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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快马驰入上林苑, 在寝殿面前下马,使者捧着那道至关紧要的奏章奔入殿中,只匆匆与守门的侍卫交代了两句, 就快步拾阶而上,在御榻前伏了上去, 双手犹自高举。

他喘气道:“大家!奏章来了!太中大夫穆氏的奏章来了!”

天子斜倚在御榻上, 细读一份边军防秋的竹筒;听到心腹喘息连连, 不由诧异一望:

“一份奏章而已, 你慌什么?”

被派去宣旨的侍中侍郎都是有真功夫的。在短短的一瞬息停顿里, 使者已经调整好了呼吸,再次匍匐了下去。面对皇帝的垂询,使者毫无迟疑, 将方士的话稍作归纳,简洁明了的总结出了重点:

“穆氏方士说, 此物得之天上, 不可沾染俗气;他还说,此物可以治疗‘某些病症’。”

“某些病症”上又被格外加了重音。但这已经没有必要了, 因为拈着笔的大汉天子已经本能地抬起头来, 笔直望向了使者高高捧着的那一卷密封的绢帛;而侍奉在侧的中常侍亦迅速走近, 悄无声息取走绢帛,双手捧给坐直了的至尊——旁边的宦官还想递上金刀子, 但皇帝已经一把扯下了密封的竹签, 一目十行扫了过去。

仅仅看上一眼, 皇帝就可以百分之百肯定,他的心腹所转述的玄妙事迹绝非虚妄。因为绢帛上字迹自然的褪色痕迹是伪装不出来的, 更何况,就在他的亲眼目睹下, 绢帛上的几行小字也渐渐褪去了殷红的颜色,只不过速度要慢得多而已。

当然啦,对于任何一个粗通高中化学的正常人来说,这点小套路都是不足为奇的。所谓颜色变化的奇迹,左不过是往墨水中加入了活泼的催化剂,接触氧气之后迅速氧化掉了显色分子;而为了控制褪色的速度,这种催化剂多半又是易于挥发的——时间一长反应物挥发殆尽,褪色的速度当然也就慢了下来。

——这只是非常简单、非常无聊的延时反应而已;翻一翻教科书的课后补充题目就能完成。

不过,对于理科水平尚处于胎教肄业的当今天子来说,这一套小花招当然就非常神奇、非常玄妙、非常能打动心弦了。所以,他轻而易举的相信了使者转述的话,就像先前轻而易举的相信了李少君和诸位方士一样。

不仅如此,皇帝还自行脑补,自动为方士的理论完善了最后的细节——依照使者先前的叙述,绢帛上的字迹褪色是很迅速的;那为什么到了他的手中,变色的速度就一下子慢了下来呢?所谓“不可沾染俗气”,使者宦官都是俗人,过手后难免会有凡尘的粗浊侵扰;但他这种真命所成、天数所钟、蒙获气运垂青的天子,当然就不在警告约束之内;属于尘世中唯一而特殊的例外。

——朕躬,有德啊!

天子为自己的特殊身份欣欣然自得了片刻;随后轻轻抬手一挥——既然这奇物只能容忍他这有德有运的真命天子展卷阅读,其余的俗物当然就不好干涉这至尊与天命独自往来的珍贵时刻了。使者与宦官早有准备,看到手势后立刻行礼后退,绝无迟疑;但皇帝思索片刻,很快再挥了挥手,于是把守在门外的侍从也退出了殿外,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密室。

闲人退散,天子迫不及待抖开了绢帛,扑面而来的却不并是熟悉的墨水气息,而是某种神秘而幽微的香味——有机化合物总是要涉及到醛和酮,稀释之后都是会有点气味的;不过,这种从未体验过的味道却极大地勾起了至尊的兴趣,于是他愉快展卷,从头细读了下去。

一如先前的预料,这穆姓方士的文风和他本人一样的粗暴直接;这封奏章根本没有搞什么文绉绉的迂回,一上手就对董仲舒的意见放了大招,称对方搞的那一套天象论调简直是“悖谬狂乱”、“诽谤先圣”;先痛痛快快怒喷一场,再从头做文本分析——董博士是拿《春秋》搞的论证,而穆氏的奏表条分缕析,一一指出,董仲舒的所谓“论据”,不过是裁剪史料、人为扭曲、甚至干脆就是编造的孔子语录。

说实话,对于现在的学术界来说,“裁剪史料”、“人为扭曲”、“编造语录”,大概是所有著书立说者都难以避免的过失,所谓时代局限的必然之恶——秦汉流传于市面的书籍实在是太少、太珍贵了,绝大多数儒生都没有那个条件博览群书、逐一比对;在引用经典时多半是纯靠记忆硬记硬背,有所失误在所难免。至于辩论辩急眼了干脆自己编一本经典出来——那其实也不是很罕见。

不过,公开的秘密不等于秘密的公开。虽然高层学术圈懂的都懂,知道为了论点编造论据是业界常态。但这种秘密一旦被公然揭破,那肯定会激发出难以想象的风波——更不必说,这穆姓方士毫无忌讳,居然在文中直接点了各个大儒的名字,质疑他们编造论据扭曲事实这一套,卑劣可鄙,“迹近杂窃”!

——天爷呀,这不等于直接骂儒生都是文盲吗?

皇帝读到此处,都不由微微一愣,随后直起了后背——这动作纯粹是出于生理本能,是大汉皇帝陛下发自内心的敬意:大汉的儒生可不是后世唯唯诺诺的废物,被刺激狠了是真敢拔出剑来血溅五步;而对汉儒的种种刺激中,指着他们鼻子骂伪造骂剽窃骂扭曲事实,绝对是效力最强、威力最猛、后果也最难控制的那一种。

这人这么猛的吗?

说实话,这篇奏章实在是大大超出了至尊预期。在最初的谋算里,他还一直担心自己精心挑中的小小方士胆子太小见识太少,不敢明刀明枪和儒生正面对冲,搞不好会损伤制衡的效力;但现在看来,这哪里还需要他再搞什么“制衡”呢?这篇文章能直接呈递上来,那和公开在儒生脸上拉屎有什么区别?

天子在朝政中搞制衡搞挑拨,一般也就是拉偏架吹歪风,靠反串和渗透挑动挑动双方的火气,推动两派势力彼此斗殴。但现在看来,还是小作坊野路子下料猛、效力大,只需真心诚意一次表演,就能轻易达到串子反串几十年都梦想不到的境界。

面对这样斩钉截铁、丝毫不留余地的表态,皇帝大感敬佩(太有勇气了!)之余,也生出了极大的喜悦——这姓穆的方士能毫不犹豫对董仲舒发起冲锋,那说明他的制衡之策就已经成功了大半。揭短之仇不共戴天,既然方士敢公开打脸儒家的精神领袖,那儒生的反击也必将激烈强硬、无穷无尽,战斗到大道磨灭为止。

这样的抗衡当然是很不体面、很难看的,但对于已经隐隐生出忌惮的皇帝而言,给儒家上上强度却也没什么不妥——很可能还是一件大大的好事。有鉴于此,他甚至展开帛书,从头再欣赏这一篇讨伐董仲舒的行文,充分享受隔岸观火的乐趣:

【五花八门,迹近杂窃】——儒生那一套纯粹是剪切史料、扭曲原意!

【想象丰富、蔚为大观】——儒生找不到史料就靠想象力自己编,“以今度之,想当然尔”!

【治学如此,宁不惭先圣之德?】——你们这么搞学问,对得起孔夫子他老人家吗?XXX,退钱!

——好啊,好啊!撕得好,撕得妙,再撕响些!

火烧在什么地方的时候不用惊慌?答案是烧在别人家房头的时候最不惊慌。皇帝兴致勃勃的欣赏这些辛辣刻毒的讽刺,越看越觉得快乐,越看越觉得顺眼,吃瓜的喜悦,真是油然而生,不可自抑。

说实话,虽然借用了公羊派大复仇、大一统的理论,但皇帝与董仲舒等儒宗始终只能算是合作关系;尤其是在儒生公然宣扬“罢黜百家”,意图垄断朝廷进身之阶之后,这种关系就尤为紧张且暧昧了起来。

虽然因为朝政上的种种顾忌,皇帝尚且不愿意与儒家公开翻脸。但看着自己挑选的嘴替帮自己尽情发挥,那也不也是一种很享受的事情吗?

嘴替有可能喷得狠了点,但嘴替喷得太狠又不太可能。皇帝用人用的就是一个狠字,喷得越多越不讲体面,反而越能提升自己的价值——事实上,在逐一领略过奏章的辛辣攻击之后,天子已经默默调高了穆姓方士在自己心中的排位,决定将他列为第一等级的工具人。不要小看这第一等级的工具人,公孙弘、张汤、董仲舒基本也就只在这个位置了。在这一等级以上的,而今大抵只有长平侯卫青——那当然是很难达到的,所以穆姓方士也久该知足了。

带着这样愉快而满足的心情,天子抖开了下一页绢帛:

【……唯其所言不足未训,而委婉曲折,从旁譬喻,匡正疏失,居心亦实有可谅之处。第矫言虚饰,不可谓之正大】

——董博士的天象论当然是在胡说八道,但胡说八道也是情有可原,是委婉曲折的在纠正朝廷的失误,用心还是好的。

皇帝:????

“匡正疏失”?这个转折不大对啊!

他抖了抖绢帛,直接看到了下面一大段文字:

【臣以布衣擢至青云,受国恩厚矣,请执有犯无隐之义,谨披沥肝胆为陛下言之……】

——儒生们委婉曲折,阴阳怪气,只会在关键问题绕来绕去,乱打哑谜,多么的没有意思!看老子直言上书,直接给你们开个大!

【今失时不雨,民且狼顾;岁恶不入,请卖爵子;天下民不聊生,水旱靡时,盗贼滋炽;当此阽危之时,宁可以兴土木为念耶?】

——今年年成不好,盗贼炽盛,天下百姓的日子本来就很艰难了;这样危在眉睫的关口,能够大兴土木,浪费民力吗?皇帝纯粹就是在乱搞嘛!

【……今进言者或曰:天下已安已治,可娱声色;然淫侈之俗,日日以长,是天下之大贼也。残贼公行,莫之能止,非大清明世界也!陛下误举,诸臣误顺,无一人为陛下正言焉;昧没本心,逢君之恶,其罪何如?】

——我知道,很多人都说天下已经太平安定,可以享受享受了;但以现在危在旦夕的局势,公然鼓吹这样奢靡浪费的做派,都可以算是贼臣。什么,你说是皇帝暗示他们鼓吹的?那皇帝就是天下最大的贼!

“陛下误举,诸臣误顺”!“昧没本心,逢君之恶”!皇帝乱搞,大臣乱干;皇帝的本意本就不好,下面执行的就更坏了——陛下,“残贼公行,莫之能止”啊,你就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至尊猜错了,至尊也料错了。穆姓方士之所以怒喷董仲舒,不是因为他反对董博士的进言而支持皇帝修宫殿修台阁;实际上,他是觉得董仲舒的言论太软弱,太含蓄,也太无用了——畏畏缩缩,口齿不清,只会绕着关键问题说片汤话,宁愿扭曲圣人的本意也不敢直言揭穿朝政的过失,这是一个儒生应该做的吗?!

你太保守了,保守到近乎于无用的地步;这样无用的言论,说了又有什么用?既然要上书要进言,那当然要放大招!

事实证明,野火烧到别人房子的时候可以无所谓,但蔓延到自己头上就很难无所谓了。皇帝先前看穆姓方士喷儒生看得很爽,觉得各种阴阳怪气真是神来之笔,非常能说出自己的心声;但等到对方喷到自己的头上,才晓得这样的阴阳怪气实在是刻薄之至,根本不是常人可以忍受——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上爱纷奢,人亦念其家”!

“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陛下,我觉得您大兴土木挥霍无度的举止简直和暴秦差不多了,都是独夫的水平。您和暴秦搞这种一比一的复刻,下去之后怎么见列祖列宗啊?

——陛下,您这个搞法,我觉得药丸呀!

——欺天了!!!

在看到“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时,皇帝终于彻底绷不住了。他呼呼喘气,下意识向下一抓,将老大一卷绢帛拼力攥得死紧,仿佛是要从字里行间榨出方士的血液来;但很快,很快,天子又迅速抖开绢帛,瞠目盯着那些万恶的殷红字迹,狂怒地上下扫视,寻觅叛逆的踪迹,而越看越受刺激,那热血直冲脑门,撞得耳膜都在砰砰的响:

——反了!反了!

当然,虽尔愤怒不可遏制,但大汉天子终究不是一般的人物。作为老登中的老登,封建帝王的佼佼者,热血上头的狂暴仅仅持续了片刻,迅速就切换为了怒火中阴狠而老辣的考量,大脑在高热中急速运转:

是谁指使?是谁教唆?是谁暗地操作,将这样的叛逆推到了台前?

没错,满朝上下对天子行止不满的官员其实不少。但这么多年以来圣上我行我素,丞相不敢反对,九卿不敢反对,连大儒董仲舒都不敢直说;到底是谁给了这小小方士熊心豹子胆,敢在老虎的屁股上扎刺?

这样激愤的思索仅仅只有一刹,天子很快丢开了帛书,要高声呼唤侍卫入内——无论对方是什么用意,都要将那方士尽快扣押入诏狱严加审讯,才能掌握最大的主动权。

不过,当他推开几案,正欲开口怒喝,却忽觉头晕眼花,手脚发软,喉咙微微一麻,居然再说不出话来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子心中剧震,下意识想要挣扎着起身;但双腿发软发木,无法着力,竟然向后仰倒在了软榻上。他刚要滚下软榻,却听左近吱呀一声轻响,供宫人进出的小门竟被从外推开,冒出了一个人头。

人头左右环视一圈,穿着宦官服饰的穆姓方士从门缝中挤了进来,只往殿中瞥上一眼,就扶着墙壁呼哧喘气。

“上林苑——上林苑也太大了!何况还是跑过来……”他上气不接下气,两条腿都在打颤:“还好,还好,总算是赶在了药效发作之前……”

虽然精心筹备,推敲再三,但穆祺与刘先生筹谋的计划其实相当简单,简单到不可思议——他们事先在绢帛上浸入了能够麻痹肌肉的药物,又在字迹上玩弄了一点遇空气后褪色的小把戏;只要天子摒除了闲人独自打开绢帛,这些药物就会在空气中自动挥发,短暂地影响喉部肌肉及运动神经的功能,制造出一个无声无息的“密室”,为后续的动作腾出时间。

当然,计划具体执行起来,肯定还要考虑更多的细节。刘先生事先反复推敲,精密计算了侍卫的换班规律,找到了入侵宫殿的捷径;穆祺则有意修改了奏章用词,将文章改得更为极端、更为激烈,能使阅读者怒气上头、血液循环加速,最大限度发挥药物效用,尽力争取到最多的时间。不过,仅仅一点药物商不足以麻痹整个宫殿安保的,被严重刺激的天子,很可能会做出极为猛烈的反应——

在亲眼目睹方士的面孔后,至尊的脸骤然扭曲了;他拼力喘息,虽然依旧无法出声叫喊,却猛地抓住了几案上的砚台,抬手向下一掷!

当啷!

碎裂声震动内外,守在殿外的侍卫马上就有了动静。但还未等外面出声询问,天子就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冷漠地、平静地、与自己几乎毫无分别的声音:

“不关你们的事,就在外面等着,不许进来。”

门外的响动立刻停止了,侍卫们毫无疑心的接受了这道命令。而站在宫殿阴影深处的某个身形终于向前一步,摘下了挡在脸上的兜帽。

——那是一张与天子一模一样的脸。

软倒在地的至尊霍然睁大了眼,几乎以为自己已经陷入了某个匪夷所思地荒诞梦境,亦或是术士蓄意施展的恐怖巫蛊之中——但被恐怖巫蛊召唤出来的傀儡却并没有露出狰狞的面容,他只是向前两步,用那张毫无差别的脸看了皇帝一眼:

“他怎么了?”

“暂时的麻痹而已。”那个穆姓方士平静道:“仅仅只是呼吸摄入,药物效果不会维持太久,很快就能恢复行动能力。”

那个傀儡点一点头:“那么,还是要尽快解决防卫的问题。”

他从怀中摸了一摸,取出了一张素色的绢帛。绢帛上墨色淋漓,笔迹与天子绝无差别,隐约可以看出调兵的字样。此人将绢帛随手一递,左近的阴影中又走出了一个男子,同样摘下了兜帽接过绢帛,而兜帽下——兜帽下则是又一张熟悉到可怕的脸——

“霍去病?!”天子双目圆睁,惊骇愤怒不可名状,以至于喉咙居然短暂的冲开了药物封锁,发出了喑哑的声音:“去病,还有你吗!”

声音嘶哑干裂,宛如枭鸟啼鸣;冠军侯指尖微颤,手臂居然僵在了半地

“‘去病’?”穆祺大为惊异,啧啧称奇:“到了这个时候,居然都还不愿意斥责霍将军为逆贼吗?冠军侯,看来皇帝陛下真的很喜欢你啊!”

冠军侯一言不发,只是默默低下了头,躲避软榻上天子的目光,面色僵硬木讷之至,大概平生所受的种种折磨,无过于此时此刻;不过,这也实在怪不得霍将军什么。在这场癫狂而匪夷所思的计划中,起主导作用的有且只有穆祺和皇帝这两个疯批魔怔人(虽然不想这么指责自己的君主,但这套操作能是正常人搞得出来的吗?);团队中唯二的两个正常人基本是全程懵逼,被发癫的魔怔人一路带着狂奔,稀里糊涂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这么说吧,卫、霍两位是在行动开始前两个时辰才知道今天皇帝要对“自己”下手的;仓促间被赶鸭子上架,你让人家怎么做心理准备?

不过,即使在这样紧张尴尬到近乎爆炸的局面下,穆先生仍然不打算放过惟二正常人;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霍将军那张紧绷得快要裂掉的脸,莞尔露出了微笑:

“既然当外甥的都已经见面了,做舅舅的怎么能躲着不见人呢?——亮个相吧,卫将军!”

天子:????!!

在天子目眦欲裂的瞪视中,同样隐身在屏风阴影之后的卫将军不情不愿地向前迈了一步,露出了被小心遮挡的脸。

刹那之间,皇帝的呼吸都止住了。

……政斗、权谋、忠奸,数十年的知遇与恩怨交织在一起,此时此刻情绪积累与冲突的强度,比最猛烈的烈酒都更为醇厚激亢,也无怪乎古往今来的艺术家不约而同,总是喜欢在背叛与阴谋上大做文章呢。

雄才大略的独裁者被亲近的心腹背刺,权力与恩义在阴谋中绞缠为复杂的漩涡——此事在罗马凯撒列传中亦有记载;只能说古今东西的政治,基础逻辑上总是大差不差,很难分出什么新意。

不过很可惜,虽然外人(穆祺:微笑。)吃瓜吃得很有兴趣,但当事人却显然很难在这样激烈的冲突中表现出豁达——尤其是当刘先生看到自己的两位大将军躲躲闪闪,神色局促,竟尔不敢与软榻上瘫软的天子对视时,某种油然而生的郁闷与愤怒,也就实在难以压制了。

没错,那是另一个“自己”,但就算亲近大臣忌惮躲避的是另一个“自己”,依然能让刘先生生出仿佛被ntr的痛苦!

“……出去宣旨吧。”他冷冷开口,打破了这尴尬到凝滞的沉默:“先把卫队调走,以防万一。”

守卫宫殿的期门虎贲郎算是王朝最后也是最大的屏障,管理的规制一向极为严苛。在皇权体系正常运转的时代,虎贲郎的力量是内外一切集团绝对的禁区,在历代磨砺与训练之后,禁卫已经更接近于机械执行命令的工具,基本泯灭了自我的政治意志;他们唯一的选择,只有不打折扣的执行皇帝的每一道诏令,无论这道诏令有多么的离谱、荒诞、不可思议。

以常规而论,这种防线是非常坚强、可靠、牢固的,足以抵挡一切势力对皇权的觊觎;但在某些极为特殊的恶性bug爆发之时,这套体系的弊端也就暴露出来了——虎贲郎会执行天子的每一道命令,所以当天子最信任的新贵出面,向他们传达御笔亲书的调兵诏令时,不管心中有多少的疑虑困惑,禁军都会坚决执行命令,甚至不会多嘴问上一句。

霍去病去而复返,门外立刻传出了铿锵的铠甲撞击声。这是禁军奉命在卸兵换防,逐次离开殿门;依照刘先生事先的估计,换防时殿阁外会出现两刻钟左右的空档,在这两刻钟里,上林苑的核心将处于绝对的无防备状态,足够他们完成所有的计划。

等到最后一批侍卫的脚步声远去,刘先生扬一扬头,示意穆祺上前捆住天子的手脚——药物的效力只有短短十几分钟,总不能失效后让天子跑来跑去地四处咆哮,把场面闹得太过难看。

“小心。”他提醒道:“‘他’右手衣袖上一般绑着一把小刀,是赵国徐夫人所铸的匕首,非常锋利。”

“徐夫人匕首,荆轲用的那一把?”穆祺有些吃惊:“以试人,无不立死者?”

你把这种玩意儿藏在袖子里?

“没有那么厉害,就是锋利罢了。”刘先生道:“事实上,‘他’收藏这把匕首,也不过是好玩而已;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拿走。”

听到这句话,瘫软了许久的天子终于有了动静。他竭力仰起头来,以一种恐怖的眼神瞪视着那张熟悉到可怕的脸。

“你到底是谁?”他嘶声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刘先生终于露出了微笑。

“我当然知道了。”他曼声说出了那句筹谋了很久的话:“因为我就是‘你’呀。”

一语既出,满殿寂静;瘫软在御榻上的天子神色茫然,仿佛是听到了完全不可理喻的神秘咒语,或者陷入了什么神经质的疯批梦境之中……‘我就是你’?——这是什么小众的表达方式吗?这些字怎么能组成一句话呢?

刘先生根本不在乎皇帝的反应,他漫步向前,借着这个由头展开话题,三言两语解释了自己一行人的身份——他显然没干过什么耐心解答的差事,所以整套话术搞得既直接又粗暴,三下五除二就将所有概念全部抛了出去,从头到尾一阵乱抖,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吸收、好不好理解。于是,天子听着他长篇大论,神色亦随之改变,由茫然无措而渐渐转为惊骇震动,乃至于接近畏惧的表情:

完了,这是遇到会法术的疯子了!

这种表情如此之鲜明显豁,以至于冷眼旁观的穆祺都忍不住生出了一点同情——说实话,一个全无经验的古人被麻翻在地,只能瘫软着听幕后黑手大讲什么地府、穿越、系统,“重新来过”之类莫名其妙的疯话,那种场景确实怎么想怎么诡异,怎么想怎么让人破防。尤其是刘先生看着还格外傲慢、散淡,相当的不靠谱……

谁能信任这样的人物呢?哪怕他顶着“自己”的脸?

总之,在刘先生简单解释完基础设定之后,天子足足愣了两三分钟。他似乎是在费力的运转大脑,试图将这一堆疯话拉入自己可以理解的范围之内。如此寂静片刻,天子转动布满血丝的眼珠,牢牢盯向了穆祺。他嘶哑着开口:

“告诉朕,是谁指使的你们?现在,现在告诉朕也不迟……”

毫无疑问,在反复思索无果之后,皇帝决定放弃思考,而转为回归到自己最熟悉也是最擅长的路线上——相比起那堆疯疯癫癫不知所云的疯话,还是权谋诡计更让他得心应手、从容自信。

穆祺愣了一愣:“没有人指使,我们是穿越过来解决问题的……”

天子自动忽略了那什么“穿越”之类的屁话,他主动放柔了声音,试图软化态度,说服对手:

“不要怕,只要你们说出背后指使,那朕指高皇帝长陵为誓,一定不会追究你们。你们犯不着替别人挡着,告诉朕。”

穆祺尚未开口,刘先生已经不耐烦了:“你听不懂吗?‘没有人指使’!再说,又有谁能把手脚做到这个地步?你也该动脑子想一想!”

天子还是没有理他:“谁指使的你们?谁——谁能对禁中的布置这么熟悉,对朕的起居这么熟悉?难道——难道是淮南王透露的消息?”

“刘安没有那个脑子。”刘先生道:“再说,我已经明确解释过了,我之所以对禁军的防卫这么熟悉,是因为我就是‘你’。”

“对禁军的防卫很熟悉……”皇帝费力喘气,抵御残余药物的效力:“是——是丞相叛乱?薛泽,薛泽……”

“薛泽没有这个胆子。”刘先生翻了个白眼:“况且,就算是薛泽叛乱,也不可能连你藏匕首的位置都知道吧?你怎么就不信呢?”

天子稍稍沉默:

“薛泽确实不可能知道——那是中常侍泄的密?”

“中常侍能知道什么秘密?”刘先生有些不耐烦了,干脆冷笑一声:“你这一回在上林苑生病,一半是因为风寒,一半是因为牙疼;但牙疼是你熬夜吃冰饮自己整出来的病,因为是享乐无度,所以不好对外面说——这也是中常侍能知道的吗?”

天子沉默的更久了:

“……所以送消息的是后宫嫔妃?”

刘先生再也忍耐不住了。时间宝贵之至,根本不能浪费在这样的闲扯上,他直接爆发:

“还在这里强辩!你左边屁股缝里有个不大的黑痣,夏天经常发痒,这个秘密谁能泄漏?!”

穆祺:…………啊?!

在毅然放了这个绝招之后,大殿里连呼吸之声都听不到了。两位大将军战战兢兢挤在门边的屏风旁,大概恨不得自己能就地晕厥过去,远离这恐怖之至的修罗场;就连穆祺——就连穆祺都目瞪口呆,一时作声不得。只有放完大招的刘先生依旧浑若无事,随手拖过来一个小几,一屁股坐了上去。

“别搭理他。”他告诉三位同伙:“他已经完全明白情况了,只不过死鸭子嘴硬而已。”

穆祺:???!!

躺在软榻上的皇帝哼了一声,再次抬起头来,脸上的惊惧麻木已经消失无踪,目光灼灼发亮:

“你真是地府里的另一个‘我’?”

“当然。”

“那所谓长生之术,看来依旧是幻梦一场了?”

“废话。”

皇帝稍稍怔了片刻,又冷冷道:

“阴阳异途,死生各不相属,你特意从两千年后‘穿越’回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当然是满足自己的野心。”刘先生曼声道:“以及纠正以往的错误。”

“什么错误?”

刘先生没有立刻接话,可能是还想着该怎么委婉掩饰,曲笔道来;但穆祺旁观已久,却绝不会放任他随口狡辩:

“大致来说,就是陛下晚年发疯,因为怀疑被巫蛊诅咒,大开杀戒的故事。史家称之为‘巫蛊之祸’。”他从容道:“巫蛊之祸牵连数万人,其中包括了一位皇后、一位太子、两位公主、一位丞相,牵涉其中的列侯显贵更是不计其数;最后太子因不堪受辱而叛乱,禁军于长安短兵相接,死伤无算,血流入沟中,火七日不灭。祸乱余波,牵连足有数十年之久。”

天子:…………

天子茫然地左右环视,目光本能扫过缩在角落里的两位大将军。而卫青霍去病一声不吭,只是默默转过了头——即使经历数千年的消磨,巫蛊之祸仍然是君臣间至为难堪的一道伤疤,轻易不能触及;所以思前想后,亦然只能相当无言。

大汉皇帝的嘴唇微微颤抖了片刻,又看向全程安静吃瓜的穆某人。

“这人又是谁?”

“这是我们在‘现代’的东道主,穆祺穆先生。”被揭了老底的刘先生漠然介绍:“多亏了穆先生的帮助,我们才能穿越到此时此刻,完成共同的心愿。”

“共同的心愿?”天子赫赫冷笑:“什么心愿?怎么,你们两个谈笑风生,就把朕的权力瓜分殆尽了?朕算是什么,被你们随意玩弄的活傀儡么?”

“话不能这么说。”刘先生淡淡道:“好吧我确实很想把你搞成傀儡,但毕竟要顾及现实……总的来说,我们既然愿意和你谈谈,当然是有共同的利益要分享。只要你愿意合作,收益同样无可计算。”

虽然口口声声要“换人”,但碍于管理局的严苛规定,实际执行中却最好不要弄得过于酷烈极端,否则吃不了兜着走,两人好不好都要遭重。所以宫变团队事先百般计算,认为最划算、最合适的方式,还是要尝试逼迫皇帝乖乖就范,双方能达成一个比较稳定的合作——当然,如果至尊始终不就范,他们也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摆布对方;只不过某些过于激烈狂躁的办法,只能在万不得已时使用而已。

倒在软榻上的至尊眯起了眼睛:“收益?朕已经是天子了,还能有什么收益?”

“第一,我们可以让你同样穿越到那所谓的‘现代世界’去,享受丰裕充沛的物质生活,增长一辈子也想象不到的见识;就算有些小病大病,也能轻易治好,比方士更为灵验、更为方便——你应该见识过这种医术了。”

至尊的脸有些扭曲。显然,比起什么效应如神的医术,令他印象至为深刻的反而是其他的东西……比如所谓的“肾虚”。

“穿越到‘现代世界’。”他冷冷道:“顺便被你们软禁起来,是吧?”

“第二,我们可以给予你力量,做梦也想象不到的力量。”刘先生没有搭理“自己”的讥讽:“另一个世界的力量足以平山填海,足以翻天覆地,足以满足你最狂妄、最庞大、最不可示人的妄想——有了这种力量,你什么都可以尝试,什么都可以做到。”

“什么是天子?能做成想做事情的人才是天子。被外力与现实束缚,连自身意志都无法达成的皇帝,和无能为力的囚徒又有什么区别?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天子的嘴角抽搐了:“……你还想用力量诱惑朕?”

“怎么,难道你没有被力量诱惑过么?”刘先生放轻了声音:“难道你从没有心怀不甘,远眺过疆域外不服王化的跳梁小丑?匈奴凶暴,朝鲜不驯,西南夷阳奉阴违;寇边的蛮夷无穷无尽,永远不能殄灭,内外的掣肘那么多那么可恶,让人倦怠而又厌烦……每每到了那个时候,难道你没有心生狂念,渴望过所向披靡、横扫一切,足以改变秩序的力量?”

他停了一停,声音愈转柔和,循循善诱,耐心解释:

“前年对匈的战争耗时数月、糜费无算,千辛万苦才拿下了河套。如果用这个成本计算,即使你穷尽一生,又能开辟多少疆域?匈奴的焉支山富饶而又肥美,朝鲜的辽东平原据天下之咽喉,遥远的西域汇集万国之财源……这么多这么好的地方,这么辽阔这么广袤的疆土,难道你真能弃如敝屣,不生出一点点遗憾的欲念?”

“——毕竟,江山如此多娇啊。”

穆祺眯了眯眼,回头看向循循善诱的刘先生。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刘先生的诱惑非常直白、非常显豁,但在只有诱惑足够大足够强,那再粗浅的表白也会变得不可抵挡。当注视着千万里江山那起起伏伏温柔的曲线,策马奔驰于浩荡北国与浩荡中原,又有多少英雄豪杰能抵挡这致命的引诱,不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尽数压上,全力做此乾坤一掷呢?

如今,可以获取江山社稷的无上伟力就乘放于前,难道真能抵挡毕生孜孜以求的诱惑,置此锦绣前景于不顾么?多么——多么可惜啊!

皇帝的目光有些游移了。

不过,即使在这样的引诱下,天子依然保持了理智。他沉默片刻,语气略无动摇:

“空口白牙,不足为凭。就算与你们合作,双方也根本没有信任可言。这样的盟约,有何意义?”

“信任不信任,都只不过是一句话而已。”刘先生悠然道:“项羽覆灭之前,高皇帝为什么可以与诸侯王联手同心,绝无疑猜?因为彼此有共同的利益,彼此也都有制对方于死地的手段。互相弹压,互相妥协,反而能够维持平衡。以如今的形势,我们拥有巨大的力量,当然可以随时致‘你’于死地,但你左右权衡,也不是没有反制的办法。平衡还是可以维系的。”

天子冷冷道:“朕有什么反制的办法?”

“一头撞死在大殿上。”刘先生道:“只要你一头撞死,那就是所谓的‘恶性错误’,算是我们严重违背了那什么‘系统’的规则,肯定会遭遇极为严厉的处置。那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天子:…………

皇帝愕然不语,实在吃不准那个死鬼“自己”是在发疯还是在说真话。于是干脆望向缩在一边的卫青霍去病。这两位将军彷徨片刻,被逼无奈,只能顶着至尊诧异之极的目光,小心点了点头。

皇帝:……行吧。

他思索片刻,又道:“就算如此,那位穆——穆祺,又是为什么要与你们合作?他不是什么‘现代人’吗?按照你的论调,他应该拥有足够的力量,可以轻松完成自己的欲求。”

愿意主动关心对方的欲求,说明皇帝态度转软,已经开始思考那些妖娆动人的诱惑了。刘先生微微而笑,心情大好。

“现代世界的力量不是什么神秘方术,而是复杂高明的技术。”他曼声开口,现学现卖,炫耀自己刚刚学到的知识:“这些技术需要大量的物质基础——广袤肥沃的土地、品种繁多的矿石、充沛优质的劳动力;没有这些物质基础,穆先生也不过是一个软弱无能的凡人而已。他必须与我们合作,才能兑现自己的知识和技能,解放出真正的力量,完成心愿。”

他笑吟吟转过头去:

“不知我说得对不对呢,穆先生?”

穆祺:“……陛下真是活学活用,举一反三;我自愧不如。”

“承蒙夸奖,不胜惶恐之至啊。”刘先生欣然道:“开诚布公,略无隐瞒——怎么样,我们够有诚意了吧?我还可以向你保证,我们的合约可以经过那什么‘系统’公证,反有触犯,必遭重谴。”

皇帝:朕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们?

他瞪了“自己”片刻,眼见对方洋洋自得,略无改悔的迹象,终于慢慢开口:

“你们说自己很有力量,可以翻山倒海,可以随时致人于死地。那么,朕要先看看你们的力量——这应该也算‘开诚布公’的范畴之中吧?”

“当然可以。”刘先生微笑道:“事先验货是个谨慎认真的好习惯,值得表扬,值得夸奖……那么,就有劳穆先生了?”

穆祺哼了一声,在宽大的衣袖中掏了一掏,摸出一个小型投影仪来:

“麻烦两位将军挪一挪屏风。”他道:“这东西在白天效果可能不会太好,需要挡住光线才能看。”

第24章

应该说, 没有人能比刘彻刘先生更懂自己。早在提前推演全盘计划时,他就已经预料到了另一个“自己”可能整出的幺蛾子,所以让几人提前备好了演示用的工具——微型投影仪、便携式蓄电池, 以及绑在冠军侯腰上,被秘密带进来的一大块白布。

现在, 卫、霍两位移动屏风, 钉上白布, 穆祺则调整机位, 检视光源;等到开机画面在白布上徐徐展开, 他才出声询问在场唯一的专家:

“应该播放什么?”

刘彻愉快地欣赏着另一个“自己”脸上惊骇震动的表情,感觉在现代被降维打击的郁闷终于释放出了一部分。他道:

“既然是宣示力量,当然要把动静搞大一点, 要焚山煮海、要震天动地,要尽情宣泄, 才方便外人理解——我记得你有个什么‘军事演习纪录片’, 是吧?”

穆祺皱了皱眉:“军事纪录片的动静很大,而且……”

他忽然不说话了, 此时外面铿锵撞击声再起, 俨然是奉命调动的侍卫已经接近了宫殿。

穆祺下意识望了一眼袖中藏着的怀表——此时距换防仅仅只有十三分钟, 也就是说,虎贲郎居然提前了至少半刻钟完成调动!

显然, 虽尔期门虎贲郎对皇权绝对忠诚, 执行命令从不打折扣;但圣上亲笔的手谕还是太古怪、太匪夷所思了(谁会下令调走自己身边的所有守备, 制造这么大的防卫漏洞?)。为防万一,他们依旧严格遵守了命令, 但却在部署时有意加快了速度,提前完成了换防。

这是两头兼顾的好办法, 充分体现了天子近卫的顶级情商。不过,对于猝不及防的宫变四人小团队来说,这个变故就非常之不妙了——虎贲郎提前换防,等于将他们几个逆贼直接堵在了宫殿里;而更麻烦的是,现在麻痹药物基本已经失效,大汉天子虽然手脚被捆,却能喊能叫,能以头抢地,框框大响。一旦外面听出不对,冲入殿中,那他们岂不成了瓮中之鳖,计划全盘报废了?

瞬息之间,偌大宫殿陷入了绝对的寂静中。几个人各据一方,却只能在此僵死的气氛中面面相觑,竟颇有手足无措之感。而在此千钧一发的时刻,外面脚步声忽然停歇,然后是当当当三声锤门的重响。

——虎贲郎换防之后,照例是要向天子报告的!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了坐在软榻上的大汉皇帝,神色各异。而大汉皇帝眯眼扫视四周,目光在那台投影仪上停了一停。

“……先在外面歇一歇,不要靠近殿门。”沉思少顷,他平静开口:“一刻钟后,朕会亲自召见你们,宣布重大事项。”

敲门声立刻停了下来。换防之后,不循例接见虎贲郎也是一个很奇怪的决定,但亲耳确认了君主的声音后,门外的军官还是谨慎从命:

“唯。”

等到脚步声渐次远离宫殿,端坐的皇帝终于冷笑了一声:

“你们不是要展示什么‘焚山煮海’的大场面吗?那么,就给朕看看罢!”

说实话,虽然被刘先生大力激赏,但那部军事纪录片的手法不算精妙,格调也并不算高;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由于学习进度不够理想,刘先生的理科知识水平目前还常常会遭受重大的“挑战”,本来也很难理解那些稀奇古怪精深微妙的什么电子战信息战生物战;他能欣赏的,从来都是那一套简单粗暴的东西——大就是好,多就是美,炸得响炸得爽,就是天下最妙最强的绝世力量。

所以,整场纪录片别的没有,只有爆炸当量管够管足,绝不叫人失望。在简单的做了点科普之后,整场视频立刻就转入到了大量武器的炫示之中:

“轰隆!”——纪录片的开头就是舰炮齐射,轰击海港,数百里平原烟雾笼罩,巨响震动天地,灰土随之飞溅喷射,犹如风暴狂雨;等到雾气散去,茂密树木已经夷为平地;辽阔如上林苑的土地上,只有大大小小起伏不定的坑洼;但很快摄像头拉近,开始近景拍摄轰击后的地面。然后观看者就能发现,所谓暴雨后凹凸不平的土坑,不过是大尺度对比下的幻觉而已;实际上,每一个土洼都是足球场大小的坑洞,而坑洞中央居然相当的光滑、平整、绝无土砾。

这并不是因为海港土质特殊,而是爆炸中心的压力实在太大太强,足够将石块直接压碎为粉末,再将松散的粉末直接压成了坚固的、光滑的、类似于混凝土一样的东西。

不过,这还不是结束。舰炮的轰击只能对表层四五米的土壤有足够的杀伤力,很难威胁到地底的工事。等到地表的阻碍被横扫一空,接下来上场的就是更有针对性的武器了——比如十几发钻地导弹。

在爆炸轰鸣的光影变幻中,几位古人团团坐定,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张闪光的幕布——哪怕刘卫霍三人已经欣赏过了好几次,也仍然不能阻挡这种轰隆爆炸的巨大吸引力,就像每一个小孩都很难拒绝恐龙和挖掘机一样——可以说,整个大殿之中,唯一能置身事外,甚至百无聊赖的,只有对爆炸已经习惯成自然,提不起半点兴趣的穆某人了。

因为对这种纪录片已经熟悉到厌烦,所以穆祺干脆盘坐在投影仪后面,全程为几位老祖宗服务。冗长解说的时候他就快进,场面大爆炸响的时候他就调高音量,遇到闪光弹白磷弹燃烧弹的时候他就调低亮度,尽量保证观看体验能流畅完美。不过,这样的贴心可能也是不必要的,因为几个古人看得时浑然忘我、专心注意,根本留心不到这点小小的体贴。

——喔,也许大汉天子(古代版)是个例外。他也看得很专注很细致,但当舰队发射钻地导弹时,穆祺能明显看到他脸颊肌肉在抽搐,似乎陷入了某种恐惧的幻想;等到地下工事暴露后开始用燃烧弹清理四周,这种抽动就更厉害了。至于为什么嘛……穆祺抬头望了望宫殿用油漆巨木所装饰的栋梁,悠然吐了口气。

可是,□□也并非战争的终结。在工事接连崩溃,困守的敌军被迫冲出之后,演习方仍然不打算正面迎战。舰队放下了登陆的橡皮艇,但小艇上搭载的不是活人,而是无边无际、无人操纵的机器狗。这些不畏生死、不畏伤痛、造价仅有一千块一个的廉价人造物爬上了海岸,开始向四面疯狂扫射子弹;它们爬上山地、爬下丘陵,顺着炸开的孔洞爬入地道,用随身装备的喇叭播放震耳欲聋的音乐——单调刺耳,循环往复: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呀找呀找朋友——”

大汉皇帝的脸忽然变得诡异了。

纪录片的画面混乱摇晃了起来,只有怪异高亢的的音乐在来回播放——炒高分贝的噪音会制造出严重的眩晕,尖锐诡异的儿歌比枪炮声更恐怖一万倍;等到躲藏在掩体和战壕中的残余士兵忍不住抽搐捂耳,装备了动作感应仪的机器狗将立刻调转头颅,眼中红光闪烁:

“…………找到一个好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砰!

枪声响起,画面归于黑暗。

当然,偶尔也有那么几个落单的机器狗运气不佳,会在调头时被爆发的士兵扑上来按住,然后立刻滴滴两声,腾起巨大的火焰——这最后一波自爆,杀伤力同样巨大。

爆炸的火焰高高扬起,照亮了海岸上密密麻麻爬上来的机械——一千块钱一个的廉价工业品而已,产能够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报废再多都不心疼。纪录片的镜头逐渐拉远、升高,逐渐将视角转至空中。于是居高临下,可以看到千万只闪光的蚂蚁像潮水一样涌上,缓慢而不可阻遏的淹没了滩头的各个据点;以多胜少,以强凌弱,无论什么样的战术布置,此时都不过是徒劳罢了。

看到机械的反光此起彼伏,蔚然如海,皇帝沉默了少顷。

“……这就是你们所说,现代世界的力量?”

“准确来说,是现代世界力量的一部分。”穆祺纠正他:“实际上,因为有地形的保护和遮蔽,陆战已经是战争中技术差距最小、尚且还可以依靠勇武与士气来逆转胜负的领域了。如果是在空中或者海中,那更是一边倒的压制……

“空中或者海中?”

穆祺看了刘先生一眼,征得默许之后,摸出了第二盘纪录片:

《无人机战术演练》

对于守卫宫殿的期门虎贲郎来说,今天真是个古怪之至的日子。

当然,具体要谈是什么古怪,这些久经考验的近卫其实也说不上来。但自从收到了那一封调兵的手诏以后,某种奇特而不安的忧虑却总在几位将领的心中萦绕。

这样的忧虑是无从解释的,因为手诏的笔迹与措辞都毫无破绽,是一封完全合规的文件;但这样的忧虑又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换防后他们也冒险打破了惯例,将精兵都调到了宫殿门前,静静等候在殿外。

——等候什么呢?他们也不知道。

如此忐忑不安的静候了一刻钟,封闭已久的殿门终于被打开。皇帝安然无恙的自殿中走出,身边紧随着几张极为陌生的面孔。

他检阅过殿前列队的禁卫军,神色略无异样;仿佛先前诡异的种种,不过只是多虑的幻想。而确认防备无误之后,皇帝呼唤虎贲郎将上前,将身侧的几人一一指点给他辨认,语气淡漠:

“给他们出入的令牌,以后入宫谒见,一律不需要通报。”

虎贲郎将诺诺称是,抬头向上一望,却不觉大为惊异:直入禁中,略无顾忌,这是只有顶尖宠臣才有的恩遇;但御赐的待遇如此优厚,皇帝身边的几人却依旧木立原地,并没有露出什么惊喜感激的表情;甚至——甚至连至尊自己,神色都非常冷淡,看不出赏赐宠臣时常见的喜悦自得。

这么一副不情不愿、怨偶难成的样子,何必发这种天天见面、恶心彼此的旨意呢?

虎贲郎将可能不太懂后世鼎鼎大名的冷脸洗内裤文学,但这绝不妨碍他查知诡异气氛。将可不等茫然的将领详加思索,皇帝又冷冷开口了:

“再传旨,先从期门与羽林中再精心挑一批好苗子来,朕要再练新军。”

闻听此言,俯首听命的侍卫们心中跳了一拍——如果说赏赐令牌还只是个人的恩宠,那么操练新军就真能称得上是震动朝野的重大政治事项了。先前皇帝几次操练军队、组织亲兵,都是为了给政治改革做强有力的武力准备,如今故技重施,又是要变动什么?

当然,无论变动什么,都轮不到禁卫说话。虎贲郎将再次垂下头去:

“是。”

命虎贲郎各就其位之后,皇帝又派宫人传旨,命上林苑的庖厨预备赏赐的膳食,在宫中开设宴席

天子与大臣共同用膳,是至为荣耀显贵的礼遇,也很符合几位新晋宠臣的身份。但对于蒙此恩典的方士来说,此种荣耀更接近于折磨——虽然历经千百年,中华文化的某些传统也从没有过变更;这种饭局与其说是享受,不如说是在觥筹交错间的谈判;趁着双方已经达成基本的共识,将合作落实为更详细、更可靠、更能执行的细节。考虑到饭局的几方刚刚才闹过一波大的,那气氛就简直比冰窖还更为冷淡;参与谈判的三方姑且不论,被拉进来敬酒的舅甥俩人就真是如坐针毡,不安尴尬之至了。

既然是详细的谈判,饭局间的争夺当然就异常激烈;虽然大方向已经确定,但具体规则却几乎每一字都要争辩。比如皇帝就提出,他可以同意合作,但为保证君主尊严,只能给予四人团充分的“建议权”,会仔细考量他们的谏言;而刘先生与穆祺立即反驳,指出这种“建议权”毫无诚意,纯属放屁;以皇帝过往的光辉事迹判断,他刚愎自用、祸福由心已成习惯,背弃臣下的“谏言”根本不需要任何负担,否则巫蛊之祸也不会闹到最后一败涂地、难以收场(这一点刘先生可以做完全可靠的证明)。

“再说,权位是力量的反应,而不是靠一纸空文可以约束的。”穆祺断然道:“而恕我直言,我们现在的力量恐怕比陛下更加强大吧?名实相符,才是长久之计。”

皇帝沉默了片刻:“……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实’?”

“我们可以充分尊重陛下的权威。但尊重以外,起码也要重大事项的知情权与决定权,否则合作无法持续。”

“如果几方的意见有冲突呢?”

“那就公开讨论,少数服从多数。”穆祺一指对面的舅甥二位:“必要的时候,两位大将军也可以参与投票——陛下只要能说服自己的臣子,拿多数票应该不困难吧?有这一点优势在,陛下应该可以放心了。”

天上凭空扣下这样的大锅,卫、霍两位大惊失色,几乎要将面前的茶几给带翻过来。他们刚想拼命推辞这可怕的任命,却见陛下——两位陛下稍一沉吟,居然同时点了点头。

显然,两位皇帝——无论是两千年前的还是两千年后的——都不约而同地坚信,对手的种种伎俩皆不足为惧,自己一定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弹压政敌,说服心腹,取得巨大的优势。

意识到对方居然也点了头,两位皇帝同时皱起了眉,好容易才按住了一声冷哼。

几方的力量对比其实是相当明显的,皇帝(鲜活版)一开始也没指望着能彻底压倒死鬼版本的自己,以及那个疯疯癫癫的现代人。他一开始提什么“建议权”之类的妄言,只不过是要开窗子先掀顶,预先争取谈判筹码而已。如今既然已经答应了穆祺的条件,他也趁势提出自己的要求:

“既然是要合作,那双方都应该有诚意。朕已经表示了诚意,尔等也应该有些回馈吧?”

穆祺果然道:“陛下想要些什么?”

“你们展示的那个‘纪录片’中,不是有些喷吐火焰、可以熊熊燃烧数里地的武器么?”皇帝直截了当:“朕正要演练新军,恰恰也需要一些新式的兵器。”

穆祺抬一抬眉,微微有些诧异。他早就预料到皇帝肯定会索取兵器增强军力,确保控制兵权后平衡大局,规避现代世界咄咄逼人的力量优势;只是想不到天子看上的居然不是炫酷的导弹、极富冲击力的无人机,反而是相对平平无奇的燃烧弹,这样出乎意外的选择,倒让穆祺颇为意外——顺便还生出了一点敬佩……乃至忌惮的心意。

导弹无人机和机器狗当然很炫酷很神妙,但正因为太炫酷太神妙了,反而远远超出了两千年前古代人的认知能力,成为了绝不可模仿的神迹;相反,“燃烧”这种东西,从来就是人类最熟悉、最显豁的物理现象,在这个上面下苦功钻研,反倒能迅速提高战力,而不受薄弱基础的约束。

百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能在高精尖技术的降维打击中迅速反应过来,捕捉到技术引进的关键窍门,这水平也真是不一般呐。

不过,这也恰恰方便了他的计划。穆祺不动声色,微笑点头:

“当然不成问题。不过高燃值燃料的生产非常麻烦,需要锻造钢铁、挖掘煤矿、制备燃油……”

“你可以到少府兼一个职位。”皇帝打断他:“先把事情管起来。”

“多谢陛下。”穆祺从容道:“不过,燃烧弹还需要大量的资料。这些资料用竹简丝绸记录,消耗实在太大,在下可能还要引入造纸术和印刷术,建立一些印刷的作坊,方便后续的教学。”

“印刷术?”

穆祺早有准备,从袖中抽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向皇帝现场展示造纸与印刷的伟大成果。

纸张轻薄柔软,铅字字迹清晰,比起传统的竹简,确实有极大的优势。皇帝见货识货,看一回后立刻应允,让他先制一批样品来看上一看。这话正中下怀,穆祺收好a4纸,愉快地向皇帝保证,他可以在一年内制备出一万吨纸张,除应付燃料研发之外,还能供应长安上下的需求、对外开放销售。

“好东西就是要广而告之,多多使用,也是陛下泽惠黎民的一点恩德。”穆祺莞尔微笑:“流布天下,名垂青史,岂不美哉?”

这句话相当正常,皇帝只是稍稍点头,并无其他表示。而刘先生……坐在左近、全程围观的刘先生,忽然眯了眯眼。

第25章

依照汉廷惯例, 赐宴慰问之后,原本应该留近臣宿卫禁中,表示皇帝无微不至的殷殷关怀。但现在谈判已毕, 天子根本不想在附近十里地里闻到这几个疯批的气味,于是直接叫虎贲郎把人送了出去, 甚至不能在上林苑逗留——这些“方士”不是外来的商贩吗?那就让他们回自己的商肆歇息好了!

这样的安排虽然粗暴, 倒是正中几人的下怀。穆祺丁零当啷带了一大堆东西入宫, 现在需要一一点检, 带回“门”后充电;地府三人团则需要调整伪装, 避免露馅——现代的化妆技术的确神妙,但仍然需要定期补妆,他们被困在上林苑五六天, 先前的储备早就岌岌可危了。

不过,这种补妆过程确实相当诡异——君臣三人挤在商肆后的小隔间里, 对着镜子涂抹眉毛、调整肤色、调整双眼皮, 还要彼此点评对方化妆的效果,所谓“对镜贴花黄”云云, 确实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经历。

自然, 这样诡异奇特的氛围也有它的好处。至少穆祺深觉场面辣眼, 就从来不到隔间附近晃荡。只要将隔间的木门一锁,这就是个绝对安全的密室, 很方便谈一些私密的事情。

譬如现在, 刘彻刘先生对着镜子仔细描了描眉毛, 就冷不丁的开口了:

“我们的东道主非常聪明啊。”

卫青正在调整自己的眼影,闻言不觉一愣: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看不出来么?”刘彻悠悠道:“你以为我们的东道主为什么要突然开口, 非得推广那所谓的造纸业、印刷业?”

“……臣愚钝。”

“无需过谦。”刘先生道:“这计划其实颇为巧妙,但说穿也一钱不值。为什么要推广造纸业印刷业?因为造纸业和印刷业对竹简对帛书的优势太大了;一旦纸张流传开, 没有人会拒绝这样廉价轻巧又方便的材料。到了那个时候,谁掌握了纸张,谁就掌握了纸张上的内容;谁掌握了纸张上的内容,谁就掌握了天下人的舌头和大脑。哼,未雨绸缪,他倒真预备得妥妥当当。”

“靠所谓‘先进技术’控制舆论,也算是这位穆先生过往执行任务的老手段了。”

的确是老手段了。可是招不在新,管用就行;从小小的不起眼的纸张出发,潜移默化控制舆论,这样日拱一卒的温吞手段,很难激起警惕,当然也就很难防范。刘先生——就连刘先生,要不是在地府苦熬时曾经遭遇过先前任务中同一策略的受害者(似乎叫什么“真君”来着?),其实也很难立刻反应过来。

一念及此,刘先生轻哼出声,心想自己地府多年磨砺,也不是区区一点诡计就能轻易摆布;双方彼此斗法,他也未必就怕了什么“现代人”。

当然,这样深厚复杂的经历,一般人就很难能切身感受了。刘先生透过镜子端详,看到身后两位大将军茫然而诧异的脸。

“……那么。”拈着眉笔的冠军侯打破了寂静:“陛下打算否决穆先生的建议?”

“当然不行。”刘先生道:“另一个‘我’已经同意了,两票对一票,我没有优势;就算强力否决,他也不是不能在私下干——再说,我又不是没有办法制服穆祺,干嘛和他直接翻脸?”

霍去病:??

冠军侯没有答话。说实话,穿越以来陛下与穆先生几次交锋,双方都是各有胜负,谁也不能稳占优势。皇帝这么轻描淡写,俨然胜券在握,实在很难让人升起信心。

“无需紧张。”刘先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我自有主张……穆祺一人不能两用,又要管造纸印刷,又要管什么‘燃烧剂’,想必会忙不过来吧?如果他叫你们去帮忙,你们就答应好了,无需顾虑。”

“至于其他的,我会亲自出手。”

元朔四年的晚夏,逐渐康复的皇帝给了朝堂一点小小的皇权震撼。

在循例宣布身体好转,重新视朝之后,天子颁布了几道加急的诏令。

首先是对近日幸进方士的处置;虽尔相间不过数次,所知更是寥寥,但皇帝陛下仍然直接下旨,以“直言敢谏”、“匡正朝政”为由,赐给了方士们入值禁中,参预政务的权限,又以调治甚有成效的功劳,命穆姓方士暂掌少府,全权管理关中的皇家田地庄园,及诸多矿山盐井。

参预机务、暂掌少府!这不是一步登天,直接迈入了九卿的段位吗?!

这样的擢升实在是太迅速、太猛烈、太超乎常理,也太逾越规矩了,以至于当了几年盖章机器的木雕丞相薛泽都不能忍耐,居然破例上书向皇帝表示抗议,甚至动用丞相的权限,将方士的赏赐强行扣押了大半。

你区区十天幸进,就想比上人家三代积累吗?天下岂能有如此不平之事!

面对丞相等重臣的抗拒,皇帝的反应也非常迅速。他将丞相府的公文留中不发,然后让侍中给薛泽赐了拐杖。

大汉自孝文皇帝以来的传统,是要在节庆时为有德望的长者赏赐几杖。但平白无故给重臣赐这种玩意儿,那基本就是在公开的阴阳怪气,暗指对方已经年老体弱、无力从政;建议他自己体面,赶紧告老滚蛋,不要阻碍新人进步。

薛泽这种全靠资历混上来的老花瓶,当然禁不住如此下作的阴阳怪气,于是在三日之内光速上表乞骸骨,收拾行李立马离开长安,决定这辈子都不要和老刘家刻薄寡恩的尖酸皇帝打交道。而此消息一出,朝野上下更是一片哗然,大有错愕惊骇之感——寻常的官吏当然不知道汉匈大战在即,天子更换丞相、调整人事的一番苦心;以他们看来,这就是为了区区一个新晋佞幸,悍然痛打老臣的脸嘛!

这成什么了?这成什么了?翻遍一部《春秋》细想一想,也只有当年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才荒诞悖谬至此啊!

可是,当年周幽王戏诸侯,好歹还是为了绝色的褒姒;如今皇帝悍然打脸老臣,难道就为了几个名不见经传,容貌似乎也不怎么出色的小小方士吗?

知道你们老刘家一向荤素不忌,但这审美也太降级了好吧?!

不过,这种对于老刘家祖传审美的腹诽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皇帝很快又放了大招。九月初,皇帝封御史大夫公孙弘为侯,拜丞相;赐中大夫董仲舒千金,再明白不过地展示出了对儒学弟子的偏重与厚爱;儒学之兴,似乎已经是蔚然大观,将成风潮。

斯文将兴,君子欣然;可欣然的君子们还没有快乐多久,天子却又将穆姓方士的上书明发了下来,让诸儒生博士共同浏览,“畅所欲言”。

自然,为了体面起见,发下来的奏章已经删去了大量刺激猛料,攻击性大大减弱,远不是当初单杀皇帝的模样;但是。仅仅是剩下的那一点猛料,也已经能将风头上的儒生刺激得气血上头,近乎破防——

没错,这份奏章批的是董仲舒董大夫的什么“天象论”。但实际上懂的人都懂,这套天象预示吉凶的论调不是董大夫一人的发明,而是关中几乎所有儒生的集体智慧,名宿大儒的共识。现在方士大言炎炎,公然诋毁,那打的何止是董生的屁股,更是所有大儒的脸!平常的时候打脸也就罢了,偏偏在儒学向上进步的紧要关头跳出来打脸,那不是要蓄意挡他们晋升之路,又是什么?

虽然有些僭越,虽然不太恰当,但对于此时此刻的儒生来说,三纲五常就是天,先贤之论就是天;方士胆敢如此诽谤,那当然是——

欺天了!!!

于公,这是玷污圣人之学,侮辱共同的理念;于私,这是讥讽儒生胡编乱造,在紧要关头破坏仕途;子曰:“寝苫枕干,不仕,弗与共天下也。遇于朝市,不返兵而斗”——XX的,必须和犬养的穆姓方士拼了!

——总之,儒生们勃然大怒,决计不能容忍这样大逆不道的举止。他们在董仲舒的住所召集了会议,彼此传阅这万恶的奏疏,打算严厉驳斥,群起围攻;将这种佞幸小人的脸皮扒个干干净净,扔在地上猛踩几脚,起码也要将他赶出京城而后快。

然后呢?然后他们就有些卡住了。

作为整个大汉朝廷的嘴炮担当,横扫百家而无敌手的高手高高手,儒生们对这种外路方士一向是相当轻视的;他们早先走马观花,一扫而过,觉得此类佞幸小人一定是大言欺世、狂妄不尊,自己只要动一个小手指头,轻易就能将对方打倒。而如今一字一字仔细鉴别,才发现要驳倒这篇文章,居然不太……诶……不太容易?

自然,这并不是说文章喷得有多么高级、文辞多么华丽;实际这篇奏章的嘴炮质量并不算高,除了少数刺激情绪的名句以外,大半辞藻甚是平庸(毕竟,最精华的“秦人不暇自哀”、“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云云,已经被尽数删去了)。但关键在于,奏章用来指责诸位大儒的种种论据,每一样每一件,都是踏踏实实,万难反驳的真料——

——嘴炮可以互喷,黑历史可以对揭,意识形态可以上纲上线、胡搅蛮缠,但引用错误、扭曲事实、蓄意剪切史料这种事,怎么打滚都难蒙混过关吧?

事实上,在翻书一一检查过奏章中论据的真实性后,部分比较忠厚的儒生干脆陷入了沉默。因为他们隐约觉得,这篇奏疏的论点,可能还真……有些道理?

如此沉寂片刻,终于有人喃喃开口:

“这姓穆的方士——穆祺?倒似乎确有几分能耐……”

实际来讲,这已经不能算是“有几分能耐了”。在当下这个时代,书籍是极为罕见宝贵的珍物,只有身份非凡的大儒才能批量储藏。在座的儒生虽然为数不少,但大多也只钻研过一本《春秋》、《诗经》;而奏章中旁征博引、信手拈来的功夫,是大多数人都难以企及的。

“不是他有能耐。”在御史大夫府供职的儒生倪宽开口了;他地处机要,消息极为灵通,早就打听过方士的虚实:“事实上,此人不学无术,听说连字都不怎么认得。替他代笔这篇奏疏的,应该另有高人。”

“什么高人?”

“应该是那姓王的商人。”儿宽很有把握:“上林苑宿卫的宫人都在传闻,说这王某面圣时举止自若,气度不凡;神采英毅,内秀于中,一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大概是受老刘家祖传颜控的影响,大汉朝臣品评人物时很喜欢搞点相面摸骨之类的神秘艺能;长着一张骨骼清奇俊伟端庄的脸,天然就能在上层社会中刷足好感度。相反,像穆祺这种思路清奇脑有贵恙的小白脸,一看就很不值得信任,各种意义的无足道哉。

“据说那王某祖籍是在沛县,千里跋涉入长安,多半是来谋求富贵。”倪宽向儒生们泄漏消息,顺便吐露自己的猜测:“这样博学多闻的奇人异士,为什么要与穆祺之流不学无术的方士厮混在一起?必然是要假借方士法术博取圣宠。草蛇灰线,伏笔千里,这样的居心,不可谓之不深险。”

“既然心机如此之深,那更不能不拼死一争了!”有人断然道:“孔孟圣学,焉能容此外道玷损!捍卫斯文,正在我辈!”

声调铿锵,一语中的,小小的宅院却忽然陷入了沉默。团聚的儒生不约而同望向了盘坐上首的中年人,目光灼灼发亮。

显然,无论下面再怎么慷慨激昂,义愤填膺,最终是否要与异端“拼死一争”、“捍卫斯文”的决定权,还是掌握在此次会议名义的主持人,执大汉儒学之牛耳的董仲舒董大夫手上。没有这样顶级大儒的首肯,谁也不能擅自发起战端。

面对此众望所归的仰视,盘坐着的董大夫闭了闭眼。

说实话,他的天性更适合于治学著书而非政治争夺,生来就厌倦这种尔虞我诈的勾心斗角;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也不是不赞同方士的这份奏章的一些内容……但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儒学必须依仗皇权才能壮大,而身为天下儒学之宗,他很多时候是没有选择的。

“……既然对方公然挑衅,那就堂堂正正的回击吧。”董仲舒闭目片刻,终于轻声开口:“烦请诸位为我延请京中名儒,共议此事。”

群儒肃然起身,同声应诺。召集名儒共议,无疑是要集思广益,逐字挑剔,做公然的辩论;换言之,无论口中如何贬低,王某人在奏章中展示出的博学与才华都得到了儒生们一致的认可,不惜聚齐最高战力,也要以多欺少,毕其功于一役了!

政治上最高的敬意就是赶尽杀绝;而现在,儒家为异端的才华所倾倒,也将要为他施展这最高的敬意了。

儒生们的动作非常快,当天开会当天写稿,第二天就整理出了一万来字、十几个竹简的反驳文章,怒喷方士恬不知耻的诽谤;到第三天凌晨,这半车的竹简就被送到了方士们在长安下脚的宅邸,等于一份公开的挑战书。

穆祺是在上午吃早饭时看到的这份挑战书。他当时还在逐页检查从知网上搜到的造纸术论文,一抬头就看到冠军侯抱进来了小山一样高的竹简,哐当扔到了地上。

他有些吃惊:“这是什么?”

“儒生们反驳的文书。”对着镜子调整早妆的刘先生头也不抬:“特意送来给你的。”

“这么快?”

“道统所系,当然义愤填膺。”刘先生道:“不过,这是私下送的文书,并没有经过宫中的手,你大可以视若无睹,根本不回复。”

学术互撕也是有公有私的,要公开回复就要走朝廷的公开门路,光明正大开诚布公,有些想骂的脏话难免就骂不出口;但私下里彼此攻讦,那就可以尽情的搞人身攻击,绝不留丝毫的颜面;但既然是私下里攻讦,那自然也有已读不回的选项。

“按惯例,私下辩论很难回避,否则很没有脸面。”刘先生道:“不过你可以自行决定,反正你也比较——嗯——你知道的。”

“不要脸面”,是吧?

穆祺哼了一声:

“我有不回复的权限么?”

在老登身边混久了,有的事情都是触类旁通的。皇帝陛下为什么特意要将他的奏章删减后公开下发?说来说去,无非就是要挑动儒生对方士的敌意,继续筹谋许久的平衡策略——顺便恶心恶心他们这些飞扬跋扈的“现代人”而已。

面对这样的挑衅,他当然也可以选择装鸵鸟闭嘴不回复。但软弱至此,威信必然损失殆尽,将来想办什么事恐怕就很麻烦了。朝堂声望的争夺,往往都容不得分毫退让。

“我肯定会回复这些儒生……”

他从小山中抽出一捆竹简,随意抽开捆扎的牛皮绳,扫了一眼竹片上细密的小字。

穿越以来几个月,在长平侯与冠军侯孜孜不倦的指导下,穆祺的古文化水平还是大有长进的。比如现在他一眼看去,十个字居然能认出五个了:

“……於戏!小子唯……”

他合上竹简,然后再抽了一捆:

“曰:‘咨若時登庸’……”

穆祺:“……这是什么?”

“《尚书》。”刘先生的语气非常愉快:“这些儒生指责你的论点,都是引的《尚书》。”

没错。要重视就要重视到底。儒生虽然对穆姓方士及王某人怨愤入骨,却也完全承认对方的才华。在他们看来,敌手的文章能将《春秋》运用得如此流畅妥帖、信手拈来,必定是熟稔典籍的高人;面对这样不世出的高人,儒家当然也只有以最强最猛的绝招,予以强力回击。在如此局势面前,《诗经》、《礼记》都太过简单,不足以克敌;要想一击毙命,必须要动用夏商周三代最为晦涩的典籍,秦火之后由伏生侥幸留存的瑰宝,即使大儒也知之寥寥的鄙视链顶端——《尚书》。

这就是儒家最强的波纹了,佞臣们!

即使董仲舒召集了京城大半的名儒,这一份脱胎自《尚书》的文章也极其难写,可以说是汇聚了治《书》名家这数十年的所有成就,呕心沥血,不过如此;所谓无比霸道,无比狂态,如此的究极组合,天下间还有什么可以抵挡?天下间还有什么可以抵挡得了?!!

显然,穆祺还没有觉醒什么身负中华文脉、继承往圣绝学的外挂,所以他呆住了。

刘彻问他:“你懂不懂《尚书》?”

穆祺:…………

事实上,他何止不懂尚书?他连自己奏章中反复引用的春秋都不怎么懂。奏章中之所以条条是道,可以将董仲舒批得体无完肤,是因为后世学者早就研究透了董博士理论的致命要害,照抄照搬也能解决问题。但现在,别说没有现成成果供他引用了,就算真有解读尚书的精妙成果,他……他也看不明白啊!

“周诰殷盘,佶屈聱牙”。连古文运动的大家、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韩退之,都觉得尚书那套上古文言实在是太古怪太离奇了,完全不是常人可以理解。原典艰难晦涩到这种地步,后世的尚书研究,那更是需要古文字学考古学甲骨文等等一长串的学说作为基础——平常人只要看一看名字,也该生起一点自知之明吧?

所以,精心构思的儒生们还真是找到了穆姓方士的痛点,一击致命,既准且狠,委实难以招架。

“你还准备回信么?”刘先生曼声道:“我先提醒你一句,我和仲卿、去病,都不懂什么《尚书》。”

穆祺沉默了片刻。

“确实很麻烦。”他不能不承认:“仅靠我们的本事,根本应付不了。”

“所以?”

“所以只能呼叫外援。”穆祺道:“寻找足够强力的援助……”

“没有人能援助你。”皇帝愉快的打断了他:“长安懂尚书的圈子很小,抬头不见低头见,明晓《尚书》的大儒怎么会为了一个方士开罪董仲舒?”

“那么就不要在汉朝的长安拉人。”穆祺慢悠悠道:“据我所知,皇帝陛下不是与历史研究院的人有过联系吗?”

皇帝微微一愣:“你是说——”

“我是说,希望陛下能将这堆竹简转译成白话,誊抄在书信上。就说是自己作为‘上古历史爱好者’的个人观点,请历史研究院指教斧正——啊,语气可以生硬傲慢一点,表现出某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态度,更加符合陛下的人设……”

穆祺看向神情略微呆滞的刘先生,语气极为诚恳:“以我个人的经验看,历史研究院是不可能会拒绝这种书信的。”

……的确不可能拒绝。研究院一向表现得相当高冷,但这种高冷也只是对民科而言。可一旦某些具有专业素养的人物表达出质疑与不屑,那研究院的动力立刻就会激活——有素养有水平就是业内人士,业内人士写信提质疑,那实际就是踢馆;要是他们连踢馆都应付不了,那研究院还在江湖上混个什么?

“挑拨离间、制造矛盾,然后居中得利——或者一言以蔽之,跨时空斗蛐蛐。”穆祺感叹道:“我真是从陛下的手上学到了不少啊。——太伟大了,皇帝陛下!”

第26章

显然, 刘先生并不是很喜欢这样的赞美,他的脸色抽了一抽:

“……你倒是很会举一反三。”

穆祺很谦逊:“这都是陛下教得好。”

出乎意料,刘先生既没有发怒, 也没有反驳;只是脸色微妙古怪,晦涩难言。穆祺从旁瞥了一眼, 正在小心思索着对方可能的反击。却见刘先生沉默少顷, 忽然指了一指他面前的资料:

“你说要引入印刷术和造纸术, 现在进度如何?”

穆祺愣了一愣, 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岔开话题, 但还是如实回答:

“差不多了,只是还要根据大汉的技术水平做一点调整。”

“那就好。”刘先生道:“既然如此,那等技术成熟之后, 能不能先帮我印刷一些东西,方便迅速下发?”

这个要求更为古怪离奇, 但毕竟还要拜托人家转译书信, 穆祺也就不好拒绝:

“当然可以了,请问陛下要印刷什么东西?”

刘先生再次露出了微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九月十三日, 大病初愈的皇帝于上林苑召见了内朝重臣、亲近侍从, 并特意向他们介绍了数十日以来平步青云、声名鹊起, 号称“汉兴七十年未有之显贵”的某位穆姓方士。虽然显贵后传闻四起、声振天下,但拔擢多日之后, 这位穆姓方士尚且闭门不出, 与外界交集甚少, 是一位风评极为神秘的人物。如今公开召见,新人旧人彼此见礼, 也正见陛下多情缱绻,徘徊于新欢旧爱之间的绵绵情意。

只闻新人笑, 那闻旧人哭;用人如积薪,后来者居上。内朝的旧人都是从新人的等次混过来的,也实在太知道自己这位陛下的做派,所以与新人问礼时虽有醋意,但勉强还能忍耐。可等到至尊开口,他们就有些忍不住了。

至尊居然主动出声,很温和、很亲近的问这穆姓方士:

“朕十几日前托付你的事情都办得怎么样了?若有窒碍,可以想法解决。”

不是直接命令交成果,而是主动询问进度、提供帮助,这样的温柔态度,内朝又有谁曾见过?

面对如此罕见的温柔,那穆姓方士居然安之若素,丝毫没有臣子受宠若惊的本分。他只道:

“材料和文书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应当没有问题。”

皇帝喔了一声,神色中俨然多了喜悦。穆姓方士伸手入怀,取出一叠用丝绸包裹的文书,却又迟疑了片刻:

“不过,这些材料都颇为晦涩,陛下要是直接阅览,恐怕很难理解……”

一语既出,在旁侍立的近臣们按捺不住,几乎是立刻露出了诧异的神色,险些要齐齐回头,共同围观这莫名其妙的蠢货方士:

——不是,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什么叫“很难理解”?你的意思是皇帝理解力不够,还是天子智商不行?皇帝居然连你写的文书都理解不了,难道是智力还不如你的一半?

你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