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说这么乱搞,城防很可能会有一点小小的问题?笑话,汴京城防有什么问题,关蔡相公什么事?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
当然了,蔡相公死得晚了一点,道君皇帝败坏国家的速度也实在太快了一点。以至于蔡相公还没来得及蹬腿,洪水居然就先扑上来了——这就实在很出人意外了。
其实仔细想来,蔡相公此生最后几年的时候,看着道君一路往深渊踩油门,心中应该也是万分惶恐的吧——
卧槽,您慢点折腾行不行?别我还没来得及死,您就先把带宋给折腾亡啦!
射完箭看完相扑,他们又逛到东街的熟药铺子里吃饮子解渴;是用紫苏和乌梅沏水兑出来的饮料,花上十钱还可以加一块冰。刘先生滋溜溜吸着用来做吸管的芦苇,在偌大的铺子里东游西逛,鉴赏辉煌灯光下陈列的药材——即使以刘彻的眼光,此处的药材种类也算是格外齐整丰富、打点得法了,无怪乎川流不息,到晚上都有挤挤挨挨的人来买药看药,永无休止。
显然,这样多的药材不是私人可以张罗的。实际上,当初熙宁变法,王安石重点主抓的项目之一,就是在各处开办由官方开设的熟药局;统一炮制药物售卖药方,还负责印刷和传播各色医学著作,影响甚为深远,一时称为善政。即使在旧党主政的元祐更化,这一条法令也被留存了下来,遗惠至今。不过……
“后来蔡相公当政,当然也把熟药铺子接了过来,作为敛财的法门。”
听到“蔡相公”这几个字,刘先生的脸又拉了下来。但穆祺没有理他:
“当时朝廷向河东的百姓强征牛皮做战甲,河东百姓不愿意杀牛,就私自把自家的耕牛藏匿了起来,根本掌握不了具体数目。如果要强行搜检,消耗的成本又太高。但蔡相公灵机一动,很快想到了熟药局——熟药局有几十年的信誉,百姓都很愿意与它做买卖;于是蔡相公清点了熟药局从各处收购上来的牛角和牛黄,居然以此倒推出了各地耕牛的数目,强行把任务摊派分解,执行了下去。”
刘先生:…………
总之,每一处参观的要点都是如此,充分说明了什么叫“本意或许是好的,却被执行坏了”;任何一条新法——无论其出发点好与坏、实践效果成功与否,到了蔡相公手上都会变成搜刮敛财的利器、敲骨吸髓的尖刀。生命不息,敛财不止,要不是女真人仓促南下,这个丰亨豫大的梦,那还有得做下去呢。
显然,这样的案例并不会叫刘先生喜欢。虽然蔡京与他似乎风马牛不相干,但他总能隐约感到一点冒昧的影射——武帝手下当然也有不少能干的大臣,而这些人失去约束之后,表现出来的才华与恶毒,恐怕也与蔡相公相差无几。那么,如果他真建立了一个高效的行政体系,任由这些毫无底线的天才大搞逢君之恶的话,那个结果,恐怕……
这样的暗示当然是很让人不悦的。但刘先生似乎也找不到什么辩驳的借口。毕竟事实昭昭,不是口齿可以解释。于是兴致勃勃的心情,难免就要添上一点阴影。
不过,这点阴影很快就抹去了。因为他们快快活活的逛完夜市,很快就三转两转,转到了梁师成府邸附近,潜伏下来随时窥探时机。
这整个操作说起来轻巧,其实也一点都不难。梁师成慌不择路,到了半夜就从府里偷偷摸摸爬了出来,只带着随身的大小包裹和两三个仆人,趁着夜色改走小道,悄悄的往城门奔去——估计是想拿着令牌混出城门,装扮成商人迅速跑路。
但很可惜,他们刚刚拐进小道,两面的土墙就扑通声响,几个壮汉当头跳了下来,劈脸一拳,放翻随从,而后抢前两步,框框就给了梁师成两个大嘴巴子,扇得他头晕眼花,栽倒在地;而殿后的男子缓步上前,一声呵斥,虽然语气古里古怪,仍然勉强能听懂:
他道:“劫道!”
梁师成哆嗦成一团,以手包头,蜷缩不动,任由几人翻检包裹,生怕触怒了这些悍匪。不过,他的隐忍似乎没有作用,因为那男子只踢开了包袱的布皮,便忽然大怒:
“你的这个玉杯是哪里来的!”
第126章
刘先生狂怒不已, 一脚飞踢,不偏不倚,恰恰踹在梁师成的腰间, 于是此人哀嚎一声,就地打滚, 痛得抽搐喘息, 一句话也说不说来。而刘先生犹自不肯罢休, 顺手拎起旁边的扫帚, 两步抢上前来, 劈头盖脸就是一阵猛轮,下手又重又快,嗖嗖残影挥舞, 所谓一秒六棍、略无间隙,抽得大宦官满地乱爬, 连惨叫都来不及了——梁师成刚要张嘴喊叫, 刘先生一棍就抽到了他嘴上,直接将一切辩解都给抽了回去。
说实话, 按这种当头猛打的做派, 不像是在拷问, 倒像是在杀人;眼见形式不对,姗姗来迟的穆祺悄悄挪到了卫将军旁边:
“……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将军沉默了片刻:
“那杯子……应该是茂陵里的。”
这倒也不奇怪。能被带进茂陵的玉器当然是天下奇珍, 被梁师成慧眼选中, 据为己有, 本也是情理之事;不过……
穆祺道:“我还以为陛下已经习惯了呢。又不是第一次了。”
又不是第一次被盗了,何必这么激动?如果以汉书的记载, 那武帝下葬不过十余年,昭帝宣帝之时, 茂陵中的陪葬品就已经在市面上流通了;搞得朝廷在查获之后尴尬之至,因为不想承认是自己看守不力导致祖宗被刨坟,干脆宣称这是武皇帝成仙之后带出来的珍物——胡话都骗到鬼身上了。
大汉在时,尚且如此;大汉没后,更不必说。这么多年来,只要遭逢乱世,那积蓄丰富的茂陵基本就是各路军阀土匪的自助刷卡点,时时刻刻都在爆金币。到现在为止爆金币起码也爆了两千年了,怎么刘先生还不习惯么?
人——不,鬼还是要看开一点嘛!心胸何必这么狭隘呢,是吧?
卫青欲言又止;他很想指出,这种事情终究是很难看得开的;更不必说,武帝呆在地府近乎封闭,收到的外界信息相对隔阂,即使知道“陵墓被盗”,也绝没有现在亲眼目睹的刺激。而且……
“这个玉杯不一样。”霍去病忽然开口了:“陛下很喜欢这个玉杯,常常是贴身收藏的。”
“贴身——喔。”
贴身收藏,意味着不是存放在外围的墓室,而多半是带进了棺椁;那么这样的东西都被翻了出来,当然就意味着整个陵墓都已经被挖穿,连棺材都——喔。
显然,外面的陪葬品被翻一翻找一找,可能武帝想一想也就忍了;现在连自己的那几斤几两都未必能保得住,则破防之大,自然无以言喻,也无怪刘先生忍耐不住,非要撕破脸亲自动手了。
穆祺站在远处,唏嘘不已,眼见刘先生越捶越狠,终于咔吧一声,将碗口粗的扫帚打成两截。而梁师成瘫软在地、满头鲜血,已经是人事不醒,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刘彻呼呼喘气,顺手丢下扫把,左右环视一圈,似乎还想再找一件趁手的武器,索性一次性打死拉倒。
在这样的局面下,卫霍似乎是不适合出面拉架了。于是穆祺叹了口气,向前一步。
“还请陛下消一消气吧,先省一省力气。”他道:“接下来还有好几家要抢——我是说,要拜访呢。”
子时三刻,拦路悍匪四人组丢下生死不知的梁师成梁大宦官,兀自扬长而去,拍一拍屁股,顷刻不见踪影。
子时五刻,这些无法无天的悍匪又在白时中白相公府邸旁露头,拦住了刚预备了马车准备连夜出城的白相公,又是拳脚交加,一通爆锤,将随身财物,尽数洗劫一空;然后再跳上健马,挥鞭而去,迅疾消失了夜色中。
丑时一刻,悍匪们又盯上了童贯童太尉的首尾——童太尉与道君皇帝君臣同心,打听到官家预备南逃,自己也早把一切打点齐整,准备换一身商人装束,先到城外等候官家。却没想到刚刚离府,劈头就等来了几个劫道的疯子!
当然,童太尉是长胡子的宦官、肩上能走马的猛将,弓马娴熟、体力强盛,纵使手无寸铁,被突然包围,一时也并没有慌张,反而从旁边的树上直接扯下树枝,当作武器四处挥舞,竟然一时将敌手逼退。但很可惜,当他打算趁乱突围的时候,站在上首的某个年轻劫匪突然从背后抽出一张铁弓,弯弓搭箭,一箭激射而出,不偏不倚,径直贯穿了童太尉的发髻,距离额头也不过一指来宽。
童太尉立刻怂了,就地趴伏,不敢妄动,一个屁股拱得老高,任由劫匪搜身。但他毕竟是战场上杀出来的,即使到了此时此刻,仍然打算嘴炮:
“尊驾有这样惊人的射艺,恐怕犹胜于当年的陈尧咨,又何必屈身从贼?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尊驾要是愿意屈就,老夫可以从中作保……”
被他竭力招揽的少年英才并未开口。反而是另一个劫匪冷笑一声,一脚把童太尉踢了个翻滚:
“先来后到晓不晓得?一货不侍二主晓不晓得?当着你老子的面就敢撬墙角,翻了天了!”
显然,因为变起仓促,高官们跑路时都来不及准备什么安保(谁知道乱世一到,这些保镖还靠不靠得住?),大多是独身上路,于是在劫匪面前浑无抵抗之能,多半是一个照面就屁滚尿流、直接投降,乖乖交出了自己随身所有的财物——于是贵人们十数年数十年所搜刮积蓄的,堪称当时最珍稀罕见的物事,便一件不落,统统进了贼人的口袋——痛哉!
事实上,因为朝廷管理严苛,汴京城的治安——或者说,至少是汴京城高官聚集区的治安,一向都还是相当可靠的;时时刻刻都有更夫和衙役巡逻检视,提防事故。但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巡逻的人手竟在无声无息中被全部调走,去向不明,居然连敲钟打更的声音都听不到半点。一开始高官们还心中窃喜,觉得没有闲杂人等捣乱,刚好适合他们趁空溜号;等到劫匪的铁拳当头砸下来,贵人们才知道大事不妙;但很可惜,这个时候已经太晚了。
白龙鱼服,天下所忌,统治阶级脱离暴力机器的保护,可从来不是什么好事呀。
卯时四刻,收获极丰的劫道四人组由小道返回位于城西的皇家园林;此时苏莫已经将首尾收拾完毕,几个时辰前尚且还一片狼籍的别院,现在是里外一空,干干净净,只有中间收拾出来一个软榻,仰躺着人事不省的道君皇帝。
只能说,先前苏莫不准他们打脸还是有点用的,现在用被子将身体一遮,看起来依旧是一个体体面面、正正常常的皇帝,丝毫没有刚才痛哭打滚,求生不得的惨状。
显然,苏莫的打算是预备对外宣布皇帝被现下的恶劣局势“气得病了”,暂且在园中养病,不见外人,而以手诏控制局势;等到确认赵官家已经完全服帖,这一辈子都不敢对他龇牙哈气之后,再以某些妙妙小道具远程操控,着手组织城防,预备与金人硬刚。
自然,如果是在正常情况下,这个方案是绝对没有一丁点实现的可能;带宋的体制是周密的,带宋的制度是完备的;不是说搪塞一句生病,就能让皇帝留在宫中为所欲为——实际上,几十年前仁宗也突发过疾病,一时不能视事,但当时的宰相富弼韩琦是直接冲进了宫里面见皇帝,亲眼看到仁宗的病容、亲手服侍官家服药,确认一切无误之后,才告罪退下。
宰相上佐天子,下抚百官,有什么是不能知道、不配知道的?只要有一个靠谱的宰相在,那一切封锁内外、隔绝消息的阴谋,都绝不可能得逞,这就是带宋制度的强大之处。
——但还是那句话,前提是没有遇到道君皇帝。
“我打算把太子传唤过来开会,一并收拾了。”苏莫淡淡道:“道君皇帝奇葩绝伦,他的宝贝儿子,钦宗渊圣皇帝也不是省油的灯。与其将来守城时父子斗法,又来个激烈斗争;不如我现在做一做恶人,直接把两个都料理了。”
没错,虽然道君皇帝御极数十年,到现在已经是臭名昭著,人人掩鼻;但至少到现在为止,大概是太子久居东宫,尚未出来办事的缘故;朝野中不是没有士大夫对这个未来的皇帝抱有幻想,期盼着将来他可以拨乱反正,整顿乾坤;所以,在众人犹自抱有幻想的时候对这个看似无辜的太子下重手,肯定是要激起强烈反弹的,搞不好还要留下莫大隐患——不过,用不了几年的功夫,汴京人就该骇然发现,自古歹竹难出好笋,道君皇帝那个家庭教育,是永远不可能培养出什么好种子;大概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才会知道此时的苦心吧。
唉,先行者总是孤独的,自古如此。
穆祺踌躇片刻,左右环视一圈,还是低声开口:
“……其实,想要守住汴京城,可能也没有那么困难。”
苏莫不动声色:“怎么说?”
穆祺含含糊糊,不敢说得太细:
“如果仅凭带宋的这一点禁军,还有各地良莠不齐的勤王军,那当然是混乱一片,胜算很小。但如果能引入外力的话,可能也……”
苏莫默然片刻。
“我当然相信,如果引入外力,可以顶住金人的攻势,甚至将他们驱逐出去。但是,金人是以骑兵为主,没有办法控制他们的攻势。”
“能够驱逐,那也是很好的——”
“不。”苏莫打断了他:“如果将金军从汴京城下驱逐出去,那他们会去哪里?”
说来也好笑,女真人两次南下,根本的战略目的还未必是灭宋,而多半是想到花花世界抢上一波;只不过带宋的菜鸡超出了所有人最狂野的想象,以至于一趟打劫之旅居然变成了灭国大战,局势发展彻底不可控制。
那么,现在问题就来了,如果当真将女真人从城下驱逐出去,那他们会去哪里呢?
抢不了富甲天下的汴京城,当然就只有在辽阔的河南河北乃至山东泄愤;坚固的城池无法攻克,广袤的农村却是极度脆弱、毫无掩护的;而女真人在此处的残酷掠夺,却足以破坏整个华北平原的农业积累,使北方进入几乎不可逆转的萧条——靖康之后不过十余年,南宋使臣北渡中原之后,所见所闻,就已经是触目惊心、仿佛鬼蜮一般的情形了。
还是那句话,野战打不赢,就是没办法;就算在城池下面守住了,蛮夷照样可以驰骋各处,为所欲为,造成的破坏杀戮,百分百还要更大更惨重,更加不能收拾。两相比较,还不如以汴京作为诱饵,将金人吸引过来,为其余人争取时间。
“当然,我最希望的还是能尽量杀伤一波女真人的有生力量,杀得越多越好。”苏莫道:“女真人的生力军也就只有那么一些,能解决得越多,后面的事情也就越好办,也算为将来的义军腾出一些余地。”
女真人以小族临大国,起事以来不过数年光景,能以此浅薄的根基压制得契丹人高丽人蒙古人服服帖帖,不敢异动,靠的就是天下无敌的军事力量。而如果寻根究底,那么女真人的超绝战力,多半仰仗的是开国一代素质强到匪夷所思的兵卒——自冰天雪地中滚出来的生女真;而事实也证明,在这一万有余的铁盘消耗殆尽之后,女真人的战力同样迅速下滑,再也不是一开始所向无敌的时候了。
既然摸清楚了首尾,那事情反而好办多了。苏莫需要将女真人控制在汴京城下,阻止他们随意移动,并为他们涉及一个残酷的、高效的血肉磨坊;那么,在这个战略前提下,简单的驱逐当然就远远不足了,他需要的可能是更为酷烈的“外力”。
穆祺抬了抬眉毛,没有再说话。
辰时一刻,将四面尽力搜刮干净的劫道四人组大包小包,欣然愉悦的向苏莫告辞,随便感谢这一趟难忘之至的美妙旅程。苏莫一一与他们别过,在彼此客套之时,却又委婉说了一句话:
“按理来说这件事我不该提,毕竟实在太过冒昧。但如果诸位还能光临宋朝,可不可麻烦帮我办一点小事呢?”
刘先生今天锤人无数,心情颇佳,就连茂陵的玉杯,似乎也可以暂时放在脑后;所以他宽宏大量的开口:“什么事?”
“烦请诸位转道西北,在陕西延安、甘肃天水一带看一看,我先前辗转在此处埋了一些书册和图画,请诸位抽空检查检查,看有没有问题。”
带宋拉垮到了这个地步,苏莫不能不做两手准备;一面是拼命挽回,力图拖延时间,另一面则是为将来漫长的亡国时代做最坏的打算——他在西北干燥缺水、人烟罕至的地带埋藏了大量后世失传的书籍,力图能够在将来保存一点吉光片羽,算是这个朝代对历史做的最后的交代;不过这样的举措纯粹是听天由命,能否成功毫无把握,他现在所尽最后的人事,也不过是让几位外人去看一看情况而已。
这当然没有问题,刘先生慨然允准,收下了苏莫递过来的地址。而苏莫迟疑片刻,又道:
“此外,要是诸位不嫌脏了手,能不能再帮我了结几个人?”
穆祺道:“谁?”
“不是什么大人物。”苏莫解释道:“本来应该我自己动手解决的;但这些人都是在外地做官,一时倒是难以措手。先前打算收拾完秦会之以后再慢慢料理他们,但现在看来,不能不尽快动手……”
穆祺呆了一呆:“你料理完秦桧了?”
“大行不顾细谨,这种时候实在是管不了程序正义的问题了。哪怕是莫须有的事情,也不能不做上一做。如果后世有所议论,责任应该在我。”苏莫淡然道:“总之,太学学正秦会之,前天夜里因为便秘长久如厕,一时目眩倒进马桶,死了。”
他摇了摇头,从袖中抽出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本来都该如法炮制,但现在看来,时间还是太仓促了。”
苏莫不是没有提前预备;这些名单上的类人群星,一年多以来入京朝见,或多或少被他暗自下了点好药。但现在他吸取了道君皇帝的教训,已经意识到这世道里好人不长命,祸患遗千年,要是病魔发挥不佳,还未必能肘赢这些先天出生圣体。所以才不能不将大事托付给穆祺,麻烦他补上最后一刀。
穆祺接过名单,展开一瞧,沧州知州杜充的大名赫赫扬扬,恰恰挂在当头,真正是夺人耳目,一见难忘。
“放心,完全没有问题。”
第127章
“沧州知州, 杜充,是吧?”
不速之客逆光而立,面容在赫赫阳光中模糊不可辨认, 唯有语气呆板平淡,仿佛只是照本宣科的复读;沧州知州杜充发出了惊恐的呃呃声, 竭力蹬动大腿, 想要挣扎着脱身;但他脖子上横着的那根粗壮手臂比生铁更为刚硬, 只是臂大肌略微一鼓, 就能压迫他的气管, 制造出无可遏制的窒息及眩晕——
到底怎么回事呢?到底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杜充不明白,杜充不明白!
明明在今天上午,一切都还是好好的——不错, 因为从汴京传来的消息一日坏过一日,沧州大小的官吏都处于莫名的紧张之中;但金军到底没有杀到城下, 城中局势也到底还算平静, 而善于自欺欺人的带宋士大夫,又一向很喜欢粉饰太平——所以, 在上午料理完那点所剩无几的公事后, 杜充依旧是非常闲散地退到了后堂, 非常闲散地下了堂帖,召唤乐坊的歌妓到衙门伺候。
杜充外任数年, 无一日不召妓, 无一日不听曲, 从来不会为了区区的公事耽搁自己应有的享乐;甚而言之,不知有多少关系千万黎民身家的大计, 都是他于轻歌曼舞、软玉温香之中,毫不费力地一言而决的。这就是真名士自风流, 与那些兀兀于案牍文书的寻常俗吏迥然不同——这也是杜充生平,最以为得意的美事。
当然了,既然是真名士自风流,那就绝不能谈起钱这样俗气的事情,所以每一次召唤都绝不会有半个赏钱。不过,即使没有半个赏钱,杜充杜知州也绝不允许这些卑贱的歌妓乐工表现出半点的怠慢。这是非常触伤名士体面的事情,所以一旦让他窥视出丁点异样(比如说,居然敢因为没有赏钱而表现不满),那必定会以强权施加极为酷烈的惩罚,恐吓住这些不知死活的贱人。
按照这个标准,今天召唤来的乐坊就颇有些不知死活,先进门的居然不是美妙婀娜的舞女,而竟然是几个扛着琵琶羯鼓的男子;不但搬运乐器的手法很不专业,一进门后居然还东看西看,一双贼眼甚至往杜知州的身上瞅,登时激得他勃然大怒,一拍几案:
“兀这贼厮,你大胆乱看些什么?!”
为首的男子抬起头来,语气傲慢之至:
“你在说我?”
这是愈发大胆了!杜知州狂怒不止,正要再次叫骂,却见那男子脸色一变,下一秒一把几十斤重的铁琵琶横空飞过,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怒斥:
“贱货,瞅你咋的?!”
这是杜知州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随即向后一栽,已经不省人事。
“完全看不出人样了。”核对的男子叹了口气,低下头打量杜充的脑袋——被一把高速飞行的铁琵琶横空拍中面部之后,杜知州的脸肿成了原本的三倍大,血污淋漓,青紫遍布,看起来更像是猪头而非活人,大大增加了识别难度——至少穆祺对着画像上下看了几回,至今仍旧迟疑:“……陛下真不应该打他脸的。”
刘先生哼了一声,略微表示不满——此人都敢这么对他说话了,说明他的九族根本就是批发的;对于这种无君无父自灭九族的丧心病狂之人,他扔一把铁琵琶教训教训,又有什么大不了?要是换做一千年前,现在长安酷吏们就该全体出动,搜捕沧州知州府邸上的一切干犯天条的哺乳动物了!
——喔不对,有时候他们连非哺乳动物也抓(谁知道知州府的鹦鹉听到了多少大逆不道之言?),所以不要因为基因差异而心存侥幸!
刘先生阴沉着脸,再次用力踩踏杜充的手指,而杜充浑身一抽,又猛地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哀鸣——然后被霍去病一勒喉咙,又猛地憋了回去。
对比脸是对比不出来的,穆祺只有上手搜身,从腰间摸出了一枚小小的玉印,正刻着杜充的私号,而系着玉印的绶带形制,也恰恰符合杜充的散官官阶——等级森严,分毫不差,严酷的封建等级制度,倒是在这个时候展现了作用。
穆祺叹了口气,向霍去病点了点头。
霍去病默不作声,松开了手臂;杜充立刻瘫软在地,大口呛出涎水和血污。不过,还没等他从窒息与恐怖中稍稍恢复,霍去病就将铁弓套在了他的脖子上——弓弦在前,弓背在后,然后反手一旋,弓弦因弹性自动勒紧,将杜充的脖子死死绞住;杜充赫赫呻吟两声,终于双腿一蹬,再也不动弹了。
无论如何显赫狰狞的恶人,死的时候都是这么平庸无奇,甚至可以称得上乏味可憎——屠杀千万人的刽子手现在瘫软在地,已经连条死狗都不如了。
穆祺摸出铅笔,在名单打了一个勾:
“……好的,现在该轮到下一位了,河北西路提刑刘豫——哎呀,这还是陛下的本家呢。”
刘先生的脸彻底黑下去了。
或许是这个笑话实在有点太过分了,在仓促解决完刘豫之后,刘先生的表情依旧非常难看,说话也很少。穆祺略微尴尬,还想着要不要设法缓和缓和;结果当天忙完,刘先生居然径直找上了他,开门见山,略无遮掩:
“儒生们都是这样的吗?”
“什么——喔。”
穆祺稍稍惊愕,随后反应了过来。显然,这几天反复走访诸位类人群星,确实给刘先生造成了极大的刺激;当然,这也是非常正常的,毕竟同气相求同声相引,在亲眼见证过整个王朝一切贱货的精粹与结晶之后,一般人的确很难对这些虫豸及虫豸们依附的体系产生任何好感,不过……
“以此上升到整个儒生,那也太过分了一点吧。”
刘先生冷笑:“你还要替宋朝的儒生辩护?”
“人总要实事求是。”穆祺道:“公允来讲,北宋的儒生在纠正五代十国遗留的堕落邪恶风气上,还是有巨大成就的。”
北宋当然是一个保守的、偏安的、腐坏的政权;但天下的事情要看和谁比,和唐末五代十国比起来,带宋的儒生当然可以挺直腰板,理直气壮的说一句他们劳苦功高,没有辜负历史的重托——无论如何,那种活人相食、伦理扫地、人间猛似活地狱的五浊恶世;那种毫无底线、毫无顾忌、毫无秩序可言的究极修罗场,终究是被儒生们用经术典籍、用圣人之学,用数十年数百年的呕心沥血,给一点一点的扳回来了——这就是人家的功绩,不容抹杀的功绩。
自然,这个纠正的力度是很可疑的,从后来金人一到秩序崩溃,上层骤然放出的那一堆妖魔鬼怪来看,宋儒恐怕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纠正过五代的弊端;范仲淹王安石苏轼等谈论数百年的心性道德和天道伦理,到头来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只能将五代的恶毒惯例暂时囚禁起来而已。所谓存天理、灭人欲,终究只是虚妄。
不过,虚妄归虚妄,人家至少还是做了点事情的。如果因为末世的混乱颠倒而一概否认,似乎也不符合常理。再说了,同样作为统合人心的意识形态,儒家在同时代的表现其实也不算差。
“陛下还是要知足。”穆祺道:“至少在靖康南渡之后,儒生还是在自我反思、自我批评,试图纠正以往的学说。这已经很难得了。”
刘先生冷笑了一声:“这也叫难得?”
“当然了。”穆祺道:“毕竟还有各种宗教垫底呢!”
同样是被国家奉为圭臬的意识形态,北宋灭亡后儒生痛定思痛,引咎自责,还是做了不少深刻的反省;但身为罗马国教的十字教徒,在帝国灭亡的惨痛背景下,推论出的原因却只有一个:
——罗马人种不行。
所以说事情还是要对比来看,如果你觉得儒生整天搞那套“圣人的本意是好的,都是下面执行歪了”的赢学已经够抽象了;那你就该转过头来看看宗教的反思——在宗教教义中,一切都是至善的、一切都是完美的;本意是好的,执行也绝不存在任何问题。那么,为什么还会有惨痛的失败、绝望的屈服呢?
喔,那是因为你们下贱、卑鄙、邪恶,人种不行、智力不行、道德不行,哪儿哪儿都不行;你们活该领受失败,你们活该被征服,你们的失败恰恰证明了宗教的完美,明白了吗?
人还是知足的。至少儒生没有疯到因为一场惨痛的失败就宣布汉人人种不行吧?当然啦,如果哪个儒生真蠢到这种地步,那大概大汉的廷尉府就要承受莫大的压力了——他们恐怕真要发明出天下最为残酷暴虐的刑罚,才能稍稍平息皇帝的怒气呀!
吾日三省吾身,好歹儒生装模作样,还真愿意反省反省;但这个世界上赢学无数,能够反省的真的已经是凤毛麟角,屈指可数了。
这个安慰似乎没有什么作用,至少刘先生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为苏莫解决完大半的名单之后,穆祺终于拿到了先前交易的名额,足以将近千吨的生鲜货物运输过“门”的名额——据苏莫说,他穿越以来,从来没有使用过这个福利,日积月累,才有现在的规模。现在一次□□割出去,似乎已经足以满足大汉方面的需求了。
于是三日以后,长安朝廷颁布公告,先行定下了劣币案中相当从犯的处理办法——涉及主干的要犯还需要皇帝亲自审问,但其余瓜葛的小卡拉米却可以由丞相及御史大夫决断;而在大多数人眼里,这一份提前发布的公告,无疑也宣布了之后处理劣币案的最终方针——是大开杀戒还是宽容处之?生死存亡,就看这一把了!
还好,虽然大家都已经做好了在长安城看血流成河的局面。但朝廷(或者说皇帝)似乎还是有克制的;第一张发布的公告只是杀了少府里直接参与铸造劣币的官吏百余人,将知情不报的黜落为城旦,次一等的则流放——手段非常酷烈、刑罚非常严苛,但总的来讲,在本朝天子历年来所兴的“大狱”之中中,这种处置真的不算过分了;大家之前还以为,这一开始就要腰斩个七八百人助助兴呢!
不过,唯一令人迷惑不解的,是“流放”的处置。流放也是很残酷的刑罚,但终究还有一条命在,如果流放地的长官脾气好敢担当,说不定慢慢还能边陲混出头来。可现在的问题在于,没有人知道朝廷到底是怎么安排的——丞相及御史台只是做出了流放的决议,之后却是一直拖延,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将流放的具体安排下发给有关部门,搞得下面完全无所适从;更不必说,被抓来判流放的犯人们在牢中惶惶不可终日的等了许久,等来的却是一个签筒——朝廷明令,居然是让他们抽签决定自己流放的地点!
这合理吗?这正常吗?这是不是太儿戏了一点?
最儿戏的是,抽出来的签文也是莫名其妙;流放到西南夷乃至南越都可以理解,从匈奴处撕下来的河西走廊乃至河套确实也需要人开发。但签筒中居然还有大量的古怪的地名——什么天水,什么辽东,什么冀州——这也不是偏远的地方啊!流放到这里,能算什么惩戒呢?
当然,没有人敢在这种问题上与朝廷刨根究底,所以无论再如何的迷惑不解,此时也都只有瞠目结舌,默然不言而已。
理论上讲,这样的判决真是荒谬透顶,这样的流放地简直闻所未闻,确实滑天下之大稽。但不知为何,远在军中的天子却没有对御史台及廷尉的荒谬举动表示出任何意见——实际上,冗长的判决文书被送入军营后又被原封不动的送了回来,估计只是被随行的侍中检查过一回,皇帝再批一个“如律”了事。
与这样的漠然敷衍相比,天子在另一方的动作却要大张旗鼓、震动人心的多。当月十五日,居于军营中的皇帝时隔数年再下求贤诏书,召集长安及关中儒生及百家之士,至军中共同议论大道,以“启沃圣心,为万世法焉”。
圣天子与贤士坐而论道,这绝对是足以留名千古、永垂不朽的宏伟功业,可以戳中每一个儒生□□的浪漫事迹——只要是读过周礼、春秋的士人,谁没有羡慕过当年商汤伊尹、周文王姜太公的君臣佳话?大家皓首穷尽、呕心沥血的时候,又有谁没有期盼过一个仁慈、高明、善于识人的大爹,能够草莽中拔擢自己、赏识自己、任用自己,放手自己一展所长?如今机会降临,怎么让人不由心中生出激动来!
谈恋爱的有娇妻文学,读圣贤书的就有娇臣文学;一个幻想有无所不能体贴英俊的夫君,一个就幻想有贤明伟大高瞻远瞩的主君。甚而言之,因为读圣贤书的普遍文学素养更高,人家幻想的素材还要更丰富、更高深、更具有审美上的价值——
啊,又幻想了;幻想皇帝一眼就看出自己的才华,幻想满朝大臣惊为天人,幻想前辈老登自惭形秽,让一步地,幻想自己春风得意,驰骋长安——
总之,抱着这种完全可以理解的幻想,儒生们动作迅速,纷纷离开学堂,奔往军中,赶赴他们与天子的爱情蜜月。到军中通报住下之后,先一批到来的儒生各自领到了一张白纸,要他们回答皇帝的疑问。
——喔,策问嘛。大家都熟,没什么的。
儒生们自信满满地展开纸条,看到了御笔亲书的命题:
【何为道?】
第128章
“要和儒生辩经, 就绝不能在他们熟悉的范围打架。”
穆祺盘膝而坐,双手拢在袖中,神色严肃之至。而在他头顶, 一张悬挂的白纸飘飘扬扬,上面写着墨色淋漓的几个大字:
【辩经探讨会】
是的, 在劣币案的事务大致了结之后, 同样也是在见识过后世儒生的种种变形之后, 皇帝——两个都是——终于可以腾出手来, 与大汉的儒生做最后的决断了。
简单来说, 他们打算和儒生搞个大辩经。
显而易见,这种温文尔雅的、文绉绉的斗争方式,其实并不符合皇帝们的口味;以往日的经验来看, 刘家皇帝更擅长动手而非动嘴,更擅长大青蒜而非大煸荆;之所以舍易求难, 一是因为投鼠忌器, 不能真与儒生完全翻脸;二则是他们自己也有相当的信心——他们不是还背靠着大汉儒生永远都不能企及的后援,掌握着儒生们梦寐以求的经论原典么?全本《尚书》打残本《尚书》, 这怎么不算优势在我呢?
可惜, 穆祺一盆冷水泼来, 直截了当地浇灭了一切幻想:
“一本《尚书》,又抵得上什么!”
刘先生大为不解, 抑且有些恼怒:“如何不行?孔门诸经典之中, 本就以《尚书》为尊!”
“那也只是诸经典中的一部而已。”穆祺道:“而且要辨别真伪, 向天下人证明我们手上的《尚书》真是全本,那耗费的精力, 恐怕将无可计量——现在哪里还有一个伏生,可以为我们作证?难道陛下真要锱铢必较, 一个字一个字的和儒生争论么?”
确认古籍的真假,本来就是天下最难最繁琐的事情。原本历史中《古文尚书》辨伪的官司,由上到下打了整整一千年,千百万儒生大家纷纷下场,斗得是山河破碎大道磨灭,到最后也没有撕扯出一个名堂;还是先进技术横空出世,硬生生从出土竹简中复原出了真正的《尚书》,才算勉强了结这一桩公案。那么,如果失去了先进技术的强力辅佐,没有降维打击的超绝效力,皇帝又打算怎么说服儒生呢?
总不能靠皇权钦点吧?那等于自动在辩论中认输好不好?
刘先生不说话了。坐在左侧的正牌天子(活着的那个)淡淡开口:
“那该如何对付?”
是你建议不要对儒生搞大清洗的,是你首先开始和儒生辩经的;现在到了紧要关口,当然就得你全权顶上,一刻不许松脱——这就是武皇帝的用人法则,从来不会给你敷衍甩锅的机会。
“当然是要扬长避短,挖掘儒生最根本的弱点。”穆祺道:“毕竟,只要陛下还在位置上,我们就有绝对的主场优势,可以随意挑选话题、决定规则……”
“根本弱点。”天子抬了抬眉:“什么根本弱点?”
他和儒生打了这么久的交道,怎么不知道这些士人有什么根本弱点呢?以他的见解来看,这些儒生唯一的弱点——或者说满朝文武唯一的弱点,大概就是作为碳基生物,并不怎么耐杀——但现在他们不能玩刀子只能玩嘴皮子,那不是就直接抹消一切缺点了吗?
“这也正是我要强调的重点。”
穆祺显然有备而来。他伸手一扯,第一张白纸刷一声落下,露出第二页的四个大字:
【形而上学】
“如果是宋朝之后的儒学,那其实体系已经非常完备,辨经很难有胜算。”他从容道:“不过还好,现在是儒学的草创阶段,而正因为一切草创,积累不多,所以才会有它最严重的疏漏,辩论中决计无法逃避的要害——现在的儒学,在形而上的抽象思考上,实在太薄弱了。”
皇帝皱了皱眉,脸上渐渐露出了茫然之色;他转过头来,同样在卫霍脸上看到了相似的迷惑——这倒是令他颇有安慰,意识到并非是自己不学无术;不过诧异之情,却也油然而生了——以穆氏的文化水平,怎么可能在儒学说出连自己都不懂的见解呢?
“形而上……?”
什么怪词呀?!
“请容许我尽力为陛下仔细解释。”穆祺道:“首先,儒学的本质是一门哲学,这一点没有问题。那么,在经历漫长的争论之后,人们对哲学探讨的问题,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共识……”
哲学是对事物的思考,所以,古往今来的人们一般公认,在抛开种种花里胡哨的文字修饰之后,一个可靠的、优秀的哲学,至少应该思考以下的内容:
第一,世界观;或者简单粗暴来讲,对于世界本质的探索——你认为这个世界是怎么形成的?你认为这个世界服从什么样的规律?你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是什么样的?这是一切问题的基石,所有思考的基础,哲学的最初公设。
有了完备的世界观以后,哲学才开始衍生出方法论与认识论——如何认识这个世界?如何掌握这个世界的规律?如何利用规律改造世界、改造自己,使自己能够变得更好、更完善?这是哲学回应这个世界的工具,解决问题的利器。
有了基石,有了工具,才有了具体的道德取向、详尽的价值判断,才可以回答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是不应该做的;这就是最具象、最详细的“价值观”。世界观与方法论是抽象的,所以被称为“形而上”,价值观是具体的,所以被称为“形而下”。但无论形上形下,彼此之间的逻辑联系都是紧密瓜葛,断然不可切割——没有具象的价值观,抽象的世界观与方法论就无法落到实处;没有抽象的世界观,价值观也就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摇摇晃晃、难以推敲,根本不能经受思辨的考验。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原始的儒家根本没有回答过形而上的问题;儒家圣人们从来没有定义过属于自己的世界观和方法论。”穆祺双手一摊,神色自若:“陛下很熟悉儒家经典吧?那请陛下回答我,经典中反复提到‘天’、‘天道’、‘天命’,那么,圣人们解释过什么是‘天道’、‘天命’么?”
皇帝:…………
皇帝目瞪口呆,两眼发直,默然不语了片刻;而在这片刻的功夫里,他竭尽所能,快速过了一遍自己记忆中的经典——什么是“天道”?《论语》只谈仁爱,好像没有相关内容;《春秋》微言大义,当然不会讨论这样宏大的东西;就连最接近谈玄论道的《易经》,最接近谈玄论道的《易经》——
皇帝的额头冒出了冷汗;他下意识望向了卫青——长平侯功成名就后延请高士,是踏踏实实学过一遍《礼》、《易》的,换言之,卫将军对易经的了解也不算差,或许可以发现他疏忽的内容。可现在,卫将军也是愕然不语,神色奇特之至……
“不用想了。”穆祺叹息道:“答案就是没有。儒家圣人从来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说得再刻薄一点,他们甚至没有关心过这个问题。”
或许是敬鬼神而远之,或许是过于实用主义,孔子确实不怎么在乎这样玄妙高深、近乎于以空对空的抽象思辨;他更在乎的是具体的道德律条,是现实中可以感知、可以触摸的礼制与规矩,仁政道义。“《论语》万言,无一字虚谈”,每一句都是实的,都是具体的,绝不整虚的。
这种完全实用的取向,放在一个政治家或者大学者身上,或许没有什么;但要是作为一门哲学立身的根基,那就会存在巨大的问题——没有世界观,没有方法论,没有一切的基石,你的道德是从哪里来的?
随便举个例子吧,《论语》云“仁者爱人”,大家照本宣科,也居之不疑;但如果有杠精非要刨根究底,问一句“为什么‘仁者爱人’”呢?
如果遇到腐儒朽儒,大概会硬顶一句“天经地义”——没有为什么,不许你问;但要是大儒学养深厚,大概会愿意多解释一句:“这是圣人的教诲,我们都要向圣人学习,当然要遵从他的教诲。”
好,那么,“为什么孔子是圣人呢?他有什么不一样的?”
到了这一步,问题也不是没法回答,为什么孔子是圣人?因为他是“天之木铎”,从上天那里领悟到了治理人世的大道,所以我们这些凡人都应该向他学习,才能提升自己,明白了吗?
很好,很好,到这里步步相逼,终于可以揭出最后一张大牌了——你说孔子是“天之木铎”,那天是怎么样的?你说孔子从上天那里领悟到了大道,那他是用什么法子领悟的?这样的法子可不可以公开出来,大家都来领悟领悟?
大儒:…………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平日里看着没有二两,但只要在辨经中一上称,那就是一千斤都打不住。事实上,数百年后佛教东传,这种在天竺血肉磨坊里辨经辩出来的完整哲学,仅仅只要一个照面,就把儒家打了个丢盔弃甲、屁滚尿流,以至于在思想领域节节败退,几乎已经守不住老家。
佛教东汉传入,南北朝流布,而至晚唐之时,大儒韩愈环顾四周,已经不是佛塔,就是布施,于是油然生悲,慨叹“道统将亡”——当年孔老夫子率七十二弟子周游,所到之处,贵族国君竭诚欢迎,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怎么短短数百年的功夫,此处竟要沦为儒生的葬身之地了么?
当然,道统还是没有沦亡,儒生也还是守住了高地;但其中的艰辛酸楚,则不可与外人言说——韩愈还只是悲哀道统沦亡,但本质也没有搞清楚儒家为什么会斗不赢佛老;还得是宋儒磕磕绊绊摸索几代人,才发现是底层代码出了问题,上古设定缺失严重,自己必须得给老祖宗填这个天大的漏洞。而整个填补的使命,即概括为张载不朽之“横渠四句”:
为天地立心——搞清楚天道是怎么回事,整一套可行的世界观;
为生民立命——命自天降,要打通天人之间的关节,搞清楚人如何获取天道、掌握规律,敷衍一个可行的方法论出来。
为往圣继绝学——孔老夫子挖坑不填害死人了,大家咬咬牙把坑填上吧!
为万世开太平——这样就能天下太平了吧?
所以,横渠四句之所以伟大高深,不在于什么成功学的鸡汤、不可理喻的狂想,更不在于什么玄幻奇妙的“文气”,而在于真真切切的现实——它意味着,在被佛学毒打了几百年后,儒生终于搞清楚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发力了。
喔当然,搞明白问题不代表就能解决问题。认识到儒学在世界观与方法论上的缺失,花了士人们几百年的时间;而解决这个缺失,则又花费了几百年的时间——范仲淹王安石三苏二程前赴后继,带宋最聪明的脑袋瓜一个接一个的往里面跳,大家绞尽脑汁耗竭心力,完全是拿性命堵上的这个大坑——这里是字面意义上的“性命”。
显然,如果范仲淹王安石三苏二程等超一流的人类群星,都还要数百年时间才能填上原始儒学的大洞,那么以儒家现在这样简陋而原始的状态,当然更不能应付后世的“大哉问”——这就是他们的软肋。
“……所以,辨经的问题不能太细。越抽象越好,越宏大越妙——汉儒不是宋儒,他们很大程度上是在温室中长大的……”
皇帝的脸一僵:“什么叫在温室中长大?”
“字面意思。”穆祺道:“陛下以皇权扶持,揠苗助长,搞得万马齐喑,没有学派敢和儒生公开辩论,于是这样重大的逻辑漏洞居然可以延续数百年,一直没有被人戳穿——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爱之足以害之’了吧。”
垄断意识形态之后,儒家就忙着和皇权搞吉列豆蒸脸,谁还关心什么逻辑体系、严密基础?反正辩论不过直接捂嘴,铁拳在手你奈我何。反观佛学,那是天竺那种养蛊圣地硬生生玩嘴玩出来的顶级高手,是靠着辨经不过斩首以谢一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究极卷王,那嘴皮子上的功夫,相差何以道里计?无怪乎南北朝分立之后,一旦失去皇权拉偏架,大家公开一对一斗嘴,儒生就要丢盔弃甲了。
不过,现在是没有外来和尚出面重击儒生了。不过这也没有关系,只要皇权不再作死偏袒,那么效法以往三教辩经的成功经验,也足以轻易制服此时还残缺不全的儒学——轻易制服。
“所以,策论的辩题一定要注意。”穆祺最终下了结论:“越宏大越好,越玄深越妙,越是‘大哉问’,越能触及到儒学的盲区,逼出内部的缺陷,乃至于分裂——只要他们分裂了,我们也就赢了一半。”
他平静的论述完这残酷的谋算,随后伸手一扯,露出了最后一张白纸:
【何为道?】
相比起先前求贤的策问。这一次在军中举办的论道策问则要宽松很多。先前的策问必须是州郡诸侯推荐的贤良高士,这一次则广开门庭,稍有一技之长,即可入门下论事;先前的策问规制严谨,被召来的贤良全程不许与外人稍有接触,这一次的限制则散漫放松许多,士人们可以自由出入考场,彼此议论心得,策问场地的四面甚至还堆有大量的书籍——这是陛下特赐,以白纸印刷的各门经典,供他们在思考时随时翻阅,以防疏失。
这真是太贴心也太温厚了,以至于被召来的儒生感激涕零,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天子的大恩大德——他们平时对皇帝的严苛不是没有腹诽,最大的抱怨是天子用人太不拘一格,太不看重他们儒生;但现在看来,天子求贤的心还是真诚的,天子善待贤人的恩遇还是深厚的,他们这些郁郁不得志的大贤之士,也不是没有出头之日嘛!
抱着这样感激的心情,他们斗志昂扬的展开了白纸,饱蘸浓墨,逶迤下笔。有这么多经纶原典做参考,彼此之间又可以相互借鉴讨论,区区一篇策问,还不是手到擒来?因此大家兴致盎然,下笔之时,还不忘交头接耳,低声谈笑,畅想将来做官的大好时光。
然后,一刻钟过去了,考场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然后,两刻钟过去了,考场里的一片死寂,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第129章
事实证明, 穆祺的猜测一点也没有差错。针对儒家软肋的攻击,确实有其非凡之效用。事实上,策问只考到一半, 就有监考的侍中匆匆忙忙赶到后堂,向皇帝禀报前方变故, 说是有几个儒生在考场里打起来了!
“这些人先前还在三三两两的议论文章, 议论着议论着, 不知怎么就红了脸。”侍中惶恐下拜:“这都是臣的疏忽, 唯有领死罪而已!”
“喔?”半靠在软榻上的皇帝好奇地直起身——一般人打架他根本无所谓, 多半是叫人拖下去一人打五十棍醒一醒脾胃;但现在是为了文章打架,那就似乎颇有一点意思,足以引动至尊的注意了:“吵的都是些什么?把他们的策论调来给朕看看。”
不过片刻功夫, 几张白纸已经铺在了榻前,侍中垂手站立在侧, 为皇帝及随侍众人讲解当初的情形:
“两人先是在看这篇策论, 议论什么天道之玄要……”
穆祺摸着下巴,相当之赞同的点头:“那也的确够玄的。”
是的, 或许是被“何为道”这样宏大虚无的题目给搞得昏了头, 第一篇策论同样写得玄之又玄, 高深莫测;穆祺看了几遍,大致只看懂了一个开头——总的来说, 这篇策论认为天道太玄深、太莫测了, 所以根本不可以用常规的语言叙述, 因此,“何为道”的问题, 也难以回答……
侍中小声道:“两人议论了几句,其中一人就指责这篇文章是外儒内道, 颂扬老庄,贬损孔学……”
“颂扬老庄?”穆祺微微愕然,随即醒悟:“道可道,非常道。还真是老庄那一套!”
道是不可以用语言表达的,用语言表达的就不是道——这不妥妥的老庄思想吗?也难怪其余的儒生读两句立刻翻脸了,因为人家一眼就看出,你是个隐藏在孔子门下的老庄间谍!
哼哼,收了李耳的五十万匹丝绸,来黑我们孔学的是吧?我早就看出你的奸诈来了!
穆祺道:“所以就这么打起来了?”
“这倒也还没有打。”侍中显然对这桩荒唐新闻记忆极深,如数家珍:“可是,被批评的儒生很不高兴,就把对手的文章也夺过来细读……”
他又揭开白纸,展示第二篇策论。相较于第一篇的玄妙莫测,第二篇就要平实朴素得多。作者一开始就承认天道渺渺,自己并不了解,也不能回答这“何为道”;但接下来笔锋一转,却又指摘皇帝根本不该问这样虚无缥缈的问题。毕竟,孔子“敬鬼神而远之”,就连天纵聪明如圣人,不也有不了解的玄妙知识吗?皇帝怎么能拿圣人都不知道的知识来考教人呢?
这一篇文章的角度倒是很妙,不去回答问题,反而质疑问题本身的合理性;算是不论而论,直击根本,真正别开生面,以至于天子都抬了抬眉,觉得颇有意思:
“有趣。这篇文章又怎么了?”
“回陛下的话。”侍中低低道:“看完这篇策论之后,其余儒生就大怒起来了,说如此谬论,简直是在污蔑圣贤,诽谤孔子,断断不能容忍……”
——什么叫“圣人都不知道的知识”?圣人还有不知道的知识吗?圣人明明是天上天下,无所不知!你这样污蔑孔子,是何居心?我们孔学毒唯,非要和你爆了不可!
总之,开考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儒生们已经四分五裂,开始互相攻讦,拼命大抓老庄间谍、孔学黑子、反动文人;文章刚刚憋出三四段,帽子已经扣了七八顶。要不是镇场子的小霍将军见事不对,立刻派人阻拦,现在考场里怕不是早就已经白纸横飞,墨水四溅,大家撕扯扭打,公开滚作一团了。
攻乎异端,攻乎异端,今天老子就来攻一攻你这该死的异端!
文人打架比武夫打架可带劲多了,大家一边动手,一边动口;一边扯头发,一边扣帽子,那才真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与枯燥无味的街头斗殴迥然不同。皇帝躺在榻上,哪怕只是听人转述,都觉得兴致盎然,别开生面,迥然与凡俗不同;因此意犹未尽,居然并没有什么愤怒的意思——在天子策论的考场聚众斗殴,上纲上线来说,是可以算一个大不敬的;但现在皇帝并无意追究责任,甚至还愿意格外开恩,展示宽厚。
“把人都给拉开,各自关起来冷静冷静。”天子吩咐道:“冷静之后,再给他们纸笔,让他们把策问写完。至于耽搁的功夫,不必过多计较。”
这看起来又是天高地厚的仁慈,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明白,皇帝恐怕是居心不良,憋着想看一波大的——冷静冷静?平常人口角生事,拉开了之后劝说两句,多半也就冷静下来了;但这些儒生争的可不是个人意气,而是道统、是文脉,是关系到毕生所学的大是大非的问题;就算人家真冷静下来了,那也只会想得更深、想得更多——然后下一次斗得更凶,更有看点。
啊,多么有意思的进展呐!
总之,侍中唯唯诺诺的领命去了。而皇帝陛下惬意的从软榻上坐起,懒洋洋勾一勾手指,示意旁人将策论捧上来;他扫一眼这篇引起了巨大纷争的文字,悠然开口:
“你的法子确实很好。”
穆祺谦逊道:“陛下错赞。”
“这是实话。”
毫无疑问,儒生之所以策论写到一半大搞内斗,不是因为胆气十足,浑然无畏;恰恰是因为他们心里发虚,底气动摇——在漫长的思索、回忆、现场查询资料之后,或许儒生们自己也已经发现了端倪:在古圣先贤的原典中,根本没有对大道下什么严谨、可靠、可供引用的定义;换言之,这个“何为道”的问题,恐怕完全无法在儒学的框架里回答——儒学,儒学很可能是有缺陷的!
——可是,这个结论能下吗?这个缺陷能承认吗?这口锅他们扛得起吗?
这样的事情谁也不敢承认;他们只能归咎为是自己才疏学浅而非儒学天生不足,同时绞尽脑汁,拼命想编出个大道来——但这玩意儿是那么好编的吗?往小了说等于你要整一堆逻辑自洽体系完整合理性过得去的设定,往大了说你甚至要搞一套能容纳整个儒家理论的体系出来。对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儒生来说,这难度都实在超模了好不好?
难度越大越想不出来,越想不出来就越痛苦,满怀痛苦的憋出几句狗屁不通的文字,再转头去看看别人编的文字——啊,这天下怎么会有比我还狗屁不通的异端!
显而易见,考场上撕x撕得这么厉害,恰恰说明儒生之间完全没有共识,在这个问题上无法达成任何合作。而能将儒生内部的分裂、冲突、矛盾引爆出来,皇帝此次发动辨经的目的,就已经成功大半了。
所以,天子得意洋洋的露出了真切的微笑——自从意识到儒生的威胁之后,他还是第一次表现出这样真诚的愉快。但穆祺并没有笑,相反,他翻了翻桌上的策问,还叹了口气。
“陛下不应该嘲笑他们。”他道:“这些文章,恐怕已经是这一回策问中的佼佼者了。”
“什么意思?”
“这些人至少还敢直接的回答问题,而非巧为敷衍。”穆祺道:“这已经很难得了。”
是的,无论是试图剽窃老庄(天下文章一大抄,怎么不是抄?),还是直接质疑问题本身,都说明作者还是在面对问题、思考问题,只不过被时代和本身的素养局限,不能真正解决问题而已。
但无论如何,试图绞尽脑汁解决问题,已经展现了莫大的勇气;而这种勇气和决心,显然是超越常俗,迥非俗儒可及。
换句话说,你别看这几片文章不咋地,要是换几片文章细看,那只怕还要更不咋地呢!
在磨磨蹭蹭拖了两个多时辰之后,这场风波不断的策问才勉强收了个尾。外出策马巡视的天子闻听消息,立刻让人将文章全部送到营中,并且不顾巡猎的疲惫,迅速率人折返,仔细检查策问。
显然,这绝不是什么勤政,而是预备看乐子的恶劣爱好。而呈上来的文章也没有辜负天子的期盼,确实是千奇百怪、匪夷所思,一一品读下来,非常之让人快乐。
总的来说,除去不少信心崩溃只能胡说八道的纯粹垃圾之外,剩下可堪细读的文章大致分为两类;其中一类取向非常狡猾,他们倒也意识到了儒家理论中缺失有关世界观的基础设定,但作出的选择却是机械降神——直接搞神创论;大道是什么?大道是由神灵创造的,皇帝要有什么问题,那就直接问神灵去吧!喔对了,问神是方士的特长不是儒生的特长,下一次就不要再拿这个问题搅扰我们了哈!
这个思路极为滑头,但不可不谓之聪明;横竖天子本来也笃信鬼神,用这招确实效用显著,足可蒙混过关。但很可惜的是,神创论好用是好用,但总得有一个可靠的、统一的、逻辑自洽的神话体系;而众所周知,现在大汉的神话体系嘛,还稍微有点那么,呃——薄弱。
用薄弱混乱的神话体系搞出来的神创论,效果当然同样混乱,于是儒生们洋洋洒洒推论出的神创论文章,大谈特谈的是以下观点:
大道是由盘古创造出来的;
大道是由伏羲女娲创造出来的;
大道是由东皇太一创造出来的;(这多半还是个楚地余孽,真是奇妙)
……
皇帝一扫而过,拎起朱笔,在这些盘古伏羲女娲太一的名字上全部打圈,然后大大画了一把x
“把这些策论交回去。”他吩咐道:“把写这些玩意儿的儒生关到一间屋子里,让他们自己辩论清楚——创造大道的,究竟是盘古伏羲,还是女娲太一?”
至此,神创论算是集体崩盘;估计要等先知们自己斗争个七八十年,才能勉强糊弄出一套可行的体系。而神创论黯然落幕,剩下的就只有一支独苗——这些儒者同样察觉到了经典的缺陷,而他们的选择,却是替圣人补全缺陷——或者说,嗯编。
圣人说没说过都不要紧,只要我替圣人说一嘴就行了嘛!
公允而言,这种办法在往常其实问题不大。反正大家的藏书都很匮乏,谁也不知道对方家里是不是埋着一部未曾示人的惊天秘籍,至于检索藏书,更是人力不能企及的事情。但是,现在事有凑巧,却恰恰又了超越人力的检索工具——穆祺摸着一部手机从头读这些引经据典的文章,读到疑惑处就用墨笔点上一点;等全部检点完毕,再发给侍中。
“这一批卷子也发下去。”皇帝吩咐:“让他们把引用的原文统统罗列出来,一一标上出处,不得疏忽。如果标不上来的……”
如果标不上来的,那就是在天子面前公然伪造圣人经论,好歹得算个大不敬之罪。当然啦,皇帝陛下现在斗蛐蛐斗得很快乐,没有什么大开杀戒的意愿,所以只是引而不发,略微做一个威胁的伏笔——很能编是吧?再编一个试试呗?
这样大笔一挥,尽数涂抹;三百余人辛辛苦苦写了两个多时辰的策论,到最后只花了皇帝三四刻钟的时间批阅。天子一笔抹掉这种种的奇谈怪论,而后将毛笔一抛。直接往软垫上一靠,自自在在的歪了起来:
“把策论都发下去。另外,给这些儒生找一个歇息的去处,给他们预备热水,预备饭食,预备被褥;先好好睡一晚上,明天再说吧。”
皇帝居然还要亲自关心儒生的起居,这绝对是超乎想象的温厚恩典,可以上史书的求贤若渴。但旁边的宫人唯唯称是,行礼之时,神色却略有迟疑——虽然不知道该不该说,但他方才下场收取策问之时,可是确实看到了交卷的儒生们脸色相当之不对,气氛也可以称得上诡异;如果将这样一群人关在一起洗漱,恐怕……
宫人踌躇半晌,嗫嚅道:
“回陛下的话,是不是下一道严令,叫士人们不要私下串联议论……”
要是不私下议论,激化情绪,或者还好控制一点吧?
可惜,天子只是不耐烦的抬起了眉:
“坐而论道,坐而论道,士人们要议论什么,还用得着你来管?——还不快去!”
宫人不敢再说一句话,匆匆的倒退着出了门
“他们又闹起来了?”
亥时一刻,负责弹压整个策问秩序的新任将军霍去病匆匆拜谒君主营帐,汇报儒生们骤起的乱象——因为事起突然,霍将军入帐之时,神色还相当尴尬,颇有些没能安定住秩序的自责——当然,这也实在没有办法,毕竟他常年都是待在军中,而军中斗殴都是讲规矩讲法度的,大家先叫骂后推搡,实在劝不住才开大;可是儒生呢,儒生们打架居然连个前摇都没有!
这些人上一秒还在聚精会神谈经典,下一秒就可以反手一个耳光送上,这让人怎么拦?更不用说,天子还特地下令,不许阻止儒生们谈论经义,那就连防微杜渐都做不到了,不是只有看着人打架吗?!
有鉴于此,小霍将军入帐汇报的时候,语气其实是颇有迟疑的。但他汇报完毕,抬头一看,却见皇帝披头散发,盘坐于榻,神色居然还相当——高兴?
“闹起来了?”天子道:“怎么闹的?撕衣服了吗?扯头发了吗?泼热水了吗?有没有到处叫骂?——”
站在旁边的某位穆姓方士猛烈的咳嗽了一声。天子的话戛然而止了。
沉默片刻后,皇帝懒洋洋再次开口,语气中已经没有了刚刚的跃跃欲试:
“传令下去。不许他们再私自斗殴。”
诶不是,这是一句话能管得住的吗?他安排了上百个兵丁四处巡逻,都还拦不住这些士人骤然发狂呢!
“再告诉这些儒生,谁要敢挑头闹事,朕就让人把他的大作贴遍整个营帐,让大家都欣赏欣赏。”皇帝顺便躺了下去:“让他们好好歇息吧,明天还有策论呢。”
小霍将军:………明天还有策论?!
他茫然站立原地,直到接到了穆祺递过来的一张纸条,上面同样只有一行字:
【何以知道?】
——如何了解大道呢?
第130章
相较于第一场策论的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第二场策论可就要平淡得多了——或者说,要静水流深、暗潮涌动得多。
显然,这并非是儒生们一夜之间学会了克己复礼, 而纯粹是因为吸取了教训的小霍将军严加防范,管控有功之故——他这一次加派了足足一倍的人手, 一对一的专门盯防这些要翻天的文人, 稍有不对立刻格挡, 全力将一切冲突按捺在萌芽阶段, 绝不给半点可乘之机。
只能说还好, 以大汉朝廷的制度,受天子召问踏入禁中,都要提前解下佩戴的刀剑与弓矢, 所以打起架来风险还算可控,多加人手总能按住;要是天子宠命优渥, 真的允许这些人“剑履上殿”, 恐怕闹出的事情之大,就真的无可想象了!
无论怎么样讲, 在不惜成本, 重点盯防之后, 第二场策论还是顺顺堂堂、平平静静的进行了。开考半个时辰都没有出任何状况,而全程坐守的霍去病收到回报, 也真正是心中一落, 勉强松了半口气下来。
但很快, 小霍将军就发现他这口气实在松得太早了。
——总之,作为这一次策问的真正主角, 皇帝今天却显得相当之闲散,甚至闲散过头了——他慢腾腾起来, 慢腾腾吃完朝食,领着一群人慢腾腾看完了军中例行的操练,在微风吹拂中静静发了一会呆,忽然道:
“我们去看一看策论吧。”
霍将军:?
霍将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或许是出于某种微薄的侥幸,他迟疑片刻,还是低声发问:
“陛下说什么?”
“朕说。”皇帝道:“横竖也没有事情可做,不如到策问的现场去看上一看,也算朕关怀关怀这些儒生,见识一下他们的大作。”
霍将军:???!
——不是,陛下是认真的吗?陛下真不是在开玩笑吗?陛下你这说得是人话吗?!
什么叫没有事情可做?现在场上看起来倒是风平浪静、一切无事,但那纯粹只是霍去病派人硬压而已;这种平衡之脆弱不言而喻,一旦皇帝亲临现场,那压抑的儒生被骤然刺激,真不知要搞出什么样的大事——如此一来,他辛辛苦苦布置的一切防护措施,恐怕立刻就要宣告崩溃了!
上面一拍头,下面跑断腿;最气人的是,下面费力巴劲跑断了腿把事情办成了,上面又再拍脑袋把主意一改,不但先前的一切努力尽数作废,而且还要给你添上无穷无尽的新麻烦——这谁顶得住?
说实话,也就是小霍将军深受君恩,忠义之念,扎根已深,否则听到这样匪夷所思的要求,就算面上不显,私下里也是要大加腹诽,要在网上匿名吐槽“救命啊谁来管一管我的奇葩巨婴领导”的。但现在——现在他只能茫然四顾,期望能够一个好人从天而降,拯救自己于危难之中。
但很可惜,这个世界总没有那么凑巧的事情。站在一旁的大将军倒是有资格插话,但嘴唇动了一动,却一句也憋不出来——天子与士人论证是三代就传下来的习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哪里还能有什么说辞能阻止?
微妙的沉默了片刻以后,身后的穆姓方士忽然开口了:
“现在儒生们还在忙着构思吧?贸然入场,似乎会打搅他们的思路,是不是要等一等再去呢?”
这一句话真如天籁,以至于霍将军忍不住向方士送去了感激的一瞥。但天子略不以为意:
“怎么就打搅了?司马相如曾经为朕草写诏书,一边下笔还可以一边与侍中们谈笑议论,一点也不耽搁功夫。现在朕只不过去看上一看,又有什么妨碍?”
——那能一样吗?天下能有几个人可以和司马相如比较文字功夫?!
穆祺道:“……可是——”
“怎么,你还有别的见解?”
——怎么,你在文学上比朕、比司马相如还更加高明?
穆祺噎住了。
还好,虽然最终没有拦住,但在反复尝试之后,刘先生终于表现出了并不多的良心;他同意调整方式,不再大剌剌直接往考场里冲(这么搞非引起骚动不可),而是分批召见,逐一料理,至少给侍卫们腾出缓冲的时间;同时又晓谕儒生,警告他们在见面时一定要克制自己,谨守君臣的礼节。
但很可惜,这种告示的结果看起来还不如狗屁。皇帝带着一行人施施然抵达军营,施施然召见了第一波儒生,先是象征性的问了问起居,然后和蔼可亲的询问第一个交卷的先行者:
“关于这一回的策论,足下都有些什么见解呀?”
能够御前回话,阐明己见,真是此生意料不到的荣光;这位从山东赶来的儒生激动得浑身发抖,立刻匍匐下去,开始高声解释自己写的策论——山东的口音略为晦涩,上面只能听个模模糊糊,所谓:
“天子之义,必纯取法天地,以天而视,寄天而听——”
还没说完一半,等在后面的燕地儒生忍耐不住,几乎是暴跳上前,厉声大喝:
“住嘴,你这异端杂种!安敢于天子之前,妄进邪说?!”
说罢,他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凌厉而又凄切,仿佛泣血:
“如此邪说,岂可张狂?亵渎圣听,罪不容诛,臣请诛杀此獠!”
尖声高亢,回响不绝,站在旁边的穆祺都被吓了一跳,心想辨经就辨经,怎么一上来就开大?!
坐在上首的皇帝调整了一下屁股。他的经学造诣当然远胜穆氏,但听到现在也还没听出个所以然呢:
“……怎么了?”
“陛下,此人面谀心险,口中念诵的孔学,心中藏的却是申韩刻薄之说,小人行径,可耻之至——”
哼,除你儒籍!
大汉惩于前秦之弊,明面上一直对申韩法家的学说确实持相当的否定态度。在天子面前论述申韩之道,确实是不小的罪过。被指责的儒生不能忍受,立刻回嘴:
“荒谬!污蔑!我何时藏了申韩之说?”
“还敢在天子面前狡辩!”他的对家冷笑一声:“什么叫‘以天而视,寄天而听’?这句话恐怕是化用的《韩非子》吧——‘人也者乘于天明以视,寄于天聪以听,托于天智以思虑’!——你当我看不出你的花招!”
被指责的儒生脸色倏然一变,显然意识到了不对。但很可惜,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在皇帝面前化用《韩非子》就是个麻烦;眼见左右侍卫已经要拉人,儒生绝望之下,悍然反击:
“你的策问,不也同样是异端邪说?!安敢在此狂吠!”
“你少在这里胡乱攀咬——”
“你写的是什么?天道之常,阴阳二气!”被打入申韩之学的儒生不管不顾,厉声大叫:“将天道纯纯归为阴阳,不是异端是什么?!”
“放肆!这是发扬自董仲舒董博士的见解,凭你也配非议他老人家?!”
“是吗?”儒生大声冷笑:“天地纯纯是阴阳二气,那天道的心在哪里?!天地只是两股气化生,那岂非是无知无觉,无善无恶,无是无非!归根到底,不就是老子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还说你不是老子的人!”
哼哼,反弹!除你儒籍!
被反弹到的对家反应不能,瞪大了眼睛看着对面,几乎不可思议——混账,你居然敢用我的咒语对付我?!
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虽然只有寥寥几句,但仍然极有张力,信息量大到爆表。以至于负责控制秩序的几个侍卫听得一头雾水,茫然左右张望——
他们现在该抓谁?
坐在上面的天子懒洋洋抬了抬手,语气平淡悠然,似乎丝毫没有被这激烈亢奋的场景打搅到一点:
“把他们都拖下去。”皇帝道:“另外再换一批。”
如果从辨经的角度讲,那这一回的召见简直是失败至极,每一批儒生辩着辩着总要大吵特吵,哪怕当着皇帝也绝不收敛,有躁动者甚至大吼一声,直扑论敌,俨然要把“论道”变成“抡道”,动嘴变成动手;还好警戒在侧的小霍将军眼疾手快,一脚把人绊倒,直接送下去严加看管;总之,接见的营帐搞得鸡飞狗跳,嚎叫连天——完全是一通胡闹;真不知道史书工笔,将来会如何记载这样的魔幻场景呢?
不过,如果换个角度,从解闷取乐的方向去讲,那整整一天的召见就非常之有趣了,有趣到皇帝意犹未尽,回味无穷,第二天居然又对大将军下令:
“我们再找几个儒生来玩——我是说,来听一听策问吧!”
卫大将军:…………?
大将军沉默片刻,只能低声道:“回圣上的话。恐怕剩下的儒生已经不太多了。”
“不太多了?”
皇帝愣了一愣,略微一想,发现情况还真是这样——如果从第一场策论算起,那么因为搅扰考场秩序被抓起来打屁股的有七八人;胡说八道乱搞神创论,现在还在小房间里就创世神灵问题激烈斗争的十一二人;嗯编圣人语录被直接囚禁的有二三十人;此次召唤来的儒生已经去了一小半,力度可谓猛烈。
而到了第二次策论,情况则更为严重——经过冗长辩论之后,他们成功的在两百多名儒生中抓出五六十个申韩余孽、七八十个老庄间谍、不计其数的阴阳异端——到现在为止,好像真没有几个幸运儿还能坚挺的了。
人数太少,辨经也没有意思。不过,这也难不倒皇帝陛下,他迅速做出了决断:
“既然这样,就再发一份求贤诏。先前只是寓居关中的儒生来此策问,现在关外的儒生也可以来嘛!朕广开言路,来者一律不拒。”
说实话,这真有点过分了。卫青愕然之余,苦思冥想,很想在私下里做一点进谏,提醒陛下“玩物丧志,玩人丧德”,不宜如此轻佻;但踌躇良久,一时却不知如何开口——众所周知,当今天子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一向是非常擅长转移话题、逆转责任的。
不过还好,事情总还没有到这一步。因为当天下午,留守长安的羽林郎们快马入营,送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在得知天子策问的经过之后,大儒董仲舒已经让弟子备齐车马,亲自往军中赶来了。
听闻消息,穆祺当即出声感慨:“哇喔,终于打到大boss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