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的阳光透过玻璃,向神殿内洒出一片圣洁的光辉。
光明神神像在圣光照耀下威严耸立。
身披圣袍的圣子,带着一众神侍,站在神像下垂眸祷告。
圣袍纯白的帽檐下,只能看到一小截白皙的下巴,和唇色鲜艳的唇瓣。
那唇瓣看起来实在过于诱人,和如此圣洁的一幕组合在一起,透出了一分难言的意味。
祷告临近尾声时,一位神侍低着头从一旁走了进来,在圣子身旁站定后,轻声道:“圣子大人,王子殿下与圣骑士团讨伐魔族凯旋……殿下现在想来参加祷告。”
“……”
圣子缓缓睁开眼睛,垂着睫毛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复,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年前,魔族进犯王国边境,年仅十八岁的王子龙乾,亲率圣骑士团前去迎战。
如今大破而归,圣殿之外花团锦簇,欢呼声载道,所有人都在迎接归家的英雄们。
这种情况下,如果拒绝王子的祷告要求,势必会导致民众们对光明神殿的口诛笔伐。
兰舒沉默了良久道:“让他沐浴更衣再来。”
“好的。”神侍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殿下还说要您……在这里等他。”
她似乎对于在兰舒面前提起龙乾的事十分胆战心惊,因此话说到最后几乎轻得没了声响。
好在最终,圣子并未为难她,只是神色淡淡道:“我知道了。”
殿下亲临光明神殿,其他闲杂人等自然退去,只留圣子一人陪同祷告,就和……曾经的流程一样。
——曾经。
兰舒一人安静地站在神像之下,细细地品味着那两个字。
纯白帽檐之下,圣子神色依旧虔诚,看不出任何异样,至于心底的波澜,大概只有他一人知晓了。
兰舒并未在神像前祷告太长时间,很快,他的身后便响起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
兰舒睫毛微颤,装了那么久镇定,听到这阵近乎陌生的脚步声后,他终于忍不住微微凝滞了呼吸。
——原来三年的时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短,一千个日夜的时光,其实已经漫长到他连那个人的脚步声都听不出来了。
脚步声从身后渐近,像是踩在了兰舒的灵魂上一样,震得他头皮发麻。
来之前,王子殿下显然虔诚地沐浴更衣过了,身上那些可怖的魔血被水流尽数清洗了下去。
可当他缓缓走近时,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还是席卷而来,从身后包裹着兰舒的身体,挑动着他的神经。
“……”
兰舒垂着头神色淡淡,没有扭头,也没有说话,任由那人在他身旁站定。
高大健壮的身姿遮盖住了头顶的圣光,隔着光明神像,将圣子大人藏在了自己的阴影之下。
英俊异常的王子低下头,眸色发暗地打量着昔日的养育者。
半晌,他在那人耳边笑道:“日安,圣子大人。”
……这小子怎么长这么大了。
兰舒心下几不可见地紧了一下,面上却淡淡道:“恭贺凯旋,王子殿下。”
他的冷淡似乎早在龙乾的预料之内,尊贵的王子殿下闻言并不生气,反而一笑:“看都不愿看我一眼,这就是圣子大人恭贺的态度吗?”
兰舒垂着睫毛道:“祷告之时目光不定,是对光明神的不敬。”
“世界上本就没有什么光明神,何来尊敬一说?况且——”龙乾当着神像的面,突然无比意味深长道,“圣子大人难道对光明神就当真虔诚吗?”
兰舒一下子沉默了,闭上眼睛不再接他的话。
他低着头,帽檐之下的神色冷淡到了极致,却并不妨碍那张脸漂亮到了极致。
日光随着时间缓缓换了个角度投射下来,穿过玻璃,再次汇聚成皎洁的圣光照耀之下,更显那人的圣洁与娴静。
圣洁……
想到这个词,龙乾不知为何暗暗磨了磨牙,再忍不住心头的郁结,当即冷笑道:“——三年未见,圣子哥哥就以这种态度对待我吗?”
兰舒心下猛地一跳,蓦然睁开眼,抬眸对上了男人晦暗不明的目光。
——这人分明三年前就不再喊自己“哥哥”了,如今这是做什么?
整个光明神殿的神侍都知道,王国唯一的王子在十二岁那年,因国王与王后不慕,因此被送到了光明神殿,由圣子大人亲自教养。
这一教养便是五年。
五年间,两人同吃同住,小王子几乎成了圣子大人的尾巴,日日黏在他身后,孺慕之情溢于言表。
在殿下的学习上,圣子大人虽然对他异常严苛,但好在殿下天赋卓绝又无比勤劳,五年间并未受到多少苛责。
相较之下,在生活上,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圣子大人对小王子的溺爱。
兰舒的性格虽然冷淡,但对自己亲手养大的少年,却纵容到让人咋舌。
从十二岁到十七岁,初来神殿时仅到他胸口的少年,在五年内长成了比他还要高一截的青年,兰舒却依旧纵着对方和自己同榻而眠,甚至还习惯性的和对方小时候一样,喜欢把人搂在自己胸口哄着睡。
然而,就在三年前的一个晚上,没有人知道那天究竟发生的什么,只知道第二天一早,两人的关系突然急转直下,龙乾突然被兰舒请出了光明神殿,并且不被允许继续居住在其中。
圣子大人素来刚正不阿,因此,全神殿的人,甚至连国王和王后都以为是龙乾做了什么忤逆光明神的事情,但碍于王子的身份,没人敢在明面上指责他什么。
然而,只有龙乾自己知道,十七岁那个清晨,他有多么委屈,又有多么茫然与绝望。
他只是和往常一样,抱着兰舒睡了一场觉,甚至还做了一场美梦,梦中他吃到了这辈子都没吃过的香甜果实。
然后第二天一早,兰舒便冷淡地告诉他,他长大了,是时候该独立了,然后便把他从光明神殿驱逐了出去。
是兰舒亲手养育了他,也是兰舒,毫无理由地亲手抛弃了他。
之后整整一个月里,任由龙乾如何站在神殿外祈求那人的回应,那扇门从未对他开启过。
而如今,那个惶恐不安的少年已经长成了真正的男人,他不再是那个追在兰舒屁股后面,委屈又惶恐地询问哥哥为什么不要自己的少年了。
他想要的,他会自己来取。
面对他的质问,兰舒最终果然一如既往的什么都没有说。
龙乾见状也不在乎,他很快便收敛了那点失控的情绪,低头向兰舒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今晚将会在皇宫内举办庆功宴,希望圣子大人能来参加。”
魔族肆虐下生灵涂炭,经此一役后,边境大定,自然该论功行赏。
身为光明神殿圣子,立场上天生与魔族敌对,这种活动如果不出席,势必会导致民众们对神殿的不满。
兰舒抿了抿唇,淡道:“……知道了。”
最终,素来不信什么光明神的龙乾,居然真的安安分分地做完祷告才离开。偌大的神殿之中,只剩下兰舒一人继续站在神像之下。
然而,此刻的兰舒却没了继续祷告下去的心情。
或者说,从龙乾这个名字浮上他心头的一瞬间开始,他便彻底丧失了祷告的心情。
成年人之间不需要那么多歇斯底里的质问,好聚好散才该是他们唯一的信条。
而龙乾显然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成年人了,他没有再像之前一样偏执。
十八岁的龙乾,哪怕是在宫廷舞会上偶遇,也要拽着兰舒逼问他为什么抛弃自己,而二十岁的龙乾,却已经能做到镇定自若,游刃有余了。
然而,当龙乾不再质问后,兰舒的脑海中却不由得浮现了三年前的过往。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哥哥要这样抛弃我!?”
大雨倾盆下,少年声声泣血的质问近在耳边。
哪怕是养育一只小狗,五年来也该有了感情,没有人能狠下心一声不吭地抛弃对方。
所以兰舒到底为什么能无情成这个样子,要无缘无故地抛弃自己亲手养大的小王子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兰舒有一个秘密——光明殿至高无上的圣子,本体居然是一只成熟的S级魅魔。
这样的身份,让他下意识和其他人保持距离,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在曾经的兰舒心中,由他亲手养大的小王子自然和其他人不同,是特殊的。所以他完全没把龙乾往自己食谱中放的意思,反而对他的小王子极尽疼爱之情。
可能是因为从小缺乏母爱和父爱的缘故,龙乾刚到光明神殿时还有些警惕,但过了没一个月,他便彻底放下警惕心粘上了兰舒。
他不但喜欢跟在兰舒身后喊圣子哥哥,还喜欢把自己往对方又香又软的怀里埋。
那架势不像是王宫之中尊贵的小王子,反而像个从小没有妈妈的小狗,连口欲期都没过,便被大猫捡回了家,于是日日跟在大猫后面喊对方妈咪。
兰舒就那么抱着刚到他胸口的小王子,每天同吃同睡,把人从十二岁养到了十七岁。
其实龙乾十六岁那年就和兰舒一样高了,十七岁那年他在身高上彻底超过了兰舒,躺在床上时再没办法仗着自己年龄小,把脸埋在兰舒胸口了。
为此,龙乾只能“不得已”地换了姿势,转而变成了他将兰舒抱在怀中。
兰舒一个魅魔,从来没养过孩子,因此,他根本不觉得抱着一个比自己还要高一截的“男孩”睡觉有什么不对。
毕竟,在兰舒刻板的认知中,龙乾在他眼中还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
然而,一个淅淅沥沥的雨夜,兰舒靠在龙乾的怀中睡觉,半梦半醒间,他突然感到胃中传来了一阵痉挛。
好饿……怎么会这么饿……
兰舒毫无征兆地被饿醒了,甚至连尾巴都藏不住露了出来。
那是一条黑色的,尾尖宛如桃心一样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