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舒那一拳没有丝毫收力,宫巍的牙齿当场被他砸断了半颗,混着血一起飞溅了出去。
龙乾忍着手臂上伤口二次裂开的感觉,刚一抬头看到的便是这一幕,眉心不由得一跳。
——兰舒之前揍他的时候,着实是对他手下留情了。
宫巍大脑懵了三秒,探到怀中拿出了那把匕首,但他还没来得及攥紧,挂着血的匕首便被兰舒一拳揍得和剩下的半颗牙齿一起飞了出去。
鲜血飞溅间,兰舒的神色无比冰冷。
他似乎是在替多年前那个躺在手术台上,只能任人宰割的自己宣泄着痛苦与泪水。
手下人很快被他揍得面目全非,宛如一滩烂泥般躺在地上。
兰舒的拳头没有丝毫凝滞地继续砸下。
然而,就是这样一滩看似毫无还手能力的烂泥,硬生生吃了他三拳后,却一边吐着血,一边从怀中颤巍巍地拿出了什么东西。
——那似乎是个按钮,但是被鲜血浸透后,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宫巍躺在血泊中,含着血颤巍巍道:“我…已经…按了……”
兰舒面色微变,拳风刹那间停在了离他一厘米的地方。
——他按了什么?
兰舒心头骤然间泛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整个空间站内寂静无声,宫巍看着神情凝滞的兰舒,扯出来了一个带着血腥味的笑容。
他张了张嘴,显然还想再说点什么,可——
“轰——!”
一声巨响突然在三人耳边炸起,兰舒心下猛地一跳,应声回头,却见无边的星辰下,九渊如神兵天降般,硬生生撞开了那扇巨门,直挺挺地砸了进来!
下一秒,巨大的冲击波瞬间把在场的三人掀翻了出去,龙乾眼疾手快,抬手抱住了飞过来的兰舒,侧身垫在对方身下,直挺挺地砸在了地上。
他手臂上刚刚被二次撕裂的伤口,碾在地上再次遭遇了第三次创伤。
但龙乾硬是咬着牙眉毛都没皱一下,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看着兰舒。
兰舒喘了口气,撑着他的腰坐起来,抬眸看向那座巨大的黑金色机甲。
——龙宇赶到了。
九渊宛如一座山一般,毅然横在宫巍和星舰之间,磅礴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兰舒的大脑被刚刚那一声巨响震得嗡鸣作响,但他见状却骤然松了口气,在心底单方面把之前龙宇和明雪时的那些烂帐勾销了一半。
然而宫巍看到来者只有九渊后,竟然也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他被震得五脏六腑险些碎掉,却依旧攥着那个按钮,深吸了一口气颤声道:“可惜了……”
听到此话,兰舒刚松下去的气一下子卡在了喉咙处。他眼皮一跳,当即撑着龙乾的手臂从对方怀中站了起来。
兰舒走到宫巍面前,低头一眨不眨地看向对方:“你在可惜什么?”
宫巍吐着血笑道:“我在可惜……这么大一个联盟,来得居然只有一个九渊。”
龙宇肯定不会蠢到只身前来,但SSS级机甲的速度一骑绝尘,剩下那些救援舰都被他甩在了身后,想要赶来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
顶着兰舒发冷的神色,宫巍露出了一个含血的笑容,自顾自地解释道:“学长,这座空间站的外壳足以承受万吨级别的核爆,你知道我当时这么建造的目的是什么吗?”
兰舒没有回答,宫巍也不急,就那么躺在地上笑道:“——因为这下面有座装置。”
“而这个装置,应该不需要我做过多介绍,它有个你更熟悉的名字——共鸣系统。”
这四个字一出,全场突然鸦雀无声。
“我刚刚已经将它启动了。共鸣芯片就在我的心脏上,只要我三分钟之内不离开这座空间站,它就会同时引爆下面的核弹和你们联盟内,某颗星球上的某颗核弹。”
宫巍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直勾勾地看着兰舒道:“当然……如果我失去生命体征,装置便会提前启动。”
“现在,你们还剩下最后两分钟的时间。”
空气像是被定格了一样,兰舒冷冷地看着宫巍,没有说话。
“这种装置,应该不需要我多言,学长,你的Alpha对此该最清楚才对。”
宫巍扭头吐出了一口血,挣扎着支起上半身,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道:“其实只需要一颗额外的核弹,冲击波相冲之下,便足以让这个微不足道的设备停下来。”
“只不过……”他露出了一个讽刺的笑容,似是在对龙乾当年所做之事酣畅淋漓的回敬,“眼下只来了一架毫无作用的九渊,时间还剩下一分半,你们能像当年一样变出第二枚核弹吗?”
三年前,同样的共鸣装置,一半埋在基地之下,一半则埋在首都星最繁华的游乐场内。
那时的救援队对基地的构造一无所知,更不知道该如何阻止那个已经开启倒计时的装置。
最终,是龙乾靠着从芯片中窥探到的基地密钥,引爆了基地的另一颗备用核弹。
巨大的能量对冲下,共鸣系统瞬间失去了作用,从而阻止了那场自杀性的恐怖袭击。
但同时,因为核爆的距离过近,龙乾本人被炸毁了一半的身体,脏器更是被炸得四分五裂,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一年半才勉强苏醒。
考虑到当年的前车之鉴,龙宇当然不会蠢到空手而来。
但还是那个问题——他们都在和时间赛跑。
身为重型甲,九渊不可能装备核弹,否则一旦发生碰撞,整个机甲便会瞬间爆炸。
而剩余那些承载着核弹的救援舰,根本不可能在一分钟之内赶到。
他们眼下如果想要复制当年的做法,那就更不可能了。
短短一天的时间内,兰舒和龙乾疲于奔命,根本不可能掌握这处基地的密钥,而且谁也不确定三年内新建起来的基地内,到底有没有第二枚核弹。
事情一下子陷入了死胡同。
摆在他们面前的道路似乎只剩下了两条。
要么牺牲联盟某颗行星上的少则上万,多则数十万的人命,要么再次放宫巍离开,眼睁睁看着这么多年的努力付之一炬。
面对三人的沉默,宫巍笑得更加肆意了。
像是为了向众人证明他的威胁并非空话一样,他轻轻抬起手一挥,方才被九渊硬生生撞开的空间站大门,此刻竟然缓缓闭合了。
——那扇透明的门扉上没有任何划痕,光洁如初。
这足以证明这处空间站的防御措施确实达到了核弹级。
除此之外,这一幕其实还说明,刚刚这扇门根本就不是被九渊撞开的,而是被宫巍故意打开的。
宫巍顶着兰舒冰冷的目光,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如果不相信我说的话,学长可以向元帅大人证实一下,他应该能看到星图上的磁场环境。”
——他故意放九渊进来,就是为了让龙宇证明他所说的一切,从而让兰舒背负着上万人的性命,彻底放弃对他的追捕。
“还有最后五十秒,我如果没办法从这里出去的话——”
“三位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人类联盟的行星一共有上百颗,不可能有人能在一分钟之内锁定被核弹标记的建筑。
宫巍说完那番话后,直接仰面躺在了地上,看着头顶上绚丽的星空,不紧不慢道:“那一幕肯定很漂亮。”
他知道三人必定会相信他所说的一切,因为九渊足够检测到周围的磁场波动,由不得他们不信。
然而,三人居然都没有动。
宫巍自以为胜券在握,但兰舒却只是垂眸定定地看着他。
三秒过后,兰舒俯身捡起一旁的匕首,低头掐着他的脖子,手起刀落间——直接挑断了他的手筋!
“——!”
猝不及防的剧痛下,宫巍面色扭曲,下意识想要尖叫,兰舒却反手扯下他身上的布料,团成一团,硬生生塞在了他的嘴里。
这下子,他所有的自尽方式都被兰舒堵死了。
宫巍在绝望般的疼痛中,骤然意识到了兰舒这么做的目的。
——这人不想让他自杀,也不愿让他活着逃出去。
可是为什么!?
难道他们身上带了微型核弹?
不可能……那种微型核弹一经碰撞便会瞬间爆炸,不可能带在身上这么久还没有反应——
宫巍在巨大的痛苦中,产生了一股极其不详的预感。
“唔—唔唔——”
你疯了!?你要拿上万人的性命和我赌吗?!
而那股不详的预感很快便应验了。
“用不着上万人,也用不着一分钟。”兰舒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一样,起身道,“十秒便足够了。”
在宫巍惊疑不定的目光下,兰舒语气平静道:“SSS级机甲,自毁模式从开启到运行,只需要十秒。”
——而其自毁所带来的巨大冲击,相当于万吨级别的核弹,足以把这个装置连带着宫巍本人一起,炸得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后面最重要的一段话兰舒没有说出口,但在场的四个人都对此心照不宣。
龙乾沉默地扭过头,一眨不眨地看向那座和山一样沉默的九渊,眼底透着不明的情绪。
而九渊,平静地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宫巍见状一怔,不可思议地白了脸色。
兰舒像是故意给他逃脱的希望一般,拽起宫巍的领子,反手扔垃圾般扔在了星舰旁。
启动器从宫巍的手心中滑落,滚到了兰舒脚边。
——还剩下最后三十秒。
兰舒垂眸看了它三秒,抬脚将它踩碎在了地上,站在星空下,扭过身看向那座沉如夜色的重型甲:“你这一辈子,总是在要求别人为大义牺牲,为联盟尽力。”
“现在,是你该以身作则的时候了。”
“——龙宇元帅。”
宫巍闻言骤然转过身,靠着肩膀,挣扎着向星舰上爬去。
兰舒没有管他,说完那句话后,他扯着龙乾转身向空间站外走去。
他们都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他们心知肚明,九渊上的那个人到底会怎么选。
重型甲九渊,陪了龙宇整整三十年的SSS级机甲,联盟唯一的重装机甲,说是他的半条命也不为过。
而现在,当它和上万条沉甸甸的人命放在一起时,却显得微不足道起来了。
透明的门扉缓缓在两人面前关闭,将那艘安静的星舰、无声伫立的九渊和扭曲惊恐的宫巍一起,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机甲九渊,准备启动自毁模式,逃生舱已就绪。】
【警告,机甲所处空间过小,逃生舱存活率不足100%……不足80%……不足70%……请确认是否进行自毁模式!】
【已确认。】
【自毁倒计时最后十秒,逃生舱存活率40%,请再次确认是否进行自毁模式。】
龙宇平静地看着那个数字,他这一生经历过太多次生死时刻,见状心下没有任何波澜。
不过百分之四十……这个数字似乎有些熟悉。
【十、九……】
龙宇停顿了一秒,扭头看了一眼光脑上突然跳出来的消息——
【雪时: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呀,老公。】
后面跟着一个流泪的表情。
他没有回那条消息,只是平静地凝望着那一行字。
如果他的生命真的彻底结束在这一刻,站在这一刻往前回望,他的前半生对不起爱人,后半生对不起儿女。
不过从始至终,倒算对得起家国大义。
然而,倒计时结束的前一秒,龙宇的脑海中却莫名其妙地浮现了一个念头——
40%的存活率,当时龙乾在手术台上闭眼的那一刻,也是这种心情吗?
不是为自己即将结束的生命而感觉恐惧,而是为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个人的未来,而感到恐惧。
下一秒,九渊如烈火一般,在狭窄的空间站内瞬间炸开,明艳得宛如一捧热烈的鲜花。
宫巍说得没错,他的空间站确实强大到足以抵抗万吨级别的核爆。
站在空间站外看着眼前的一幕,像是隔着一个玻璃罩子看了场蘑菇云形状的烟花一样,美得绚烂。
“这种情况下自毁,逃生舱的幸存率可能到不了百分之百。”兰舒说着,扭头看向身旁的Alpha:“你希望他活着吗?”
龙乾平静地凝望着这一幕,半晌道:“我希望他要是死,最好变成鬼把明雪时一起带走,省得财产公证和葬礼都要办两场,麻烦又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