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云濯拨弄了一下匣子里的首饰,挑出一支海浪纹的簪子,簪头还坠着一个小小的水滴,精巧可爱。
“娘子今日戴这支好不好?”
行吧,快戴上。
要说做富贵人家的人还是有点乐趣,这些好东西徐雪尽从前全然不敢肖想,如今都能挑挑拣拣往身上堆了,方才那支云纹就显得普通了些。
梳好了头,甄云濯又拎来玉色的衣裳,小心仔细地给徐雪尽穿好。
他为徐雪尽系上腰带,那宽袍大袖被一缠,少年的腰身就不堪一握起来,甄云濯眸色一沉,并没多少风月绮思。
这着实不是一个已经快及冠的少年郎该有的身子。
孱弱纤瘦、轻易可折的模样。
“徐府真该死。”收了那些痴缠的情态,甄云濯蓦然的低吟让徐雪尽吓了一跳。
他看不到这人的表情,却仅从声音里就听出了冷意。
徐雪尽觉得自己若是个大活人,已然发抖了,那语气太严厉骇人,着实让没见过世面的自己有点怕了。
等等,徐府?
所以这位世子爷确实早就认识自己?不应该啊,那年冠礼,莫说是有什么相识的契机,只怕他们二人连眼神都没对上。身份卑贱的庶子送了吉祥话报了名姓就被驱赶着离开了,哪能认识啊?
好,老天爷,现在让我死还来得及,让我去棺材里好好想想,到底是怎么迷着了这位世子,留一地桃花债的?
甄云濯这刻又不能读心了,他取来一根银白色的宫绦,为徐雪尽系好。
“你这病本不是什么要紧的,风寒在身,休养几日也就好了。却没想到他们为了......竟将你整个身子完全拖垮。”
能他声音不复那种少年的清亮,有些森然:“怪我无用,如今我再怎么仔细伺候,只怕也难把你养的健壮了。”
他在说些什么?徐雪尽又开始思想飘远,听世子讲话,好像在听祖母念经。什么养的健壮,难道他是猪?养肥了好宰杀?
况且他的病,从来不是什么风寒在身的小病。
徐雪尽还记得那日学塾下学,两个兄长自然是不会等他的。徐雪尽一个人留在学塾抄完了先生布置的书法,再与等在外头的玲珑一起离开。
京城那年的冬日冷的厉害,前几日就下着大雪,如今已然堆砌起来。
好敏学塾至徐府大约一炷香的路程,正好要路过昌盛王府的西侧门,玲珑背着包,撑一把伞有些费力地遮过他头顶,如常地抱怨了两句:“公子如今越长越高了。”
她年少时就陪着自己,主仆二人本来感情甚笃,但十四岁那年知晓了阿娘的死与宅中内斗有关,徐雪尽就沉了性子,越发冷淡阴沉,也越发谄媚讨好。
玲珑与他已不如往日亲密,常吹鼻子瞪眼地埋怨。
徐雪尽也不责怪于她。
他接过少女手里的伞,遮住两个人:“我们今日走慢些吧,雪天路滑。”
彼时昌盛府的下人正在侧门前扫雪,还在门前的木槛上铺了一块棉麻,像是怕主人家出入摔倒。
那布块大约是主子们弃之不用的榻上装饰,还有精巧的勾花,就这样任雪濡湿,躺在那里。
“不愧是王府啊。”玲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小声感慨。
徐雪尽回眸,不再注目,与她一道离开。
昌盛王府盘踞颇大,正门与徐府间隔四条街道,要乘着车驾才能到达,西侧门却与徐府只有一里之遥,同在凤池巷。
凤池巷顾名思义,有一个深六七尺的水池,前朝时一个居住于此的富商修葺了青砖石瓦,栽绿柳成荫,里头养了几尾锦鲤,倒成了一个颇有意趣的小园林。
徐雪尽每日都从凤池边路过,再从徐府正门回家。
彼时天冷,水面虽未结冰但温度极低,树叶落尽,倒是萧瑟的景。
玲珑小心翼翼地提着裙子走路:“这里实在是太滑了公子,你可得当心些。”
她的鞋子受了潮,走起路来不方便,又与自家公子紧巴巴地凑一把伞,愈发笨拙起来。徐雪尽见四下无人,便想将她背过去。
“别啊公子,若是叫外人瞧见了......老爷知道一定会骂你的,许还会叫你纳了我进房中伺候,做侍妾啊。”玲珑摇头,不肯让主家背她。
徐雪尽叹气:“罢了,我们二人打一把伞终归不方便,我在此处屋檐下等你,你回府里叫个小厮来接我罢。”
玲珑握着伞柄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那公子就借王府的廊檐,切勿靠近池子,数九寒天的,公子又不认水性,玲珑快去快回。”
徐雪尽冲她展颜:“你放心地去吧。”
少女的身影渐行渐远,徐雪尽看着漫天飞雪和富贵人家檐下的雀巢,怔怔出神。
再后来,他见着了孙府家大公子携了一个侍从,似是想要拜访昌盛王府的模样。这纨绔向来不喜他,总说他庶子卑贱,几分颜色,四处结交,瞧不惯他这样浮于面的野心。
徐雪尽不欲与他多争,心想就算我爱结交,如你这般品行低劣之人,家世再好我也不屑于给你好脸色。
孙孟京见他对旁人永远春风和煦,对上自己就冷面冷语,心里愈发不爽快,就与徐雪尽有了一些肢体接触。
推搡间,他竟失足落了凤池。
那之后的情形与那日的争辩,徐雪尽已经不大能想起来了,他再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己的床榻上,朦胧间只听得大夫唉声叹气。
说坏了根骨,病势汹涌,着实不妙。
徐府家倾城相貌、天纵奇才的四公子,自此再没去过好敏学塾,缠绵病榻,苦度光阴。
作者有话说:
小徐:哦哦病弱这个设定是我的是吧?
世子:额……话别说太早。
孙孟京:记住我!差一点就能做主角攻的!
世子:给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