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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但无论如何, 那种粪坑中淘宝的恶心感受仍然大大冲淡了喜悦,他板着脸强调:

“也不只是这一批,以后招揽来的学徒, 都可以按照这个模式,快速灌输、高强度训练, 大批合格, 迅速培养出可用的人才来——这就是那种‘应试技巧’、‘应试教育’的好处, 你们都要知道。”

不错, 流水线化与规模化的应试教育, 最擅长最熟悉的就是批量制造做题家与内卷王,源源不断创造出符合体系基础要求的人才——当然,它培训出来的人往往也仅是“符合要求”而已, 除此以外,它封闭、死板、缺乏灵活, 压力山大、评价单一, 大大有违了全面教育的宗旨,可以说浑身上下都是数不尽的缺点。但对皇帝而言, 相对于诸多的缺点, 他看中的唯有一个优点。

“第一批并不是终点。”面对心腹略带惊愕的目光, 皇帝一字字道:“以后,还要用这种模式, 培养出更多更广、更可靠的医用人才来。用‘那边’的话讲, 这叫工业化流水线制造。只有工业化流水线化的制造, 才能满足源源不断的医疗要求。”

工业化流水线化的“制造”出勉强一用的医疗人才,这在各种方面都不像是教育, 倒更像是炮制耗材;但皇帝对此显然绝无顾忌;或者不如说,这才是他的目的——批量制造军医, 才能适应将来规模必定越来越大的战争,成为真正可以扭转战局的强大棋子。

这本就是他死皮赖脸,以巨量资源诱惑穆祺,降临至此处的目的;如今终于有机会施展自己的抱负,当然是要不计一切,强力推进;更不必说,近日以来,皇帝陛下在娱乐时间里大受刺激,原本就难以平复的情绪,也随之亢奋激烈,洋溢胸怀了。

“要抓紧。”他板着脸道:“这是至关重要的事情。”

如果大致来说,皇帝陛下在网络空间上的冲浪体验,应该是从十几天前开始恶化的。

如果说,十几天以前,对于皇帝而言,网络空间还是一片温和、平静、文质彬彬的乐土;那么,自某个不确定的时间开始,这种平和恬淡的气氛就在悄无声息中迅速流失了。至尊常刷的app首页信息流开始莫名推送一些稀奇古怪的视频,标题粗暴而又低级,但在刺激情绪上极为有效:

《汉武帝刘彻是千古暴君的十个证明》;

《笑!猪粉又改史记给蒸煮偷高光了!》;

《有一说一,汉武不就是运气好吗?有什么资格和祖龙并称?》

《呵呵,汉武帝水平还不如纣王;帝辛才是最后的人王!》

…………

相当粗鄙,相当简陋;基本只是一张图片贴上去后机器念稿,念的稿子则塞满了互联网平均水平(换言之,不足义务教育水平)的胡言乱语——无知、可笑,令任何有常识的人都难以忍受的天真的狂妄,间或还夹杂着大量低级的史料错误,让人忍不住要动手纠正,批评这匪夷所思的满嘴胡言——

然后嘛,然后就完蛋了。

推荐算法的信息茧房有两个用途;一个是好的、善的、愉快的,会源源不断的推送你最喜爱最痴迷的东西,将软件打造为符合心意符合预期的美妙天堂,令客户流连忘返,不忍离去,借此霸占一切碎片化的时间,垄断流量与注意力;而另一种则更为歹毒,也更为隐蔽:它会蓄意推送最刺激、最粗鄙、最能激怒用户的内容,让使用者在狂怒中陷入无休止的辩论、争吵、乃至辱骂——同样也能占据客户的流量和注意力。

爱与恨都可以消磨时间,对于软件来说,这二者并无区别。

所以,一切训练有素的赛博居民,都要懂得在信息茧房中生存的秘诀——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看到引战消息尽量当作不存在,大不了就动动手指拉黑;否则,只要你手贱点进了那个粗鄙可耻的脑残视频,并在里面停留了足够多的时间,那么推荐算法就会将你视为同等级别的杠精、嘴炮、混乱邪恶的大巨魔,将你扔到整个互联网的下水道去。

——到了那种时候,就只能期待用户真的舌绽莲花,能从祖安围攻之下保住自己的祖宗十八代了。

因此,克制是重要的,无知是宝贵的;在扭曲蠕动不可名状的互联网古神之前,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看不思考,次好的办法就是保持冷静,及时退出,不要将理智浪费在互喷口水的永恒血战之中。不过可惜,自高自大的皇帝陛下两者都不具备;他实在太小看互联网,也太小看这个由人类一切善意与恶意结晶而成的究极怪物了;总之,他笨手笨脚的在某个垃圾视频下留下了反驳的评论——然后就捅了马蜂窝。

喔,这倒不是说皇帝陛下的评论有什么问题。实际上,作为一个好歹接受过高等文学教养的标准贵族,至尊的逻辑能力当然吊打下水道里连话都未必说得清楚的货色,但任何一个赛博居民都明白,网络骂战从来不看文学修养:

【急了急了!】

【典!】

【刘孝子这又上线了呀?舔XX的钩子还没舔够是吗?】

【要不来舔舔我的?】

【你说得对,但大汉是一款由老流氓刘邦研发的……】

混乱、魔怔、邪恶、诡异,时而还夹杂着可以被后世称为x骚扰的发癫色欲;皇帝刚一出手,遭遇的就是这样匪夷所思的混沌大潮——无穷无尽,无可战胜;精疲力竭的与一个巨魔互喷完毕,还有一百万个巨魔排在后面等着应战;这些巨魔毫无修养和理智可言,上手就是一整套阴阳怪气+谐音暗示的极致嘴臭,所谓新时代互联网君子六艺,典、孝、急、乐、绷、赢轮番上场,两个回合就可以把老登激得两眼直凸血管爆起,狂怒的打开语音,歇斯底里地喷出怒火——

——然后,“您的语言不友善,请检查后重新发送”?

老登:???

互联网生存规则的第一条——如果你真想要喷脏话,那一定要了解软件审核标准,并熟练掌握谐音、缩写、暗示、各种各样离奇古怪的典故,否则你就只会面临一个结局:

【您最近发布的不友善言论过多,已被系统禁言一百四十四小时,请注意言行】

事实上,审核系统并没有刻意针对谁;毕竟,相对于老奸巨猾,已经熟练掌握了游击战术的巨魔,刘先生这点喷人的技巧实在太低级、太原始、也太容易被识别了,当然立刻就会被发送铁拳。可惜,刘先生并不能很好地理解这点微妙的区别,在他看来,这就是赤裸裸的偏袒,毫无道理的双标!

那些人可是将他老刘家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出花了;从孝景皇帝到王太后的一切近亲,都不能在下水道的臭气中保持节操;对方欺人太甚,他凭什么不能反击?!

——欺天了!!

若是往日权在手,破防的皇帝早已召唤出张汤王温舒义纵等酷吏48天团组合,掘地三尺也要将这些巨魔与审核团队挖出来,连同他们的三族一起送进诏狱,切身体会酷吏们的神秘妙妙工具。可惜,现在,他只能无能狂怒,就算将手机屏幕硬生生搓出火星子来,也只能看着大大的禁言标志,和上面剩余计时发呆。

——七天了!!

皇帝陛下终于体会到了双标的恐怖,以及被羞辱的痛苦——就仿佛他当初折磨大臣时所施予的痛苦。

当然,寻常的痛苦其实也不算什么,眼不见为净并不是很难的技能。最令皇帝破防的,还不是那些毫无意义的嘴臭与爆典,而是某些人绞尽脑汁的、勉强还算有条理的回复;相对于那种纯粹恶意的辱骂,这种纯粹出于天赋的回复反而能轻易达到串子们一辈子也达不到的高度——比如,他们真心实意的认为,武帝这一辈子都是因人成事,靠吃软饭吃上来的。

大抵来说,这些回复罗列了《史记》、《汉书》和各种烂七八糟邪门野史中的记载,指出武帝小时候是仰仗“金屋藏娇”的可鄙谎言,借助窦太主的力量上位;上位后胡乱改革,又是倚仗窦太皇太后的力量稳定朝纲;等到窦太皇太后两腿一蹬,歌女卫子夫又恰到好处的带着她的千古第一陪嫁翩然而至,为刘彻续上了一根又粗又壮的大腿——总之,不需要奋斗,不需要努力,武帝所有的成就,不过是抱着一条又一条天降的大腿蹭来的机缘,靠吃软饭就能轻易做到。

这种《惊!汉武帝原来是个软饭男》的标题,大概更适合于顾头不顾腚营销号。但与营销号不同的是,这些在评论区孜孜不倦科普颠覆了历史的一百个小常识的账号,是真正的、毫不掺假的相信着他们说的那些玩意儿——那就更让人感到痛苦了。

与深渊凝视过久,自己也将落入深渊;与脑回路异常的奇葩争辩太多,自己的脑回路也要渐渐不正常。皇帝与这些天赋异禀的货色互相撕扯、辩论、激情互喷;喷到后面简直自己都要怀疑自己了;那些毫无预兆的撒泼打滚、充满臆想的胡乱引用、莫名其妙的诡异逻辑,简直比地狱深渊的毒气更有腐蚀力;动摇意志、侵蚀信心、毁灭理性,以至于喷到后头来,皇帝自己都要生出诡异的疑惑:

【朕不会——真是靠吃软饭走到这一步的吧……】

能将意志坚硬如铁的皇帝动摇到这种地步,杠精与喷子的威力可见一般;其传染效果已经超越凡人,更近似于某种不可直视且不可理解的古神。而作为可怜的、被古神的喃喃低语所污染的凡人,至尊则急需要在坚固的现实中证明他摇摇欲坠的观念——证明他真是靠自己的本事赢得的对匈奴战争,而不是靠陈家卫家李家的裙带。这也正是他如此操切、强硬,着力推动上林苑医疗教育的缘故。

——他的眼光是独到的,他的手腕是强硬的,他的预测是准确的;如果沿着他指示的方向行进下去,汉军将获得更大、更辉煌的胜利;远远超过之前的成果,以此来坚定他的信心,反驳这样荒诞的、无耻的、毫无道理的谎言。

没错,在被杠精折磨了多日之后,即使皇帝陛下也必须得靠现实来坚固信心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是事实;先贤论述,诚哉斯言。

有鉴于此,皇帝决意在上林苑的伟大事业上倾注更多、施展更多;他向两位将军传达了自己的意志,表示从此以后将一切琐事都委托给穆氏处理,腾出时间来抓重大事项。为此,他甚至引用了自己常看的某些短视频中的话,同上去非常有力度,非常有气魄的话:

“……这些事情不要打搅我,都交给你们去办,交给穆祺去办;我的事多,我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面!”

因为短视频的成功剪辑,他当然完全不知道这句话的真正语境,所以说完后左顾右盼,以威严的气势彰显自己非凡的决心。不过,在表示完决心之后,皇帝还是多问了一句,以示绝对的谨慎:

“穆祺现在在做什么?”

根据皇权必要的警惕心,就算将“琐事”都交托了出去,也要提防着穆某人在暗中捣鬼,施展某些难以预测的伎俩。陛下的目光移向了两位心腹,显然要根据他们的回答做出最后的预判。

第52章

根据皇权必要的警惕心, 就算将“琐事”都交托了出去,也要提防着穆某人在暗中捣鬼,施展某些难以预测的伎俩。陛下的目光移向了两位心腹, 显然要根据他们的回答做出最后的预判。

这几日随着穆祺忙前忙后的冠军侯犹豫片刻,说出了实情:

“除了订购物资以外, 穆先生基本都在忙着翻阅文献, 用什么——什么ai撰写‘小说’, 有时候还会嘀嘀咕咕, 念叨什么‘黄巾, 启动!’,诸如此类的东西……”

皇帝唔了一声,略微皱了皱眉。在地府荒废了这么多年, 他隐约也曾听过黄巾的大名,知道这是东汉末年靠散布符水搞起义的宗教团队;但所有的了解亦仅限于此了——没办法, 滞留地府的人大部分都是因果深重、权欲熏心、思维高度固化的王公贵族;对于这些显贵而言, 相较于开场数年就被迅速平定的黄巾起义,显然还是后续波澜壮阔、勾心斗角的三国时代更有卖点、更抓眼球、更符合他们的心态。所以, 经他们之口输入到地府的消息, 难免就会被严重的扭曲、抹杀, 乃至于完全变形。

因此,迄今为止, 皇帝对“黄巾”的印象, 还仅仅局限于王朝末年一股势力较大的流民而已;除此以外, 并无过多留意的必要。他所掌握的一切有关“黄巾”的知识,仅仅只包括了这些人头绑黄巾散符水治病预谋叛乱的部分——至于黄巾军的口号、组织、起义模式, 则都在地府的信息扭曲中被有意无意地省略掉了,仅仅留下一个刻板化的, “王朝末年,刁民作乱”的刻板化叙事。

刁民作乱自然是令人不快的,但也仅仅只是令人不快罢了。

当然,如果陛下愿意花费时间读一读《三国志》,或者翻一翻后汉的历史,他大概应该能体会这场骤起而骤灭的起义真正危险的地方;可惜,奶头乐确实是世界上最消磨意志、最耗损时间的东西,皇帝陛下花了太多时间在手机上,以至于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看完《史记》的列传部分呢。

基于如此的扭曲,当刘先生费力考虑心腹的报告时,他所注意到的的绝不是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而是短视频中像病毒一样传播的很多烂梗,比如“xx,启动”一类——而毫无疑问,这些烂梗被混合在评论区中,夹杂着的是大量的阴阳怪气和谐音辱骂,匪夷所思的纯粹人身攻击的恶性嘴臭——于是,陛下的脸拉下来了。

那种被网暴的烦躁与怒火从心中再次迸发,并理所当然的冲淡了更多的思考。皇帝摇一摇头,断然下了判定:

“不要管他,他又在发癫罢了!”

——一个突然开始满嘴烂梗,莫名沉浸于疯狂幻想世界的奇葩,不是发癫又是什么?要是和这样的烂梗反复纠缠,那恐怕皇帝刚刚稳定下来的三观又要遭遇重大刺激;属实得不偿失之至。

“只要没有其他的动作,他爱怎么翻书就怎么翻书,爱查什么ai就查什么ai,你们不必干涉。”皇帝漠然道:“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搭理他。”

以皇帝的见识而言,与网络巨魔厮混得太久,自己也难免要堕落为巨魔;譬如他最近与杠精喷子们对喷得实在太久,那就连本身的逻辑与三观都在剧烈震荡,乃至于收到强烈冲击——当然啦,他自己受一受冲击其实没有什么,反正陛下有足够的自信,认为他总能从无穷尽的网暴之海中超脱,锻炼出真正不可摧毁的心智;但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长平侯与冠军侯在接近穆祺时同样被这种巨魔混沌所污染,那这个结果就实在太可怕了。

……想想吧,一个满嘴“急了急了”、“典”、“x孝子”的朝廷,那该是怎样恐怖而可耻的存在啊!

因此,哪怕为了自己的心理健康着想,圣上也实在懒得再搭理穆氏了。印书,写书,管管后勤,反正他的权限不过如此,想来一时半会,也闹不出什么大事。

事实上讲,虽然陛下因为种种的心理障碍而有意无意地无视了穆祺的举止,但就算他真能勇猛精进地克服对网络烂梗混沌巨魔的本能排斥,拿出天生的多疑详细考察穆祺近日以来用ai撰写的所有内容——那也是找不出什么古怪瑕疵的。

没错,穆氏精挑细选,一定要将“黄巾”作为小册子附赠品的题材,那肯定不是出于什么天真纯洁的善意;但他精心修缮出的本子,肯定也不会露骨到公然宣扬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命由我不由天”,甚至“造反有理”之类的猛料——还是那句话,大汉朝的国家机器只是原始松散了一点,不是什么清纯不知世事的蠢货;寻常的神魔奇谭与异世界幻想也就罢了,真要扯上了碰也不能碰的话题,那就是贵为方士幸臣,也决计逃不掉铁拳猛锤的。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刚得了几天宠幸,就真以为皇权的老虎屁股可以乱摸吧?

所以,迄今为止,这些小册子的设定都还相当之中正平和;除了开头的那点“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略微敏感以外,剩下的内容都是相当标准的爽文结构——出身贫寒的少年“张角”蒙南华老仙赐予仙书《太平清领经》,在游历中逐步学习仙术,运用修习的神通斩妖除魔,排忧解难,并结识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正义、勇气、友情,相当王道的冒险小说;如果排除了里面瑰丽玄妙的仙术,甚至可以看作一本相当不错的游记小说。

当然啦,底层布衣爱看的就是神神鬼鬼,玄妙方术,加一点佐料做为引诱,本也无伤大雅;但也不知是作者的古怪癖好,还是水文的恶劣习惯,小说中居然将法术的各种细节描写的非常详细、非常复杂,就好像——就好像还能照着修炼一样。

……不是吧,你难道还真想教读者怎么修炼?

显而易见,穆祺还没有那个凭空编撰法术的本事,他在故事中提到的一系列仙法——什么符水治病、辟谷、神行千里、隐身之类,都是史书中记载的,黄巾起势之前,大贤良师们曾经用于蛊惑愚民、煽动人心的邪术——穆祺并没有原创的本事,他只是照抄而已。

又显而易见的,大贤良师们同样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超自然能力;这些被史书言之凿凿记载下来的“邪术”,大多都有一个极为粗粝而荒谬的真相——所谓“符水”,很可能只是一碗热水,一点消毒的草木灰,以及大部分的安慰剂效应;所谓“辟谷”,很可能是饥荒时辨别可食用野草与树皮的心得;所谓隐身,多半是被暴政苛税逼到走投无路的流民躲避官吏的办法——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换言之,这世上从来没有南华老仙,没有《太平清领经》,更没有玄妙高明匪夷所思的仙法,所谓玄之又玄、蛊惑人心的大贤良师,不过只是血肉磨坊中奋臂的螳螂,不自量力的蚍蜉、狂妄的蝼蚁;所谓以邪术蛊惑人心的玄幻故事,宏大历史中血色的开端,其实质只是一个吃人的世界里活奴隶们绝望而粗糙的挣扎;卑微,渺小,丝毫没有文学浪漫的美。

世界不是被施展邪术的大法师改变的,而是由一群可怜到只能依靠幻想和谎言来抱团取暖的奴隶书写的……真是悲哀而痛苦的事实,不忍直视的真相。

……但某种意义上,这也正是大贤良师们最伟大、最了不起的地方。他们不是什么居心叵测、蓄意诓惑人心的野心家,而只是被汹涌的民意挑选出来的弄潮儿而已。他们之所以擅长符水、隐身、神行,而非什么更诱惑、更强力的长生不老和点石成金,是因为底层的黔首连幻想都只敢幻想一个苟延残喘、能够躲避苛捐杂税的世界——黄金?珠宝?无限的权力?多么飘渺、奢侈、没有实感的东西啊,还不如幻想一个不会被饿死的明天。

当然,衣食无忧的人很难想象这种近乎于卑微的实用主义。所以长安城中的官吏并没有在意这本小册子;甚至觉得其想象力颇为贫乏,可读性还远不如先前石头里蹦出的猴子到处打架的故事。可是,在长安下层的角落,这些贫乏的想象却莫名有着极强的人气,目不识丁的贫民们甚至愿意共同凑钱来招募说书先生,听他反复的讲那些俗套之至的片段,直至最后能够背诵为止。

人类创造着自己的艺术,但并不能随心所欲地、毫无拘束的创造它;只有从实际中出发,贴近于现实生活的艺术,才最能感动人心,这同样是一条永远不可逾越的铁律。

所以,表现上阳光灿烂、浪漫美好的张角寻仙冒险的故事,实际更近似于走投无路的贫民濒死时悲哀的幻想;天然就带着某种阴冷的底色。不过,穆祺辛苦编写这样的小说,并不是(或者说并不只是)要给读者上上强度,搞一个跪在真实的神经be结局——苛政与剥削当然是最恐怖的事情,但这个故事却并非是死与断绝的挽歌;在悲凉凄楚的底色之上,仍然闪动着希望的微光。

【张角:师傅,师傅!咱学了这些法术,便从此能逍遥自在,永无忧虑,得证大道了吗?

南华老仙:这却难,难!以此小法求道,不过水中捞月;月在长空,水中有影,虽然看见,只是无法捞摸,到底成空。

张角:师傅,这样的仙术神通,也只能算小法吗?

南华老仙:如斯法术,可以救一人之困,不能济万民之苦;可以救一时之急,不能定万世之法;杯水车薪,无利根本,不是小法小术,又是什么?

张角:那师傅,什么才是大道?

南华老仙:这不是口齿可以叙述的东西,老朽就算向你解释,你也必定不能明白;这样吧,你若真要寻求大道,就且下山去,看一看山下的忧乐疾苦。如果你真有悟性,那游历多年以后,或者能窥探到真正的道理——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仙法修炼的尽头,乃是天下人都永享太平;这就是《太平清领经》的真正精义。】

——【于是,“大贤良师”的传奇,并从此开始了。】

第53章

十月二十日, 是一个值得庆贺的、了不起的好日子。在这一天里,方士集团们分别接到了两个喜讯,第一是军务上的通报, 军队在皇权长久的施压下终于迸发出了强大的效率,提前多日调动至陇西及燕赵边境, 迅速完成了战略部署, 并为后勤运输打通了渠道。这意味着战争的一切措施都已经齐备, 对匈奴的打击箭在弦上, 生死胜负的博弈, 只等最后的乾坤一掷。

对于接连被网暴污染,急需一场辉煌胜利修复神智的刘先生而言,这当然是一场无大不大的好消息。作为拥有足够洞察能力的顶尖政治高手, 他充分相信主将的能力、相信朝廷的战备,相信那些超时代技术的力量, 也勉强——好吧, 勉强相信着另一个“自己”的统御能力;天时、地利、人和,既然一切都没有问题, 那最终胜利也就必定没有问题, 他必将可以借此洗刷一切莫须有的羞辱、诽谤, 充分展现自己的功业。

显然,现在还处于互联网萌新状态的刘先生实在是太没有经验了。他现在还不知道, 在那种混沌恶的巨魔战斗场里, 进攻永远是最好的防守;谁没有底线谁就能赢;还有, 永远——永远也不要陷入自证陷阱;如果你想要反驳一个质疑,那你就会有反驳不完的更多质疑。

可惜, 一辈子都被人精心呵护、体体面面几十年、生平遭遇的最强嘴炮不过穆氏阴阳怪气(考虑到基本的颜面,姓穆的总不可能搞人身攻击)的刘先生实在缺乏这个体会, 他只能在后续的摔打中慢慢学会这个教训。而现在,现在,刘先生非常高兴,高兴到甚至愿意多问穆祺一句:

“你说的‘第二件喜事’是什么?”

于是,同样眉飞色舞的穆祺欣然告诉了他第二件大喜事——由边角料印刷出的《黄巾传奇》,每月销量终于突破一千了!

刘先生:?

……好吧,刘某人并不是何不食肉糜的主;他也大致明白,书籍的迅速普及意味着民间舆论场的渐渐复苏,意味着他可以尝试着绕过儒生和乡贤的垄断,直接接触最广大的黔首。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漫长的、琐碎的、短时间内看不到什么成效的工作;将这种漫长进程中一点微不足道的进展称之为“喜讯”,显然是太莫名其妙了。

不就是一千销量吗?以所谓“现代世界”的记录来看,这连九头牛上的一根毛都不如吧?

当然,作为富有经验的大阴阳师,穆祺总会有一番稀奇古怪但听着又很有道理的说辞。比如这一回他就振振有词的宣布,《黄巾传奇》的成功只是一个起点,但它已经证明了大汉市井阶层旺盛的购买力;每月一千册的销量当然渺小,但只要能够培育出人们的阅读爱好,那就意味着一个庞大的、源源不断的市场;而各地的巨商们必定会被这样庞大的市场所吸引,将资金投入到新兴的事业中,谋求超额的利润——而这样巨量的投入当然会刺激技术的更新、产业的进步,并进一步推动市场的扩张。

实际上,穆祺已经通过特殊的渠道拿到了确切的消息,发现巴蜀成都一带出现了不少各种手册的抄本;来历不明、技术粗糙,大概是当地商人盗版的结果。但这并不会触怒掌握版权的方士;或者说,大量盗版的涌现正是穆祺所希望看到的东西——模仿是超越的第一步;揣摩、仿效,乃至于直接窃取,正是这样近乎不择手段的欲望,促成了资本永无休止的增殖与扩张;一旦这种扩张出现,那就意味着无形的大手即将释放它最强大、最无可匹敌的魔法。扭曲人心、塑造共识,此种魔法的力量,即使穆氏本人也绝不能掌控——

可惜,刘先生没有心思听这样长篇大论的描述。当穆氏又开始喋喋不休的念叨什么“自由市场”、“资产法权”、“正向循环”之类半懂不懂的古怪词汇时,刘彻自动无视了这些废话,将其全部理解为现代魔怔人发癫时的惯有的症状;他直接转头询问长平侯:

“军队的主力大概会在十天后动身,你与去病要随同出征吗?”

长平侯猝不及防,大为愕然:“什么?”

“我找‘他’要了几个位置,就说以筹备后勤、协调运输的名义,可以随同出征。”刘先生淡然道:“如果愿意,我可以把你们的名字一同报上去,连带随军的差遣、职务,都能一并安排,并不麻烦。”

这个发言颇为出乎意料,以至于仍在喋喋不休的穆祺都闭上了嘴,以一种极为诧异的神情望向了刘先生:

“‘并不麻烦’?”

显然,作为深谙各种老登恶劣本性的过来人,穆氏一听就懂,根本不会信这种笑话——什么叫“并不麻烦”?所谓“要几个位置”,说得真是轻描淡写,但绕过正常步骤强行向皇权索要军中的职位,那实际就是染指军权、染指最高暴力;坐在皇位上的那个鲜活版独夫皇帝,会觉得这种事“并不麻烦”?

……好吧,死鬼老登毕竟是已经蹬腿的人了,又有系统规则严密束缚,真说他要篡权夺位也没什么可能;但军权这种事本来讲究的就是圣心独断绝不能有一丝风险,更不必说,鲜活版本的皇帝应该还在绞尽脑汁,严防死守的围堵死鬼老登撬墙角的可能,应该是绝不会允许他与“自己的卫霍”长久接触才对。

所以——

穆祺震惊道:“陛下做了什么?”

难道真发生了什么不忍言之事吗?!

“没有什么。”面对这颇不体面的震惊,刘先生云淡风轻,尽显从容:“只是我答允了‘他’一件事情而已,都是小事。”

事实上,在数日以前,当刘先生秘密进宫,向‘自己’提出查手军权的要求时,他同样也预计了一场狂躁的、歇斯底里的、不可遏制的暴怒;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已经为此准备好了一切的说辞和辩护;足以说服——或者恐吓住另一个“自己”。

但出乎预料,当听完这匪夷所思的狂妄要求后,坐在皇位上的活皇帝并没有立刻发怒——好吧,虽然他的脸的确是非常厉害的抽搐了一刹那,表情也在瞬间变得相当狰狞——但他终究是平静了下来,没有咆哮没有回骂,甚至没有说几句刻毒阴损的回击。他只是深深呼吸了几口,以一种平直的、冷淡的语气开口了:

“你要先为朕做一些事情。”

刘先生皱起了眉。他自然知道,说服另一个自己放弃军权的垄断绝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他甚至也打算为此付出一点东西;但无论如何,这种“付出”应该是以自己为主导,受自己的控制,由自己安排,而非由其他人(哪怕是另一个‘他’)高踞皇位,以如此傲慢的态度,居高临下的提出。

即使双方谈判,你来我往,总也该拿出一点谈判的诚意和热情来。刘先生默然不语,极为冷淡的表达了反抗的态度。大爹与大爹永远是彼此不能相容的,在另一个自己放下颜面,表现恰当的、正确的态度之前,对话当然很难进行。

不过,皇位上的皇帝并没有理会这点隐晦的别扭。他只是缓慢的、冷淡的继续:

“在十几天前,朕召见了去病,然后发现了一点异样。”

刘先生眯了眯眼,终于挑起一边眉:

“什么异样?”

“他喜好的战术似乎有了很大的变化。”皇帝道:“朕与仲卿考核了他近日以来的进展,让他详细推演汉匈战场上可能有的变化。在推演中,他布置战术的习惯完全变了——他很少再沿用过去以骑兵冲锋、高强度行军追击的战术,反而更愿意——更愿意用一些新的技术,尝试新的方案。”

虽然至尊的语气死板、僵化、毫无起伏,刘先生仍然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喔”,然后——然后连另外一边眉毛也挑起来了。

是的,虽然皇帝已经尽力说得隐晦、冷淡、仿佛若无其事,但刘彻依然敏锐把握到了关键(笑话,都是自己人,谁能瞒得过谁呢?)——什么叫“喜好的战术有了巨大变化”?说得明白一点,不过是霍去病抛弃了以往的战术,投入了新技术的怀抱——或者再说得更直白、更赤裸一点,那就是霍侍中抛弃了“皇帝”教授的经典战术,选择了“方士”传授的新鲜知识。后来居上、喜新厌旧、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无论怎么形容,方士,赢!

作为大赢特赢、赢麻了的方士一员,刘先生心情大好,精神舒畅,甚至愿意主动忽视另一个“自己”的傲慢,主动搭理他的无礼了。他极为矜持、极为和气的开口,语气从容:

“少年人总喜欢新东西,这也是常有的事情。再说了,过去的战术其实相当危险,选个新的也没什么不好。”

的确没什么不好。以刘先生在现代读到的论文来看。冠军侯霍去病英年早逝的成因众说纷纭,但大多数认为与他那种强行军高速冲锋的战术作风不无关系;战场上不眠不休的高速冲锋——尤其是在漠北苦寒之境的高速冲锋,仅仅是体表冷热交替的迅速变换、极度亢奋中激素环境的失调,就足以给身体制造不可计量的暗伤;这些暗伤一旦发作,病势必定相当猛烈。

有鉴于此前车之鉴,那换一换战术也没什么不好。热衷于鼓捣烟花火药和古里古怪的高技术战法,总比燃烧血条的氪命打法要划算得多吧?名将是最顶级的不可再生资源,运气好抽到了手就应该好好呵护,而不是放纵那种肆无忌惮的挥霍法,区区几年内将心血活力挥洒完毕,璀璨流星一闪而逝,徒留皇帝陛下两手空空,站在原地干瞪眼睛。

——如此看来,方士集团恰到好处地指示了一种更新更好、更省体力的新式战术,不恰恰是解了皇帝燃眉之急,从此极大削减了未来冠军侯暴卒的风险么?以新技术基本抹消皇帝后顾之忧,这难道不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

以道义报答信任、以感激报答恩惠,是做人起码的道理;只要皇帝还略通一点人性,就不应该因为那点莫须有的什么“ntr”耿耿于怀,而该发自内心、真情实感,向以王某人为首的方士集团表达感激才是。

当然,另一个“自己”可能太过年轻,在为人处事上还不够懂事;刘先生心怀宽广,也不是不能够谅解。但如果不懂事到要翻脸发难,那也休怪刘先生辣手无情,翻脸不认人了。

果然,皇帝的脸皮到底没有厚到那个程度。他哼了一声,没有就刘先生的话发表过多看法,只道:

“去病往日的战术是有些毛病,朕已经听——听那姓穆的说过了,当然要设法改易;但你们那种应用新技术的战法,就真是安全无虞,绝对没有问题吗?”

“自然。”刘先生不假思索:“所谓‘新技术’,也不过只是现代世界烂熟于心的俗套战法。千百个例子中都没有问题,现在怎么会有问题?新技术可以大大降低将领指挥的强度,这是通论。”

“是吗?”皇帝有些怀疑:“但我还听穆——穆某人说,生产和运输这些火药燃烧剂等等也是非常危险的,稍不留神,就会有极为惨烈的后果。此言是否属实?”

“当然属实,但你纯属杞人忧天。”刘先生嗤之以鼻,觉得另一个‘自己’真是目光短浅、畏手畏脚、可堪一笑:“为什么会有危险?因为负责生产和押运的人都不遵守《安全条例》,不懂基本的化学常识。他们胡乱操作,自寻死路,与他人何干?反之,只要老实遵守条例,难道这些药品还会凭空爆炸不成吗?”

听到这样信誓旦旦、自信满满的保证,皇帝略微有些放心——喔,他倒不是放心那个死鬼的诚信,但总觉得这老登应该不会在与霍去病有关的问题上乱搞;如果这死鬼敢做此保证,那想来还是相对靠谱的。作为后方坐镇一切的主导者,他原本也不需要关心这么详细,最终多只要问一点提纲挈领的大致方向。

“‘基础化学常识’?”他顺口道:“听起来,你应该很明白这个基础化学常识啰?”

如果死鬼懂这个常识,那皇帝也不是不可以捏着鼻子和他合作,先把消息套过来再说。可大大出乎意料的是,刚刚还在趾高气扬、指手画脚、指指点点的死鬼,居然下意识愣了一愣,没有立刻回话。

皇帝:?

皇帝皱起了眉:“你应该懂这个常识的,对吧?”

刘先生:…………

不用再问什么了,只要一看到死鬼脸上那种熟悉之至的、欲言又止的诡异表情,皇帝就什么都懂了——

“你根本不知道?!”他简直不可置信:“你连一根毛都不懂,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胡说八道?!”

虽然这基本是事实,但刘先生依然被如此无礼傲慢的态度激怒了——就算是事实,你也不可以这么乱说!

“你在胡喷什么?”他勃然大怒,厉声回击:“第一,我当然懂一些化学常识,至少比你懂!第二,什么叫‘一根毛都不懂,还敢大放厥词’?你也不照照自己!你连基本的统计学常识都不懂,不也舔着脸在指导桑弘羊吗?”

皇帝猝不及防,当即就被这话刺得瞳孔一缩,看起来很像是要拎起旁边的茶杯,当头脑给死鬼砸一杯滚水过去;但他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并迅速找到了足够凌厉、辛辣、刺痛人心的反击。

“朕或许有很多错误。”他冷冷道:“但无论如何,朕总还没有沦落到要死乞白赖,靠着强行‘重来一遍’来挽回以往错误的地步。”

一击中的,再无走展;刘先生立刻陷入了沉默——尴尬的、冷淡的、几乎能称得上可怕的沉默。但皇帝再不搭理这个傲慢无礼、毫无自知之明的货色,他直接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朕可以答应你们的条件,在军队中安排几个位置。”他道:“但你要帮我盯住去病,留意他的战术、注意他的安全,时时提醒他遵守——遵守那什么‘安全条例’,不要闹出太大的事情来。哼,仲卿要总管全军,没有功夫约束外甥;其他人的话他也未必会听,只有你们这些‘导师’的吩咐,他或者还要尊重一二……你们把这件事情办好,其余的事情都由朕来料理,如何?”

毫无疑问,所谓“尊重一二”,等于是变相承认了方士集团之于霍去病(初出茅庐版)的巨大影响力。以皇帝的心性习惯而言,无疑又是一种令人痛楚的无形ntr,需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压抑情绪,平平说出;甚至有些压制不住,还要在语气中透露一点端倪。

不过,所幸死鬼还在强烈破防之中,所以皇帝还能调整心境,继续阐述:

“……去病毕竟是第一次尝试新战术,派几个人去看看也放心些。你们都是过来人,想必不会在战场上拖后腿,所以也没有什么大碍。”

刘先生的脸色变换数次,终于冷声开口。语气已经颇为僵硬:

“你让我们都跟去?”

“当然。”皇帝道:“本来只让穆祺跟着去应该也够了,毕竟他也懂所谓的‘化工常识’;但穆氏——穆氏相随,恐怕也不算安全吧?”

这句话似乎并没有什么力度,却极为含蓄地点出了皇帝的担忧。作为这个世界上也许是最高明的政治生物,天子对自己在意的东西从来有着极高的敏感度,所以他很早就察觉出了穆祺对霍侍中的影响力——隐晦而持久的影响。

是的,虽然表面上看,最能左右霍侍中三观的似乎是咋咋呼呼、不可一世的死鬼;但正所谓咬人的狗不叫,皇帝潜心观察,早就发现霍去病许多战术上的“创见”、诸多天马行空的怪异设想、风格上极速而强力的变更,都是发生在与穆某人对谈之后;而霍去病论述自己新奇创见时的只言片语,似乎也隐约透露出了这种外部暗示的一点迹象。

当然,迹象只是迹象而已,没有证据能证明这种迹象是有意的引导,是蓄谋已久的诡计,是部署深远的大棋。换做任何一个人——哪怕是霍侍中的亲娘——在此,可能都很难察觉到此种微妙的变化,而多半会被跳来跳去的死鬼吸引掉全部注意力,从而忽视真正的目标。

但很可惜,皇帝陛下实在是太了解霍去病了,比霍侍中的亲妈都要更加了解。霍侍中年幼时就养在上林苑中,从皇帝处蒙受的教诲和指点恐怕比亲舅舅都要多;、以这样近乎于真传弟子、心血结晶的身份,天子当然非常清楚霍侍中的整个思想底色,所以,只要这个底色中有一丁点异样的改变,他都能立刻闻出味道来。

当然,他依旧没有证据。但九五至尊怀疑一件事情,什么时候需要过证据?

“朕以为,这个穆氏的做派……不太安全。”天子道:“还是要稳一点好。”

刘先生沉吟片刻,难得同意的点了点头:

“是不太安全。”

如果只让穆祺随军负责化合物管控,那就等于放任一个超级污染源单独与霍侍中——年轻的、单纯、不谙世事险恶的霍侍中相处,而且一相处就是几个月之久。那刘先生自己都不敢想象,等到汉军凯旋之后,自己见到的会是被塑造成怎样的一个霍去病。

真的,光想一想那种不寒而栗的局面,他身上所有的毛就要一起立起来了。

穆氏或许可能疯癫,但穆氏疯癫却不太可能。刘彻百之百相信,只要此人抓住机会,他一定能蛊惑人心,颠倒阴阳,整出兜不住的狠活。事为之防,曲为之制,提前做好防备,确实是有备无患的好法。

“我们可以合作。”天子徐徐道:“我想,你也不愿意看到穆氏上下其手,煽乱去病的心吧?你还是要看住他。”

不必再犹豫什么了。无论私下里的龌蹉再如何狰狞、刺激,无论彼此间的羞辱再如何刺人心扉,一生一死的两个皇帝都有着共同的底线:他的——好吧——他们的铁杆心腹,绝不能允许其他人染指。

“好吧。”刘先生道:“我答应你,”

第54章

合作的条款异常简单, 刘先生允诺在行军途中一定替皇帝“看好去病”,谨防穆祺这个居心叵测的坏人上下其手、煽乱人心,蛊惑他们共同的心腹;同样, 皇帝陛下也许诺给他一根节杖,允许他在军中随机应变、“便宜行事”。

这无疑是非常大的权力。天子节杖当然有“如朕亲临”的效力, 但具体运用上也要看持节使者个人的胆气和秉性。毫无疑问, 在汉武一朝堪称恐怖的政治压力下, 大多数管理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纵使侥天之幸, 真的捞到了一个持节办事的机会, 那基本也没有什么飞扬跋扈、为所欲为的胆量,能借此良机为自己的政治势力捞上一把,已经是潜规则的上限——不过, 这个潜规则只是对一般人而言;天子充分地、完全地相信,只要他真给了那个死鬼狐假虎威、把持皇权的机会, 那这人就一定会将权位滥用到一个匪夷所思的新高度、足以上史书的新高度、令后来人瞠目结舌地新高度——这是完全不必有什么疑问的。

在正常状态下, 天子当然很难接受这种肆无忌惮的滥用。但两害相权取其轻,相较于虎视眈眈、似乎对霍去病有着古怪影响力的穆某人, 一个癫狂错乱、居心不良的老登, 总还在可控范围以内;毕竟, 他与那个死鬼是太亲切、太熟悉了,熟悉到对方撅一撅屁股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就算要做坏事也做不出什么浩大新意来;危险程度当然大大降低, 勉强还可以容忍一二。

事实果然也不出皇帝的预料。理论上来说, 即使手持天子节杖,仍然需要圣旨明发, 才能正当行使职权;但刘彻显然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走那些繁文缛节,实际上, 他根本不必劳烦皇帝操心,就替皇权自行编排好了方士集团中所有人的职位,考虑周密、规划妥帖,充分考虑到了大家的特长;譬如说,他给自己安排的是个什么“都抚军”的职位,负责居高临下,指挥若定、代替皇权监督整场宏大战略,很能体现高贵的地位;他给长平侯冠军侯安排的则是什么“骁骑校尉”,进可领兵,退可参谋,同样能将现有军事才略发挥得淋漓尽致;至于给穆祺安排的——

“护军总辎都尉?”穆祺诧异的读出那一长串古里古怪的名词:“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发给你的帛书中载有明文。”刘先生不动声色:“你看一看不就行了?”

穆祺抖开帛书,果然看到了一长篇宣布任命官职的文件。不过,依照大汉的惯例,这一篇仿效的依然是《尚书》、《春秋》的格式。开头就是“兹尔”云云,中间又是什么“翊赞戎机,懋功可表”,“追踵前贤”、“嘉谟可述”、“懋迁有无,化居烝民”,总的看下来,就感觉——

穆祺板着脸放下了帛书,神色有些迷茫。

刘先生不动声色,心中则大为开怀。显然,这篇帛书是他精心筹谋的杰作,赌的就是穆祺水平低下,一时半会根本看不懂这种官职内隐含的小九九;而且,这个小九九隐藏得非常高明、非常精细,是顶尖高手才能筹谋出的手笔;就算穆氏聪明狡诈,懂得返回现代调查资料,那起码也得惊动熟谙西汉官制的专家,才能从措辞中觉察出一点猫腻。到那个时候木已成舟,他不高兴也只有不高兴了。

总之,皇权,赢!

果然,穆氏将帛书颠来倒去看过数遍,怎么看也没有显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看来是不得不吞下这个闷葫芦哑谜。可惜,刘先生实在太低估某些人的脸皮了,在发现自己决计无力攻克此难题之后,穆祺迅速转过头来,一把拉住长平侯的袖子:

“请问大将军,这个‘护军总辎都尉’,是做什么的?”

长平侯:…………

长平侯只是温和不是愚蠢,不会闻不出来自家陛下那微妙的恶意;更何况,当穆祺撕下脸发此惊人一问之后,刘某人更是立刻投来了一个眼神——细微、漠然,却意味明显的眼神,摆明是在暗示——

穆祺五指一张,伸手遮在大将军面前,恰恰挡住了刘某人的眼神,同时紧紧拉住长平侯的袖子,绝不容他稍有挣扎:

“请大将军指点我,这个‘护军总辎都尉’,是做什么的?”

长平侯:………………

好吧,他实在没法子逃避了,穆某人的咄咄逼问近在眼前,比自家皇帝的暗示更为紧迫、更为凌厉,更不容顾左右而言他;于是——于是长平侯只能硬着头皮,小声说出实情:

“……大概是管后勤的。”

“管后勤?”穆祺扬起了眉:“请问,是怎么个‘管后勤’法?”

“大概是监督军中辎重押运,统领各地运输粮草的事宜。”大将军小声道:“位高权重,很是显要。”

的确很是显要。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惩于六国之乱时匈奴突袭燕赵粮道的往事,朝廷一向将军队后勤看得极重。也正如此,一个手持节杖、口衔天命的“护军总辎都尉”,其权威绝不止纸面上那一点只言片语;事实上,如果他足够强硬坚决,那可以将一切押运不力的地方官吏就地处斩,甚至都不必费力上报、征求许可的——先斩后奏,皇权特许,在军情如火的时候,哪怕是丞相九卿,都要大大畏惮这小小的都尉!

这样生杀予夺、近乎随心所欲的权力,的确已经是显要荣光之至,非常人可以妄想。任何人被骤然擢升到这种地步,都应该感激涕零,一辈子报答皇帝还不尽的恩情;但可惜,穆某人显然没有这样的觉悟。他想了片刻,只慢慢开口:

“听起来,这好像是个经常驻扎在后方的职位。”

刘先生:…………

刘先生干巴巴道:

“也要押运粮草到前方的,还要负责检查各种器械的安全——这也是人尽其才,器重你独有的才能……”

燃烧剂和烟花不正是出自穆某人的手笔吗?让创造者负责安全监管,不是很合理正当的安排么?

穆祺对此嗤之以鼻,根本不做纠缠。

“我不清楚朝廷的考量。”他慢条斯理道:“可我记得,陛下曾经答应过我,如果有机会征战漠北,是要去看一看狼居胥山的吧?”

“……这也并不妨碍——”

“不不不,这是大大的妨碍。”穆祺打断了他:“让我们说清楚一点——陛下当时允诺的原话,是让冠军侯带我去看狼居胥山;前言在耳,岂可忘怀?如果我被调去负责后勤,那又怎么与霍将军一起看狼居胥山呢?地利人和不相匹配,去了也没有趣味。”

一语中的,再无回转。穆氏毫不留情,果断揭破了死鬼老登那点可怜的伪装——显然,刘先生处心积虑,筹谋万千,就是想将穆祺这个不安定因素隔绝在核心要素以外,避免引发什么不可知的变故。而刘先生计划许久,做出的谋略其实是相当周密、妥帖、完善的,如果不是穆某人脸皮太厚而大将军脸皮太薄,他真能把这件事情糊弄过去,基本不留什么痕迹。

可惜,事到如今,刘某人也只有矢口否认了:

“我并没有阻挠的意思。”

穆祺很怀疑:“是吗?”

“……是的。”

全程安静吃瓜的冠军侯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刘先生一眼——显然,就连天生沉默寡言、并不在察言观色上多下精力的霍将军,都能从自己陛下的语气中听出那种明白之至的不自然了,更遑论其他?任何一个对老刘家秉性稍有了解的人,都立刻能明白刘某人真正的心思:他是真想阻挠阻挠穆祺与冠军侯贴贴,不遗余力的那种。

——所以说,为什么呢?

如果要详细分析刘某人强烈阻挠穆氏与冠军侯贴贴的心理,那很可能会涉及到很多微妙的、尴尬的情绪,某些难堪的、不宜示人的幻想——比如什么挖墙脚,比如什么ntr,比如什么难以启齿的独占欲,不可为外人道也的幻想狂——总之,在意识到陛下的心思之后,作为被牵涉其中的无辜人士,冠军侯的尴尬紧张实在无以言喻;他踌躇了很久,到底不知道该怎样表述自己汹涌澎湃的吐槽心绪,只能强行摆一个木楞的表情。

这种“霸道皇帝狠狠宠”、“各方大佬卖力争夺天骄小白花”的桥段,放在爽文中或许是打脸的重要情节,但真要冷不防砸在了头上,那估计只能让人如坐针毡如芒在背,遭受平生从未有过的恐怖与折磨——长袖善舞、折冲樽俎也是要天赋的,而冠军侯显然没有这个在双方势力之前周旋盘桓、圆滑处事的灵妙姿态;实际上,只要想想穆氏可能会被皇帝的小动作激怒,一开口又发表起什么抽象力作,冠军侯的脚趾就简直都要抠出未央宫了!

……所幸,穆祺似乎并无与陛下纠结的兴致。他只是轻轻微笑,然后收回了挡住长平侯眼睛的手,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子。

“所以。”他慢条斯理道:“陛下并不会阻止我与冠军侯接触,是不是?”

冠军侯:……诶不是,这问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呢?

这个气氛太不对头了,冠军侯木了片刻,觉得自己的汗毛竖了起来。

显然,陛下自己也觉得这话非常奇怪,所以他的嘴唇明显抽了一抽:

“……当然。”

“那么,就要劳烦陛下将我的官职给改一改了。”穆祺道:“后勤我可以管,安全我可以负责,但要是长久的呆在后方,也不利于随时协调吧?唯陛下察之。”

这还能多说什么呢?话赶话逼到了尽头,老登只有无奈答应:

“……可以。”

毫无疑问,穆氏又取得了完全、毫无疑问的胜利(咿,为什么要说“又”?),不过,老登也绝不是善茬;在咬牙忍下这可怕的屈辱之后,他冷声开口了:

“——不过,前线作战都是要骑马奔驰,不能为了你一人破例;你自己还是要做好准备。”

陛下特意点出马术,显然是心中不怀好意,要亲眼看一看穆某人的笑话。穆某人未必不知道这一点,但心下也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他也不是穿越的新手,在先前的任务中也曾反复习练过基本的骑兵马术,有多精妙肯定是谈不上,但总不至于沦落到手足无措,丢人献丑的地步。如果准备充分,铺垫恰当,说不定还可以当面狠狠打一波老登的脸,见证一下他惊诧失意的表情。

然后嘛,然后他就失算了。

其实一开始的行程也并不出他的意料,因为队伍里几个生瓜蛋子根本不懂上任履职的流程(穆祺也就罢了,你总不能指望刘先生熟悉汉军中层军官的工作方式吧?),长平侯不得不亲自带着他们四处熟悉场地;往来都要靠骏马代步。一开始往返于长安各处衙门之时,穆祺还算得心应手,应付自如,甚至洋洋得意,还要在同样骑马的刘彻面前展颜微笑,从容淡定;可等到出城视察——唉,出城视察粮仓的时候,穆祺就嘻嘻不出来了。

——诶不是,才仅仅出京城数里地而已,怎么地貌就变得跟原始丛林差不多了捏?

事实证明,孟老夫子说“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绝不是什么套话;与中古时代以后人口逼近马尔萨斯极限,自然环境濒临崩溃的荒漠景象不同,西汉时的关中平原尚且还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热土;人类羸弱的生产力并不足以完全改造自然,于是,只要远离都市等零星的人类聚集地,生态环境就会极速向本初的状态回归——换言之,树木丰茂、动物出没的原始森林;而这种原始状况,往往大大出乎后世人的意料。

——穆祺可以用自己的裤衩子发誓,他绝对在远处的山脉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老虎花纹!

老虎!距离京城不过数里地!下面甚至还有官吏往来!

这合理吗?这合适吗?这正当吗?

显然,几个真古代人觉得很合理、很合适、很正常;老登是不用说了,在穆祺强行违拗他的意愿之后,现在他说什么都只会阴阳怪气;而长平侯和冠军侯居然也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还问穆祺是不是想参与狩猎,亲手猎一只老虎——按他们的说法,远离聚集区以外的荒野,定时刷新几只虎豹豺狼是很常见的事情,下山来吃几个人都不稀奇;所以汉朝显贵青年的一项重要义务,就是在成年后参与由皇室出面组织的大型围猎,一面是清剿过度繁殖的猛兽,另一面则是在狩猎中习惯基本的军事演习——霍去病崭露头角之路,大抵就是如此。

“如果先生想猎一只老虎。”冠军侯告诉穆祺:“我——‘他’应该可以帮忙,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在脱颖而出、真正执军界之牛耳之前,霍侍中数次参加狩猎,收获都极为丰厚;以他与方士集团亦师亦友的关系,从猎物中匀出一只老虎给穆姓导师,确实不算什么大事。

穆姓导师哼了一声,脸色有些发白;老虎出没的地方,当然树木耸峙、百草丰茂、丘壑起伏,纵马驰骋的效果,自然与城中平坦的大道迥乎不同。开始数里还好,等骑在马上跋山涉水检查过几个转运物资的仓库之后,穆祺的大腿内侧已经开始隐约作痛,再明显不过的显现出了肌肉撕裂的危险征兆。甚至——甚至他的屁股都被颠得发麻,下马走路后姿势恐怕相当之不雅观……

第55章

显然, 这就是刘彻迫不及待要看到的场面,期待了很久的美妙乐子。在开始视察仓库和机构的前几天,穆氏或许还可以靠着毅力强撑过去, 可一旦真的离开了长安,踏上漫长而艰苦的强行军, 那种高强度的苦难折磨, 就不是区区一点毅力可以撑持得了的了。

在这种强度的奔驰中, 坚韧的马皮会在几天之内磨破大腿内侧的细肉, 然后是流血、结痂、再磨破流血、再结痂——非常痛苦, 非常尴尬,非常难受;就连尊贵如皇帝陛下,年轻时也是花了很久的时间, 才慢慢适应这种强度。而细皮嫩肉的现代人,自然不可能吃下这种苦头;他可以百分之百的确信, 用不了多久, 穆氏就会痛哭流涕的向他服软,屈服于现实的沉重压力之下。

当然啦, 圣上是仁慈的、是宽宏的、是大度的, 如果穆氏幡然醒悟, 真心诚意的向他低头道歉,并答应从此不染指皇权的禁脔, 那他也不是不可以大发慈悲, 慷慨的为穆某人降低难度, 同意他借用天子专用的“驰道”,而不动用江充等大规模杀伤武器——不过, 穆氏的醒悟必须真诚、保证必须坚决,要充分满足陛下泄愤的欲望, 并消灭一切可能的隐患。

总之,这样最美的幻想持续了很久,直到他们真的随军出征,远涉郊外;期待已久的陛下亲眼看到穆祺丁零当啷,从托运的行李中拽出了一辆精心折叠的三轮小车。

“……这是什么?”

“这是电动三蹦子。”穆祺很高兴的向他解释:“专门做了适应崎岖地形的改造,附带有太阳能充电功能,还有几块备用电池,等待轮换。如果不遇到极限情况,大致应该是够了。”

刘彻:“……什么?”

“电动三蹦子。”穆祺重复了一遍:“当然,陛下要是觉得这个不够体面,我可以把它称为‘轮式结构的全地形电力驱动越野交通设备’。如果能利用车载电池的电力,我们还可以做一些其他的事情。”

显而易见,刘某人并不是要就名称发表什么高见。他只是板着脸看了三蹦子一眼,然后板着脸骑马离开。而之后事情的进展,则无疑更抹消了老登心中最后的侥幸——全地形三蹦子的名声的确不是虚假宣传,加装了减震设备的坐垫也可以在大多数地形中保护乘坐者脆弱的屁股;更重要的是,穆祺的推测没有差错,他的确可以用车载电池的电力做一些事情;比如说驱动随身的便携式印刷机,印出一些简陋的作品。

以古代生产力而言,长途行军其实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远离家乡、远离亲人,独自跋涉在方圆数里未必能见得到一点人烟的荒野,唯一的娱乐是吓唬路过的野狼和虎豹。如果军纪再稍微严格一点,禁止兵卒与附近的村落乡野接触过多,那么其枯燥程度就更是翻倍提升,以至于任何能缓解这种无聊的小小迹象,都会立刻受到狂热的追捧。

显而易见,穆祺与他的低劣印刷品就享受到了这种追捧。如果说在行军一开始,奉命护卫中层军官的士兵还颇有些瞧不起这位骑术糟糕透顶的幸进方士,那么当穆氏掏出纸张,开始定期为他们朗诵各种作品之后,这种鄙夷就迅速消磨,转而变为了狂热的兴趣;一开始还只是受军令指派来服从方士命令的侍卫有资格聆听这个故事,但有关故事的细节很快就在军中广泛流布,大量百无聊赖的士兵都兴奋起来,借着换防和巡视的借口常常到后勤处晃荡,如饥似渴的吸取着那点难得的养分。

这个迹象自然让刘某人很是不快。他坚信这是穆氏插手军队事务的邪恶计划的一环,因此特意调整了自己的作息,每天都要到穆氏的三蹦子旁逛上一逛,试图监视这邪恶计划的任何动向。他亲眼目睹了形形色色的士兵在三蹦子外转悠,以一种近乎于恭敬的语气向创作娱乐作品的大手子问好,小心翼翼的试图窥伺三蹦子内堆积的手稿;而等到每日的午时,穆姓大手子就会停下吭哧作响的三蹦子,爬到钢铁顶棚上,对着围聚而来的士兵高声念诵今天新创作出来的作品。

当然,穆祺宣称他的作品是蒙受皇权之恩典而创作的(这一点上他还算懂事),所以,每一篇文章都必须要歌颂皇帝陛下的恩情。因此,刘先生在三蹦子外盘桓了数日,欣赏到的是以下的大作:

《大汉皇帝陛下用长平侯打掉匈奴王庭》

【从上林苑狩猎返回的大汉皇帝陛下全然不顾身体的疲惫,连夜找我们几个小侍中商量朝廷中新一波大清洗的安排……】

当然,其他还有:

《从天而降的圣人皇帝》

《陛下收复西域工作最紧张的时候》

《他对大汉人民就是这样关怀备至》

刘先生:?

显然,这些文章都是真诚的、亲切的、竭诚的拥戴着刘姓皇权,就是天下最刻毒最多疑的老登,也没法从文章的细节中挑出任何对皇权的不敬。它的情感是如此的朴实而热烈,甚至要远远超过司马相如那些冗长而华丽的大赋。但不知——不知怎么回事,每当听到穆某人以某种高亢而激烈的声调吟唱这些新奇文章的时候,远远伫立的皇帝陛下总感到一阵恶寒,强烈的、不可遏制的恶寒。

……真是奇怪,被拍了一辈子马屁的老登,居然连这么一点歌颂都听不下去了吗?

无论如何,强行忍耐了数日的刘某人还是不能不承认一个事实——或许是这些新时代马屁的药效太强劲道太大,又或许是他的耐受能力被时光消磨殆尽,每当听到穆祺以泣血般高昂的声音(没错,他还带了个高音喇叭)歌颂“芒砀山天降斩蛇伟人高皇帝”、“代地天降无为伟人文皇帝”、“长安天降棋圣”——“长安天降平乱伟人景皇帝”时,继承了“誓死以鲜血捍卫的伟大沛县血统”的刘先生总觉得坐立难安、周身发麻、满脸涨红;特别是有时候他还要带着冠军侯在旁围观,那种尴尬与恐怖就简直翻倍增长,不可遏制——

你看看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还有去病在旁边听着呢!

但他也没办法公然指责什么。就像先前说的,这些文章的基调确实是找不出问题,哪怕发动张汤江充也找不出问题。而如果以什么“劲太大”来攻击穆氏,那又显得自己太小肚鸡肠,不能容人;并必将遭遇穆祺强有力的回击——他甚至都想象得出来穆祺那种刻毒的阴阳怪气:

“不朗读这些文章朗读什么呢?难道要给他们解读司马相如的《上林赋》,让士兵们见识见识皇帝只拥有24小时使用权的上林苑?”

思来想去,无可甩锅,只能硬挺在当场。但偏偏那种尴尬又实在太难顶、太刺激了,于是强行忍耐许久,还是只能带着同样听得毛骨悚然的冠军侯仓皇逃走,一路掩耳不迭。

不过,也许是因为文化水平不同,旁听的士兵倒并不觉得过于尴尬;一是因为他们文化水平不够,写不出“秋风起兮白云飞”这样的好诗歌,鉴赏不了娱乐作品的好坏,毒抗相对要高很多;另一方面嘛,则是因为他们好歹还有那么一点盼头——只要忍耐下去,忍到某些人仓皇掩耳而逃,他们就能等到后续节目——可以说一点不让播的内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