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下那块禁步,笑的温和,目触林由杰同样坐着轮椅的模样,关怀道:“由杰少爷这是怎么了?”
林由杰低头才发觉自己还坐着轮椅,登时脸面有些挂不住,他蓦然站起来,慌忙拍着自己的腿:“我上个月从马上摔下来,实则早就好了,是兄长说你如今行动还不利索让我也坐着轮椅来。”早知你是徐雪尽,我还该换身衣裳,林由杰急急狡辩,“我真没事,早能站起来了,就是觉得轮椅坐着好玩才一直留着!而且就算是腿折了也不至于一个月都不好,那也太没用了……”
徐雪尽:“……”三个月没能起来走路的没用人在这里!!!林由杰在这阴阳怪气谁?
他薄唇轻抿,舌头微微抵着齿根看林由杰轻松容易就站起来。
金五尴尬咳嗽:“表少爷,世子妃病的重,主子又心疼……才没逼着世子妃复健的。”言下之意,您可别说了。
林由杰拍裤腿的手一顿。
徐雪尽浅笑着看他:“是啊,坐轮椅是很好玩,我也能站起来的。”
不蒸馒头争口气,面子是自己挣的!
徐雪尽冲着金五和林由杰自信扬眉,杵着轮椅也轻松站起来。
多大的事。
林由杰目光被他吸引,只觉徐雪尽好似比以前长高了不少,身量清瘦,如柳细腰……
“哎,哎,哎哎哎世子妃!”金五见他站起来时心都到了嗓子眼,看徐雪尽站稳了又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没一眨眼,他家亭亭玉立的世子妃忽然就……
直挺挺几步倒退向后栽了?
徐雪尽顿觉不好,却根本掌控不了自己的身体:“啊?啊!啊啊啊……”扑通!
水花起来的时候,林由杰和金五还被溅了一身。
……
徐雪尽觉得自己还不如溺死在湖里。
但窒息的感觉实在难受……天爷,这辈子和水八字不合?他还是死岸上吧拜托了!
他在湖里挣扎,水呛进鼻咽喉,徐雪尽眯着眼睛,看到不远处的金光乍现。
这是什么?
莫不是死前看到什么佛光了?他下意识朝着那边飘,忽然被一只手捞了腰,徐雪尽朦胧着看过去,是林由杰的脸。
晕过去前,徐雪尽想,他和这个玉面俊俏的旧相识之间,必然是此生不复相见的关系了!
甄云濯回来的时候,龙井金五、玲珑和他的便宜表弟齐刷刷跪在了正堂外头。
“……”他解了朝服披风,皱着眉过来,“提早给我拜年?”
梁弄微驼着背从寝殿出来,见着他也跟着跪下来,林由杰到底是外人,戏还得演:“世子放心,世子妃没有大碍。”
甄云濯:“?”
梁弄讪笑:“世子妃不慎落水了。”
他将手里的披风往金五身上一扔,沉着脸大步跨过:“这么多个人围着还能让个腿脚不便的人掉湖里?你们真是一群好样的!”
甄云濯身影消失,金五还在原地颤栗,玲珑也怕的伏地。唯有梁弄悄悄戳了一下龙井:“傻大个,你完蛋了。”
龙井默不作声,梗着脖子跪着,实则一脸心虚。
林由杰也吓了一身冷汗,他这个兄长看起来不是特别难相处的模样,实则冷淡又脾气阴晴不定。他自小被告诫要敬畏着甄云濯,来京城读书和甄云濯处久了才更明白这话的意味。
上到皇上太后,下到国公府,世子表哥只要不高兴,全都要跟着地动山摇。他还记得前年,甄云濯跟着他们来铜雀楼,不知道那群公子哥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甄云濯忽然就掷了杯盏,扬起来的碎片险些把一位姓曹的公子哥脖颈切开。
姓曹的捂着脖颈血流不止,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那日后,曹家就被贬职了。
林由杰这才知道,甄云濯是真的惹不起。
徐雪尽落水,他想也没想就跳下去救上来了,本还想讨个感谢,结果一阵忙乱后,院子里的人全跪下了,说要等主子发落。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跟着跪了一地。
看起来兄长是真生气了……
甄云濯进了内寝,见徐雪尽睁着眼睛直挺挺躺着,发尾还湿着没擦干。
他火又起来,这群饭桶不知道湿发躺着容易生病?甄云濯扯了挂在盆架上的巾帕走到他面前,先放轻语气:“娘子。”
“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徐雪尽神神叨叨地念起来,一双眼还红着,“吾生不能鞠躬尽瘁,就先死而后已。”
甄云濯要裹他头发的手一顿。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大江东去浪淘尽,今朝有酒今朝醉……”
甄云濯:“……”
他发觉自己竟然无比了解徐雪尽了。
“娘子,我也失足落水过,身边少说也有十来人,没事的。”甄云濯伸手摸他脸颊,“是人总会落水的。”
徐雪尽巴巴地看过来:“真的吗?你也掉下去过吗?”
“真的。我不骗你。”甄云濯忍着笑给他擦头发,“不过那时我七岁。”
“……那我还是死吧。”徐雪尽眼睛一翻,很是真诚,“世子我不出去了,我这辈子都不出去了。”
说着说着,竟是又要哭了。
他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有的人为争一时面子,转眼就把自己送水里去了,丢脸丢到了姥姥家!人都不用做了!
甄云濯慌忙把人抱起来拍后背:“好了好了不哭啊,和容与有什么关系,都是他们没有照顾好你。我罚他们,好不好?”
“那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别、别罚!”徐雪尽号丧,蒙着脸仰天长啸,“那都是我没用!”
“行,那怪我,我没照顾好你,我没用。”顺着哄,总没错。
徐雪尽更崩溃了:“那和你又有……不!我不活了!”他抹了眼泪,赌气一般,“我不要再见林由杰了!”
“好好好,不见了。”
“我也不要再出门了!你找个房间把我关起来,让我自生自灭!”
他倒是巴不得。甄云濯好笑地捏他耳朵:“好,不出门了。”
“怎么办啊,我以后怎么见人?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甄云濯的世子妃是个三个月都不能从轮椅上站起来的废物,站起来还表演了个跳湖?天爷啊!我再也不坐轮椅了!我从明天开始就站着!我十二个时辰都站着!”
“好好好,都听娘子的。”
“呜呜!”徐雪尽还是觉得丢脸,翻身从甄云濯怀里出来,捞了被子把头蒙起来,“我要睡了!”
甄云濯掩着唇笑,又给他擦头发。
怎么、这么可爱?
“别睡太久,一会儿啊……”他凑近他耳朵,声音含着笑,“我们吃拨霞供,红汤的。”
小公子把被子拉下来,透出一张被捂红的脸:“你这次没骗我?”
“没,我保证。”甄云濯拍拍他的肩膀,“我先出去,你一会儿起来,我先帮娘子把那便宜表弟给杀了灭口,好不好?”
徐雪尽这才破涕为笑,点了点头。
林由杰隐隐听着里面一会有哭吟一会又笑,有些迷茫地跪着。甄云濯是不会哭的,那只有徐雪尽了。
那个对万事都蓬勃生机的徐雪尽,会哭?
白雪一张的脸,会红眼涕泪,会欲说还休?会因为落水而对着另一个人委屈撒娇?
他是真忘了从前。
林由杰怔怔地想着,甄云濯已经冷着脸从房里出来了。
“额,哄好了?”梁弄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甄云濯绷着脸,不情愿地点了头:“别跪了,该领罚的自己去领,该服侍人的自己去服侍。由杰,你给我滚过来。”
一刻钟后,林由杰踉踉跄跄从甄云濯书房里出来,看起来人都老了一节。
“表少爷?”刚去收拾饭厅的金五小跑着来问,“主子,打你了?”
林由杰失魂落魄地摇头,比从水里捞起来的徐雪尽还生无可恋:“兄长让我去铜雀楼做局子,十天不能出来。”
“啊?”金五替他松了口气,“世子还是疼表少爷的,铜雀楼多快活啊。”
林由杰悠悠地看过来:“然后在里面,抄十遍《山海水经注》。”
“……”
作者有话说:
一生要强的小徐今日社死达成(1/1)
林由杰:花楼里读书写字是真社死,我哥厉害啊。
小徐:呵呵,都是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