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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丞相府的办事效率一向极为高速, 长水校尉只在府中留宿了一晚,第二天就拿着武侯的回文赶回家里,并将这一份信亲手交给了带来那封石破天惊信件的豪商。在转交之时, 他亲自端详了那位寄信的豪商,最终却不能不失望地承认, 自己兄长的预测一点差错也没有——寄信人确实对整个事情一无所知, 在收到了大汉丞相的亲笔信后, 表现出的也是完全正常的惊喜、惶恐、受宠若惊, 没有一丁点的异样。所以, 他真就只是个收了钱负责送信的商人而已,真正搞出大事的,应该是那个写信的人。

但问题是, 这个写信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来历。诸葛校尉倒是旁敲侧击问过几次,但负责转交的商人一问三不知, 只知道是个口音古怪出手阔绰的年轻人委托的业务, 其余信息一概阙如。秉承丞相的指示,校尉不好打草惊蛇, 泛泛问过两次, 也就只好闷闷而退了。

当然, 大汉丞相的亲笔信的作用总是那么非同凡响。如果说一开始这负责转交的豪商还只以为是哪家的富贵公子人傻钱多,连西蜀的行情都不打探清楚就冒冒然送钱送信到处撞墙;那么现在这一字千金的亲笔信送到, 商人的观点立刻就随着事实而变更了。他猛然意识到, 那位古里古怪、稀里糊涂的富贵公子, 背后说不定真站着什么可以直达天听的庞大力量;而贵公子先前那些莫名其妙的言论,似乎也一下子发人深省, 颇堪玩味了。

所以,他恭恭敬敬的遵守了贵公子的指示, 老老实实将诸葛丞相的回信装进了贵公子先前托付给他的一个小盒中——一个小巧、轻便、质地坚硬而光滑的盒子;豪商分辨不出它的材料,但凭本能也知道这一定是件宝贝。以他原本的心思,是打算以此奇货可居,在事后狠狠敲贵公子一笔的,但现在事态突变,当然也就只有算了。

不过,就算再心怀敬畏,他依然想不通对方那些含糊其辞的交代。贵公子只是让他将回信装在盒中,却从没有约定过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来取;这样一份关键的信件现在砸在自己手中,那又能有什么用处呢?

总之,经历了千辛万苦的等候以后(老登:实际上也不过两天而已),穆祺终于从贴纸张开的“门”中取到了他期盼已久的信件(老登:再重复一次,实际也不过两天而已);他迫不及待的摸出了那张薄薄的书信,将之稍稍举高,直面太阳,脸上渐渐洋溢起了某种梦幻般的、不可思议的满足表情。

刘先生:……诶不是,你这就多少沾点恶心了。

在刘先生冷漠的目光下,穆祺缓缓开口,语气中依旧带着朦胧的情绪。

“这就是。”他轻轻、轻轻道:“诸葛丞相亲笔的书信。”

刘先生:…………

无视了老登那张硬得可以当挡箭牌的脸,穆祺翻动书信,将封口凑近旁边的炭盆,借着热气溶化胶质,再用竹片小刀插入纸缝,沿着浇水的缝隙仔细挑开,尽力不破坏封口上印泥的原貌——这可是诸葛丞相的私印!还有本人的花押!你知道那个价值吗?你知道这个意义吗?你知道这份原件一出,四川博物馆和国家博物馆会立刻暴起大扯头花,扯到连大道都磨灭了吗?

可惜,刘先生一样也不知道,他只关心他自己——他先前也不是没给穆祺写过信,但穆祺从来是接过信封后chua一声把封条撕成两截,扯出信件就开始看;什么时候又有过这样的细致体贴、无微不至?

真正是欺天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了:

“这封信都写了什么?”

都写了些什么天书,能让你高兴得跟吃了蜜蜂屎一样?

“就是寒暄的信而已。”穆祺逐字逐句看完,颇为郑重的下了定论:“嘘寒问暖、表示善意,并且表示,如果双方都有闲暇,可以设法见上一面……”

说到此处,穆祺的语气慢慢迟疑了。他一行行读过信件,脸色浮出了古怪的茫然。

“他不是都答应见面了吗?”皇帝冷笑:“你还摆出那副样子做什么?”

“信件说,可以在城南万里桥道东的石室见面。”穆祺小声道:“丞相会在三日后视察太学,刚好方便碰头。”

“石室?”刘彻愣了一愣,记起来了:“文翁创立的学校?”

孝景皇帝时,蜀郡太守文翁于成都城南修筑石室,并创立蜀郡郡学,号为“石室文学”;后来两千年文脉不断,绍续直至现代,仍旧是西南鼎鼎大名的中学——孝武皇帝时的文学名家司马相如,少年时就曾负笈游学于石室;而托《上林赋》、《大人先生赋》的名头,皇帝也多少知道石室的底细。以此西南文脉富盛之地,设一个太学也不是奇事。

“那又怎么了?你认不得去石室的路?”

“不是石室的事情。”穆祺低声道:“是太学,太学的事情……依照惯例,武侯应该是很少去太学的。”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

穆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很难解释——因为这问题也根本没法三言两语解释清楚;如果要条分缕析,一一摸清,那肯定也非常复杂、非常微妙,非常难于启齿,甚至……甚至可能要牵扯到整个西蜀的政治架构,乃至于诸葛丞相的理念。

诸葛丞相的政治理念是什么呢?自然是“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但他所兴复那个汉室,又显然不可能一比一复刻两汉的制度——无论文景武宣的功绩多么辉煌,过去的终究已经过去;往事不可复现,枯木再难逢春;高明渊深的政治家,当然不会蠢到膜拜死物。所谓“复兴汉室”,多半还是旧瓶新酒,别有机心。

因为朝乾夕惕,事务冗杂,武侯基本没什么时间详细论述他的政治理念;于是这套政治框架的细节,就只有从葛相最亲近、最密切、最能拿到第一手资料的人口中转述;而以穆祺听到的转述来看,武侯理念的核心,可以以《出师表》中的名言,一语蔽之:

“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慢,以彰其咎”。

概而论之,在新的体系中,皇帝垂拱于上,丞相总览其责,百官各司职守;君主不再插手具体行政事务,而统揽的是“托付”的权限——拟定战略、裁夺大政、下总的决心;而具体的事务执行,则由丞相及百司负责,各自整整有法;当执行出现问题时,皇帝则“治臣之罪”,根据职守的划分分别问责。决策权执行权与问责权分开,避免东汉以来权责混乱、上下失序,中朝外朝彼此撕扯,皇权不得不依靠宦官执政的窘境——以西蜀十余年实践来看,这种新设计的体系委实算得上一剂良方。

当然,皇帝不可能真下场一个又一个的检查工作,必须要有人肩负起检察体系的工作;而在诸葛氏的制度设计中,处士横议、清流舆论这一块的职责,是由太学生们负责的——年轻气盛、身家清白、没有过多的利益纠葛,这样的人负责放炮负责制衡,其实相当合适。

不过,太学生适合监察议论的前提,是别有用心的党争还没有渗入到太学之中。东汉末年党锢之祸,宦官士族束甲交攻,极端化的政治蔓延至太学之中,几乎将学生们一撕两半,学术体系彻底崩盘;于是处士横议变为党同伐异,舆论监督变为撕x大战,天下之事,从此再不可问。

有此前车之鉴在前,武侯便相当注重维护新生的政治秩序;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守则,便是将丞相府的执行权与太学生的监察权有限区隔开来,避免双方勾连,遗患无穷;而为了执行这条措施,自成都初定、秩序建立之后,除了数次礼节性的视察以外,实际统揽政局的诸葛丞相就很少踏足太学,甚至强力约束部属,将高层政治的纷争基本隔绝在学堂以外。所谓内外有别、所谓举止有度,即使在西川高层斗争最为激烈,即所谓李严“行苏张之事”的时候,武侯都从没有将顶层的权力冲突公之于众,更没有让冲突扩散,牵扯到整个国家机器,威胁脆弱的政治平衡。

非不能也,实不为也。运转权力的关键不在于放肆,而在于克制。不过,这种克制也是隐忍的、含蓄的,党争、权斗、政治撕扯,每一个都不是能上得了台面的东西,更不是大汉丞相可以公开宣扬、公开阐述的信条;这种类似于申、商权谋之术的阴冷秘密,只有武侯最亲近、最信任、最不会隐瞒的亲传弟子,才能有幸窥视到真传。

比如——比如将这一事实转告给穆祺的那位“第一手信源”。

可惜,第一手信源已经转告了他,那他就不方便再转告别人了。所以穆祺踌躇片刻,并未开口,只是心中依旧疑惑:武侯的政治理念不会随意变更,那当然也不该随意突破惯例;以过往的惯例来看,丞相府根本不该过度牵涉太学的事务,武侯仅有的几次到访太学,都是光明正大的礼仪性质,是陪着嗣君一起去的重要公务。

……诶,等等,“陪着嗣君一起去的重要公务”?

穆祺霍然瞪大了眼睛。

三天之后,穆祺衣着一新,带上同样衣着整肃的皇帝陛下以及卫青霍去病,再次穿越了调整完毕的“门”,跳跃至另一个时空。

——是的,“衣着整肃”;虽然在穿越之前,刘先生曾经表现过小小的傲娇,表示自己是大汉天子,刘姓正统,没有必要郑重其事的换大衣服拜见后世的丞相,一揖一礼也就罢了,就是一言不发,对方也没有资格质问;但穆祺强力镇压了这不合时宜的傲娇,极其凶狠的做出了绝对有效的威胁:如果皇帝陛下在此时不识时务,那么以后谒见太子及青宫属官,他恐怕也要识不得时务了!

“尊重是相互的。”他板着脸道:“希望陛下明白这一点。”

总之,陛下还是换上了一堆拉拉杂杂的新衣服,拉长了一张驴脸跟在了他身后。

新衣服新气象还是有用的,至少成都城中巡视的兵卒并没有为难他们,过问几句后就放走了几人;而凭借穆祺手中不知来历的令牌,他们顺顺堂堂混进了太学,出门登高,钻到石室的后山东绕西绕,最后分花拂柳,绕进了不知何处的一个小小山洞——两尺见方,藤蔓缠绕,除了几方小小石凳石桌以外空无一物;其简陋凄清、荒凉冷淡,与外面装潢一新的太学学堂格格不入,简直要让人见而止步,怀疑是不是走错了位置。

刘先生在洞外停下了脚步。他颇有嫌弃的拎起自己新衣裳的下摆,小心避让开地上腐败的野草与淤泥,啧啧有声;他左右环视一圈,嘴立刻撇了起来:

“你确认是这里?”

穆祺抽出一张纸条,仔细对了对山洞里的石壁:

“……应该,应该没有问题。”

刘先生怀疑地挑了挑眉:先前诸葛氏寄来的信中只说了可以在太学周遭碰头,根本没有指定具体地点;但穆某人看过后信誓旦旦,一口咬定就是在后山见面,完全不必做任何确认,带着人就直接往这里冲。现在当头撞进这么个山洞,自然让人大感疑惑:大汉丞相如果没有什么怪癖,那为什么会对这样简陋的地方情有独钟。

面对这样疑惑而凌厉的目光,穆祺神情有些尴尬。显然,他绝没有那个荣幸洞察武侯的内心世界,所以这个地点根本就是那位第一手信息源提供的——第一手信息源告诉他,诸葛丞相教诲嗣君的时候,除了传授光明正大的经史子集以外,还会在闲暇时指点一些阴冷的、隐秘的、很难直接示人的权谋,所谓“申、商之法术,韩、李之阴谋”;而为了契合这种阴冷的基调,传授的地点多半是在某些较为偏僻、暗淡、不易被人察觉的地方;比如太学的后山。

当然,这个后山屡次被诸葛丞相选中,自然也有它独特的优点;譬如,它虽然隐蔽偏远,却居高临下、略无遮拦,可以一眼望到太学的正门。而当初武侯传授权术,就是站在这山洞之外,指着远处太学门口出入的人群,一个一个地教嗣君怎么辨识人物、怎么区分贤愚、怎么因才施用;又一个一个地把太学最出色、最顶尖的人才指点出来,让嗣君记住他们的气度和举止,规划日后的布局——那时正是预备第一次南征、“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之前;南方苦热,瘴气深重,谁也没有把握能安稳回来;所以在这时教授最敏感微妙的用人之学,未尝没有预备后事的意图:设若武侯南征不起,便由董允、费祎、向宠等人支撑危局,丞相府储备的中坚官吏逐次过渡;等待局势稳定,再由太学里的新锐人才分批顶上,缓缓恢复元气。如此老中青三代结合,大概可以给嗣君争取到二三十年的光景。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尽心尽力谋算到这个地步,真是至矣尽矣,无以加矣。也正因如此,第一手信息源当时的感激涕零、无可言说,应该是情真意切,绝无虚假的;他因此而留下的记忆,也必定是深刻生动,绝无忘怀……可现在,现在,穆祺环视四周,由衷地怀疑,是否某些过度的情感终究还是干扰了刘礼的大脑,否则在他描述中,虽然简朴原始,却不失温馨的授业石洞,怎么——怎么会是这么个鬼样子呢?

可是,这里的方位分明是没有差错的,站在洞外往远处眺望,也确实能看到太学的正门。所以……

“想不到,诸位竟然来得这么早。”向着洞外张望的几人听到了一个声音,平和、清朗、肃肃而如松下风,虽然是在此寂静无声之境地,亦丝毫不觉突兀:“先发而后至,倒是我失礼了。”

三人一齐转身,望见岩洞后藤蔓起伏,有人分花拂柳,自洞后转出;只见青袍缓带,儒冠羽扇,面容清癯,神色恬然;如果不是目光炯炯,灿灿如岩洞生电,那么乍一望去,竟仿佛只是太学中的教授趁兴踏青,涉足此处。

——可是,这样的人物在此时此地现身,那就只有一个可能。穆祺低声开口,语气已经微微喑哑:

“……丞相!”

现实中没有那么多戏剧性,无论心中如何激情似火,在张口发声之时,周遭都不会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背景音乐,烘托出那种无以言说的深厚感情;于是穆祺瞠目相望,竟至于无言以对,喑哑不成语调。

诸葛丞相!活着的诸葛丞相!

不过,面对这样颇为失态的反应,丞相只是莞尔一笑,略无异样;他左右顾盼,神态恬然,仿佛春风化雨,自带亲和的气质。他道:

“想必这位就是写信的穆先生了?后面那一位,就是信中提到的刘先生了?”

穆祺点一点头,刘先生则皱了皱眉——他注意到。诸葛氏的目光直接望向了自己,而没有在卫、霍身上做任何停留,显然是分毫不差的辨别出了自己的身份,而非误打误撞;可穆氏的信中虽然提到了他,却只是泛泛而谈,并未深入,仅凭这一点并未深入的细节,又到底是怎么认出来自己的?

他沉默不语,有意想窥探更多;而诸葛氏的目光亦从他身上一掠而过,再次回转到穆祺身上:

“我原本在后山派了几个侍卫,预备指示方位,想不到穆先生居然对石室的情形如此熟悉,这么快就到了此处。”

穆祺有些讪讪:“这是有人告诉我的。”

诸葛丞相默然片刻:“……那么请恕冒昧,将这一处地点告知先生的那个人,如今怎么样了?”

穆祺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言语:按照管理局的规定,泄漏平行时空的任务信息是极大的忌讳——尤其刘礼的任务还没有执行完毕;于是他迟疑片刻,只能道:

“……他很好。”

的确很好。兴复汉室,还于旧都;夙愿得偿,力挽狂澜;除了年深日久,与自己的相父终有一别之外,一切都非常的好。

丞相神色微动,露出了一个浅淡的、诚挚的微笑。他道:

“那就好。”

或许是气氛的缘故,又或许是情绪淤积于心,不能自已。穆祺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脱口而出,冒险说出了一句话:

“——他说,他其实很想念您;他还说,他真的很想亲自来见您一面;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已经不能再说了,因为哪怕是这么一点泄漏,依旧在穆祺的耳边激发了刺痛——那是系统强力的警报,森严的告诫。

不过,有的话原本也不必说这么多。在冲动的半句说完之后,丞相略微一愣,再次微笑:

“我都知道。”

知道什么呢?虽然只有寥寥数句,但他已经明了了另一个世界的无奈、挣扎、以及苦衷——与穆祺及赵菲不同,三人组中的刘礼所享有的自由其实更为狭窄;他并非开创,而是继承;继承的又是两汉以来恢弘的帝业、兴复汉室的伟大理想;他所承担的使命,就是以要汉帝的身份,重塑数十年乱世后所有人对于秩序的信心、对于理性的信仰;而这种使命,必然要求他规行矩步、分毫不差,而不会给予太多的自由。

“亲贤臣,远小人”、“咨诹善道,察纳雅言”,在经历了军阀、世家、蛮夷轮番洗礼,旷达放诞的癫狂统治之后,人们最渴望的就是稳定的秩序、可靠的理性、不会崩塌的规则。在这种渴求下,连雄才大略、高瞻远瞩都可以退让一步,让位于一个平和、可靠、举止有度的君主。这是治疗乱世ptsd、恢复世道元气的重要心理疗法,一点都马虎不得。诸葛丞相多年苦心经营,也正是要以新生政治制度的清明、平稳、镇定,抚平整个中原的伤痛。

有鉴于此,刘礼就必须承担起回应期待的职责。对于其他皇帝来说,微服私访、无故离宫,莫名其妙消失个几天可能不是什么大事。但对刘礼而言,这玩意儿在政治上的影响却委实不小,甚至可能导致内朝官员ptsd发作,想起桓、灵,乃至世家名士服散“旷达”的什么神经往事。

所以,刘礼只有克制,克制自己的情绪、克制自己的心力、克制某种本能——转权力的关键不在于放肆,而在于克制,这是相父用了几十年亲自交给他的重大道理,现在终于轮到他来实践了。如果武侯能够几十年如一日,克制自己、尊重规矩,从来不逾越政治体系的界限,那么他也应该学会忍耐,以此来爱护丞相最后也是最大的遗产,继续维护汉室的体统,回应整个天下的期待。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死而后已”,多么悲哀而又浪漫的词。所以丞相慢慢、慢慢叹了口气。

“请帮我转告他。”他道:“他做得很不错,非常不错。”

第82章

的确非常不错。

虽然相较于穆祺与赵菲的波澜壮阔, 刘礼那套按部就班、循规守矩的任务实在没有什么刺激性;但历史的意义从来不在于戏剧性,或者说,站在三国-魏晋-南北朝的关口, 一个皇帝所能起到的最大作用,恰恰是他克制、理性、波澜不惊的一生。

简单来说, 他要正常, 绝对的正常。

虽然说中国人多的是盛衰兴亡的经验, 但对于东汉末年的士人而言, 长达数十年的乱世仍然是一个史无前例的恐怖噩梦;战国厮杀依旧是秩序的屠戮, 秦末乱局太过短暂;而东汉末年——“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乱世,则是绵延数十年余祸不绝, 足以覆盖掉一个人一生最精华、最灿烂的青春时光,由生至死、由壮至衰, 平生耳之所闻目之所及, 都是破坏、混沌、崩塌,简直如坠无底深渊, 永远不知道这个噩梦的尽头。而如果是目光远大的有识之士, 还能隐约看出之后更加惨淡、恐怖的未来:汉末乱世不过是开胃小菜, 后面接续的还会有惨烈到无可言说的大混乱与大分裂,漫长到可以耗尽希望的绝境。

亲眼面对了这种绝境, 那大家的心理创伤便是可以想见的。这种时候的散乱人心已经禁不起什么大动作, 要做的是“不动声色, 措天下于泰山之安”;此所谓后世回忆武侯“葛公在时,亦不觉异, 自公殁后,不见其比”, 武侯执政,罕有标新立异、恢弘捭阖之处;但继末世丧乱之后,清明而理性的政治能够平稳运行,本身就是最大的奇迹。而刘礼的任务,就是延续这个奇迹,直到人心恢复正常为止。

“颜色不变,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而退,无矜容”,此之谓也。

从容克制一时容易,从容克制一世却很难。刘礼从容克制这十几年,已经够对得起相父的教诲了。所以丞相这一句感慨,本也其来有自。

当然,克制总是让人伤感的;所以丞相面上隐约的哀色,本来也不难理解。不过穆祺停了一停,终究还是忍耐不住躁动的好奇,大着胆子发问:

“丞相——丞相对我们的来历,似乎颇有预料?”

是的,在初见时的恍惚冲击消散之后,更大的疑惑就迅速升了上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诸葛丞相对他们的来历显然是心中有数,所以才三言两语,切中要害,根本不必劳烦穆祺多言。但正因为如此,才令人恍兮惚兮,不可理喻:这样的消息,又是什么时候泄漏的呢?难道武侯只是看过一眼,就窥探出了他们的底细?

——这又不是什么神魔鬼怪宇宙,这样“状诸葛多智而近妖”的桥段,就委实不必了吧!

面对穆祺的错愕,武侯只是微微一笑:

“我当然没有那个窥伺人心的本事。之所以能一语中的,不过是有人提前通报了风声而已——自然,是秘密通知的。”

他从袖中抽出几张信纸,向几人晃了一晃,用意不言而喻:为了保证一鸣惊人,能够直入丞相府书案,穆祺寄来的地图和信件都是由刘礼亲自书写,用的还是丞相教他的字体;不过,一模一样的字体还不是重点,重点是字体错落有致,笔画时粗时细,不必要的多了很多曲笔。旁人可能一头雾水,但熟悉内情的人一看就能觉出猫腻——这是早年武侯传授《阴符经》时与嗣君约定的暗语,原本是演示军队行进时传达密令的技术,但只要稍加改造,同样也可以传递更多、更复杂的消息。

怪不得刘礼书写文件时总是格外仔细,常常以“隐私”为借口阻止旁人细看——穆祺蠕动嘴唇,终究只能嘟囔出一个“莫名其妙”,而后悻悻然了事。

丞相理了一理信纸,将文件仔细收好。老登双手环抱,大马金刀站立于旁,此时终于哼了一声:

“你早就知道我等的来历了?”

“信中大致提了一提。”武侯叹息道:“当然,我是直到诸位走进山洞,才终于能大致确定。”

“所以你都不觉得惊讶么?”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庄周梦蝶,本无区别。”武侯道:“再说,周穆王化人之喻,原本也自有深意。”

《列子》云,周穆王时西极之国有化人来,入水火,贯金石;反山川,移城邑,千百般不可思议的神通;周穆王痴迷于化人的法力,为之神魂颠倒,为之恍兮惚兮;然而倾尽国力取悦化人未果,最终仍是黄粱一梦,两手空空;于是终于领悟到神仙方术不过幻梦一场,于现实实无裨益。

武侯以此而作喻,暗示自然相当明白。所谓平行世界、时间穿越,当然是很玄妙、很奇幻、很不可思议的东西,但以大汉丞相如今的境遇,无论这个事情多么的玄妙奇幻,他都真没有精力去惊叹、去感慨、去漫无边际的畅想了;所谓朝乾夕惕,所谓日理万机,维持一个摇摇欲坠的弱小政权,从来都是非常艰难、非常辛苦,要榨干人一切心血的事情。

人的资本不一样,选择也不一样。武皇帝这种天命富贵的角色可以为所欲为,可以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永远有上不完的当,当当还不一样;但武侯不同,他光是维持这个局面,就真的已经竭尽全力了。

惊讶、好奇?那是国力充沛时才有资格做的奢侈举止。对于现在的武侯而言,他需要做的判断只有两个——第一,这件事是真的么?排除一切不可能,判定为真以后,立刻就进入下一个判断:这件事有什么用处,又会有什么影响?

冷静、高效、丝毫不拖泥带水,西蜀如今的行政效率,就是靠这样近乎冷酷的决断维持的。

老登咂了咂嘴,没有再说话。依照他平时尖酸刻薄的本性,被穆某人强力威胁打压一路之后,本该随时找个机会大开嘲讽。但现在……唉,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毕竟一腔心血都是为了存续他们老刘家的大汉,于是千万般阴阳怪气,此时都堵塞在喉咙,一句也无法说出了。

——他总得要脸嘛!

“……那么。”穆祺低声道:“丞相想必已经知道我们的来意了?”

“信件中已经略微提到。”武侯点一点头:“不过,如今仍有一些问题,恕我要一一问过。”

简单明了,干脆利落,迅速就切换到了高效而严谨的工作模式。与穆祺及刘先生这些闲散无事可以打个嘴炮就打半天的混子不同,大汉丞相拼了命也只能够挤出半天的闲工夫,所以他根本没有时间过多的抒情;刚刚的沉吟低语,缓声宽慰,已经是个人情绪可以表达的极限,而如今,他就得剥去一切外衣,直面最核心的问题了。

“信件说,诸位费尽周折,抵达此处,是助力于复兴汉室;这样的深情厚谊,委实是感激不尽,无以言表。”

丞相团团行了一礼,穆祺等赶忙回礼;而老登嘴角抽搐,也侧身向外避了一避,表示不敢受这个礼——他平日里当然不是什么谦逊守节的人,但此时此地,此种情形,要他为了“兴复汉室”而受人家的大礼,似乎也委实是尴尬了点:

兴复汉室?兴复汉室不本来就是你们老刘家该守的职责么?现在有人自愿站出来替你们老刘家呕心沥血的操心这件大事,怎么还好意思领人家的谢呢?

当然,老登这点微妙而诡异的心理,估计一时就实在没有人能明白了。诸葛丞相停了一停,又道:

“不过,不知诸位心中所要兴复的汉室,又是个什么光景?”

穆祺微微凛然,意识到真正的戏肉终于来了。政治的第一要义是区分敌我,在精诚合作之前,双方都要开诚布公,公开阐述自己所期望的政治路线,寻找共识、协调冲突、判断与对方联合行动的可行方式,尊重彼此的底线——如果用时髦一点的话说,大概应该叫“对齐颗粒度”。

这是非常郑重的事情,所以穆祺颇为紧张的思索了片刻,从衣兜中抽出了一张白纸——要让他现在构思出一篇逻辑清晰条理缜密的说辞,那是绝对做不到的,所以干脆只有毫无感情、照本宣科地念一念稿子。

事实上,就连念稿子这个动作都实在没有什么必要,因为丞相向他伸出了手。

“信件上说。”武侯微笑道:“穆先生可能不太喜欢在外人面前念稿,直接看稿子要方便一些。”

穆祺……穆祺在想象中对着贸然揭短的刘礼咬了咬牙,终于还是把稿子交了出去。

事实证明,直接看稿子的确快太多了。没有口音和断句等等不必要的阻碍,武侯从上到下一扫而过,迅速就能把握住问题的关键:

“足下文中说,要建立一个‘中央集权的汉室’,什么是中央集权?”

考虑到几千年的差异,穆祺早先就在名词注释上下过功夫。所以他在兜里摸了一摸,很快又摸出一张新的纸条,不过犹豫片刻之后,还是把纸条递给了诸葛丞相。

刘礼说得没错,他确实很不喜欢在这么多人面前念稿子——尤其老登还抱着手臂看着他,一副随时准备挑刺的样子。

丞相将纸条看过数次,立刻发现了关窍:

“按照先生所定义的‘中央集权’,集中到中央的权力似乎并不——并不完全在皇帝的手里?”

顶尖高手总能一眼看出虚词修饰下的冷酷现实,而在这种顶级高手面前顾左右而言他搞政治诈骗,无疑是极为愚蠢的现眼行为;所以穆祺点了点头,伸手往兜中摸第二张纸条,同时思路迅速运转,琢磨着该怎么说服诸葛丞相接受这个颇为惊天动地构想。

事实上,穆祺本人对中央集权并无特别的偏好。一如他自己所说,他是个并不坚定的进步主义者,圆滑软弱的实用主义者,所以并不会在权力的运转方式上有什么偏执的信仰——中央集权与地方分权哪一个更为合适,恐怕是需要理论家们讨论一千年才能决定的问题;但现在的问题则远没有这么复杂,因为在东汉末年秩序崩坏后的当下,抛弃中央集权就等于将权力拱手让给了地方根深蒂固的士族——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弘农杨氏一类,而那个结果嘛……

地方分权未必是坏的;如果执掌地方政权的力量能够高效运转,也未必不可以构建出一套稳定的封建秩序。但现在的问题是,有资格影响地方政权的士族实在是太菜了——菜到无可言说,菜到德不配位,菜到根本控制不住局面;那么所谓高效运转,乃至稳定持续,自然就是镜花水月,纯粹空谈了。

在政治上,最残酷最可怕的事从来不是什么吉列豆蒸,而是连斗争都不斗争,就放手将权力丢给最无能、最废物、最不配掌握权力的力量。因此,现在选取什么制度其实并不要紧,要紧的是得把老鼠赶下桌;尽快逼迫那群世家菜鸡把他们根本没有资格染指的权力吐出来,分配给——分配给一批至少神经正常,不磕药、不发疯、不满街裸奔的人。

集权分权都不重要,没有世家是最重要。

当然,为了巩固中央集权,确立可靠的政治秩序,就必须削弱皇帝的地位。这并非是处于打压皇权的政治正确,而是冷酷理性的算计:就算权力真集中到了天子手上,也绝没有哪个绝世肝帝可以靠一个人运转这样庞大的权力,他必然要找人分享、合作、制衡;而局限于现在的生产力水平,皇帝可以分享权力的人选就实在太有限了——东汉在宦官外戚士族三个鸡蛋上跳了两百年圆舞曲,最终还是支撑不住、一败涂地;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已经犯过的错误,当然不能重蹈。所以长久之计,还是要寻找一个可靠的利益阶层,可以更加稳定的建立秩序、使用权力。

文彦博称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后世所讥;但实际上,除非彻底抹消封建国家的暴力属性,来个跨越千万年的跃进,否则天子总是要与某些人共天下的。关键在于这些“人”,或者说利益集团是否靠谱——西汉前中期与同姓藩王、与军功列侯、与外戚共天下,事实上也混得非常不错;反倒是武帝之后大权独揽,设立内朝架空外朝,却在几代人里连连翻车,最终把政权倒贴给王莽了事。

所以,在穆祺的心中,“中央集权+限制皇权”应该是并行不悖的;不搞中央集权,就不能赶老鼠下桌;不搞限制皇权,就不能阻止奇葩皇帝发癫。两样缺了哪一样,都有可能复刻南北朝以来的错误,搞出一个完全的类人体系。

不过,中央集权也就罢了,所谓“限制皇权”云云,恐怕会给古人带来前所未有的冲击,穆祺稍一犹豫,还在斟酌说服的用词,却听诸葛丞相道:

“如果集中来的权力并不由皇帝全部掌握,那么天下重担,该由谁来负荷呢?”

穆祺愣了一愣:“当然由四海英俊奇绝之士,共同担下这一副担子。”

皇帝应该和谁“共天下”?如果按照政治书的标准答案,应该是一个久经考验后富有先进性(相当先进性也是先进性)的利益集团。但历史这玩意儿不是神学,不会有哪个仙人蹦出来屈指一点,强行钦定一个先进性;所以人选的抉择,往往也很难断定。不过还好,现在他们不必纠结这个问题;持续数十年的汉末乱世是最大最有效的过滤器,能从那种彻底的秩序崩坏中侥幸存活乃至展露头角的人物,肯定都是当世一等一的英才——而现在的关键,就是建立一套可靠的体系,将这些人选拔出来、磨砺出来,能够顺畅地与他们分享权力,建立一个稳妥的政权。

当然,分享权力这种事情总是很敏感的,所以双方的回答都是极尽含蓄,小心翼翼,尽力用“天下重担”这种婉词来掩饰最尖锐森冷的内核。甚至在婉转解释完自己的意图之后,穆祺还费尽心思,琢磨着要往回找补两句,免得把场面搞得太僵。但丞相稍一思索,点一点头:

“这也不错。”

“我是想说——诶?”

穆祺霍然瞪大了眼:

“什么——我,我是说,不知丞相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穆先生的建议是合理的,完全可以答应。”武侯平静道:“当然,具体的细节还有待商讨,权责的交割也需要从容讨,但无论如何,基础的原则上总是可以达成一致的。后续的事情可以后续处理。”

穆祺:……喔?

大汉丞相的时间还是太紧张了。在寥寥几句,初步达成最基本的共识之后,这场会面就直接变成了互揭底牌的叫牌;双方一个一个揭开自己的条件,能够统一意见的迅速通过,稍有分歧的容后处理;没有拉扯、没有纠葛、没有无聊的争论,整个流程类似于流水线工作——穆祺从兜中不断摸出小纸条,丞相则一一接过,迅速过目,然后简短答复,或者用随身的炭笔简单记上几笔;等到穆祺最后一张纸条摸完,整个会谈也就算大功告成——全程还不过一刻钟的功夫。

雷厉风行、当机立断,丞相府的办事效率就是这样的高效迅速。或者说,也只有这样的高效迅速不内耗,才能维持一个残山剩水的政权强力运转,以一州而敌九州的现状。

不过,对于穆祺来说,这样的效率未免就过于天方夜谭了。他上一次穿越是在大安,大安中枢的反应速度与澳洲考拉相仿,批一张擦屁股的纸都要走二十几道流程;这一次穿越是在西汉,西汉的效率当然好上很多,但因为某些个人恩怨问题,他也把太多时间浪费在了和皇帝——包括死的以及活的——彼此阴阳怪气、勾心斗角上,所以面对这样的局面,难免会摸一摸衣兜,生出匪夷所思的梦幻之感,只觉着根本不像是现实。

事实并不会以他的恍惚而转移;在高效过完一遍流程之后,丞相再次起身,明白不过地显露了告辞的意思——能够挤出半个时辰见面,已经是日程的极限了;实际上,武侯今日本来就要到城南视察粮仓,才能顺道到石室看一看,否则根本抽不出空。

不过,在武侯起身时,沉默了半日的刘先生忽然开口了:

“我想到成都城中看一看,不知是否可以?

第83章

丞相告辞之后, 刘先生在成都呆了大概一日,直到时近傍晚才姗姗返回。因为先前有过吩咐,所以卫青霍去病并未跟在身后, 先行回到军营等候消息。但在见到了皇帝返程时的表情之后,他们仍然颇为惊讶——因为那z个表情相当古怪, 既不像是高兴, 也不像是愤怒, 但也绝对说不上平静;总有——总有一种无可言说、无从分辨, 却又若影若现、令人如鲠在喉的纠结感。

穆祺对这种反应嗤之以鼻。

“口嫌体正直而已。”他信誓旦旦的告诉两位将军:“这种反应我见得多了, 一点也不奇怪,根本不必多介意。”

冠军侯:……什么?

“我敢肯定,皇帝陛下在成都城逛了一圈, 眼之所见,耳之所闻, 一定没有找出什么特别的瑕疵来。”穆祺冷哼了一声:“就大方向来说, 治理没有瑕疵当然是好事,毕竟千里之行, 始于足下;兴复汉室的大业, 自然是越缜密越完善越好。但对他本人而言, 这个结果就未免刺眼了一点——特别是考虑到之前在东市的经历。”

显然,皇帝陛下在成都城东游西逛问了一圈, 即没有找到敲诈, 也没有找到勒索;那这么一来, 问题自然就浮现了——他们先前在长安城中遇到的敲诈和勒索又算什么呢?

要知道,西蜀的政权还是一个安顿不过十余年的残缺集团, 制度草创人心不稳,在外还有强敌压顶;在这样艰困苦难的的前提下, 人家都能把政治秩序搞得这么好这么妥当,那定鼎七十余年的大汉治下,那原本并不怎么显眼的小小缺点,就突然间变得凌厉刺眼,难以忍耐了。

要是古今中外,大家都一样烂,那可能刘先生也不觉得什么;但现在骤然跳出来一个别人家的孩子,那他肯定要大受刺激,并为之破防了。

当然,刘先生一向不会把时间内耗在自我折磨上;一旦心理防线被突破,那他的愤怒会立刻四处爆发,随机炸死一个不长眼的缺德货色。

“上一次雷霆震怒,葬送了一个京兆尹、一个内史令,这一次被刺激破防,又要葬送哪一位高官?”即使对着卫霍,穆祺也绝不留情面:“当然,葬送了高官能换来秩序改善,那也算物有所值,并不亏本。但以现在的局面,到底要填进去几个高官,才能让陛下满意?”

卫青稍稍有点尴尬,不觉移开了目光。作为相随几十年的大臣,没有人比他更熟悉皇帝的作风了。长久以来老登的管理思路如出一辙,从来是不换思想就换人,用人选人固然不拘一格,杀人罢人同样也是毫无顾忌;而如此凌厉粗暴的作风,屠官如泥沙的思路,也必定会筛选出最精明、最敏锐、最有才干——同样也是最急功近利、不择手段的人物;这些人一定可以完成皇帝期许的目标,但至于完成目标的代价如何,则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了。

在卫青的记忆里,上一世皇帝也曾为长安城的治安动怒,为了恶少年肆虐市井的事反复问责京兆尹;只要问题稍一拖延,立刻是铁棒横扫,大力换人,最后换来换去,换到了当时还籍籍无名的酷吏王温舒头上。

实际上,与长安官吏敲诈勒索的问题一样,恶少年肆虐市井的事情也是京师不大不小的顽疾,牵涉到权贵干政外戚跋扈游侠为恶,里里外外一通乱麻,绝不是轻易可以料理;治大国如烹小鲜,本来就该精心慢慢料理,才能在秩序上稍稍见成效;不过酷吏却自有酷吏独特的法门,王温舒上任不到半月,立刻就派人将恶少年统统拘捕,驱赶入郊外的山洞中封死洞门,绝不放一个走脱;等到一个月后里面的人全部饿死,他才下令打开洞门,用木板车将尸体逐一运出,当街排列,公开展览——时值盛夏,尸臭熏天,遍于四野,京城内外为之战栗;治安立竿见影,立刻就到了路不拾遗的境地。而代价嘛,代价就是四郊的农民吓得魂飞魄散,好几个月不敢进城做买卖,搞得长安城蔬果断绝,好多人便秘得拉不出屎来。

上一次是治安崩坏,叫皇帝不满,最后献祭了上百个恶少年了事;如今吏治腐化更叫皇帝破防,那重压之下,又要多少人头才能解决问题?

真要是割人头能解决问题也就罢了,反正皇帝从来不在乎人头。问题是卫青隐约感受到,就算把人头像稻子一样一茬一茬的割下来,就算在长安杀得尸横遍野血入沟中,把基层官吏彻底清洗一遍,可能也没办法真正解决这个问题;要是皇帝再次穿越驾临成都,搞不好还会再破防一次。

所以…………

“那位诸葛丞相。”他犹豫片刻,低声道:“治政理事的水准,当真如此高明么?”

“如果以史书的评价而论,大概是管、乐之才,兼而有之。”穆祺脱口而出:“如果以实际效果而论,那就是以西川一州之地而力敌曹魏九州,还能在国内维持一个清明而稳定的政治秩序,所谓遗惠在民,千年不忘……不过,才能实绩,其实还在其次,治理这样如履薄冰的小国弱邦,执守的第一要义,还是在于德行。”

所谓德重于才,所谓操守大于能力,这样迂腐而又古板的言论,听起来不像是出自穆氏这种神经病之口,倒像是某个道学先生的宣教。但实际上穆氏很少在诸葛丞相的事情上发神经,他郑重其事说出这一句话,是真正有感而发,思索了很久之后才下的定论——到了某个层级上,德行、操守,或者说政治理念,还真就比能力更加重要。

当然,这不是说才能就不要紧。政治是分配利益的交易,精妙的分配技术与灵活的处理手腕可以极大程度减少交易成本,更好更方便的实现自己的目的;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才华都是非常好的工具——譬如张汤、譬如公孙弘,皇帝用他们用得得心应手,这就是才能的好处。

可是,政治关乎利益,但有时候也不仅仅关乎利益。无论手腕多么高明精妙,人终究都是要归西的,人死灯灭万事皆空,只要两腿一蹬,再多手腕计策也无从施展,千万般顾虑都只有留存后人——而到了那个时候,一切生前的利益制衡都无法再生效的时候,你又怎么能保证后人规行矩步,严格遵守你的路线呢?

北伐中原可以说是才能,坐镇西蜀也可以说是才能;但武侯升遐后数十年之后,董允费祎姜维仍力行不辍,呕心沥血撑持局面,挣扎着求索复兴汉室的微薄希望,那就实在不能用什么超凡的才华和手腕,甚至不能用“追先帝之殊遇”来解释了——董允等也就罢了,姜维是魏国降将,生前从未见过昭烈皇帝,更遑论什么“恩遇”;他为西川尽力竭力一辈子,甚至到大厦崩塌、人力穷尽之时,都还要奋力做最后一搏,“欲使日月幽而复明”;这样的举止,总不能说是诸葛氏手腕高超,施展了什么魅惑之术吧?

说白了,不过是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不过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老师如此,徒弟亦如此,当姜维做最后一舞时,他所顾念的就已经不再是什么利益与恩义(在阿斗投降之后,一切的利益与恩义也就都两清了),而是某种宏大的、高远的理念。

思想是远比刀枪更可怕的东西,信哉斯言。

当然,能被思想和操守打动,无私到可以舍生忘死的人肯定是少数;但天下的大事,本来也未必需要有多少的人手。舜有乱臣五人而天下治,同心协力、志同道合的盟友,五六个也就够用了。没有内耗与猜忌的小团队往往能在效率上吊打臃肿官僚的大团队,这是世上反复验证过的道理。

不过很可惜,作为效率上被吊打的大团队的首领,刘先生的心情就未必能有多好了。穆祺猜也能猜得到,刘先生逛了一圈大为破防,破防的不只是治理秩序的巨大差异,更是这种巨大差异的不可复制性;成都城的秩序是靠武侯事必躬亲、样样过问,硬生生内卷卷出来的,皇帝陛下能经得住这种内卷吗?西蜀的政治清明是靠着上下通心、以身作则,道德感化加严厉刑法维持的,皇帝陛下的朝廷能够做到吗?

当然啦,我们公允一点说,武皇帝这一辈子也不是没有上下同心过,从实践上看,他与卫霍的心思就蛮一致的,同样是充分信任减少内耗,才能压着匈奴来回揉搓;但在其他方面——尤其是在对内政治方面——唉,那情况就比较复杂了。

皇帝能够信任公孙弘和张汤吗?公孙弘和张汤能够信任皇帝吗?就算皇帝脑子进了水真决定要信任一波大臣,那恐怕君臣交心的真话还没有说完,丞相和御史大夫就要活活吓死在朝堂上了。

无有办法建立互信,所以只有用暴力和权谋强压,靠着数百颗人头强行堆出一个光鲜的结果。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正因为已经失去了德行,才只能走暴力恣睢的道路——某种意义上,西蜀的存在就是对皇帝陛下极大的嘲讽,嘲讽他在相当程度上已经“失德”了。

即使再我行我素、持心刚硬,一个封建皇帝肯定还是对“失德”这样的评价极为反感,乃至大受刺激;一般在这种情况下,亲信的臣子都会尽量避开话题,免得给君主脆弱的神经制造更多的负荷。但很可惜,穆祺却绝没有这样的体贴,即使是当着人家最贴心的心腹,他也要畅所欲言,直抒胸臆:

“圈子不同,不必强融。武侯的政治操守和感召能力,天下本来也没有几个能够比拟。皇帝陛下很不必好高骛远,自讨苦吃。”他理直气壮的说:“以我个人的见解,办事还是要务实一点,我劝陛下把内政的打法,把治国的理念先搞懂,踏踏实实一步一步做起。内政上输武侯其实也没什么,但过于急功近利、不计后果,到时候恐怕还要往前输文景、往后输昭宣,乃至输光武,那才真是脸皮——那才真是难以粉饰呢。”

卫青、霍去病:???!

什么叫“输给武侯也没什么”?这不等于是直接摁头指定皇帝陛下不如诸葛氏了吗?

还有,你那最后一句分明是“脸皮都不要了”吧?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大概是太直接太赤裸太没有粉饰了,两位将军目瞪口呆惊骇欲绝,居然一时还忘了强力捍卫名誉。而穆祺与各类危险人物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同样也非常明白拱火的技术,知道这种嘴臭攻击要义就是一个快字;他放完怪话以后环视一圈,拍一拍屁股拔腿就走,绝不给受害者及受害者家属反应过来强力反击的机会。

放完垃圾话就跑,爽!

穆祺两步溜出营帐,挥一挥衣袖,不留下半点踪迹。片刻之后,营帐中灯火照不到的阴影处才传来一声冷哼。刘先生从侧门中一步踏出,脸色极为冷淡。

显然,从刚刚穆祺大放厥词、阴阳攻击之时,老登就已经在暗处听到了。只是不知道是何缘故,居然没有站出来立刻回击,反而纵容着穆某人喷完就跑,此时才姗姗现身。

背后听人蛐蛐小话,难免有些尴尬。但更为离奇的是,面对神色诡异的两位大臣,刘先生居然没有就穆某人的无礼再多说一句,他看了一回,冷冷开口:

“他们两个已经商量好了,要在最近谈援助的细节。”

“他们两个”指武侯与穆祺;“援助的细节”,则是复兴汉室的具体方式。双方合作肯定不是空谈,还得一步一步落到实际上;穆祺先前就与武侯达成了共识,决定要以西川的织物来交换营帐中堆积如山的牛羊肉和毛皮。作为合作的良好开端,双方都非常重视这一笔小小的生意,决定一定要不惜工本,把事情办好。

当然,这里的“不惜工本”中很可能夹杂着穆某人的私心。比如冠军侯就非常清楚,穆某人到现在都在悄悄策划,预备以“有来有往”的名义邀请武侯穿越大门,到汉军营帐中一叙;最好——啊——最好还能拨冗参观汉军攻入匈奴单于庭的入城式,在宏大的仪式上订立双方的第一份合约。

显然,就是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一份安排的真正居心;但是——唉,但是,出于某种同样不怎么好示人的居心,偶然间知晓此事的冠军侯有意无意的把事情瞒了下来,并没有对外泄漏,而是坐视穆祺筹谋此事。

反正他也是“寡言少泄”的人设嘛,这也不奇怪,是不是?

不过,私下里悄悄隐瞒是一回事,如今眼见陛下话赶话赶到这里,他依然有些紧张,以至于打破惯例,抢在舅舅之前发问:

“陛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们要把姓穆的看紧。”刘先生冷哼了一声:“最近几日,绝不许他私自见人,明白了吗?”

霍去病:……诶?

“——为何?”

“为何,还能为什么?!”不问也罢了,骤然听到这一句疑问,刘先生积累的愤怒终于爆发了:“你们看不到他近来的做派吗?到底像个什么样子!”

“诸葛丞相!武侯!葛公!‘葛公在时,不觉其异;葛公殁后,不见其比’!”他声音骤然变尖,竭尽全力的模仿着穆祺的声调:“葛公!葛公!葛公!一句说十遍,一天八百遍;他几个意思?他几个意思?!上赶着去舔是吧?!恶心!呸,恶心!我都不敢看!”

颇为歇斯底里地喷完这几句不乏夸大(哪里就天天说了?)的狠话,皇帝的怒气终于稍稍发泄。他深深吸气,强力压制愤恨,而后左右环顾,做了重大的判断:

“不能再这么纵容下去了!他要是继续这么舔下去,怕不是得在谈判中上赶着把亵挎倒贴掉——他倒贴自己的东西我不管,但合作要牵涉到大汉的资产——那是朕的钱,朕的钱!!”

说到最后几句,老登的声音骤然高亢,又显现出了金刚怒目式的火气。借着这股火气,他转身一指霍去病,厉声下了强硬的命令:

“无论他何时何地与诸葛氏会面,都一定要跟紧他!寸步不能放脱,明白了没有?”

“……是。”

第84章

虽然老登在私下里是歇斯底里、大为破防, 怒斥什么“朕的钱”。但在明面上他却绝不能显露出一丁点异样来,更别提什么愤怒阴阳了——还是那句话,人总是得要脸的, 诸葛丞相为了大汉呕心沥血,可以说是至矣尽矣, 无以加矣, 在历史定位和世俗道德上都再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如果一个大汉皇帝还要为了一点莫须有的小心眼横加挑剔、斤斤计较, 那就真是low到无以言说, 简直可以与完颜构并肩了。

所以, 无论皇帝陛下心中是多么腹诽、多么不快,多么破防,每当穆祺公开谈论起与诸葛丞相的合作时(谈论中常常还有叫他恶心的彩虹屁), 他都不能不保持一种云淡风轻的从容,宽宏大度的气量;偶尔还要轻轻颔首, 公开赞许穆祺的彩虹屁, 表现汉帝的担当:

“武侯的才能、德行,我确有不及。管仲、乐毅, 不过如此。”

这样的话纯属客套, “我确有不及”云云, 更是自谦。如果换做一个懂事的大臣,应该赶紧上场给皇帝垫台阶, 颂扬君主伟大的谦虚, 表示贤君与名臣的才能本就不可一概而论, 顺顺堂堂的把这个花花轿子抬下去。但很可惜,刘先生遇到的是穆祺。所以穆祺只是直接点头:

“陛下说得不错。”

刘先生:??!!!

刘先生勃然大怒, 不可自抑,连脸都扭曲了片刻。不过对脸面与尊严的顾虑终究是压倒了一切, 他勃然之后勃然了一下,随后愤怒的移开目光,拒绝再看穆祺那张根本不会说话的嘴。

这样非暴力不合作的愤怒也抵挡不了多久,因为穆祺很快就递过来一张清单,说这是预备与西蜀交换布匹的物资简报——汉军在草原上摧枯拉朽,俘获无可胜计;细软金银等战利品还可以随身携带,杀死的牛羊却只能就地堆放;就算寒冬腊月一时不会腐坏,也没有任何办法能够运回关中;所以穆祺与丞相谈成了一笔生意,同意用西川上好的锦缎布料交换汉军俘虏的牛羊,双方互通有无,各取所需,也算很好的事情。

当然,先前达成的只是初步意向,具体的执行还要看详尽的细节;可皇帝陛下——先前还在卫青霍去病面前破防狂喊“朕的钱”的皇帝陛下——只是随意瞥了清单一眼,甚至都没有接过来翻上一翻,便漫不经心,挥了挥手:

“你自己看着办好了。”

在后旁听的霍去病:?

穆祺愣了一愣,也略微有些茫然了:“还是请陛下过目一回,比较妥当。”

“横竖不过几千万钱的小事而已,有什么妥当不妥当的。”皇帝云淡风轻:“战国时孟尝君养士,一日金满百斤,钱满百万,帛满千匹,乃白之;只要能够招募贤才,倾家荡产也不足吝惜。区区几千万钱,还不必留意。”

穆祺愕然不语,俨然是被这样豪奢慷慨的手笔狠狠震慑,只能目送着陛下飘然离开,轻松洒脱,不染半点尘俗;更凸显得斤斤计较的穆氏粗浅鄙陋,实在上不得台面。而见证了全程的霍去病则翘舌难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事实上,冠军侯还是惊讶得太早了,因为不久后他还有得是东西要惊讶——在之后几天的时间里,冠军侯与长平侯亲眼目睹了皇帝陛下的两面做派;刘先生在私底下继续坚持批评穆祺,尖酸刻薄阴狠毒辣,令人不忍细听;可一旦公开发言,那又是一派豁达大度从容自如,翩翩然绝无计较的样子,反差大得简直像精神分裂。

当然,惊讶太多趋于麻木,冠军侯渐渐也领悟出了自家君主那种微妙难言的心思——虽然口口声声“朕的钱”,但皇帝陛下真的在乎什么钱不钱么?汉武一朝用钱如泥沙,几千万几万万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别的大开销姑且不论,只要圣上能把他迷信方士买保健品的钱省上一省,那足够支撑十个贸易通道还有余。更不用说,人家诸葛氏拿了钱还是兴复汉室,延续的是他们老刘家的香火——以皇帝素日的德性,怎么会在这样的大事上斤斤计较呢?

钱重要吗?钱一点也不重要。但隐匿在钱背后的情绪却非常重要——穆祺为了武侯挥霍千金万金都没有什么大不了,但他在挥霍时居然敢公然拉踩、直接打脸,强力攻击陛下积蓄多年的尊严,那就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必须得阴阳怪气,狠狠嘲讽回去。

所以,关键不是什么钱不钱,关键是陛下非常不爽,关键是陛下必须泄愤,必须找到足够的情绪价值。

领悟到这个关键后,霍将军接到的那个任务也就非常明白了。为什么陛下只是让他“跟紧穆祺”,而绝没有提到什么干扰谈判?因为谈判是牵涉到复兴汉室的大事,绝不容一丁点的马虎。所以,冠军侯必须要保证谈判顺利进行,顺便再想办法恶心恶心穆祺,给皇帝描补描补心理创伤。

……诶不是,这真的做得到吗?

既要又要还要,这样的甲方简直该上黑名单。但冠军侯还是太过老实了,只能默不作声跟在穆祺身后,兢兢业业执行皇帝的上一道命令。霍将军一向非常善于掩饰自己的意图(或者说他一向闷声不说话,谁也猜不出他的意图),因此穆祺根本没觉出半点异样;他依然在忙前忙后,苦心孤诣地准备自己期盼了很久的大事:

【汉军入单于庭庆贺典礼暨诸葛丞相欢迎仪式】

“富贵不归乡,如锦衣夜行耳!”穆祺对着冠军侯感慨:“项王当初的体会,我现在终于知道了!”

是啊,项王富贵归乡,固然有点浅薄鄙陋;但表现出的情绪,却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巨大的成就是需要认可的,而有什么认可,能比得上你最亲近、最尊重、最信赖扽人的赞美呢?高皇帝于沛县饮酒作乐,歌咏《大风歌》,这一刻的快乐,恐怕要超出他长安登基之时;同样的,如果诸葛丞相能够亲临仪式现场,那为穆祺带来的快乐,也必定会凌驾于一切功名利禄,仅次于——仅次于他上一个任务,逼迫东瀛签订和约的时候。

这样美好的时候,不能容忍有任何瑕疵,所以穆祺不惜工本,自掏腰包买了不少水泥,预备在单于庭外修筑巨大的受降台;到时候他们高踞台上,就可以居高临下,充分的参观匈奴贵族“肉袒出降”、“降轵道旁”的名场面。这样的场景,是必定能留之后世,永永流传的。

当然,匈奴贵族不一定有这么懂事,未必愿意按照汉军的意图办事,即使兵临城下,依旧扭扭捏捏,甚至有负隅顽抗的迹象。但时限临近,空闲不多,穆祺却绝不容此跳梁小丑,破坏他即将迎来的重大仪式。于是他联合老登,断然出手,出动无人机越过单于庭城墙,往城中投掷燃烧药剂和传单,威胁“不换思想就换人”。在天火焚城的压力下,这个威胁非常之有效。到了十二月二十三日,留守单于庭的贵族再也顶不住重压,终于派人出城,表达投降的诚意。

穷途末路、一无所有,这样的投降必定不会有什么好的结局。所以前来谈判的贵族面色苍白、摇摇欲坠,比之死人也只多了一口气。不过,这样的惊恐绝望,可能只有一小半是因为汉军的泰山压顶,一大半倒是因为各自力量的惨淡前景——汉军再怎么泰山压顶,胜了又胜,终究还是要拍屁股走人的;走人后草原茫茫万里,依旧是匈奴人的地盘;但匈奴人的地盘,却不等于是诸位贵族的地盘——而今留守在单于庭的贵人,都是在之前吃鸡大赛中激烈豆蒸,将亲近伊稚斜单于的力量连根拔起,才能掌握大局;原本以为伊稚斜兵败如山倒,已经再也没有能力复起,但孰料对方华丽转身,居然反手与汉军勾搭在了一起。如今局势一朝反倒,还能有他们的好果汁吃么?

与匈奴上层的斗争烈度相比,就算武帝的酷吏都算是心慈手软的。所以贵人们的惊恐战栗,自然不难想象。当他们无可奈何,匍匐于汉军营帐中的时候,那种绝望与恐惧,俨然近似于屠宰场上待毙的羔羊,痛苦绝望,莫过于此。

不过,当他们战战兢兢踏入营帐之后,汉军却并未表现出想象中胜利者的高傲嘲笑、肆意践踏。相反,率领军队讨伐匈奴的霍侍中态度可以称得上是“中正平和”。他斥责了匈奴人侵犯中原的累累罪行,表态必将严惩;但又声称“上天有好生之德”,为了秉承长安天子仁慈悯下的德行(站在他后面的方士脸色突然变得非常古怪),他可以给识时务者一条新的生路,重新册封爵位,允许他们戴罪立功。

此语一出,前来投降的贵人们真是又惊又喜,莫可名状:什么叫“戴罪立功”?什么叫“册封爵位”?伊稚斜单于回归在即,必然是从上到下一波大青蒜,死伤不可计算;但以大汉天子的威严,总不至于容忍自己册封的封臣被人肆意屠戮,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只要汉朝的爵位到手,自己的一条小命就算是保住了!

咦!我们早就想做大汉皇帝的狗啦!

当然,牵涉到自家性命的大事,总得倍加谨慎;所以匈奴使者小心翼翼地试探,不知大汉会如何安排册封事宜——如今的汉军当然非常强力,足以压制得损兵折将的伊稚斜单于不敢动弹;但毕竟天高皇帝远,更遑论草原茫茫,不辩方向;要是霍将军拍拍屁股返回长安,那谁还能践行天子的承诺。保住他们的小命呢?

还好,霍将军并没有卸磨杀驴的爱好,所以说出了早就与方士们商议妥当的安排:本次汉匈大战之后,漠南各部一扫而空,腾出了大量的空地;惶惶不可终日的贵人们可以将自己的部族迁徙至此,规避单于的锋芒,也方便边境汉军就近庇护。当然,汉军以步卒为主,移动速度未必能比得上匈奴骑兵,为了防备伊稚斜搞偷袭,霍侍中还建议他们与大汉合作,在草场上用水泥修建所谓的“公路”,方便汉军快速调动,时刻警惕。

至于什么叫“公路”嘛……霍去病指了指他们脚下踏着的土地——光滑、平整、坚硬,非常适合于交通运输。

匈奴贵人并不是傻的,哪怕先前因为过度恐惧注意不到,现在低头看上一看,立刻就能明白这“公路”的真正用途,于是一时间愕然不语,陷入了诡秘的沉默中——显然,稍有常识的人都非常清楚,一条可以承载大批物资的道路在军事上到底有多大的意义;如果纵容汉人将公路修到草原,那就等于把游牧部族的命脉拱手让人,恐怕永生永世都翻不过身来了。

所以……所以匈奴贵人们沉默片刻,猛地匍匐到霍去病脚下,开始感激涕零地颂扬皇帝陛下的天恩,其情真意切之处,真令人见之动容。

——匈奴大业和我部属三千有什么关系?贵人们只关心人身安全,不关心大国崛起。再说了,伊稚斜单于不也卖匈奴卖得很起劲吗?凭什么只许他们卖,不许我们卖?

说难听些,伊稚斜莫名其妙和汉军勾搭上,本来就是疑窦重重,令人百思不得其解;若非此人容貌实在粗陋不堪,那简直都要怀疑是大汉皇帝又启动了传统艺能,与匈奴单于的钩子有什么不得不说的故事了。

就算没有什么钩子往事,也绝不妨碍贵人们鄙视这位恬不知耻的单于。甚而言之,有了伊稚斜这位道德地板做垫脚,他们现在卖匈奴也能卖得理直气壮,毫无心理负担了。

——反正都是卖嘛,不寒碜。

扫平了最后的障碍,穆祺终于亲自动笔,精心措辞,向丞相寄去一封书信,邀请他拨冗参加汉军的入城仪式,并在仪式上签订第一阶段的合作协议;为了表示诚意,他还专门调整了时间,参照刘礼的建议,挑选了一个不会干扰到武侯行程安排的时刻,将信件郑重投递了过去。

和以往一切的文件一样,这份信同样回复得很快,诸葛丞相欣然应允了邀请。于是十二月二十六日,武侯穿越大门,踏足了仪式现场。

第85章

早在安排仪式之时, 穆祺第一考虑的就是天气因素;他派出了多架无人机拍摄高空的云团,精准记录单于庭方圆五十里的气压,将数据导入自己花钱买来的大模型中反复计算, 推导出了一个天气恰当的良辰吉日;当然,因为民用器材在数据收集上不可避免的误差, 这样的结果未必完全可靠;但没有关系, 穆祺已经为仪式准备了妥当的预备方案——他命令俘虏的匈奴巫师神婆在单于庭外扭着屁股跳祭祀的舞蹈, 用尽一切法门祭祀神灵, 祈求上苍会在这几天赐下一场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让汉军能风风光光的进城。

喔,不要误会,穆祺还没有堕落到搞原始萨满迷信的地步。他这样的做派只是为了特殊时刻的防微杜渐。天气预报总是有误差的, 万一真有个好歹碰上了预测不准气候恶劣的时候,他就可以声称这一切并非偶然而是天公降怒, 是上苍对以逆抗顺不知死活螳臂当车的匈奴蛮夷江夏的滔天怒火, 而大汉皇帝身为苍天之嫡长子,正是要顺应天意恭行天讨, 才派遣天军劳师远征, 行此不得已之事——而这群扭着屁股跳舞的匈奴巫师, 就是将来甩锅的明证:你看,往常天气都是好好的, 他们跳了一回后气候就立刻转为恶劣, 这不正说明老天爷是被他们恶心坏的吗?

总之, 天气晴朗说明大汉得上天眷顾,赢;天气恶劣说明匈奴被苍天唾弃, 还是赢——事实就是那么个事实,关键要看如何解释;这就是穆祺在上一个任务的文山会海之后, 辛苦磨练出的技艺。

不过还好,天气预报并没有差错,老天也很愿意给这个面子。到预定入城的当日,单于庭上空万里无云,晴空朗朗,睽违多日的太阳高悬正中,投下了久别的温暖日光。以至于前几日冻得抖抖索索的方士集团都敢顶着寒风走出营帐,在城墙下左右张望了。

是的,为了仪式一切进行顺利,穆祺在私下组织了不少排练,已经与剩下三位对过了不知多少次颗粒度。为了追求仪式上的飒爽英姿、凛凛风度,穆祺毅然抛弃了那些臃肿的、鼓鼓囊囊的绵袄皮毛,选择了一身又贴身又轻便的衣料,绝不在场面上露一丁点的窃——当然,这样高贵风度的代价就是,即使他在内里套了两三件保暖内衣,贴了十几张暖宝宝,出门后被塞外刀子一样的冷风一刮,依然冻得与灰孙子差相仿佛,不能不紧急调换位置,把自己安插在卫、霍之间——至少能借着他们挡挡寒风吧?

所以今天这个太阳就来得非常好。可以让穆祺昂首挺胸,走在前方,左顾右盼,洋洋自得。按照先前与丞相的约定,他们将“门”安设在检阅入城仪式的受降台下方,到点后立刻开门,将丞相悄悄接到台下,通过预先准备的私密捷径登上受降台,遥望入城的盛景。

辰时二刻,穆祺准时打开了大门,迎入了一身青衣的诸葛丞相。带人上受降台看入城式这件事,瞒得过谁也不能瞒过主将,所以穆祺提前向霍侍中做过报备,只说是自己的一位长辈恰巧在附近办事,想借光看一看天军大胜的盛景,也算是可以铭记一生的幸事。

——白雪皑皑的草原上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不知来历的“长辈”?这话简直一听就让人起疑。但还好霍将军仍然牢牢记得舅舅的叮嘱,对方士的异样从不多问,抬一抬手就放了过去。

当然,上层默许之后,还要提防下层的耳目。所以诸葛丞相这一次来得甚是低调,依旧是先前那一副平平无奇的太学博士打扮,只是在外面裹了一件穆祺送的狼皮大衣;而当他踏过大门,头一次涉足这苍茫万里的草原景象时,面上也难免微有怔忪,露出了奇特而怪异的神色。

无论多么沉着冷静、智珠在握的角色,在头一次体会到这穿越时光的伟大奇迹时,恐怕都会有超出常态的震动与惊异,难以遏制的心绪起伏;不过,武侯的怔忪却似乎并不仅仅在于这技术上的玄奇景观;他的目光很快从苍茫大地上移开,投向了高耸的受降台——那是用水泥与土木在几天之内仓促搭建的临时建筑,仅仅只能以毛皮与旗帜简单装饰;而现在,武侯眺望着高台上那面猎猎飞舞的玄色旗帜,面上的情绪微有起伏,终于露出了一点难以觉察的惆怅。

……汉家旌旗,仍无恙耶?

对于一个毕生致力于兴复汉室的政治人物而言,汉家旌旗并非只是过往政权的一面普通旗帜,更有其不可释怀的情意结;陆游于梦寐中望见圣主克复汉唐故土,“驾前六军错锦锈,秋风鼓角声满天”,醒来后万事皆空,悲哀不可自抑,“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知道自己此生呕心沥血,一辈子苦苦期盼的事业,终究是镜花水月,一片虚妄;而自己的结局,不过是“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放翁不过是梦寐中瞥见一点汉室的影子,尚且破防到那种地步;何况丞相如今亲眼目睹,绝无半分虚妄?

如果两汉是汪洋恣肆的大海,那么季汉就不过是历史的车辙里残余的一点露水,如此盈盈一握,终将在烈日中蒸发殆尽;而丞相本人倾尽心血,拼力挣扎,其实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不过是心之所存,道之所存,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罢了。如今他目光下移,望向高台上来回巡视、意气风发的士卒,其怅惘之意,未免更加浓厚——此时尚且是大汉鼎盛之时,汉军在草原上纵马奔腾,以为帝国的寿命与天无极,就像山河一样稳固牢靠;但最终——最终,最后的大汉丞相到底明白,一切都会有个尽头。

这样微妙沉郁的心情恐怕是外人不能理会的。所以穆祺与刘先生都保持了克制的沉默,没有打搅这一刻幽深的思索。不过,丞相也很快从情绪中挣脱了出来,他稍一沉默,向几人露出了微笑:

“天汉煌煌,如日当中……想不到我侥天之幸,竟也能附于骥尾,见证强汉鼎盛之时。只是两相比较,难免叫我等后人更加惭愧了。”

穆祺下意识回答:“丞相过谦了。”

“这是实话,何谈过谦?”丞相道:“大汉兴盛,是列位的功劳;汉室衰落,天下分崩,国家到了如此地步,我等愚人自然也不能辞其任”

这句话说得很贴切、很诚恳,同样也有不可觉察的悲哀。蔡文姬诗云“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魏武昭烈相继凋零以后,蜀中只有武侯苦撑大局;新一代人才虽已渐次长成,但从落地之时,所见所闻就都是秩序崩毁、三足鼎立、人人各位其主的乱世时代,而再没有老一辈那种怅惘幽深的故园之思,不可解释的黍离之悲;他们从没有见识过汉室清平稳定的时候,于是所谓的“兴复汉室”,也就渐渐虚化成了一个宏大抽象而没有实感的东西;真挚的、热烈的复国之情,亦逐次演变为空虚的政治目的,人们依旧在按照惯性执行着这个目的,但恐怕已经很难体会到它真正的意义了。

所以,作为旧时代残存的遗老,诸葛丞相在国事倥偬之余,其实常常感到某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他知道,虽然兴复汉室依旧是西蜀决计不可违拗的政治正确,但时光荏苒,故人凋零,能够体会自己心意的人已经是越来越少了;无论是自己呕心沥血培育的嗣君,抑或精心挑选的董允、费祎,他们当然尊重他、信任他、坚决的服从他的路线,但数十年的光阴是决计不可逾越的界限,当年昭烈帝与武侯君臣相知之诚,三顾茅庐时纵论天下局势的豪情与期许,终究是不能借由《出师表》区区数百字解释清楚的;所以无论多么亲近体贴的自己人,都实在无法共情政治目的下的真心。

政治目的需要看真心吗?一般虚应故事的形式主义或许不需要,但北伐中原兴复汉室这样的大事却绝对是缺不得半分信仰;否则僻居一隅,苟且偷安,终究不过是守户之贼。而武侯拼尽心力,亟亟求取,不敢一日稍有懈怠者,也正是知道这种热情的稀少、脆弱、易于磨损;说句难听的,他活着的时候还可以以身作则,借道德的号召力鼓舞士气,等武侯一瞑不视之后,西蜀还能为了那个虚无缥缈、仅仅只存在于纸面上的政治口号奋斗多久呢?

六出祁山,五伐中原,之所以连年奔波,不敢稍息,正因用任重道远,危惧于心;武侯从一开始就明白,他是兴复汉室最后也是最大的希望,有的事情他这一代人做不到,就再没有别人可以做到了——有此惶惧在前,所以兀兀穷年,所以拼死一争,所以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说来说去,不过是垂死者悲哀的挣扎罢了。

当然,天不悔祸,葛相的挣扎终究沦为虚妄;而现在登临受降台,无疑是将原本仅存于想象中的汉室复兴,骤然具像化到了现实之中;所以丞相感慨之余,再想想如今停滞不前的进度,当然会表达出惭愧的自责之意——行有不得,反求诸己;武侯一流的人物是从来不会甩锅给天时、甩锅給地利、甩锅给他人的;事情做不到当然应该第一个追究他自己的责任——“为人谋而不忠乎?传不习乎?”,三省吾身,不过如此。

自然,穆祺没有这样高尚的情操,也并不觉得丞相应该表示什么愧疚。不过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显然,武侯慨叹的是他兴复汉室的困境,是幽深沉寂的心绪;而这样的心绪,显然是不适合由一个全然不相干的外人来插嘴的。

不过,他不好插嘴,现场却有一位与汉室息息相关,资历和脸皮都完全足够的人选——站立在侧的刘先生默然片刻,忽然开口了:

“国家兴盛,不是一朝一代的功夫;国家衰亡,那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挽回。”他道:“汉军今日的强盛,多半是列祖列宗暴霜露,斩荆棘之功,煌煌大业,不能全算在我们头上;汉室要是有一天衰落,那也是前人不修德、不尽职,累世所积攒下的过错,同样也无需引咎。”

他停了一停,又道:

“足下穷尽心力,为汉室付出的心血,其实——其实已经胜过我等了。”

这一句话平平道来,效力却堪称石破天惊,以至于穆祺都霍然转头,以一种惊诧到无可思议的表情瞪视着皇帝陛下。而在穆祺的灼灼瞪视下,皇帝陛下看似神色不动,实则表情却甚是古怪,僵硬之至,乃至于嘴角都按捺不住,略有抽搐——显然,刘先生其实并不怎么想当着穆祺的面说这几句话(重点是“当着穆祺的面”),但没有办法,皇帝亦有皇帝的职责,有些话是不能不讲、不能不说,甚至还要清楚仔细、讲个明白,不能让外人有一丁点的误解。

所以,即使顶着穆氏活见鬼一样的目光,他仍然深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剩下那一句话:

“……人力有穷时;但足下能做到这个地步,就是起大汉先帝于地下,亦惟有感激而已。”

这一句话更加惊悚了,以至于周遭鸦雀无声,不止穆祺瞠目结舌,就连卫霍都是面面相觑,神情诡秘难言。而诸葛丞相……诸葛丞相愣了一愣,则深深看了刘先生一眼——因为管理局规定的缘故,他收到的那封密信在背景解释上其实颇为含糊,仅仅只隐约点了点几位“客人”的身份,也并不好再继续追问;不过,以武侯对执笔者的了解,只要稍加推敲,其实也不是不能猜出客人的来历——尤其是这位“刘先生”,个性与态度如此之显豁鲜明,真是让人想装糊涂都难。

所以…………

他叹了口气,语气诚挚:

“虽然惶恐不敢承受;但尊驾金口赞誉,在下实在喜不自胜。”

他停了一停,又道:

“真正喜不自胜。”

寒暄几句之后,辰时三刻,受降台上鼓声大作,昭示入城仪式正式开始。穆祺等依次登台,居高临下,眺望着整装的骑兵列队前进,纵马横穿受降台下,由洞开的城门迳入单于庭中。

按照先前的规划,穆祺是打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往人山人海喜气洋洋那个方向组织的;但筹备来筹备去,却发现事实与想象中略有差距:单于庭是军事堡垒不是义乌商品集散地,汉军远道而来也带不了多少辎重,所以凑来凑去也实在凑不出足够的物资;因此无可奈何,只有因陋就简——大幅覆盖的红旗锦缎一律取消,雄壮高亢的背景音乐改为高音喇叭喊口号;震天的鞭炮削减为行军时的火炮(鞭炮的火药和燃烧剂其实还蛮充裕的,但穆祺打算省一省全部援助给丞相);什么百戏杂耍、花车表演,也一概缺如,干脆因地制宜,由骑兵们负责在经过受降台时山呼万岁,然后拔出长刀,当空挥舞,彰显昭昭的武德。

总的来说,虽然精致华美,略显不足(好吧,可能不止是“略”);但独树一帜、恢弘大气,则大有过之。所以穆祺等肃立台上,凝神注目,亦不能不为之心扉动摇,生出千万分的雄心与感慨:

——嗟乎,大丈夫当如是也!

当然,这场参观并不只限于欣赏,他们还要在仪式上敲定协议的细节。这场入城式中设有专门展览战利品的环节,俘获的金银毛皮堆积如山,由牲畜拖拽着运过受降台,以无声的事实炫耀赫赫武威;而穆祺打算与丞相交换的货物,同样也就在这一批展示的战利品中——武器马匹要收归国库,金银珠宝已经划分完毕,剩下的大件货色拿也拿不走扔掉也可惜,武侯喜欢挑什么就可以给什么,价格上都好谈。

所以说,整个谈判过程和自助点餐差不多。丞相对着蜿蜒走过台下的车队指上一指,穆祺就用随身的小本本记下车队上的编号,然后再细谈价格。这些车队运输的都是根本带不走的玩意儿,能换来丝绸就是上上大吉,所以价格上非常好说,基本是谈一笔成一笔,偶尔还能把滞销货一同甩出去:

“请丞相看一看丙字车队,那上面运输的都是狼皮,防水防湿,效果特别好,全部还都经过硝制,不易腐坏,都是匈奴高层的私藏……价格?一匹蜀锦换二十匹狼皮如何?”

“丞相再请看一看庚字号车队,上面运的是城中存储的药材——这些东西容易变质,所以也最好就地解决。当然,一样一样要价太麻烦了,我说个一口价,三十五匹蜀锦换一车药材,如何?”

总的来说,整场会谈基本都是穆祺单独与丞相沟通,翻着小本本说个不停。直到车队最臃肿、最庞大的部分行过台下,冷眼旁观了很久的刘先生忽然出声。他道:

“那些驮运物资的挽马和骡子,也是单于庭的战利品。”

穆祺望向了他。而刘先生又道:

“一般的马匹可以赶回中原,但这些牲畜行走缓慢,却很难运到关中;又不能留在原地资敌,如果按以往的办法处置,就只有统统宰掉吃肉,多半都要浪费掉。”

穆祺眨了眨眼,迅速明白了过来。不得不承认,陛下指出的这个要点确实是恰到好处,发常人所未见——因为僻居一地,丘陵起伏,西蜀的运力向来非常紧张,以至于武侯不得不别出巧思,发明木牛流马这样的省力器械,却也终究不能与牲畜驮运相媲美;如果能把耐力十足的挽马输送一部分过去,无疑可以大大提升后勤运输的效率。如此看来,皇帝陛下在成都城盘桓许久,还是打探出过不少消息的。

当然,陛下是高贵的、矜持的、不染铜臭的,绝不会撕下脸面,斤斤计较什么价格的问题,所以他只是轻描淡写点上一点,示意穆祺可以将牲畜放上自选菜单,随后紧闭双唇,再不多言。而穆祺……穆祺顿了一顿,却并没有立刻谈论价格,而是曼声开口,语气亲和:

“……这些挽马都是匈奴人驯化的品种,习惯的是草原的作息,恐怕仓促运回西蜀,也不好驾驭。”

有得运力用就不错了,难道还要挑三拣四么?皇帝皱了眉:

“那又如何?”

“我想,是不是可以派一两个熟悉漠北形势的人随同在侧,也方便指点一二,加快磨合……”

刘先生的眉皱得更紧了。如果不是亲耳听到,他几乎要以为穆祺是发疯在说胡话——熟悉漠北形势的人?朝中懂匈奴语且擅长塞外作战的将领是有不少,但“门” 的情报是可以随意泄漏的么?仓促之下,如今哪里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等等,合适的人选似乎并不是没有,刘先生眼睁睁看着穆祺的眼光扫来扫去,最终——最终落在了站立在他们身后的卫青、霍去病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