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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的嘴唇嗫嚅了片刻。如果论本心的话,他还是很想替自家陛下争一争脸,拍着胸脯保证这些试制品绝对没有问题,完全可以保证攻击的烈度。但如果——如果要论良心上的实话,那似乎又……

总之,他迟疑片刻,只能道:

“可以用隧攻法。”

“隧攻法?”

“挖掘地道逼近城墙的地基,然后在地道中填入塞满炸药的木桶,引爆之后,足以炸塌城墙。”卫青如实解释:“如果多处引爆,使对面首尾不能相顾,那么借机进军,应该可以大获全胜。”

挖隧道攻城的方法倒并不罕见,但在这种狭小密闭空间搞爆破,则实在突破以往正常的想象。而最关键的是,无论此法是否可行,他们都再没有时间做进一步的验证了——对长安城的围攻必须要快、要果决,最好在十天半月之内就乾坤底定、胜负分明;这样才能让曹魏洛阳朝廷措手不及,达成当年高祖垓下决战,一举而定天下的效果。而毫无疑问,不管战略设想有多么精妙绝伦,将整个大棋全部寄托在这未知的战术上,似乎也……

丞相罕见的迟疑了片刻:

“可靠么?”

“应该可靠。”卫青脱口而出:“这是穆先生解释过的战例。”

是的,穆先生曾经给他们科普过炸药的一百种用法(至于为什么要科普,那你别管),其中赫赫有名的案例,就是昔年洪天王率人攻下满清金陵城,靠掘地埋□□炸塌了城墙。有此前例在先,威力可供参考;既然□□都有如此的功效,那黄火药的效力当然十倍百倍,威能完全可以信赖。

当然,受限于口头的篇幅,卫青不可能将此事的前因后果一一陈述,所以只能斩钉截铁,绝无疑问,算是用自己的信誉来做保障。

显而易见,卫将军的信用还是完全足够的,至少武侯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表示任何质疑。只不过,在这无言的一瞥之中,某种难言的疑惑,也就随之而显露了——

怎么武侯总是觉得,相对于“自家陛下”而言,卫将军对于“穆先生”的说辞,似乎还要更信任上几分呢?

……这样的态度,是不是,是不是不大对头啊?

虽然略微觉察到了几位异世界来客之间微妙到难以言说的关系,但实际上武侯根本没有时间管这点扯头花的破事。因为世事总是变化无穷的,而过往的计划又往往很难跟得上这个变化。比如说,在攻城的准备已经箭在弦上的那一刻,武侯忽的收到了一个比较刺激的消息

——“曹睿出事了?”

第116章

少帝曹睿出事, 还是好几天以前,就已经散布开来的消息。

说来可笑,实际上少帝当时晕厥过去之后, 不久即苏醒了过来,虽然手脚发软无力动弹, 但至少神志还是清晰的, 甚至还能勉强开口, 控制情况;而被召唤来的医官紧赶慢赶, 赶来后望闻问切一番, 也确认皇帝并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不能再为俗事动气。

如果是在往常, 这也是很正常、很妥帖的医嘱;但现在嘛,在被司马懿一封直揭老底的书信强力刺激之后, 少帝的心思已经完全变了。在敏感而多疑的皇帝听来, “并无大碍”等于指责他是在装病;“需要静养”、“不能再理俗事”,则等于切断他与外朝的联系——怎么, 朕“不能再为俗事动气”了, 那又轮到谁来操心这些朝政上的俗事呢?

好难猜喔!

一念及此, 少帝眼珠子都要瞪圆了;他不顾小黄门的阻拦,毅然翻身而起, 竭力支撑着发软的身体, 怒喝着让庸医快滚, 换一个稍微有点见识的人来——因为权威所限,他不好对着居心叵测的重臣发火, 干脆就把锅往医生头上扣,以此敲山震虎, 显现自己捍卫权力的决心——“静养”?谁敢再叫他静养,他就叫此人到泰山地府静养!

这一句怒吼有没有镇住陈群曹真等老臣,尚且还在未知之数,但至少下一个医生是绝对听懂了。这位新来的背锅对象战战兢兢的诊脉完毕,果然全盘推翻了前任的论调,给出了完全不一样的诊断——既然皇帝不喜欢“并无大碍”,那就是“略有小恙”;当然,虽尔是“略有小恙”,但绝对绝对不需要静养,只要喝下一碗汤药,立刻就能龙精虎猛,恢复正常。

果然,少帝的面色舒展了。静养是不可以接受的,但喝一碗立竿见影,这倒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于是他挥一挥手,让医官下去煎药——什么样的药呢?既然皇帝是晕眩失态,那就要用宁神的好药——珍珠、朱砂、硼砂、夜明砂;既然皇帝要“立刻见效”,那就不能不把药物的剂量加重;十倍二十倍也绝不吝惜。医官亲自抓药,亲自生火,亲自煎熬,十几倍的药材浓浓熬成一碗,毕恭毕敬呈上,看着病人略无迟疑,一口干了下去。

这样精心炮制的猛药,收效果然是迅速之至。少帝面色迅速恢复,很快就能从榻上坐起。为了彰显他的强硬与自制,少帝长长吐气,挥手再吩咐宫人:

“把那个畜生骂朕的信再呈上来!”

信件已经被泄漏,再讲什么保密就纯属笑话了,与其等这些居心叵测的大臣退朝后私下里议论纷纷,还不如当面锣对面鼓,将一切肮脏龌蹉直接掀开,逼着各个老登当着自己的面表明态度,从此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他就还不信了,陈群曹真等再积威深重,难道还敢当众质疑自己的血统不成?!

应该说,这个决断还是很果决、很凌厉的,足可以平靖人心、弹压浮言,不说能堵住宫中悠悠之口,至少可以让顶层的贵人闭嘴缄默,控制住大概的局势。所以底下的大臣听闻少帝决断,虽然都不能开口,心下却未必不是暗自凛然,禁不住的佩服这位主上的刚强果断,难以应付。

不过,在场众人实在都小瞧了被少帝痛斥为“畜生”的司马仲达的文笔了;他们先前浮光掠影,瞥过的还不过是信件的第一页,其刺激狠辣,已经无可言说;但后面几页的强猛效力,那真是一层还要高上一层,一直高到与天并齐,超出所有人的预料——总之,少帝当众翻了数页,那张干瘦的脸就骤然泛起了血色,仿佛先前被药力催生出的血气,现在都堆在了脸上翻涌。

不过,刚刚喝下去的药还是有奇效的,无论现在受刺激到什么地步,皇帝都依旧还能强力支持;他挥手赶走要来搀扶的工人,亲自将书信翻到了最后一页。眼见这漫长的羞辱将要告终,他清了清喉咙,大概是想憋出几句慷慨激昂的狠话,表示自己并没有被司马懿的攻击破防;但即将开口之际,少帝的目光却不经意落到了最后几列小字上。

于是——于是他忽的哆嗦了几下,鼻孔中忽然滑出两道鲜血,终于晃了一晃,当面又扑了下去。

说实话,皇帝被一封信直接放翻,仰面朝天、不省人事,当然是很要命的事情。但如果是在政局稳定的时候,其实也不是没有回转的余地。毕竟陈群曹真都是久历风雨的人,不会在关键时刻拿捏不住轻重。不过,少帝自上位以来,为了潜移默化地拔除老臣的政治影响,在宫中逐步清洗,迅速换人,已经将大内上下打理成铜墙铁壁,针扎不透,水泼不进,切断了外朝一切的影响;而以这样的局面,纵使陈群想要临机决断,下重手控制住宫廷消息,也会愕然发现自己手足受限,早就无法运转宫中这些完全陌生的权力体系了!

于是,等陈群费力吧啦梳理完权力结构,将命令由上而下逐一贯彻,堵住了所有可能的外泄漏洞之后,宫中的消息也早已经随风扩散,传播到所有应该传播的耳朵之中了。

不过,权力的冲突就是如此客观而尴尬,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曹睿真出事了?”

“确凿无疑。”

武侯向众人展示了一张小小的纸条。这是洛阳城中的眼线拼死拼活送来的消息,虽然只有寥寥数字,但蕴含的信息相当丰富——国家是一艘会从顶部漏水的船;当年少的皇帝骤然暴病之后,部分高层的乐观主义者可能还忙着上下钻营准备趁着空子篡夺权力;但悲观主义者们则未雨绸缪。已经开始着手学习四川话,以及派人给西蜀的眼线硬塞消息了。

——我也可以谈,我也可以爱大汉嘛!

显然,这种反应也是非常正常的。封建家天下时代,中央政权的稳定有九成九都仰仗着皇帝一人的心意;如今少帝晕厥皇权空缺,则无异是将整个上层抛入风口浪尖,滑入完全不可控制的漩涡之中——尤其是少帝如此年轻,到现在膝下连个继承人都没有;因为曹魏家法,后宫太后不得干政,有资格参与皇位角逐的近支宗室又被尽数驱逐在外;于是偌大京城之内,到现在居然没有一个可以在权力稳定上说得上话的人!

皇位空虚、外敌觊觎;宗室孱弱,满朝疑虑;这样的局面,怎么越看越是熟悉呢?

喔不,仔细想想,如今的曹魏比之东汉,局面其实还大大的不如。老刘家毕竟是几百年的金字招牌,就算一时行差踏错皇位出了岔子,等闲也没有人敢觊觎。但你要说曹魏有什么强劲的政权坚韧性么……唉,只要看一看自己左右忠不可言的诸位同僚,那高层的士族们简直就都要发笑。

曹魏政权到底稳不稳固,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

秉承着这样的信念,士族们才会特意给自己大留后路。而且以实际渠道来讲,两国之间打虽打斗虽斗,私下里互相走的门路却相当之不少;有的门路直达天听,甚至能够直接送到诸葛丞相面前;而经由这样的门路,千辛万苦送过来的消息,参假的可能性当然很小很小。

理论上讲,这样的选择非常合理;但灵活到如此地步,仍然让穆祺大为吃惊:

“这转弯也太快了吧!”

“乱世中活下来的人,总得明白一点处世的道理。”丞相道:“而且,这也是侥幸。他们多半还不知道我们的立场,所以还心怀侥幸,以为可以合作;相反,如果知道了我们对九品官人法的立场,那恐怕就……”

他停了一停,缓声道:

“我已经设法把曹睿重病的消息送到了长安城内,但长安城中并无动静。”

同样是面对天子重病、权位空缺、格局动荡,洛阳城中人心惶惶,各寻退路;长安城中却能不动不摇,略无风波;这当然不是因为长安的老宝贝比洛阳的公卿更爱大魏,而纯粹是因为双方局势各异,根本选无可选——洛阳城中大概还抱有与武侯疯狂贴贴,大家一起延续往日美好时光的幻梦,而长安城却早已被现实毒打,清楚他们与诸葛氏是势不两立,根本没有任何缓冲的空间。

——曹睿病了?洛阳乱了?别说现在只是病一个曹睿,就是曹操今天从地里爬了出来宣布自己弃暗投明投降葛氏,他们也要坚定不移,用鲜血和生命来捍卫大魏,捍卫那个可以给自己带来九品中正制的伟大王朝!

大魏在时,不觉其异,大魏将没,不见其比;人都是要在比较中才能分出好坏;平日里他们嘟嘟囔囔,总是抱怨少帝的超绝敏感玻璃心和魏文帝魏武帝的刻薄寡恩,但现在当头遇到了诸葛亮这个奸贼恶贼连九品中人法都敢乱动的大逆贼,他们才蓦然回首,发现了大魏的好——归根到底,还是老曹家更贴心啊!

太伟大了大魏!太贴心了老曹家!这样贴心的王朝,怎么能够不誓死捍卫?

总之,为了防止九品中正制被破坏;为了维护清浊分明的世界;可爱又迷人的正派角色,长安的高门世族们下定决心,一定要排除万难,与诸葛亮见个高低。无论地动山摇,都绝不能动摇此决心分毫!

不让姓诸葛的见一见血,他还以为大家是病猫呢!

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有这样涉及根本的利益冲突摆在面前,那就不要指望长安城会因为一个皇帝而望风披靡了;现在的士族还没有烂到根上,至少还是能秣马厉兵,狠狠捍卫有利于自己的剥削制度。要靠嘴皮子劝说他们放弃这个制度,那是不可能的。

有这样的殷鉴不远,那洛阳城中的态度也就可以推测了——京师的贵人只会更舍不得自己的利益,他们派人暗通款曲,多半也只是以为诸葛亮是“自己人”,大家彼此合作,可以信赖;反之,要是长安的消息走漏,被洛阳知道了诸葛亮的真实要价,那只怕辣手无情,比长安还要厉害十倍!

敢动老子的九品中正,我看你的皮是痒了!

显然,双方最终翻脸是不可避免的。而以现在的局势,唯一能做的也只有一个选择。

“必须尽快拿下洛阳。”坐在一旁的刘先生冷冷开口,语气坚决。

既然洛阳迟早都要翻脸,那就只有趁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兵贵神速,一举夺下要害;到时候木已成舟,后悔也来不及了。不过,要长途跋涉,远程进军,做这样激进的军事策略,那就必须要保证后路的安全——

“应该在三日之内攻破长安,至少断绝它援助洛阳的可能。”武侯简洁道:“穆先生?”

穆先生愣了一愣,迟疑片刻之后,终于轻轻点头:

“……应该可以吧!”

在通报了曹睿病重消息后的第二日,汉使再次造访长安城内,又一回表达了武侯劝降的意思——当然,依旧不同意在九品中正上让步。

既然不同意让步,那大家就没有什么可谈的。长安城的留守霍然而起,厉声叫人把汉使驱逐出去。而面对如此无礼的呵斥,汉使居然也并不动气。他只是道: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明日与诸位贵人相见了。”

居然还想明日相见?难道你胆大妄为,还要把高官们当每日副本来刷不成?留守勃然大怒,立刻就要出声怒斥。而使者也再不言语,只是拱手行礼,便恭敬退后,出了府门。

——然后,就在当天晚上,长安城内外的所有官民,全部都听到了一生响亮之至的爆炸声。

第117章

爆炸是在半夜发生的, 那时大家都还在浓睡,只是隐约中听到空中传来了沉闷的雷声,轰隆连绵不断;这时实在已经太晚, 很多人睡熟了爬都爬不起来,即使在梦中朦朦胧胧听见, 也还以为是最近天时不正, 居然不下雨干打雷。直到蓬勃的火光突破了窗棱纸, 灼灼的照痛了他们的眼皮——住在高处的贵人们惊叫着跳下床来, 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推开窗户, 然后就看到外面红光遮天,几乎将城中照得如同白昼。

这样的异象实在是超出想象,以至于留守长安的最高统领、司隶校尉夏侯楙在窗边足足愣了有一刻钟的功夫。蜀将魏延在陈述他的妙妙子午谷奇谋时, 曾经放肆攻击过夏侯楙“怯懦无能”,而事实也雄辩的证明, 这位二代出身的高官驸马确实没有什么能耐;以至于在异象面前愣了半日都毫无决断, 心中茫然无措之余,大概还以为是城中有什么地方走水了, 是不是要调兵加强防备——

在愣神之时, 外面哐当一声重响, 同样受命兼管长安事务的吴质冲了进来,他只往窗外看了一眼, 脸色就变得一片惨白, 在火光的映衬下略无血色, 更显可怕。

他道:“北面的城墙塌了!”

夏侯楙茫然的看着吴质,完全没有听懂他的话——什么叫“北面的城墙塌了”?北面的城墙为什么会塌?

可能是因为刚刚爬起来没有睡醒, 夏侯校尉的脑子转得很慢,所以在勉强意识到“北面城墙坍塌”的事实之后, 他还在慢吞吞地往地基塌陷或者修筑不善的角度在想,直到吴质咆哮出声:

“校尉,校尉!蜀军要攻进城中了!”

“怎么可能?”夏侯楙下意识反驳:“这样的动静,绝非人力可为——”

“是不是人力可为,又有什么紧要?!”吴质真恨不能给这纨绔二代一耳光:“城墙已经塌了,防御已经崩了,难道诸葛亮会坐视不理吗?还不快派兵堵住口子!”

他非常清楚,夏侯楙说这话的意思多半是在甩锅——城墙如果是被人力凿开,那说明是夏侯氏这个长安留守修缮养护不力,难免要吃瓜落;所以必须得咬紧牙关,把锅给甩在非人力的头上。这是软熟官僚必有的灵活素质,本来也丝毫不足为怪——可是,可是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你这蠢货居然还一门心思的只想着甩锅?这纨绔废物的脑子里是灌进了一条黄河水么?

是人力所为又怎么样?不是人力所为又怎么样?就算诸葛亮是效法妖道呼唤六丁六甲砸开的城墙,那现在城墙该塌了也是塌了,蜀军该进城也是进城;如果挡不住军锋真让人攻进了城中,那就算锅甩得再老辣纯属,又能顶个屁用?

显然,这一句当头棒喝效用显著;夏侯楙浑身一颤,眼神立刻清澈了起来。他再不犹豫,起身就要去取兵符——夏侯楙的脑子还是清楚的,知道自己根本不能在紧要关头承担起临机决断的重大任务,所以事到临头还是不能不将大事委托给可以信任的人物——比如真正从寒门士人爬到如今这个位分,胆气与才能都相对更为充裕的吴质;至少这位靠着皇权一路擢升至如此地步,论利益及身份都与蜀军势不两立,想来还足可以信赖。

事到临头,吴质也在不客气。他谢都没有谢一句,劈手就把兵符夺了过来。还好,因为事态紧急,两军剑拔弩张,所以前几日夏侯楙特意调换了位置,将自己的住处搬到了军营附近;如今这个安排恰恰方便了他们,只要出门后狂奔百余尺,他们就能找到可信的将领,传达命令,收拢部队——

然后,他们就听到了第二声沉重的、轰鸣的爆响,地面再次震动,掀起了无数的尘烟。

对于长安城的总攻是在子时一刻发起的。

这几天僵持的时间里,蜀军都在半夜分批出动,趁着夜色的掩护挖掘隧道,蜿蜒曲折,逐步逼近长安城墙;等到工程初步成型,再在隧道的尽头安放塞满了炸药的木箱。一切准备就绪,当日子时二刻,安放于城南的炸药首先爆炸,外墙地基坍塌,受力结构全盘崩溃,五六米长的墙体尽数倒塌,带着上面的工事和岗哨一切倾翻。布设的防线算是全盘清空。

当然,以驸马身份留守金陵的夏侯氏固然是个蠢得可以扬名敌国的顶级蠢货,但他手下却不是没有能人;这些能人尽心尽力,倒也把局面糊弄得相当不错;比如说城墙戍守的士兵就经历过严格的训练,即使么面对这样匪夷所思的剧变,也没有一哄而散、各自逃命,而是努力试图补救局势,阻拦敌军。

但问题在于,在三国时代的攻防演练中,城墙坍塌多半是前期修缮不力,工匠浑水摸鱼,搞了豆腐渣工程——毕竟你也实在不能指望攻城方那点落后的冷兵器可以对石墙造成什么威胁;所以,在现有的兵书中,城墙塌陷的应对方法很简单,那就是顶着箭矢飞石往塌陷部位里填土袋,防止敌军趁隙攻入——考虑到战场上一片混乱,这种顶着杀伤硬往上冲的战术,就只有反复操练打磨,硬生生练成肌肉本能,哪怕用鞭子抽烙铁烫,烫也要烫得士卒们不假思索,背上土包就往坑里跳。

于是,在当下的情形里,这些被练出了刻板本能的士兵毫不犹豫,纷纷奔上城楼背起土袋,接力扔进——扔进那处处七八米长的塌陷坑道里;于是土袋飞舞如雨,在夜色中前赴后继,尽数投入了坑道。

愚公移山,蚂蚁搬家;理论上讲,只要填入的土袋够多,总可以把坑道填平——当然,要达成这个工作量需要多少土方,那就不是只知道按部就班的士兵们可以计算得出来的了。

总之,在着急忙慌、勤勤恳垦地填了小半个时辰的土方之后,这些老老实实照章办事的士兵们终于听到了第二声爆炸——更加激烈、更加响亮,波及更加广泛的爆炸声。

是的,第一波爆炸不过只是佯攻而已;等到守城的人手和物资都耗费在第一个被炸出来的大洞之中后;姗姗来迟的第二波爆炸才会在薄弱处准时发作,制造出意料不到的效果来。

——声东击西,小子!

总之,子时五刻,第二波爆炸准时响起;丑时二刻,整装待发的蜀军先头部队由霍氏率领,自第二波爆炸炸开的大洞悄悄潜入城中,抢先占领显要地势,并构筑了简单的工事。

按照原本的剧本,这一批敢为先登的前锋是作为敢死队使用的,外面的部队立足未稳,进入之后必定遭遇强力阻击,如果作战不力,搞不好还会全军覆没;所以带队的人必须果敢勇猛,有死不旋踵的决心。这也是武侯力排众议,一定要让新人负责这样要紧任务的缘由——所谓知人善任,越是在紧要的关头,越是不能在人选上放松一丁点。

远处火光跳跃,近处月色朦胧;即使极力远眺,也只能看到各处起伏摇曳的影子;霍去病跳上高处,弯弓搭箭,左右瞻望,神经绷到了极点——以他的经验,附近应该设有监视的岗哨;只要发现异样,恐怕立刻就会射下如雨的弩箭,制造大量伤亡;所以临敌之时,必得千万分的小心谨慎,如果不能制敌机先,损失恐怕会极为严重。

……然后,他环视了一圈,只看到了城楼下黑黢黢的一个大洞,以及大洞旁边晕厥瘫软的士卒,有少数几个人挣扎着从瓦砾堆中爬起,刚刚要举起弓箭,便双腿一屈,向前扑倒在地。

以霍去病的所知而言,这大概就是穆先生反复强调过的,炸药威力过强之后,产生的气浪对人体的什么“连带伤害”。即使肌肉骨骼没有什么异样,耳膜和软骨也会被剧烈的响动直接震撼,导致急剧的恶心与晕眩,足够在短时间内一切瘫痪战斗力。

……看来,上林苑试制出来的那一堆“样品”,威力果然不可预测呢。

霍将军垂目环视数回,终于轻声出了口气。

“转告丞相。”他吩咐站立在侧的属下:“就说前线一切顺利,可以按预先的规划行事了。”

丑时五刻,前线部队突破外城所有防线,直抵内城城下,发动攻势;神兵天降,突如其来,守卫内城的士兵猝不及防,几乎大惊失色。好歹负责守卫的官吏胆识过人,连斩数人,迅速稳住军心。正待官吏大声呵斥,勒令士卒各就其位时,下面攻城的士兵却忽然散开,推出了一辆偌大的木车——眼尖的人立刻认了出来,这应该是西川诸葛老贼打造的什么“连弩”,据说以脚踏蓄力,射程极远劲力极强,连铁甲都不能抵挡;可是,就算是这样的劲弩,似乎也不可能拿厚重的城墙怎样,缘木求鱼,不过徒增笑耳——

不对,借着远处熊熊的火光,已经有人看出了连弩上的异样——架在车上的并不是粗铁锻造的厚重弩箭,而是一根木制的箭矢;箭矢顶端甚至没有箭头,反而绑着一个沉甸甸晃荡荡的累赘的布制口袋,完全——完全看不出来有任何杀伤力。

于是,就在无数双诧异的目光之下,蜀军小心翼翼地点燃了木箭的尾部,而后连□□车,积蓄劲力;等到力道终于松开机关,令木箭直飞而出,奔向城楼而去!

卯时一刻,随着蜀军大部分批进城,长安内外城的防线均已告破,虽然仍有顽敌在拼死抵抗,但终究是游兵散勇,再也无力逆转大局。

卯时五刻,主将诸葛丞相乘马步入长安内城,并亲手于城楼上悬挂旌旗——自此,至初平三年,李傕、郭汜之乱以后近四十年,凋零丧乱之极的关中长安旧都,终于再次迎来了汉家的旌旗。

凌晨的寒风冰冷而又泠冽,即使武侯入城前特意加厚了衣服,此时亦觉寒意如水,绵绵不绝。但在如今,这样的寒意却反而能使人清醒而又敏锐,更能回忆起某些久远的往事……于是汉室的丞相抬起头来,仰望着上方猎猎飞扬的旗帜——玄色为底,仅以金线刺绣一个“汉”字;而现在,那个由昭烈皇帝亲笔书写的字体正在空中飞扬跳跃,细微金光闪烁而起,仿佛是盘旋的一条活龙。

“太阳要升起来了。”

他轻声道。

第118章

后世的史书也许会千万遍的描绘这光辉而宏大的一刻, 以无穷的修辞与想象涂抹这堪称历史转折的伟大奇迹,并反复回味它象征的重大意义——断绝的居然可以连续、死灰居然还能复燃,摧折的居然依旧复苏;此种意向之后的伟大征兆, 必将回荡于千百年漫长的时光中,激励起无可言喻的情绪。

但无论将来的描摹会有多么的深刻, 在身临其境的此时此地而言, 这迎来胜利的伟大时刻却实在没有什么能动人心弦的审美价值——虽然锦旗在头顶猎猎飞舞, 但四面却依旧是一副昏暗、混乱的模样;远处的火光依旧在起伏摇曳, 而众人的寒风凛冽, 依旧送来了远处绝望恐怖的厮杀喊叫,以及浓郁的血气。

显然,即使蜀军控制住了内城的要津, 各地零星的战斗也仍然在继续;在这种血腥狰狞、生死一线的战场上,当然不可能会有神人能生出什么见证历史的慷慨情绪;实际上, 紧随在丞相身后的穆祺深一脚浅一脚的跟了上来, 虽然有气无力的环视了一遍周遭,却一声也没有吭——他还在腰间塞进了一个相机, 但现在除了打开镜头象征性的随意拍上两张, 那就连挪动一下脚步, 换个机位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如果说先前少不更事,还会对战争有什么玫瑰色的幻想;那么在第一线见识过一夜攻城之战以后, 穆祺就深刻体会到了这种暴力活动的冗杂、繁琐、不可理喻——不错, 不是血腥残酷, 而是冗杂繁琐;或许是因为他身处在后方大营,眼之所见耳之所闻, 并非是战场的砍杀与叫喊,而是从各处源源不断送来的消息:

前线直接作战的消息、后勤物资调动的消息、各处斥候打探到的消息;千万条消息水一样涌入武侯驻扎的中军, 偌大的营帐盛设蜡烛,灯火煌煌犹如白日;在这一夜的每时每刻,都有千百人从四面的帐门进进出出,吞吐不可计量的信息;脚步声纷至沓来,呼喊此起彼伏,甚至都直接压过了外面城墙倒塌的轰鸣。

虽然名义上只是第三方观察的平民,但穆祺既然全程随行,当然也不好坐在旁边吃干饭。所以经丞相分配,他也领了一个轻巧而无关紧要的差事,大致就是把外面送来的消息分一分类,按部门用颜色标记,整理好后送进内门,顺便再关心关心前线使用火药的情形,及时提点建议什么的。

按理来说,这确实是非常轻松、非常简单的工作,按部就班就能把事情做好,一点也不费脑子。可事实证明,量变总能引发质变;一份两份文件或许不算什么,千百份文件毫不客气地倒灌而入,则实在超出了穆祺想象中的一切负荷——更不用说,在昏头涨脑的做了大半夜的分类之后,他还要哆哆嗦嗦的紧随在丞相身后,费力跋涉过战场上堆砌的瓦砾、土堆、兵器,步行入内外城门,气喘吁吁地爬到内城的高处。

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兼顾了属于是。

反正无论如何,在连轴转了七八个小时以后,穆祺是实在有些顶不住了。他站在砖石上摇摇晃晃,即使顶着凌晨寒冷彻骨的烈风,依旧觉得头晕目眩,周身发软,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向上飘去。

但还好,主持大局的是诸葛丞相,而诸葛丞相一向很懂得体恤下情;武侯在旗帜下站了片刻,环视过下属疲惫倦怠的脸,温声开口:

“大局已定,如果没有什么要事,就换人来值守吧。”

穆祺巴不得这一句话,赶紧躬身行礼,口称告退——他在行礼的时候,感觉两条腿都在打颤,真是连话都要说不囫囵了。

不过,他已经累得大脑麻木,反应不能;在场其他人却未必;丞相府的长史杨仪便道:

“我等都下去了,那么丞相……”

“我还是办些杂事。”武侯很温和的说:“先看看局面如何再说。”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让疲倦得几乎要就地坐倒的穆祺霍然张开了眼,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望向上首——如果说先前七八个小时中连轴转的超强压力已经是他此生所未见;那么真正最极端、最紧绷、最不可思议的泰山压顶之处,则还绝不仅仅是他经受的那一点丁点;而是在整个漩涡的中心;丞相中军所在。

如果将整个驻军的营帐比做机器,那么穆祺——以及绝大多数的文书官吏,负责的只不过是分类信息、整理信息、传递信息,充其量只是外界向内输送消息的渠道而已;负责处理、决断、瞻前顾后,下最终决心的,则有且仅有一人,是丝毫分担不得的。

显然,如果在外围搞消息分类所消耗的精力是一分,那在中心处理信息所消耗的精力就是十分乃至百分。这一夜以来穆祺是连轴转的数了七八个小时的纸条子,那也就意味着位于中心的诸葛丞相也是满负荷运转了七八个小时——读军报、看地图、数兵力、下决断,恐怕连喝一口水的功夫都没有;而局势判明,军队攻入内城之后,他又要迅速整顿左右,赶赴一线,料理种种事务——然后,经历了这样的来回折腾,他都居然不忙着休息,而是要“等一等再看”?

——这是人该有的作息吗?这是人该有的精力吗?

……好吧,先前穆祺也见识过武侯精力的一星半点;以往他有事向丞相汇报,无论何时何地递上条子,都绝对能在一炷香的功夫里被召入府中,当面谈论;仿佛丞相永远没有休息的时候,仿佛府中坐着的只是一个精密、严格、无休无止的机器,每天只需要半斗米、几碗茶、一两肉,就可以高效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文件,输出至为宝贵的秩序。

不过,这种“仿佛”终究只是错觉。穆祺私下里总是以为,之所以会有丞相永无休止的印象,大概是自己实在太懒了,磨磨蹭蹭拖拖拉拉,才根本不能窥探到高人的极限;但现在——现在,他自问也已经是竭尽所能,再无余力了,怎么比自己忙十倍的武侯还能这么支棱呢?

还是那句话,这是人该有的精力吗?

先前与卫霍相处时,穆祺其实也见识过这种非人的旺盛活力;当时他们追捕匈奴单于,这两位居然可以两日两夜的来回奔驰,弯弓射箭,亲自厮杀,纵使血浸衣甲,依旧略无疲倦。但当时穆祺固然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中却并不觉得什么;毕竟这两位都是沉淀很久的体育生,体能吊打一般人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但现在看到武侯的卷法,那就真是有些让人破防了——人家也是文士,人家大半的时间也是搞案椟文书,怎么人与人的差距,就可以大到这种地步呢?

司马仲达曾经阴阳对手“食少事烦,岂能久乎!”,但只有亲身见识过的人才会知道,按照武侯那个摄入量和输出量,确实能让任何稍有常识的人大感震慑,情不自禁的升起“岂能久乎”的恐惧来。

——这样的工作量,真的是不可持续的吧?

……不过,即使意识到了不可持续,穆祺也说不出什么来。武侯这样的工作作风不是一天两天了,所谓“二十杖以上,必自鞠问”,既然亲近的官员几十年来都劝不动,他又能怎么办呢?

所以,穆祺默然良久,还是只有长长吐一口气。他拱手行了个礼,悄声退了下去。

一路倦怠疲惫,神经紧绷;穆祺沾床就倒,睡得个不能自已。等到昏天黑地中听到外面的响动,他才朦朦胧胧向外翻身,只看到外面阳光灿烂,几乎刺得睁不开眼;而在灿灿光辉中,一个人影正盘坐在逆光的方向,居高临下的盯着在床上翻滚的穆某人。

穆某人叹了口气,再次翻一个身,用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脸。

刘先生道:“你捂脸做什么?”

“当然是谨记曾经侍奉过陛下的李夫人的教诲。”穆祺曼声道:“貌不修饰,不见君父。刚起床时蓬头垢面,不可以对至尊。”

这说起来也是一番尊敬,但刘彻却怎么听怎么觉得心里膈应。他稍一默然,还是冷冷开口:

“诸葛氏已经带人接管长安皇宫了。”

作为长安攻防战的核心,西汉未央长乐宫等宫城遗址未必是一等一的战略要地,但在政治上的地位却无可言说。一旦宫城易手,就代表长安的抵抗基本结束,战争也要告一段落了。

当然,西汉的宫城规制宏大、布设精深,外人很难窥探底细;要想快速接管,必须得有熟知内情的人从旁策划。这大抵也是穆祺一觉醒来,卫、霍两位居然不在刘先生身边的缘故。

穆祺依旧以被蒙面,只是语气变得轻快了:

“那么,我是不是要祝贺陛下终于得偿所愿呢?”

大汉的军队再次莅临它忠诚的未央宫,这在政治上的蕴义恐怕无可计算;在这样意义重大、足以铭刻金石的时间节点,皇帝陛下居然没有亲临其境,亲身体味他们老刘家存亡绝续的伟大盛事,还是比较令穆祺惊异的。

刘先生哼了一声。

“这是葛氏的功业,我就不必去沾光了。”他面无表情道:“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既然能行此千秋万代之伟业,那葛氏将来在史书上的令名,当然也要彪炳千古,不是寻常皇帝可以企及的……”

说到此处,刘先生的面色也微有波动。他的本心当然是骄傲而自负的,但即使如此自矜自得,也不能不承认葛氏现在独一无二的地位——拓土攘夷、封狼居胥当然是伟大的事业;但雪中送炭永远比锦上添花更难;延续一个断绝的、泯灭的、已经冷淡如死灰的法统,意义恐怕更胜于在政权巅峰时期的强力开拓。辉煌时刻谁都有,别拿一刻当永久;巅峰时人人都来捧臭脚,什么殷切奉承都不稀奇;但在低谷落魄时还能有人不离不弃、精心谋划,那评价当然就格外之不一般了——事实上,即使在刘先生自己的心中,他如果此时出现在诸葛氏的身边,那光辉上都是要被压上一头,实在不能等量齐观的。

既然不能等量齐观,那硬蹭人家的高光也实在没有意思。所以刘彻干脆就呆在后方,全程只占一个围观的地位;大概还要等到长安城中的局势彻底平定,诸葛氏上表报功,并奏请西川的嗣君预备迁都之时,他才会姗姗露面,参与汉军克定长安的大典,顺便——顺便再见一见自家那位血缘已经极其稀薄的晚辈。

无论怎么来说,昭烈皇帝数十年呕心沥血,终究还是大功高成。想来“家祭无忘告乃翁”,终究也是无憾的吧?

不过,昭烈皇帝无憾,却不代表两汉二十四代先帝能够无憾。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三国乃至东汉最终会沦落到这样一种皇权中衰、豪强做大,组织秩序一败涂地的模样,未尝不是前人举止失宜,遗留祸患的缘故。甚至——甚至刘先生详细考察东汉以后的历史,往往还会尴尬的发现,不少豪强及世家发家的第一桶金,很可能还是从自己手上淘到的。

没错,两汉相隔已经数百年之久了,似乎也很难为了这一点痕迹而苛责前人什么。但作为当事人而言,刘先生身临其境,总难免有点不可言说的微妙尴尬。而尴尬微妙之余,某些隐秘的决心,便愈发之深刻了。

“诸葛氏见了被俘的当地高官。”刘先生道:“虽然只匆匆看过一回,但这些人的态度倒甚是坚决,拒不配合。”

“这也是难免的。”穆祺慢吞吞道:“这个时候的世家高门刚刚体会到垄断仕途的快感,怎么肯随意放弃?历史——历史上也是被整得没有办法了,完全不能维持统治,才无奈退缩……”

他大大地、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低声道:

“……这么一来,季汉的担子就很重了。”

大量的世家高门拒不配合,意味着原有的统治秩序没法子平稳过渡,新政权不能不殚精竭虑,从头构建出一套可靠的体系。所谓重起炉灶、再开世界,另炼地水火风,固然是一张白纸好作画,但消耗的精力和时间,恐怕也是无可估计。

——换句话说,就算真打完了所有的仗,武侯身上的担子,都怕都松不得一星半点。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仅仅收回旧日的领土,当然不能算是“兴复”,如果要想存亡续绝、惩前毖后,纠正以往的失误,完成历史交托的任务,那就绝不能再此刻放松一丝一毫。伟大光辉的政治理想,哪一个不是用心血浇灌出来的呢?

据说武侯辞别南阳草庐之时,曾经嘱托亲人仔细看守,等到天下平定,自己将再回草庐躬耕。但以现在看来,纵使社稷一统,大局得定,这样千钧万钧的担子,怕也是交托不下来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这样宏大的事业,恐怕是真要耗干他所有的心血,直至死亡为止。

即使明白这样的结局,思之也仍旧觉得悲哀。所以穆祺说完这一句话,语气亦稍稍低沉。

“担子很重。”刘先生重复了一遍,似乎若有所思:“既然担子很重,那我派出一些人来,帮他们分散分散担子,不知可否?”

第119章

穆祺腾地从床上坐起, 都顾不得再捂脸装什么“蓬头垢面不可对人主”的样子了。他丢开布被,面色惊骇之至:

“你说什么?”

“我说。”刘先生道:“如果劣币案进展顺利,我可以给诸葛氏提供足够的人选, 协助他处理一些较为繁琐的小事……”

“那怎么可以——”

这句话一说完,穆祺立刻反应过来了:

【那怎么又不可以?】

一个国家的政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上头的大计当然是恢弘辽阔、泽被无数, 但一层一层逐一分解下来, 终究不过也就是财政与人事两样;换句话说, 只要一个政权能把收上来的钱数清楚, 各个地方的人头认清楚,那政策执行的效果,总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而以上古时代政权运转的粗糙模式, 这种细碎、琐屑的操作,基本也不挑什么专业;能认字会数数, 最好再背一个九九乘法表, 就可以在基层充当一个合格的官吏,支持整个体系运转下去。秦汉以来几百年的历史, 就是这么将就着混下去的。

但问题就在于, 自从西汉崩溃豪强坐大, 高门儒宗垄断了一切上升渠道及意识形态释经权以后,那就连这样将将就就的草台子系统都已经维持不下去了。所谓“满朝上下, 尽是门生”, 但世家的门生故吏, 可不仅仅只是三公九卿的高官,而更是遍布于州郡的县令、县尉、司马;这些力量盘根错节, 利益纠葛,才是高门可以把控朝政的底气——就算清洗了高层又怎么样?没有底下执行层配合, 你能把政策执行下去么?

如果从理论上讲,要想与这样根深蒂固的利益网络做争夺,那就不能不任用与旧有力量绝无瓜葛的新人,没有牵连的局外要素——但东汉的体制bug就bug在这里;教育系统被垄断后已经成了为上层批量制造工具人的成熟机器,搞得皇帝们要想夺取权力推行意志,居然不能不前赴后继的仰赖太监——割以永治、了断尘缘之后,总不会再和士人有什么勾连。

当然,太监再忠心再体贴再孤家寡人,皇帝也不能一口气割个上万人,放到各州各郡当面锣对面鼓一一打擂台;再说了,十常侍之乱创巨痛深,基本也说明了阉宦治国之绝无可能。以后所有的王朝,都不能不想方设法,苦苦寻觅另外的代餐;而结果也往往不能如意

但现在,另外的、更恰当的天选打工人就这么水灵灵的出现了。孤家寡人?毫无瓜葛?天下还能谁比一群穿越时空、千里而来的流放犯们更孤家寡人、更毫无瓜葛呢?

说难听些,太监们好歹还有亲眷、有朋友、有乡党,有时候也不是不能与士人们和光同尘的;但被汉武帝驱逐过来的流放犯们可是真没有一丁点软肋;他们是完全的、绝对的外来者,没有根基也绝不可能有什么根基,所以只能无条件的依附唯一可以庇护他们的中央皇权,不折不扣的执行每一条命令,拼尽全力地与地方作斗争。

换句话说,这简直是阉宦的pro max版,太监们在政治上的真正上位替代品,完美保留了宦官们的一切长处,而几乎规避了一切短处——宦官们当然孤家寡人,但正因为孤家寡人心理扭曲,所以做事常常没有底线;而流放犯们呢?流放犯们倒是在三国没有什么软肋,但他们的九族可是在武皇帝手上捏着呢!

趋利避害,取长补短,这样的人手安排看似匪夷所思,但如果仔细推敲,仿佛还真的相当——相当之合适?

穆祺愣住了。

刘先生还在问他:

“此事是否可行?”

穆祺默然片刻,终于开口:

“陛下打算把谁送过去呢?”

“当然是有谁送谁。”刘先生略不介意,一点也不打算掩饰他拉壮丁的本质:“只要罪名合适,都可以安上一个流放的判决,送到这里来服刑;我甚至还可以让他们自己选,是到缈缈未知之地拼死一搏,还是到江南漠北去筹措人手,开采矿藏?无论他选择哪一样,朕都可以恩准他。”

这能叫“恩准”么?穆祺有些无言。不过,从投入产出比来看,其实很难说西汉的蛮荒边疆和三国的世家庄园到底哪一个更危险。江南和岭南的野人瘴气当然很不好惹,但大族们豢养的私兵也不是什么吃素的温良货色。还真不好比较哪个的生存率更高。

所以,但凡这些三教九流的犯人还想活下去,那就不能不在流放地紧密抱团、提高警惕、严格遵守皇帝的指示,而绝没有什么躺平摆烂、非暴力不合作的空间——毒蛇猛兽和世家私兵大抵都是没有什么怜悯的,那这一下就连流放犯们的工作积极性问题都能完美解决。连监察的成本都可以大大节省下来了。

那么,综上所述,这样的思路似乎还真的挺……合适的?

穆祺鼓起了眼睛。

颇为微妙的寂静持续了片刻,直到刘先生再次询问,坚持要穆祺拿一个意见——显然,他在这个主意上已经推敲了很久,对这个主意也确实非常满意;所以必须要关键人物给出一个态度。而这个态度嘛……

穆祺思索良久,慢吞吞道:

“这个思路,在执行上还是很有难度的。”

在执行上很有难度,也就是说大方向上是没有问题的,总体来讲还是可以实行的。听话听声,刘先生立刻把握到了关窍:

“什么难度?”

“技术上的难度。”穆祺道:“陛下应该清楚,管理局对‘门’的使用有很严格的限制,原则上讲,只有‘门’的持有者一人,才能使用门的穿越功能,自由往来于各个时空。”

“只有持有者一人能用?”刘先生颇为怀疑:“那我们君臣又算什么?”

穆祺没有回答,只是颇为含蓄的望着他。而刘先生愣了一愣,也终于反应了过来——显然,无论他还是长平侯及冠军侯,在某种意义上都不能再算是“人”了。

某种意义上讲,管理局的规定还真是怪严谨的嘞。

既然规定这么严谨,那估计就不好直接违反了。刘先生的面色五颜六色的变化了一圈,忽然开口道:

“——‘原则上说’?”

都是在案牍文书的官僚主义中泡大的千年狐狸,大家谁也不要和谁扯《聊斋》,什么叫“原则上不可以”?原则上不可以就是实际上很可能可以;什么叫“很有难度”?只要用一点心思,那难度也不是不可以克服。对于一般人而言,禁令和规则是红线和准绳;但对于刘某这种法外狂徒来说,这些处罚措施则基本等于价目表——只要出得起价钱,那什么不可以试一试?

“原则上说。”穆祺慢慢道:“运输外人是不行的,只能运输一些用于贸易的……生鲜产品。”

“生鲜——生鲜产品?”

刘先生愣了一愣,忽然反应了过来。先前他与葛氏签订所谓战利品交换蜀锦的协议时,穆祺就曾经承办此事,将大量的骡子和牛羊运输到了西蜀,极大支撑住了北伐的运力;现在想来,这大概就是走的“生鲜运输”的条目——理论上讲,这种生鲜运输应该只是管理局为员工开的福利小窗口,允许员工从自己的世界进口一点活物打牙祭;但如今看来,穆祺摆明是滥用了这个规则:毕竟,正常人应该是吃不下几千匹骡子和肥牛的……

既然上一次已经钻了空子,那这一次当然同样也有空子可钻。如果骡子和牛羊能够被运输,那么更多、更奇怪的某些灵长类哺乳生物,当然也可以效仿——

当然啦,以“生鲜货物”为名来进口流放犯,那怎么听怎么都像地狱笑话;但身为一个经常亲自制造地狱笑话的活阎王来说,刘先生本人可一点都不觉得这种做派有什么不对。他甚至还费力考虑了一下,琢磨着是不是可以将这些犯人在法律上开除人籍——方便穆祺把他们分类入“特别的灵长类裸猿生物”的栏目里。

“所以,其实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对不对?”

“……对也不对。”穆祺叹息道:“到现在为止,管理局还没有撤销生鲜进口的许可,那空子——空子应该还是可以钻的。但问题在于,生鲜进口也不能永无止境,在重量上有严格的限制。”

“限制了多少?”

“进口完骡子与牛羊后,现在只有三吨的配额。”

刘先生不说话了。说实在的,这个余量确实也是少了点。要是配额能多上哪怕十倍,他还可以咬一咬牙狠一狠心(好吧其实也不用太狠心),从今开始只给流放犯们喝清水吃西北风,全身毛发剃个精光,由头到脚搓掉三层老皮,努力把人均体重压到百斤上下,能留口气到对面就行;这样绞尽脑汁先送几百个人过去,也算能解燃眉之急。但如果只有三吨的配额,那就实在没有办法了。

——他总不能送骨灰盒吧?

眼见刘先生面露迟疑之色,穆祺顿了一顿,终于说出了剩下的话:

“不过,进口配额是允许交易的。我可以找其他的任务对象交换一些多余的额度,暂时还能解燃眉之急。当然,这可能就需要付出一些代价的,毕竟礼尚往来嘛……”

“代价?”

“是的。”说完这句,穆祺停了一停,直视刘先生:“而且,这个‘代价’可能还需要各位协助一二。”

第120章

刘先生愣了一愣:“协助什么?”

说出这一句时, 他心中不由生出了一点警惕——以刘先生的经验来看,穆某人显然不是一个容易低头让步的软弱角色;当他开口请求要完成一个“交易”时,背后很有可能暗戳戳隐藏着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活和狠活, 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穆祺道:“有这么一个任务,可能需要诸位从旁协助, 帮忙弄——我是说解决几个人。”

“几个人?”刘先生对于“解决”并无留意, 他习以为常, 只重复问道:“什么人?”

“一个皇帝。”穆祺道:“准确来说, 应该是大宋的教主道君皇帝。”

“总之, 这是私下里交易的任务,你情我愿,没有任何的强制力。”穆祺盘膝而坐, 侃侃而谈,卫青霍去病跪坐两侧, 神色则颇为茫然:“所以, 几位如果有任何意见,都可以直接提出来, 请千万不要迟疑。”

长平侯与冠军侯彼此对视, 却没有一个开口说话。当然, 这绝不是因为他们心悦诚服、毫无疑虑,而是完全还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毕竟, 半个时辰之前老登兴冲冲跑来把他们硬生生拉到穆祺面前, 全程可就只交代了一句话:

“走!要去杀一个皇帝, 你们去不去?”

说实话,这个交代可真是够吓人的, 当场震得两位将军目瞪口呆、反应不能,脑子至今都是一团浆糊。甚至可以说, 直到在一刻钟以前,他们才终于在穆祺的滔滔不绝中搞清楚,老登要解决的皇帝不是坐在长安的那一个,也不是坐在洛阳的那一个,而是一千年后坐在汴京的那一个。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

不过,在被自家君主的奇葩神经折磨过几千年以后,这两位最大的优势就是能沉得住气。所以他们默不作声,只是听着老登饶有兴致的盘问:

“私下里交易的任务?所以你要解决的那个‘道君皇帝’,究竟做了些什么呢?”

“他对靖康之耻负有直接的责任。”

老登倒是在地府里隐约听过靖康之耻的赫赫大名——据说这就是让老赵家颜面扫地、整个历史为之剧烈震荡,余波数百年不能平息的重大事件;但他也只限于“听过”而已了,毕竟隔了一千年实在已经没有什么消息渠道了:“什么责任?”

穆祺沉默了片刻,干巴巴开口:

“可以不细说吗?”

“为什么?”

“因为我最近几天睡眠不好。”穆祺很诚实:“我怕说得太细会强烈刺激神经,那就很麻烦了。”

……好吧,这个理由也算充分,老登宽宏大量,没有再做细究,姑且只把原因归类为“道君皇帝太过混账”,他咳嗽一声,换个角度追问:

“那么,为什么别人又要私下和你交易任务呢?”

“因为他的任务是要挽回靖康之耻,而这个任务眼看是要失败了。”穆祺很坦诚:“以他自己的判断来看,靠一人的力量已经很难挽回局势,不能不引入外力。”

“任务失败了?”老登有些惊讶:“你们的任务居然还有失败的么?”

这实在是有些难以想象。自相识以来他与姓穆的一边合作一边斗争,彼此嘲讽过拉扯过暗算过,都同样也都承认彼此,认为对方和自己一样,真正是个恬不知耻毫无底线内心强大之至的混账;而以种种见闻来看,实在很难想象这种混账偃旗息鼓,不能不承认一句“失败”!

你会承认失败的么?

“是的。”穆祺轻声道:“女真人实在是太强了。”

说到此处,穆某人的脸上也有了抽搐。说实在的,虽然他自诩已经在时空管理局手下经历了种种,但即使以往昔的履历判断,两宋末期的局面都绝对是天崩级别的——这个天崩还不在于内政,而在于外敌:一则女真,二则蒙古;这两个在战力都是绝对的论外,毫无道理可讲的bug,地球online系统中最摧毁玩家体验的滥强狗;如果论强弱威胁,恐怕仅次于千年未见之大变局里,那艘炮轰金陵的黑船。

可是,黑船来袭,八国入侵,那终究是文明层次的降维打击,先发工业国吊打后发农业国,轻松写意如同打沙壁;结局固然残酷,但在逻辑上却不难理解;而女真及蒙古,却真是毫无理由的滥强,毫无逻辑的破格——他们有先进文明么?没有。他们有先进技术么?也没有。但他们就是强,就是难以抵御,就是怎么都打不过——有什么办法?

女真人这种原始渔猎部落是怎么崛起的?从完颜阿骨打起兵伊始,这群野蛮人先攻辽后攻宋再攻西夏,纵横十余年大小百余战,居然没有打输过任何一次战役;“天子,兵强马壮为之”,兵强马壮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所以才可以把一切政治规矩践踏如泥,踩着所有人的头登顶巅峰——没有德行,没有仁义,没有一切政治正确的礼法道义,单单依靠暴力和血腥,居然也能做到如此地步!

某种意义上来说,女真这种对手恐怕都已经类似于天灾了。不可理喻、不可揣摩、不可抵挡,只能咬着牙硬扛,扛得住就活,扛不住就死——而真正没有扛住的政权,也未必就是什么菜鸡;辽国在女真人面前屡战屡败,一塌糊涂,绝无还手之力;仅存的一点残余逃到西域,却依旧能横扫中亚一切强国,所谓虎口夺食,重开一方天地。

由此可见,彼时东亚的战力绝不孱弱,宋、辽、西夏,搞不好还是当时文明世界的战斗力前三——但这样的战斗力前三,居然在十几年里被一群野蛮人统统扫了,你和谁说理去?

小说需要逻辑,现实却根本不需要。这就是吊诡的地方。

当然,没有亲自见证过这个事实的人,恐怕万万难以理解这样的奇葩事件。所以刘先生愣了一愣,忽然开口:

“等等,你不是有个什么朋友,也在靖康中——”

“赵菲。”穆祺道:“她的确见证过北宋灭亡,但她也拿靖康之耻毫无办法。”

是的,别看赵菲现在这么显赫,这么辉煌,当时靖康之难汴京城破,她同样也被金人追得到处乱窜,惶惶然如丧家之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好几次险些死在乱兵之手;至于什么“抵御金人”、“逆转历史”,更是无从谈起——金人太强了,太强了,强得一切花招都抵挡不住,你又有什么办法?

事实上,赵菲后面能逆转局面,一面是她痛下决心站稳了脚跟,另一面却也是金人自己追得太远消耗太大,作为主力精锐的生女真水土不服,在南方病的病死的死消磨殆尽,于是此消彼长,才终于达到了新的战力平衡——换句话说,在女真人巅峰之际,那是谁也扛不住的!

所以,赵菲的任务只能叫做“复兴”,而不能叫做“挽回”——金人已经南下,中原已经残破,黄河南北——不,甚至长江南北,已经遭到了惨痛的、恐怖的、不可计算的损失;即使后来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也只能修养生息,要以数百年来舔舐伤口;有的伤口甚至永远都无法愈合,只能尽力忘却痛苦,继续前进而已。

譬如说,女真人烧杀抢掠,已经彻底摧毁了黄河两岸脆弱的灌溉系统,水源匮乏土壤盐碱化,生态承载力大大下降,经济恐怕几百年内都难以恢复;又譬如说,大量的文献、古籍、珍宝已经在野蛮人的火焰中彻底毁掉,无论之后如何搜罗,也没有办法挽回这些孤本了——失败就是失败,失败了就要付出代价。所谓“复兴”,也不过是事后的找补,竭尽人事罢了。上医治未病,事后的找补,效力自然远不如事前的挽回。

不过,要在事前挽回靖康之耻,那难度确实太大太离谱了;至少在穆祺的印象中,还真没有几个铁头娃敢于挑战这种超难任务;而现在看来,这位勇于探索的同行,也实在没有办法逾越界限。

完不成任务是很麻烦的,尤其是这种几乎直接决定了文明兴衰的任务……穆祺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还请几位不吝援手。”

虽然说是“交易”,但姿态还是要放低。所以他语气柔和,尽力表达了恳求之意。而刘先生——刘先生愕然片刻,回头看了看两位将军。

“……好吧,也不是不可以答应。”

傍晚时分,四人换上伪装的衣服,再一次穿越了“门”。

出乎意料,门对面并不是恢弘的宫殿或者整肃的军营,而是一座园林——莺啼雀啭、草木披拂、香风徐起,错落有致、梦幻有如仙境的园林。

——不错,仙境。

此时明明蝉鸣起伏,四面培植的兰花与海棠错落有致、清香环绕,起伏摇曳,好一片初夏繁花似锦的盛景,但四人刚一落地,却只觉得凉气扑面,双腋生风,衣衫猎猎鼓动之中,竟然感受不到一点热意;如果极目远眺,还能看到远处奇石参差、草木掩映,隐约有乳白的云雾自石中扶摇而起,散成氤氲的清气。

即使以孝武皇帝生平纵横南北的千百般见闻,也实在没有见过这样奇巧、精致、美不胜收的园林;尤其是四面升起的雪白云气,弥散飘荡,莫知东西,真仿佛是置身仙境,有千种祥云、万条瑞气,恍惚不在人间;所以他举目四望,居然一时看住了:

——这到底是怎么布置的呢?朕的上林苑怎么就布置不出来这个效果呢?这道君——道君皇帝挺会玩的哈!

所以说真是难得,纵然见多识广如武皇帝,此时居然也愣在原地,瞠目结舌,颇有乡下土包子的局促感。而此时此刻,远处云雾萦绕之中,终于传来了一个清朗的声音:

“这巨石是道君皇帝亲封的‘磐固侯’,上面的云雾瑞气,多半是冰片和龙涎升华的效果。”

四人一齐转头,看到一个长衫的青年男子自山石背后转出,面色苍白,双颊深陷,形容甚是憔悴,唯有一双眼睛灼灼夺目,依旧引人注意之至。

青年男子抖一抖衣袖,拱手行礼,极为谦恭。

“在下苏莫。”他缓声道:“烦请诸位下降,是想请各位贵客稍施手段,帮我处理一下道君皇帝的问题。”

大概是猝然碰面,反应不及,花木之下一时有点寂静。穿越时空来的几位“贵客”微微愕然,显然都没有预料过这样仓促的会面,所以竟有些沉默。直到片刻之后,刘先生才终于开口,但回话却是匪夷所思,完全超乎意料之外:

“你说这巨石——这磐固侯里——塞了冰片?”

“是的。”面对这样天马行空、莫名其妙的问题,苏莫倒也并不诧异,他依旧认认真真回答:“是从南洋三佛齐进口来的陈年冰片。与冰块混合后缓缓挥发,有驱逐蛇虫的功效。所以无论三春还是盛夏,道君皇帝的园林里永远不会有一只蚊虫。而且微风徐起,一定是清香怡人,沁人心脾。”

又是花、又是树,又是水,又是土;这样的盛景远远看上去是漂亮极了,一旦凑近了仔细玩赏,那难免就要与成窝成堆的蚊子苍蝇大打交道,就连武皇帝春夏时御临上林苑,都必须得时刻笼着蚊帐、备着香胰,否则稍不留意,那就只能带着一屁股的肿包屁滚尿流的逃回宫里——蚊子可不管你什么皇权威严,胆敢触犯就是一通猛蜇;因为夏天的衣服宽大又透气,蚊虫钻进钻出,咬的部位往往还特别难堪,真是活见了鬼。

仅以此观之,在园林建造和生活情趣上,道君皇帝确实是比武皇帝构思巧妙,出人意表——用冰片来驱虫!这谁能想到呢?

真会玩啊,真会享受啊,这小王八犊子!

老登面色微妙,显然还在回忆过去在蚊虫惊扰下的痛苦往事,并难免的生出了一点忌恨。而穆祺迟疑片刻,低声开口:

“三佛齐进口的冰片……很贵吧?”

天然冰片是龙脑树的分泌物所凝结成的珍品,因为产量极为有限,即使在培育技术高度发达的现代,价格也可以称为高昂,巅峰时一公斤就要一两万,直到后来才被合成冰片打了下来;而在开采原始、运输困难的古代,这样跨海而来的香料,要价恐怕更匪夷所思。

苏莫道:“十几年的价格其实还好,一两冰片要五六贯钱,三两银子而已。”

三两银子一两冰片,这叫“还好”?

“但现在不一样了。冰片的价格少说翻了十倍有余,连京城的药铺都断供了。”苏莫语气平淡:“至于为什么嘛……诸位看到的还只是此处园林的冰山一角;而这一处位于汴京西北的园林,也不过是道君皇帝十几年兴造的宫观的冰山一角。而道君皇帝巡游的每处宫观,都要日日不停的用冰片、沉香熏蒸,仅此一项的花费,每年便在十五万贯以上。”

穆祺:…………

刘先生:…………

卫霍:…………

说来也真是奇妙。为了自己的神经健康着想,穆祺其实并没有怎么给刘先生科普道君皇帝的神奇往事(他是真害怕讲着讲着,反把自己气出个好歹);但尽管如此含混朦胧,所知不多,在现在——现在,仅仅只听完了道君皇帝平生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之后,刘先生深吸一口凉气,依旧迅速下定了决心。

“好吧。”他说:“我们帮你搞掉他,什么时候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