似被击中的音游碎片。墙后裸枝伸展,有玉兰怒放,浮出微白的幽光。
目光从高处花枝掠回身畔男生的侧脸。
他居然也给她近似玉兰的观感。
迟知雨偏来眼,“在看什么?”
“看花。”
迟知雨跟着眺过去,没几步,他们停在一家芜湖麻辣烫门前,店小巷深,竟有好几人在排队,香味飘了很远。
“怎么找到这的?”迟知雨问:“别人带你吃过?”
舒栗说:“小红书看人安利的。”
“嗯。”
她介绍:“可能有点辣,甜辣口的。”又补充:“但很好吃。”
迟知雨点点头。
“国外麻辣烫好吃吗?”
“不知道,没怎么吃过,”迟知雨不以为意地答着:“我味觉失踪过一阵子。”
舒栗愣住了,瞳孔紧缩一下:“什么时候?”
迟知雨平静地说:“刚去那会儿。”
“现在好了么?”
“下学期就好了。”
舒栗敛目,过了会,她再度确认:“真的?”
“嗯。”
她摸了摸tote包,从内衬袋里找出一颗水果糖,剥开来,隔着糖纸拈到他下巴边。
迟知雨垂眼,脸往后避了避:“干嘛?”
“尝尝看什么味道。”
“不要。”
舒栗不由分说地往前一送,直接塞进了他嘴里,迟知雨不设防,囫囵咬住,短暂的一瞬,他几乎尝到了她手指,甜的。他惊愕地看向她。
“什么味道。”
甜的。
“什么水果的味道。”她迫切地逼问,紧盯着他。
迟知雨安静了一下:“凤梨味。”
舒栗松了口气。
“这么担心我?”糖果化开的甜度,几乎齁住迟知雨喉咙,他找到她紧张未退的脸:“舒栗?”
舒栗说:“你身边有人味觉出问题,你不会多问两句吗?”
“我不会把糖硬喂到人家嘴里。”
“我又没下毒,”舒栗瞥他:“你现在吐掉好了。”她低头找纸巾。
而他已经咯嘣咯嘣地嚼碎了。
“舒服了?”他问。
舒栗抬眼。
迟知雨双目深黑,像要跟她决斗,像要把她整个人劈开,翻涌着诸多滚烫的情绪,有那么一瞬间,不止一瞬间,是全部的当下。如果不是有其他人在场,她觉得,他随时会吻上来。
在某种交缠的通感里,她口齿生津,像是也被凤梨酸到。
“四十六号——”
老板在门边喊号,舒栗迅速去关心小票,也借机转身,逃出他眼神。
第77章 第六棵小树还在生气吗
进店后,两人从收银台拿上不锈钢碗和食品夹。如重回美食大观园,舒栗肆无忌惮地挑选起来,在肉食区扫荡完毕,她走回迟知雨身边。
男生在夹鹌鹑蛋。
“帮我拿颗。”她瞟了眼货架。
迟知雨手一顿,把原本打算放自己碗里的丢去她碗里。
舒栗说:“再夹一颗。”
他手在半空悬停一下,继续照做。
“谢啦。”她感激地笑一下,绕过他去一旁的蔬菜区。
麻辣烫店里已满员,门口摆两张露天折叠桌,四边分别围有塑料矮凳,因为陆陆续续有人排队,不得不拼桌用餐。
同张桌上的是一对情侣,好奇地瞥他们几眼,又自顾自聊天。
而舒栗和迟知雨沉默着。
舒栗注意到那两人面前的矿泉水瓶,按几下腿上的包:“早知道也带瓶水来了,我点的中辣。”
迟知雨顷刻起身,去店里开了两瓶豆奶出来,入座后,他把其中一瓶推给舒栗。
她默默斜他一眼,插上吸管:“要A给你吗?”
迟知雨:“你想A就A吧。”
“多少钱?”
“自己去问老板。”
舒
栗哼哧一笑,接着喝豆奶。
斜角那对情侣重新观察他们,互使个默契眼色,猜他们一定在暧昧期。
服务员端出属于他们的两份,“46号——中辣微辣——谁的?”舒栗跟踊跃地举手:“我们我们——”
迟知雨偏头看向小径,墙角有小草花摇晃,灯火映出了浮烟。
舒栗帮迟知雨抽出双筷子,提醒道:“她家筷子质量不好,你慢点拆,不容易有毛刺,梁老师上次就被扎到手了。”
迟知雨“哦”一声,低头拌了拌,浓郁的鲜香味扑面而来,胃口大开。
他夹了片娃娃菜到嘴里。
掀眼见女生在盯他,满眼写着迫不及待的“好不好吃?是不是很好吃?”,他启唇道:“还行。”
舒栗满意地勾笑。
她咬一口午餐肉:“是我理解的那个还行吗?”
迟知雨喝口豆奶:“还有别的还行吗?”
舒栗皱皱眉,似回想:“好像没有了。”
两个谜语人。
拼桌情侣算是看清楚了,要不是因为这俩很好看,引人注目,他们也不会如此留神。
尤其那个男的,长得穿得都像是韩剧里来收购的。
吃一半,口腔里辣嘶嘶,肚子也有点撑,舒栗停下来擦手休息,问迟知雨:“你工作室什么时候开的?”
“前年注册的。”
她惊讶:“这么早?”
迟知雨说:“Nio毕业就回来了,不想去家里公司,自己出来单干了。”
舒栗用纸巾擤擤鼻头:“创建人不是你么?”
迟知雨:“是我。但国内事务基本他负责。”
“所以你负责什么?”
他不假思索:“命名。”
“……”心像个透明罐子,被软木塞住,真空一秒,又“啵”得拔掉:“别开玩笑了,那我们街区的改造项目是怎么回事。”
“我的项目啊。”
“你现在就负责这个?”舒栗回忆着文件里的内容。
“暂时是这样,前后准备了快半年。”
舒栗怔住:“这么久?”
迟知雨抿了抿唇:“你以为做标书出方案很简单么,我们是新公司。”
舒栗用筷子将剩余的食材按汤里,让它们完全浸没:“但你还是脱颖而出了。”
迟知雨瞥过来:“你对我很了解?”
舒栗抬眉:“结果就是这样啊。”
迟知雨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你别忘了我家是做什么的。”
舒栗并无所谓道:“顺势而为也是一种能力,别人还没有呢。”
迟知雨把豆奶吸完:“黑的永远能被你说成白的。”
“随便你说咯,”她继续解决剩下的,含混嘀咕:“总比白的永远被想成黑的好。”
“我听见了。”
她若无其事:“听见了又怎样?”
“怎么不大点声说?”有风吹过,迟知雨放下了筷子:“是自己也心虚吗?”
舒栗嗦掉最后一根泡面,慢慢嚼完,正视他:“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懒得跟你争,”嘴上虽这么说,情绪还是快过了坚忍和自持:“投标的过程再复杂,再辛苦,最后大家不也只看结果?”
他目光微凛:“假如以木没中呢?”
假如以木没中呢?
假如我无法再顺理成章走向你,假如这中间有任何差错,你还会回头看我一眼吗?
你有回头看过我吗?
—
在巷口道别,迟知雨没有让舒栗送他返程取车,道了声谢就自行打车离去。
舒栗慢慢驶回了家。
在车位停好,她没忍住瞥了眼空掉的副驾。
皮质座位上方,留了张灰色的信封,外围无署名,她呼吸一滞,把它捡起来,封口没贴任何东西,轻而易举地揭开了。
不是书信。
是一张卡片,一张理发店的充值卡,舒栗拿起手机,在地图里搜索“Layer”。
难怪看着眼熟,距离小树口袋也就百来米,她途经过好多次,但极少真正留心。
舒栗把它插回信封,切到微信给迟知雨发消息:你有东西落下了。
上楼后,才收到男生的回复:你拿着吧。
舒栗:不收来路不明的东西。
迟知雨:迟知雨。
迟知雨:to
迟知雨:舒栗。
舒栗停在玄关后,静默了一小会,把另一只拖鞋换上,趿着它往卫生间走,从镜子里确认自己:我刘海真的剪得很丑?
迟知雨:没有。
迟知雨:有点像条形码而已。
舒栗:我就说,白的都能被你想成黑的。
迟知雨:ok,你说了算。
洗完手出来,舒栗没有拒绝这个奇袭小礼物,正反翻看:过去了怎么消费?上面也没什么码。
迟知雨:报我手机。
舒栗:你送别人的剪发卡,用你的联系方式注册?
迟知雨:你的还要翻通讯簿,麻烦。
舒栗:每次去理发我都要翻通讯簿,也没有很方便吧。
迟知雨:多看几次,记住了就方便了。
舒栗无话可驳。
—
第二天中午,舒栗去了趟这家叫“Layer”的发廊,两层小洋楼,玻璃门外贴着磨砂LOGO,内设清一色黑白风,空气里混杂着许多发乳的味道,顾客不多,男女皆有,几位造型师在专心致志地吹风或修剪。
前台的红黄挑染短发女生起身,笑迎舒栗:“美女,来做头发?”
舒栗压了压刘海:“就修一下刘海。”
黄发女孩儿多端察她两眼:“我们在美团有洗剪吹优惠券,你看要不要在上面下单?”
舒栗顿了顿:“我一个……朋友在这办了卡,告诉我可以使用。”
“好的——”黄发女生弯身查看电脑:“您报一下号码。”
“139……”舒栗记忆脱节,取出手机:“XXXXX2106.”
黄发女生蹙了蹙眉,抬起脸:“没有这个人哎,您看看是不是记错了?或者报错了?”
舒栗愣住,两秒后,她将信将疑地换成自己手机号,让她再试试这个。对方立刻对号入座:“噢噢,有这位客户,他冲了八千块。我们这边单次充值八千送588还有六次洗剪吹套餐,您看您今天需要用掉一次吗?”
舒栗哑然。
黄发妹妹陡地想起什么:“那个——你这位朋友是不是一个个子很高很帅的男生啊,他还单独放了洗发水在这边,和我们说你想用就用,不想用就用店里的。”
迟、知、雨……
舒栗捏紧了拳头。
面目一新地从理发店出来,她用手梳了梳被吹得很滑润的发丝,记忆被久违的气味解锁,她深吸一下,打开微信:耍我好玩吗?
迟知雨:玩这一下。
迟知雨:很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盯着这两条很欠揍也很有少年气的回复,仿佛能联想到他得意洋洋笑出来的模样,与三年前那个他高度重叠,可细节总有点走样,好像再也拼不回百分百还原的样貌。
舒栗把手机收进兜里,走回店里画图。
陈语桐对她精致到每根头发丝儿的新头型很是讶异:“栗姐你去剪头发了?”
舒栗甩甩短上一截,也打薄一些的微内扣发尾:“对啊,好看吗?”
陈语桐星星眼:“超日系的!”
舒栗笑了笑,把裤兜里的纸巾和手机全掏出来,放桌上,屏幕里有新消息,她点开来。
迟知雨:生气了?
舒栗倾身开机,回复他:我是那么容易生气的人吗?
迟知雨:不知道啊。
迟知雨:在重新认识你。
舒栗靠回椅背:你呢,还在生气吗?
聊天界面安静了许久。
迟知雨:还在。
舒栗:小心眼。
舒栗:我作图了。
刚放下手机,结果手机上刷屏似的哐哐往外弹消息。
迟知雨:还在。
迟知雨:还在。
迟知雨:还在。
迟知雨:还在。
……
舒栗几乎要不可思议地笑出来,到底谁二次激发了他的幼稚开关,她回给他一个“你没事吧”溜溜梅表情包。
界面里,终于消停。
迟知雨:网不好。
舒栗哭笑不得:现在好了?
迟知雨:好了。
舒栗:ok。
—
两个大晴天后,整条街的店铺基本布置好间隔围挡和施工指示牌,“小树口袋”门前要翻铺地砖,一整个上午,工人都在切割石材,机器音刺耳,激起大量粉砂,尽管他们尽量在围挡后作业,陈语桐也将门闭得紧紧的,仍不可避免地有石粉灰屑跑进来。
画图占一半,剩下的时间几乎都用来擦店门和橱窗了。
陈语桐苦哈哈道:“这工地上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舒栗感觉自己变成了聋人,只能见陈语桐唇瓣蠕动,却听不到一个字,她见缝插针回:“你说什么?”
陈语桐:“什么时候弄……”
又被切割声轧断。
陈语桐放弃抱怨。
降噪蓝牙耳机完全派不上用场,舒栗忍耐着,最后索性放下抹布,等一切搞定再处理覆尘的大窗。
临近中午,师傅们纷纷到附近菜馆觅食,舒栗也终于盼来放风时间,能推门出来瞄一眼进度。
她用手在面前扇着,跟小桐要来口罩戴上,走出店门。
遗留的烟尘尚未完全回落。
空气质量肉眼可见的糟糕。
她跨过铲掉的旧砖区域,准备绕路去买饭,顺便给小桐捎一份。
“让让——让一让——”忽有人叫唤,她循声看一眼,是辆蓝白色洒水车,司机探出手跟她招呼:“要洒水了——”
她忙到隔壁店铺的雨檐下避着。
凉飕飕的细雨拂面而过,掠走大部分粉尘,本以为大车很快就走,没想它停住了,副驾上有人下来,舒栗定睛望过去,居然是迟知雨。
大范围喷薄的水雾在他身后静止,他快步走过来:“去哪呢?不是后面有门,怎么还走前面?”
“想买饭的店在这边,”舒栗指指同侧小街一处,也奇怪:“你怎么从洒水车上下来?”
迟知雨:“没坐过。想坐一次。”
“……”她点头:“你还真是什么车都要坐一次。”
迟知雨没回话,掉头跟司机师傅扬手示意,叫他先走。
可能要来工地监察的缘故,男生今天换了耐脏的黑衬衣,衬得他更为唇红肤白,舒栗多看两眼:
“你吃饭了吗?”
“剪过头发了?”
他们同时问出口。
迟知雨停下,等她先答。
舒栗说:“嗯,你选的店,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迟知雨偏头,没有靠近,可眼神的确在认真地端详:“很好看。”
舒栗无言,闷闷回:“我还戴着口罩呢,你就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吧。”
迟知雨呵声:“又不是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舒栗淡笑:“你吃了吗?”
迟知雨看眼腕表:“十二点都没到,我有这么不敬业?”
“到我店里吃?”
“好,”又问:“有我的座?”
这话怎么带着点儿远古怨气,舒栗回他:“你上次过来坐哪的?”
迟知雨说:“你旁边。”
舒栗:“哦。”
“今天一样?”
“一样。”
正准备一道往餐厅走,舒栗嗅见空气里重新浮出的烟尘味,看一眼迟知雨——迟总,您的洒水车治标不治本啊。她转头开口:“你在这等我一分钟。”
迟知雨问:“干嘛去?”
舒栗捏拽自己鼻头外侧的纱布棉料:“给你拿只口罩,粉尘太大了。”
“在这等着啊。”她眨一下眼,正要回头,手臂被握住。
猝不及防的接触,让她僵停,心却往上弹跳,很高很高,无止无休,迟迟无法坠落。
迟知雨很快松了手:“不用了,我有。”
舒栗站住,眼睛遽然瞪大。
面前的男生从裤兜里摸出一张——与她此刻脸上一模一样的口罩,利索地左右套上,朝她俯看过来。这一瞬,即使看不见彼此的嘴角,他们都知道对方在笑。
压抑了很久的相视之笑。
终于在被半掩的这一秒,澎湃地、清凌凌地,放飞而出。
舒栗眼底蓄起一点水光:“你从我店里偷的?”
“嗯,”迟知雨没有辩白,“可能吧,回去看看监控。”
“跟你衣服很不搭诶。”
“家里只有这个。”
“那你不要被你员工看到了。”
“我跟小树口袋店主借的,怎么了。”
“迟知雨,你真的……”舒栗欲言又止,跟他一前一后,在四处设障、磕磕绊绊的窄道上向前。
“真的什么?”
真的——
舒栗轻不可闻地吸一吸鼻腔,幸好无法并肩,否则会被发现,她根本不能清晰地走完这段路。
第78章 第七棵小树傻人有傻福
吃完午餐,迟知雨在店里睡了一觉,窗外阳光覆了满桌,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去车里放倒座椅打开空调,难道不比这边舒服?
舒栗放开数位笔,将百叶帘拉下半道。
埋在胳膊里的男生,头发被镀成了金色,还是过往那种软和的样子,让人想摸一摸。
哪怕他现在的衣饰得体又职业,衬衫下的身形也健硕了一些。
师傅重新开工,迟知雨醒过来。
面前摆放着汽水,而身侧已没了人。
他抓起口罩和汽水瓶去找小桐:“舒栗呢?”
“去库房了。”
“也不告诉我?”
陈语桐噤声两秒:“她说微信里有跟你说。”
迟知雨低头,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置顶。
狠心女人不要主动找:我去仓库拿东西,一瓶汽水祝你下午工作元气满满~
本还微沉着张脸的迟知雨,眉梢耸动,扫了眼瓶身,回复:我走了。
刚推开门,他收到舒栗回信:醒了?
迟知雨打字:嗯。
他立在店门前,掰手伸个超长的懒腰,回眸见旁边几位师傅集体停手,瞅着他,他单手抄兜,动动下巴:看什么,赶紧干。
他们继续铲砖。
回到车里,迟知雨没忙着赶回工作室,倚在驾驶座里搜看小红书,刚一点进搜索栏,历史记录tag尽数跑出来:
【小树口袋】
【小树长在山坡上】
【怎么跟前任重新建立关系】
【女生会忘记初恋男友吗】
【狮子女放弃你的5大特征】
【前任还没放下的表现】
【怎么复合挽回前女友】
……
她这两天怎么去库房这么勤?迟知雨打开【小树口袋】官博,首页正午时分,刚更新一条新公告,宣布本周末要去魔都参加名为「森日集」的原创手账市集。
他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才启动车辆。
把玩着钥匙回到写字楼,恰逢Nio风风火火迎面走来。
见他衬衣肘部蹭到墙灰,Nio停下脚步:“刚从新井巷回来?”
迟知雨不咸不淡“嗯”一声。
Nio扫射他几眼:“你能不能规范化一点,大家都戴工牌,就你一个例外,吊儿郎当的,去了工地别人还以为你是intern。”
迟知雨:“intern才不敢不戴吧。”又嫌弃:“你找人设计的工牌,看一眼就想滴眼药水。”
Nio怒极反笑,痛击要害:“那你去找你前女友设计啊。”
迟知雨不予理会,绕开他回自己办公室,又被喊住,“你记得看下邮箱啊。”
迟知雨回头,皱下眉:“又是哪家?”
“你姐酒店的,”Nio扬声:“她让你下周一前弄好主案给她。”
“不、加、班,”迟知雨退出门框,一字一顿:“跟她说我周末没空。”
Nio走回来,疑心重重:“你以前不老爱加班了吗?”
“这周不行。”
“你要干嘛去,”他放低声音调侃:“终于跟你的树藕断丝连上啦?不记得去美国飞机上哭成什么样了?真后悔没给你录下来。”
“闭嘴吧你。”迟知雨冷着脸把门带上。
—
周四晚,舒栗回了趟家,沿路给爸妈挑了好几样水果,陈亚兰笑着直说“这么客气”,又取出两盒自腌的雪菜和咸鸭蛋,叫她带去公寓配粥吃。
餐足饭饱,舒文远轮值洗碗,她和妈妈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剥松子。
陈亚兰放了一小把给女儿:“今晚真不在家住啊?”
舒栗摇摇头:“不啦,就是想找你跟我去趟魔都,我要去那边摆摊。”
她原先计划店休三日,让小桐跟着自己去市集打下手,但近来店外施工,人多事杂,万一误损到哪边,或有细节需要临时调整,没个能话事的人,导致两边焦头烂额。
万事俱备才是她风格。
刚打开市集官博,要跟妈妈解释究竟
,手机震一下,她拉出微信。
迟知雨:你17-18号店休?
舒栗愣一下,让妈妈稍等:没有啊。
迟知雨:不是要去魔都?
舒栗靠回沙发,刚要回复,那头又蹦出四字:你一个人?
这句话,如此似曾相识。
舒栗不禁在聊天记录搜了下关键字,果然,人不能踏进同一条河流,但人可能给出同一种话术。
她微扬一下唇角:跟我妈去,小桐在店里。
迟知雨:跟你妈说过了?
舒栗如实作答:前一秒刚说过。
聊天框沉寂片刻。
迟知雨:你妈不是腰不好么?
迟知雨:这种集市一站七八个小时,你让阿姨陪着你挤?
舒栗:又不是不带凳子。
迟知雨:ok。
舒栗心叹一息:想来就直说。你有空?
迟知雨:有。
迟知雨:你让就有。
舒栗忍俊不禁:周五下午出发。
迟知雨:我车还是你车?
舒栗:你开吧,晚上还有一场硬仗。
迟知雨:?
舒栗:起码要布展到凌晨。
迟知雨:哦。
约好具体碰头时间,舒栗从手机里抬头。陈亚兰正意味深长地乜着她,把松子仁往嘴里丢。
舒栗温顺地弯弯眼:“妈,我找到人了,不用你跟着去遭罪了。”
“这是临时工还是及时雨啊?”陈亚兰挑了挑眉。
舒栗冥思几秒:“嗯……是临时工,也是及时雨。”
陈亚兰笑叹:“行吧,祝你开市顺利大赚一笔了。”
—
翌日下午三点,迟知雨直接将车驶来街角,随时会被贴罚单的高风险位置。果不其然,等三人大袋小包地将商品提来后备箱,雨刮后已留下交警善意的标记。
舒栗和陈语桐很难不幸灾乐祸地笑两下。
迟知雨面不改色,将那张纸片夹起来,扫了眼,收回裤兜。
替舒栗开了车门,他回到驾驶座,把罚单交给她:“微信转我。”
舒栗扣安全带的手停下,无辜:“谁逼你停路口了?”她凑近看一眼:“上面也没写多少钱啊。”
迟知雨把纸塞回杯架:“明天小程序上就有了。”
舒栗调节着座椅:“那就明天再说。”
她望向前窗,比较自己车里的街景视角:“你车比我高一截诶。”
迟知雨调转方向盘:“我人也比你高一截。”
舒栗白他一眼:“知道了,188黄金眼。”
迟知雨顿了顿:“我现在189了。”
舒栗惊异:“真的假的?”
“嗯,”迟知雨语气平淡:“又长了一公分。”
舒栗戏谑:“不是头发长高了一公分吧?”
“……等到了酒店量量?”
别的都不服,就服他百年如一日的较真,舒栗笑笑:“我可没带量尺。”
“拿你身高当刻度不就好了。”
舒栗张口结石:“你知道我多高?”
方向盘上叩击的手愣一下:“还真不知道。”
“你多高?”他趁着打弯瞥来一眼。
舒栗:“不告诉你。”
“什么都不告诉我。”迟知雨低哼。
舒栗取出tote包里的水杯:“你不是会自己看么?”
“看什么?”
“小红书?微信?”
“……”
车内沉默了一会儿,迟知雨开口:“看看怎么了,看看你离开我是不是真的过得更好。”
舒栗失语。
胸口好像被什么很密很尖的小牙齿啃啮着,激出轻微的疼痛。
舒栗吱吱拧开杯盖,抬头喝了口:“你觉得呢。”
迟知雨胸口浮动一下:“更好了。”
舒栗看他:“你不也是吗?”
迟知雨紧盯着正前方:“你觉得而已。”
他平白无故咳一声,像要掩饰住什么:“也没认识什么新男生?”他似想起什么:“哦,小苇,在你vlog里出现过几次,上次终于看到正脸了。”
又说:“挺帅的。”
舒栗撇了撇唇:“他跟我是互利商业伙伴好么?而且他算我甲方之一。”
“嗯,”迟知雨若有所思地颔首:“见识过了,连墙上的餐单都出自树总之手,给他画头像了吗?”
舒栗扭头看了眼窗外,天空白晃晃的:“你不是不用了吗?”
迟知雨不再应声。
舒栗又说:“你买的版权,当然随便你决定去向。”
她的眼圈似被曝晒,微微发涩:“我只是觉得,现在又说这些,真的真的无聊透了,过去的就是过去的,我不想再拿这些徒增烦恼了。”
车忽的变道,是迟知雨将车开向了路边,舒栗诧异地瞟他。
这一霎,大股沸水般的揣测冒上来,如果迟知雨是要跟她在这个当口,理论或争执出个结果,她一定、一定立即约顺风车,马不蹄停地带着行李离开这里,反正去魔都的路途没有很远,现在的她,也不是花不起这个钱。
然而,缓慢刹住车辆后,男生只是在手机上快速点触几下,好像在回什么至关重要的消息,而后重新驶回路中。
舒栗攥着的手机并没有响,她咬住下唇,没有再看迟知雨。
行上高速,车厢里更寂静了,呼啸的风灌不进来,但阳光无孔不入,舒栗侧身贴向椅背,想小憩片刻,但睡意全无,她解锁手机,无聊地刮动微信好友列表,打算随便找个熟悉的抽屉,把无法安置的情绪塞进去。
忽然,她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蓝色头像,混在里面。
她停下食指,仔细确认过后,嘀咕:“无聊。”
“什么?”脑后旋即有人接话。
“无聊。”她声音骤大,字正腔圆。
“谁?”
“是谁心里有数。”
他轻快地笑了一声,“你前面手套箱有枕头,要睡就拿出来用。”
舒栗没动,但嘴角有了变化:“不会还是那个吧。”
“还有哪个?”
“不会三年多没洗吧?”
“舒栗,你才无聊吧。”
舒栗转过头,摁开身前的收纳,U型枕静静待在里头,收在束口袋内,露出的一角极为眼熟,它跟一群小零食放在一块儿,几乎占满整个手套箱。
舒栗抽出来,将它圈在脖颈上,又拆了袋话梅肉,拿一粒到嘴里,拿一粒递给左边。
迟知雨瞥见:“我没手啊。”
舒栗看他:“方向盘上的不是手吗?”
“都在开车。”
“……”她剜他一眼,好气地往他唇边送近。
男生轻轻衔走,嘴唇是凉的,却仿佛把她手指烫了一下。她飞速曲起它们,缓解少顷,继续喂自己。
他含糊解释:“是那什么苇,第一次出现在vlog里,换的。”
讲的慢吞吞的,好像在把什么刻骨铭心的,凝固很久的冰片重新撬出来,让它们在温暖的车厢里融化掉。
“哦。”舒栗停下嚼动话梅的动静。
她问:“你以为我恋爱了?”
迟知雨回:“没恋爱也在接触别人了吧。”
“你真的没有心,”他听起来有点咬牙切齿:“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看?还是就是要给我看到?”
“我没你想的这么无聊,只是记录自己的生活,跟Acup合作也是生活的一部分,为什么要因为你就隐藏掉。”
“所以你当时就是打算结束了,无所谓我的感受。”
“对啊,我就是不会再
做无谓的念想和期待了。过好每一个当下就行了,不然怎么办,被从前一直绑着吗?”
“算了,”迟知雨深吸了一口气:“就我是个傻的。”
过了好久,舒栗轻声道:“傻人有傻福。”
迟知雨追问:“什么傻福?”
塑料袋子窸窣,又有梅肉捏来他唇边,小幅抖了抖:“喏。”
他没忍住笑了。
泄恨似的,再次去接那粒话梅时,他借机在她指端狠咬了一口。甲缘钝痛,舒栗倒抽凉气,缩回手:“你狗啊?”
迟知雨不说话,唯独唇角上扬。
到达魔都已是五点多,路上车流猛增,牌照也都变成沪字打头的各种字母。市集场地安排在宝曹路一间创意园区,去客房放完行李,再将商品和收纳配件安置进一整个三十寸行李箱,舒栗推着它出来。
迟知雨接过去,拉着提手掂了掂:“你以前都自己拿?”
舒栗:“不然?”
“不愧是最强单人路。”
舒栗跟他进电梯:“反正不用一直拎着,小桐也会帮我。”
“倒是你们留子,”她转头看他:“我刷到不少出国视频,跟搬家差不多,一次好几个行李,你一个人真的可以?”
迟知雨垂眼:“我跟我姐还有Nio一起去的,落地了有人接。”
“他们陪着你么,”舒栗宽慰地翘了下嘴角:“那很好。”
“不陪我就要跳飞机了。”
虽然是玩笑口吻说的,舒栗心头还是酸胀一下,没有再开口。
倏地,垂那的手被捉起来,拉高了,又慢慢放回原处。
再次被他冷不丁的动作吓一跳,舒栗疑问脸。
高处的男生睨过来:“看看有没有咬伤。”
“伤了,”她即兴碰瓷:“狂犬疫苗费用。”
迟知雨略耸肩:“在车里杯架,抵消了。”
舒栗冷哼一声。
走向停车场,万向轮咕噜噜的,很吵闹,迟知雨将行李箱提起来,换到另一只手,靠近舒栗,直到水泥地上的两道影子几乎看不到间隙。
他敛眼看着他们:“165还是166?”
舒栗怔了怔,惊讶地侧过头去:“怎么估算出来的?”这么精准?
“你的耳朵,刚好略高于我的心脏。”
第79章 第八棵小树我想要的现在
从主办方那边登记好姓名,舒栗拿上两张入场工作牌,根据海报地图找到A6摊位。
两旁已有摊主同行在陈列货品,好奇望他们一眼,又继续收拾桌上的东西。
舒栗关注了一下他们的店名,分别是mochi&dot和咸月亮,都是她在刚入圈时曾消费过的文创店。
现在也能齐肩了。
她跟迟知雨小声说:“一会儿我要去集章。”
“集什么章?”迟知雨放下行李箱和搁板:“盖他们的印章?”
“聪明。”舒栗蹲身扯开拉链,将鼓鼓囊囊的物品解放,交代工作:“你负责把这些置物盒和展示架拼装一下,我负责整理商品和摆放。”
迟知雨应一声,大略比划起那些配件。
舒栗掀眼:“你还记得怎么拼了吗?”
迟知雨沉默一下:“你这些架子,幼儿园水平。”
“喔。”舒栗放心地起身,抽出昨晚熨过的绿白格桌布,递一角给迟知雨,左右协作,将它铺上展桌。
理平桌面的褶皱,回到箱子前,迟知雨已组装好一只亚克力阶梯展示架。
舒栗检查一下:“可以嘛迟总,宝刀未老啊。”
她回身翻翻布袋,将最里面的折叠小马扎抽出,交给他:“坐下弄,一直蹲那太累了。”
迟知雨接过去,一屁墩坐下:“不敢想象阿姨要受多大罪。”
舒栗乜他:“你不来的话,这些就归我弄了,我妈负责摆东西。”
“小桐在呢?”
“也我弄。”
迟知雨斜她:“是找不到更心灵手巧的员工了吗?”
舒栗不否认:“对啊,置物架有它们自己的白月光。”
迟知雨低笑一声。
将贴纸和胶带摆放妥当,隔壁咸月亮的双马尾摊主一步三回头地走过来,满脸写着“我是i人”的局促,和舒栗打招呼:“您好,请问您是小树老师本人吗?”
“是呀。”舒栗忙用纸巾擦擦手。
“啊……”女生轻呼一声,掏出兜里的记事本:“请问方便跟您集个章吗?”
“可以啊,”舒栗取来为这次活动特制的印章:“你来还是我来?”
“帮我跟小树老师要个签绘——”跟她同行的女生在后面招手:“老师您现在有空吗?”
舒栗愣了愣:“有的,画起来很快。”
她屁颠颠地将本子送过来。
舒栗找出绿色马克笔画图和签字,一通业内吹捧,互祝灵感不断,月月爆款,大家才各归各位各回各摊。
重新蹲到迟知雨跟前,舒栗都有点汗流浃背。
“小树老师,大红人啊,”他瞥她一眼:“还说要去跟人家集章,结果人家都先来找你了。”
舒栗开心挨夸:“对呀,这几年的努力难道是白费的吗?”
迟知雨说:“看你两个账号都弄得有模有样,还以为背后已经有个团队了,结果回来一看,还是只有两个人。”
舒栗说:“三个人好么?”
“还有谁?”
“新仓管啊。小桐要看店,我要作图,仓库没人打包登账了。”
“哦。”
舒栗被他的反应逗笑:“你以为我说的第三人是谁?”
迟知雨把牛皮纸盒递过来:“不知道。”
“你以为是你啊?”
迟知雨:“我可没说。”
舒栗微微笑,将分装便签挨个往里排拢:“你不是第三人,你是永远的团魂。”
呵,迟知雨笑了笑,撩来的一眼,写满了“你就吹牛吧”。
舒栗将满员的收纳盒放上展桌:“我可从来没抹杀你的努力。”
迟知雨帮着她码便签:“是吗,一次都没看到有什么雨滴元素的产品。”
“这是你的个人ip诶,我怎么能随便滥用。”
“反正你总有话说,”他拿起桌上那包缤纷可爱的钥匙扣:“其他元素都占满了,铁打的小树,流水的小花,小草,小猫,小熊,小蘑菇。”
舒栗嘁一声:“搁这儿跟空气斗智斗勇是吧。”
她翻翻布袋,找出新捏的黏土徽章项链,系到入场牌上,交给迟知雨:“给你。”
迟知雨敛眼:“什么?”
“我专门为这次市集准备的限定小物,全世界就两个,”舒栗晃晃自己的牌子:“还有个在我牌子上。”
迟知雨没接:“不是打样吧。”
“我把你打成猪样,这我上周熬大夜做的,”舒栗往前怼一下:“拿着。”
男生接过去,两手崩开脖绳戴上,又拎起牌子,近距离看上方憨态可掬、圆咕隆咚的立体小树。
舒栗说:“明天才用呢。”
“试戴一下,怎么了。”
“ok,ok,您尽管试,洗澡睡觉也别摘。”
之后的两日,拜迟知雨所赐,舒栗摊前人头攒动,水泄不通,没消停过一分钟,连想要去光顾其他摊位的空暇都抽不出。迟知雨的身高和脸蛋都太招摇了,光是往这儿一站,收收钱盖盖章,就撞骗到不少手账er消费,另有小树口袋本身热度加持,周日下午三点,还没等到“森日集”谢幕,他们的摊位就提前售罄收工。
退了房回到车里,舒栗像被大卡车压过一遭:“我要回家,躺着……”
迟知雨扫了眼导航:“还一个半小时到杭城,你还去店里么?”
舒栗声音疲惫:“不去了。”
迟知雨:“那去你家?”
“嗯。”
“导哪儿?”
“明澜小筑,”她一字一顿:“明白的明,波澜的澜,小……小雨的小,建筑的筑。”
“舒栗,”车厢里掉落了一个笑:“你现在心思很深啊。”
舒栗回眼:“那小花的小?小草的小?小猫的小?小熊的小?小蘑——”
迟知雨打断她:“你现在房租一个月多少钱?”
舒栗说:“两千六。”
她挨在椅背上瞥他:“你呢,还住云庭?”
迟知雨“嗯”了声。
舒栗问:“饽呢?”
迟知雨:“在我家,它现在可是园林贵公子……哦不对,园林贵公公。”
舒栗笑出一声:“那你还接它回来么?”
迟知雨:“暂时不打算,我那小地方已经不够它造了。”
“你还小地方?”何不食肉糜!舒栗咬牙:“你要是小地方,我就是火柴盒。”
窗外逐渐暗下来,远处的
高架上漂浮着蓝粉色的夕照,像是尚未干透的水彩,舒栗目光失焦:“其实我知道。”
“嗯?知道什么?”
舒栗唇瓣翕动:“我三到四个月会问许阿姨一次,饽饽怎么样。”
迟知雨淡淡应了声,“然后呢。”
“阿姨说它蛮好的。”
迟知雨驶下高速:“当面看过它么?”
“没有,”舒栗回:“不方便,也不想打扰,知道它住得好吃得饱就行了。”
“也许它希望你出现呢。”
“出现一下的意义是?告诉它我还挂念它?然后再让它看着我离开?”舒栗不以为然:“这才是更不负责的行为吧。”
她窸窸窣窣地折着手里的巧克力糖纸:“如果不能给它稳定和安全,离开是最合理的选择。”
迟知雨打转向灯:“你有没有想过,很多事不需要那么合理。”
舒栗瞟他一眼:“那你不也觉得它在更大的地方,更好的环境,才能更快乐地奔跑么?”
迟知雨正视前方:“就知道你要跟我绕这种弯。”
舒栗努努嘴:“你就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吧。”
“有,但不全是。有时到过更大的地方,待过更好的环境,才真正确定自己究竟想去哪里。”
—
“我不做饭了,浑身无力,”回到公寓,舒栗打着呵欠,从鞋柜里拆出之前从酒店顺回来的一次性拖鞋,丢给迟知雨:“叫外卖吧。”
“还有拖鞋呢,”男生在身后言笑:“我还以为只有鞋套。”
舒栗回头看他一眼,顺手把头发绑上:“你光脚得了。”
迟知雨换好鞋走进来。
温馨的极繁风小屋,色块绚烂,冰箱上贴满简笔小画和手绘的卡通食谱,还有店铺里仍在贩售的冰箱贴。
舒栗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把地方腾给迟知雨:“请用。”
迟知雨与她错身,目光拂过洗手池上的牙刷、棉柔巾、洗面奶,防晒霜……最后定在一根头发上,他把它拈起来,冲入水池。
再出来,舒栗已经抱膝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刘海被一张蓝色“汗滴”发贴别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迟知雨愣了下:“我好像……”
舒栗扬脸:“好像什么?”
迟知雨:“第一次看到你完全没刘海的样子。”
舒栗扒拉了一下发贴,双目回到手机里:“便宜你了,见到我没封印的样子。”
迟知雨笑一声,走到茶几边,站定:“方便坐吗?”
“请坐,”舒栗挪了挪身体,一本正经:“我在看外卖。”
她的脚趾抓紧了沙发边缘,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大小不一的冬日北长尾山雀。
“你想吃什么?”她偏过头来问。
迟知雨视线跳开一下,“随……吃点清淡的?”
她在他下意识的纠正里笑出来,一秒气鼓鼓:“所以你刚出现那会儿就是故意的。”
迟知雨不狡辩:“嗯。”
她竖起国际友好手势。
迟知雨勾唇,一言不发。
她的沙发也太小了,极为短小松软的双人款,好像随便动一动,就能把她裹到怀里……该死的脑子,能不能想点干净纯洁上档次的东西。
迟知雨开始没话找话:“你刘海贴,挺有意思的。”
舒栗闻言,从茶几下抽出一只编织收纳,拿出好几样款式:黄色【闭嘴】,灰色【嫌弃】,蓝色【冷漠】。
舒栗掂了掂盒子:“其他的,用了怕你多想。”
迟知雨问:“你一个人在家,是在用刘海贴自说自话吗?”
舒栗立刻扯下【冷汗】,换上鲜明的【闭嘴】。
迟知雨不再吭声,抽出手机帮忙挑选外卖,分享三条餐厅链接给她。
舒栗对着手机顿了下,开始用食指在屏幕上“上中下”地戳点。
迟知雨往微信里发消息:在干嘛?
舒栗回:点兵点将,点到谁谁就上。
迟知雨别开脸笑一下。
舒栗选好餐,很自觉地将代付链接原路返还:“好啦,哑穴解除。”
迟知雨瞄见茶几上穿着草莓针织衫的遥控器:“一个人住感觉怎么样?”
“很好啊。”她很抽象也很具体地答:“就是要做饭比较麻烦。”
迟知雨说:“我看过你做饭。”
“vlog?”
“嗯。”
“评价呢。”
“还好,”他挑起个微妙的弧,摇晃手机:“你要不要看看我在国外做的饭?”
舒栗斜他,眼圆圆:“看看。”
迟知雨重新解锁手机,映入眼帘的壁纸就是他们的拍立得合照,里头的笑容那么崭新,那么亲近,又变得陈旧和遥远。
舒栗的眉心紧了一下。
她没有为此问话。
迟知雨打开一个名为“猪食日记”的相集,递给她。
舒栗接过去,往左滑动翻阅起来,笑意渐涨。
“真你做的啊?”她不可思议:“还挺有范儿。”
“对啊。”他轻描淡写。
“这顿很多诶,是不是有朋友过来参加什么聚会?”
“看日期。”
舒栗定睛,7月30日,不由失笑:“我是你的老祖宗吗?有没有把属于我的筷子插在饭碗里。”
“忘了。”迟知雨回:“下次注意。”
观赏完毕,她把手机送回去:“你现在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了哦。”
“无聊罢了,”迟知雨沉声:“不敢闲下来。”
一闲下来,就会被悔意与想念吞没,陷入无形的,无尽的泥淖。
舒栗对上他眼睛,那不再是一双容易红起来的眼睛,有了更深刻、也更沉静的内容,但依旧是两扇纯净的窗口,她情不自禁抬手,想触摸他脸颊。
快要挨上去时,忽如惊梦,她停住了。
刚要收回,手被搭住,按去了她想碰不敢碰的地方,他的脸颊。
那里微微凉,却让她胸肺塌陷了一下,舒栗慌张地岔开视线,像要找到岸滩吸氧,过了会,她游回来,潜入他黑亮的眼睛。
必须破除此刻的气氛,不然她不敢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摩挲两下他颧部,煞风景地说:“帅哥,你皮肤还是很好诶,是不是一直在做保养?”
迟知雨闷笑两声。
舒栗趁机抽回自己的手,好像也拿回了能自主跳动的心脏,不再那么慌张。
迟知雨按在沙发边缘,侧过身来:“舒栗。”
她抬眼:“嗯?”
他紧紧盯住她:“你还喜欢我吗?”
舒栗被他的一记直拳打懵,哑然无声。
“喜欢吗?”不等她答话,他忽然倾身向前,声音逼近:“还喜不喜欢我?”
舒栗快速眨了眨眼:“我……”
她要怎么作答?
回答意味着关系的重启或消亡,合并三年多的魔盒会再度揭开,里面的猫咪到底是沉睡了还是已经跑远?
舒栗,你还有彼时的冲动吗?也积蓄到足够的自信了吗?如果猫咪还在里面,你能发誓你从今往后都不离不弃地饲养它,善待它,不再半途而废?
她在心底叩问自己。
“现在还愿意见我,还让我坐在这,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愧疚?”迟知雨看着她,眼里翻涌着黑色的巨浪。
“你呢,”舒栗挺直了腰背,回问他:“你还喜欢我。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不甘?”
愧疚会让心灵软化;
不甘会增加执念燃烧的时长。
他们真的弄清楚了吗?
“喜欢,”迟知雨一眨不眨:“喜欢,喜欢。”
他喉音嘶哑,一声却比一声更坚定,叩击着她灵魂最薄弱的鼓面:“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吗?我看过一年多的心理医生,她也让我多跟自己对话,搞清楚对你的感情是习惯,不甘心,胜负欲,还是真的喜欢这个人。因为我们分手的原因就是我总是在你身上找确认。”
“你三年多没理会我,没有出现在我面前一秒钟,一秒钟都没有,哪怕只是一个访问记录,或者让我看到我们的歌单多一个点击,我也会觉得你还记得我。”
迟知雨哽噎一下:“好残忍啊,舒栗,可我还是好想你,我羡慕你视频里出现的每个人,每天睡前都要
看很久你的照片,我想回到有你的生活,我想继续对你好,不是因为你让我觉得自己更好,而是我知道自己在变好了,可心里依然有个空掉的地方。”
“我从来没有记恨过你,最糟糕的时候,我只是在想,怎么样——怎么样才能忘掉你,好想一觉醒来就失忆。”
“梦到你的早上最痛苦了,眼泪会情不自禁地往下流,然后哭一会儿还要去上课。”
“忍着不找你真的特别辛苦,从来没经历过这么困难的事,可我还有什么身份再找你,而且我不在国内了,还能给你提供什么帮助?那副样子走开的我,那么难堪的我,说了那么多言不由衷的难听的话,还有什么资格再出现在你面前?”
“我国外的同学看到我手机壁纸,问我合照里是谁,我说是我ex,他们以为你是不是死了,”他笑一下:“他们笑话我,说我分手了怎么还把前任当壁纸,这种行为就像一种悼亡,可我真的不想让你在我心里走掉,也不想我在你心里死亡。”
“你呢,”他剧烈的目光倏地柔软了,变成天黑前最后一抹粉色的余晖:“你想过吗?”
他看了眼她的手:“你刚刚想摸我的脸,是因为心里有愧,在怜惜我?还是就是想这么做,想重新靠近我?”
“迟知雨……”舒栗唇瓣嗫嚅。
迟知雨捉住她按得发白的手指,攥紧了:“你回答我。”
舒栗只能用嘴巴调节呼吸:“你总是这么突然……”
“因为我忍不住了,”迟知雨往侧面看了眼,喉结滚了滚,似在镇压什么:“我从来没觉得时间这么漫长过,好多次,我打开你微信还有主页,反复确认,是不是真的有过这么个人出现在我生命中过,可为什么……是不是一场梦啊,为什么那么美好,又一下子没有了?”
舒栗眼圈发胀。
“倪傲也和我说,说我对你就是执念,可爱又是什么,谁有爱的标准答案?书里面说的亲密,激情,承诺?还是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依恋模式。我只知道,当你这样看着我,当你的手摸在我脸上,我空掉的那部分就不见了,当我这样看着你,当我握住你的手,我才感觉到真实和踏实。无关平静还是波澜壮阔,就这样看着你,也被你看着,就是我想要的现在。”
“你呢。”
“被我握住手的时候,你还会感到抗拒吗?还愿意让我牵着吗?”他的指节用了点力:“你今天没有再缩回去了。”
他能感受到。
舒栗呼出的气息在抖动,她稳住声线:“我没想好。”
“嗯。”他眼周的红潮憋了回去:“好,那你今晚愿意想一下吗?今晚不够就明晚,明晚不够就下周,一周还不够就下个月,明年也没关系。我会一直在这边。”
他那么笃定。
笃定得像个奇怪又巨大的石像,有潺潺流水,丛林飞鸟。
舒栗预感自己快哭出来了,不只是因为情绪的浓烈,不只是因为这些深挚的肺腑之言,是坚定本身就足够令人震撼。
在这样的石像之下,谁都会感到冲击,也体验到无以复加的静谧。
可也是这样触不可及的神性,所以她没办法再草率地贴靠他,拥抱他。
她轻轻应:“好。”
迟知雨不后悔。
他不后悔,再一次放手一搏,把自己推到崖边,面临再一次坠落的风险。
朋友说他好了伤疤忘了痛。可疤痕可以修复,这个人,放开了就是放开了,这比痛更痛,痛一万倍,更让他难忍和煎熬。
迟知雨稳住心绪,用另一只手拢了拢舒栗已经出汗的手:“我先回去,你早点休息。”
“抱歉,今天又失态了。”又让她看见他不够平滑的内瓤。
哪怕他已经尽量表现出体面,可还是漏出了有棱角的毛边。
他站起身,眼神虚晃,无措间撞到了茶几角,咣得一声,也把舒栗惊到。
小腿很痛,迟知雨不由自主加快脚步。
舒栗也离开沙发,追他到玄关,男生已经打开门,却忘记换鞋。
怎么还是这么蠢,舒栗拉住他:“你晚饭还没吃。”
他回过脸,眼睛红红的,浮动着熟悉的脆弱和专情:“我回去吃吧。”
她掐紧他胳膊,坚持地说:“不要走,留在这。”
他注视着她,她也注视着他。
谁都没有闪躲。
楼道里的感应灯在下一刻暗下来,是男生反手摔上门,没有再犹豫地,劈头吻下来。
第80章 第九棵小树世界第一大笨猪
被迟知雨捧着脸亲下来时,舒栗整个人都微微后仰。
他的靠近带着来势汹汹的急切,可等舌尖靠进来,他却缓住了,好像在等她先回应。
两颗柔软的星体,在看不见的地方,小心地贴了贴,很快找回节奏,相互旋绕和吸引。
迟知雨近乎失控地把舒栗推到墙边,整个人笼住她。
他的手,沿着她手臂一路向下,最后挤入了她指缝。
三年没有相扣的手指,三年没有贴近的体温,一寸寸,一隙隙,都不留余地的占据。
赌气一般,要把这些年所有被扯断的部分,重新缝回双方那里,哪怕压到骨架都有点疼。
舒栗溢出含糊的鼻音,他就吻得更用力,几乎要把她悬起来。
她快站不住了,他便将她抱坐到桌边,捧起她下颌,再次吻住她。
彼此换气的间隙,舒栗不耐地抵了他一下,“你轻点啊……”
他不要轻点。
就要无所顾忌地吻她,无所顾忌地表达,把他的存在烙进她的感官,直到她再也不会抗拒他,遗弃他。
迟知雨的掌心像聚着火,他触碰的地方,体温在悄然升高。
空气里呼吸声渐重。
丢掉了克制,丢掉了逃避。
只有靠近,用力地追逐和回应。
那些欲言又止的话语,变成百无禁忌的情愫,在彼此的唇齿间相融,蔓延向心灵深处。
理智在消减,特别地让人想哭。
舒栗鼻腔酸胀。
身体自然地倾向他。
人也许会变,心也许会磋磨或沉淀,但真实的反应不会撒谎。它给出的答案就是纠缠,尽情地,深深地纠缠。
包括……想要咬他。
她照办了。
迟知雨嘴唇吃痛,嘶了一声,俯到她颊边:“是不是把你亲痛了?”
“硌到我了。”——舒栗忙补充:“是墙。”
“人墙还是背后的墙?”
他出国这几年都在学什么,舒栗没好气地搡了他一下。
面前的男生红着脸,闷笑两声,盯了她一秒,再次靠过来。
莽撞的吻变得温柔了,变得厮磨,变得有了节奏与起落,他们终于感受到了彼此的气息,和嘴唇的存在,相互啄吮。
身体是有香味的,津液是甜的,为什么刚刚没有感觉到。
他从她的嘴脸亲到鼻尖,额头,下颌,耳廓,她脸上所有的地方。
珍重的轻吻将欲念稀释了,也把刚被填满的饥饿一点点回勾。
“迟知雨……”舒栗声带发颤,膝盖不自觉绷紧。
“嗯。”
“你别这样亲我……”
“我忍不住……”他没有想剥掉彼此的理性,只是在不安又狂喜地确认,她完完整整地待在这里,在他面前,没有防备。
舒栗笑了一下,眼却泛滥了,她抬手去擦拭。
酸楚是会传播的,在很近的地方
,他也跟着红了眼,用拇指抚摩她眼尾,哑声:“干嘛啊。”
“能干嘛……”她鼻音发嗡:“想哭啊。”
迟知雨吻了吻她眼皮:“你眼泪没有味道。”
“是吗?”
她从他眼角刮走一点湿润,放在嘴里尝了尝。
“什么味道?”迟知雨问。
舒栗抿出个笑,小声答:“苦的,甜的,又苦又甜。”
迟知雨的呼吸又一次重了,继续含住她嘴唇。
而她攀住他肩膀。
闭上眼,溺在里面,专注而细致地确认,泪的味道,笑的味道,彼此的味道,甘冽的,苦涩的,磕碰的,平滑的,像在为对方疗伤。
终于——
门上传来叩击的动静,有男声叫嚷:“外卖——!”
两人默契地停下,也不约而同地发笑。迟知雨直起上身,懒声懒气:“知道了……”
他垂眼看舒栗,捏了捏她颊腮:“我去拿。”
—
拆开包装袋后,浓郁的海鲜粥香味跑出来,迟知雨搅了搅,将几样开盒的广式小点推到舒栗面前:
“你的门牌呢?”
舒栗将乱糟糟的头发重新绑好,盘腿坐到地毯上:“门牌是为你存在的好么,我白天基本待外面,晚上也不会平白无故有人敲门。”
迟知雨也学她的姿势坐下:“你的初代门牌,还在我那。”
舒栗咬着筷子,瞪眼:“那个纸质的?”
迟知雨点头:“嗯,我收着了。”
舒栗弯唇,咳一声:“你真是当之无愧的小树口袋谷子王。”
迟知雨说:“你本来留给我的东西就不多。”
“有么,”听他隐隐控诉,她辩白道:“我们的拍立得合照也在你那边,我一张实体的都没有。”
“你自己不会打印么。”
“……”舒栗张了张口:“打印的画质比得上原片?”
迟知雨淡笑一下:“在我钱夹里。”
“钱夹呢。”
“在家里。”
舒栗噘嘴,故作不屑:“还以为会用相框裱起来,每天架在书桌旁睹物思人呢。”
“你想我每天痛多少次?”他声音平静。
舒栗顿了顿,卡出一颗虾饺丢他碗里:“我想你每天喂饱自己。”
迟知雨闻言笑了,没有隐瞒:“我胖过一段时间。”
舒栗讶然,也新鲜:“什么时候?多胖?有没有留照片?”
“……”迟知雨无言:“舒栗——”又狠又坏又……惹人爱的可爱女人。
“好啦,”她一手一支筷子表示投降:“什么时候胖的?”
“还是刚回美国那年,体重快170了,”迟知雨垂了垂眼:“所以相册才叫那个名字。”
舒栗双目微微热了:“因为暴食么?”
“嗯。”
“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迟知雨回顾着,惊涛骇浪的往事在他口中似乎已是一弯静水,一道深流:“最近没称。”
舒栗迫切地纠正:“我是问你现在还有没有这种症状了。”
迟知雨眼神诚实:“大四就好了,猛猛锻炼,”他扬眉,似感到意外:“你刚才没感觉到?”
舒栗嚼着整颗虾肉,含混装傻:“感觉到什么?”
迟知雨:“感觉到我的strong.”
“现在感觉到了。”
“……”
迟知雨嘁笑一声。
舒栗指指卧室:“我床底下有体重秤,可以连手机蓝牙看一些体脂肌肉的数据,你要不要现场证明下?”
“不要,”他笑着拒绝:“晨重才标准。”
“你包袱还是很重呢。”
“因为面对的是你。”
舒栗敛下睫毛,“吃吧你。”
两人安静地吃了会饭,可眼神就没停止过对彼此的探触和倾诉,最后又共同勾笑,舒栗忍无可忍,怒音:“能不能好好吃饭?”
“不能。”
话音刚落,沙发上的手机振动两下,舒栗反手摸到它,是小桐发来两条小红书链接:sos,我的首页被迟帅哥占领了。
舒栗愣一下,点进帖子,是圈内网友的市集照分享,有人偷拍了迟知雨,穿着简单白卫衣的男生站在那,自成养眼佳景。
再打开自己首页,跟小桐反馈的没区别,连那种购物分享的文案里,也不忘提一嘴【小树口袋】的摊主太太太太太帅了,不惜用上神颜这样的叙述。
她从手机后抬眼,跟吃饭的男生对比,拍的没有他本人好看诶,但评论区还是大片共鸣与认同。
注意到她诡异的打量,迟知雨疑惑:“你在看什么?”
舒栗开始诵读留言区的内容:
“对啊啊啊啊超级帅啊我一进去就看到他了谁懂?”
“我从来没在线下看过这么好看的人。”
“听你们说帅,我下午赶动车前又跑了一趟,怎么没看见。”
“她们家下午三点就收摊了。”
“是店主男……”
舒栗停下了。
迟知雨眉心微蹙:“怎么不接着念了?”
舒栗干巴巴补完剩下的三个字:“朋、友、吗?”
他直直看过来:“是吗?”
舒栗偏过头,把鼻子埋到肩膀,下一秒抿紧嘴巴,下定决心,眼光灼灼:“你喜欢和朋友接吻啊?”
迟知雨抓乱头发,笑起来:“如果那个朋友叫舒栗,也不是不可以。”
舒栗切一声,把筷子包装纸捏成团丢他。
他接球手般准确地截住:“你想好了?还是因为亲了?被道德架住了?”
“迟知雨,你真的很讨厌。”舒栗撑住鼻头,因为那里又开始沉甸甸的。
“不要讨厌我,”他认真地说;“你知道我想听什么。如果你还不想说,我就继续当可以接吻的朋友。”
舒栗被气坏了,丢下筷子,挪到他身侧,把地毯都拖出了皱褶。
她双手掰正他的面孔,直视自己,也正视对方:“我不当可以接吻的朋友,我只当可以接吻的爱人。”
猝不及防地,有豆大的泪滴从男生眼眶里冒出来,像一种纯净的,炙热的条件反射,砸在她手背,舒栗心慌又疼痛:“你怎么……说哭就哭?”
“你太好了,”他别开脸去:“我忍不住后怕。”
“怕什么?”
“怕失去你,”他艰涩地嗫嚅:“已经失去过一次了。”
舒栗跪坐在那里,托回他的脸:“没有啊,你没有失去过我。”
他说,如果她在他心里走掉,他在她心里死亡,那样才算真正的失去。
那么,这么久以来,他从来就没有失去过她。
“真的?”
“真的。”她露出笃定无疑的神色,探身将沙发上的手机捞过来,打开置顶的自己,对,她自己的微信号,那是她用来分解消极的窗口,而她的手账本里,大都是太阳和花朵。
就像《头脑特工队》里的乐乐与忧忧,金色的球与蓝色的球有各自要去的管道,但都会汇集出美丽的乐园和岛屿。
舒栗点进去,随意刮了几页,将它交给迟知雨:“看看你出现的次数。”
「2025年8月2日
今天又哭了,还好流眼泪不用付钱。
2025年8月7日
跪求五小时以上睡眠@周公。
2025年9月12日
视奸掉财运视奸掉财运视奸掉财运!!!
2025年10月5日
终于下决心把曼哈顿的天气删掉了,人果然要对自己狠一点。
2025年11月12日
哎,好累好累好累……振作啊!
2025年12月2
5日
阿姨说饽饽很好,你好吗?
2026年1月1日
新年快乐,祝你也祝我。
2026年2月13日
快过年了,还以为能好好休息一下了,流感我恨你。
2026年2月18日
不能发出去的话就放在这里吧,迟知雨,生日快乐,请一定要健康啊。
2026年4月7日
雨天好烦。
2026年6月21日
你真的一条朋友圈都不发吗?
……
累到晕厥。
数据好差啊,我好垃圾,到底为什么?
迟啊,生快,要健康平安哦。太累了,懒得打更多字了,见谅。
第一次参加市集,被安排在离空调最远的位置,还好带了风扇,感觉小桐要中暑了,对不起,小桐TT。
每次很困难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起你,我好贱啊。
梅雨天什么时候过去。
一回生二回熟,做自己的油漆工,就是有点累。
累瘫了,装修是人干的?
好像胖了,难道是过劳肥?为什么有人能保持那么瘦?
不好意思,昨天忙忘了(生日蛋糕emoji)。
累得不行,为什么老要抄袭我的东西,想哭。
红薯给我推哥大毕业典礼了……呵呵大数据你是知道我不想看什么的。
没回国吗?
搬出来住了,好好,也好累。
看到你换头像了,嗯……挺好的。
剪片子也很麻烦很辛苦啊,不要催我了,求求。
又被pr打回了,到底要什么类型的脚本啊,明明都按bf上的要求拍了。
好想吃冰淇淋,半夜三点哪里能点到冰淇淋。
原来比装修还烦的是每天不知道吃什么。
冬天的镜湖也好美啊。
我不要“差不多就行了”,我要做到让自己服气。
……」
琐碎的字眼,在迟知雨眼前氤氲了一次又一次,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又皱紧了眉头,最后看向舒栗,良久说不出话。
舒栗理直气壮:“你看啊,我有没有忘记你,你看看你的出镜率有多高?”
迟知雨像被冻到,鼻头发红,身体细微颤抖,他根本没注意他到底出现了多少次。
最暗不见光的日子里,他想当然地以为,在没有他的时空,她过得很好,顺风顺水,无忧无惧。可当他真正亲眼目睹,最多的形容却是“累”。
累,好累,有点累,累瘫了,累到晕厥,累得不行。
“过来。”他沙哑地说。
舒栗凑上前去,他抬手一揽,就将她拥入怀中。
他抱得太过紧密,连肩胛都压出痛楚,舒栗没有挣扎,反手圈抱住他,也忍不住地使劲。原来这就是疼惜,把彼此的伤口袒露和相贴,也是愈合的一种。
“对不起,舒栗。”他埋在她颈侧。
在有屋顶的房间,她的衣领却洇到了雨,有温度的雨,也是有光亮的星:“在说什么啊,干嘛要道歉。”
“我对你太糟了。”
舒栗禁不住哽噎:“这话应该由我来说吧?”
“能不能忘掉那些没良心的话?”
“我根本没当真话,”舒栗憋住潸意:“你什么尿性,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最口是心非的猪,难怪叫猪食日记。”
他闷声闷气:“嗯,我是猪,大笨猪,世界第一大笨猪,你会不会嫌弃有一个笨猪男朋友?他比以前聪明一点了,你愿意接他回来吗?”
“我不是都抱着他了嘛,”舒栗要笑出鼻涕泡:“我喜欢大笨猪,我就爱大笨猪。”
他们将对方抱得更紧。
悄无声息地依偎许久,舒栗在这个不变的姿势里,小腿酸麻:“你确定重归于好的第一天就要这样在抱头痛哭中度过吗?饭都没吃完。”
迟知雨胸腔颠动一下,恋恋不舍地放手:“先吃饭。”
吃完饭,一起将垃圾袋收到门外,舒栗从卧室里搬出体重秤,一只脚踩住,山寨大王架势,勾手:“来称称猪肉几斤几两?”
迟知雨走开:“我都说了,只称晨重。”
他回头:“你知道我以前多少斤?”
舒栗猜:“150上下?”
迟知雨呵笑:“我就说你看不准,那时候我只有130出头。”
“靠,这么轻。”
舒栗撇嘴,怏怏不快:“那明早再称咯。”
刚从称上下来,男生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踩到称上:“124.64千克,自己算吧。”
舒栗咯咯地笑了,拆穿他:“我看是你想套我体重吧。”
迟知雨倾头凑近她,止不住地想亲,叼走她的笑,也共享她的笑:“现在我们都如意了。”
她要下来,他却舍不得放,将她抱到沙发,放坐在自己腿上。
她的手没有从他颈后离开,先触摸到对方的是眼睛,有浓烈需求的眼睛,嘴唇不知道为什么又贴到一起,难舍难分,好像从没得到过真正的餍足。
笑一下,亲一下;
亲很久,也笑很久。
“你在笑什么?”
“你又在笑什么?”
鼻息交缠,舒栗想了想:“我在笑……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猪男友?”
迟知雨忍俊不禁,垂下眼睑,又亮晶晶地看回去:“你猜我在笑什么?”
“你在笑……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女朋友。”
“不止。”
“还有什么?”
“今天可不可以永远不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