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假作真(1 / 2)

称兄道妻 姜和 3062 字 6个月前

“徐公子只是拜访了老师,坦言自己不记得从前,但时常听人提起陈老的名头,前来拜见的。”

陈逾身边的男子对着徐府的管家礼貌应答:“这位公子如今是昌盛王府的世子妃,您也是想要与之说话的吗?”

管家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男子笑笑:“自徐公子进了学塾,已经有好些人来打听了,但这位公子确实只是来拜见一下老师,并没有多说什么。如今他不记得以往之事,尊驾若有所求,我们是万万帮不了的。”

管家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哈腰:“没有这个意思,还是多谢先生传话。”

“这么说,小四确确实实是不记得了。”徐敬背手而立,看着好敏学塾门口的车驾,“我还需要一张保命符,就一张。”

他尾随徐雪尽的车驾到了鸿运酒楼,一幅近乡情怯的模样:“阿、阿雪。”

徐雪尽仰视他,笑容得体温和:“大人从前认识我?金五,叫大人坐吧。”

小奴才扬着头请他坐下,很是倨傲。

面前的人和他印象里的小四着实是不大一样了。徐雪尽病重的那一年,他没去看过几次,抬入棺时身躯已经骨瘦如柴,入殓妆后的脸又昳丽得很,和徐府所有的面容都格格不入。

徐敬定定地看着他,心里没有半分愧疚,却是一丝暗恨。

他那时还小,如今的徐雪尽已然是脱胎换骨,贵气加身,倾城样貌,任谁都认不出这是徐府小院里蹉跎岁月的四公子。

“阿雪,我是你的父亲。”

徐敬面露悲伤,看着他惆怅十分,俨然一个思念过甚的慈父模样:“老天怜惜我,叫我走了一遭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又赐还我。阿雪,你不知为父多高兴。”

饶是做了心理准备,徐雪尽还是被这段衷肠恶心到胃。

他意外地看向徐敬,很是震惊:“您、您说什么?”

徐敬骤然握住他的手,泫然欲泣:“你名雪尽,是我的第四子,己亥年八月十五生人。阿雪,你的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颗小小的黑痣,脖颈后方也有。父亲平日事忙,虽对你不算尽心尽力看护成长,却是十分爱你。”他流下眼泪来,“你最是敬爱我,一手好字皆因模仿我得来,阿雪,老天待我不薄啊!”

徐雪尽一副惊慌失措模样:“您、你真是我的生身父亲?可、可我如今的父亲说,我是没有来处的人,除了是昌盛王府的世子妃,别无其他身份。”

“阿雪是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你看看为父!我们是血脉相连的父子啊!旁人眼里你如今富贵无极,可我儿天资聪颖,若非生病,你早该高中榜首大好前程!如今太平归来却拘于后院,连父亲母亲都不能见一面......”徐敬小心看了一眼身边的侍从,哭的越发伤心,“叫我真真是尝尽了丧子之痛还要离别之苦吗?”

我看看你?看你这张写满小人算计的脸上有几分与我相似?他突然庆幸,自己没遗传着徐敬的五官,平平常常,实在一般,还好他大约了随了旒衣。

徐雪尽眼眶湿润,被握着的手开始颤抖:“我原来真是有父亲母亲的人吗?我有老师,有父亲母亲......”他叹一口气,“可是大人,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王府待我很好,又对我有救命再造之恩,容与发过誓的,前尘尽弃,只看当下。”

这倒是他儿子会说出来的话。

小四实则有些莫名的愚忠与道义在身上,和他母亲相似,否则从前也不会如此好糊弄。徐敬微微放了心,哪怕换了身份心境,有些人骨子里的东西还镌刻其中。

徐敬想冷笑。这就是徐雪尽与徐家所有人都不同之处,除了那张脸,还有这身愚昧腐朽,自诩清高。

“父亲都明白,只要你还活着,过的好好的......我也、也就没什么好挂念的了。”徐敬抹了一把眼泪,看向身边伺候徐雪尽的人,“阿雪,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你说。”

金五和霆玉面露鄙夷和不耐,却还是乖乖退了下去,将四周的竹木屏风关上,靠窗的雅阁只有他们二人。徐敬压着声音,重重叹气:“阿雪,你不能再回来,为父已经心里有数了,但、但我也是真的无意与王府攀亲,也无意强硬带你回来。只要你过得好,就是父子缘分尽了又如何?”徐敬似是气到极致拍桌,“可是、可是王府未免太咄咄逼人,他们想逼死父亲,生怕我将你抢走!天可怜见,自为父晓得你还活着以后,是左右掣肘前顾后盼,听闻你失了记忆,担心贸然见你叫你生病伤心,才忍了这许久。王府这是丝毫不领我一片爱子之情,是想搭了我徐府上下,强留你在后院蹉跎啊!”

徐雪尽眼睛睁大,握着手里倒得七分满的茶杯水花四溅:“不......大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夫君待我如珠如宝,连我从前的侍女都得青眼,若大人真的是我父亲,夫君是不会伤害你们的。”

“阿雪,正是如此啊!你有没有想过,昌盛王府豪门贵庭,三服内最正统皇族,如何能容忍独子娶个男妻无后而终?我儿好颜色,不过是他们相中你貌美,世子在坊间虽名声还算清白,但也是会去烟花之地流连的,我儿好好想想,色衰爱弛,来日他不再喜爱你,另娶贵女为正妃,那时候你该如何自处?谁会在乎一个男妻?年华蹉跎,你男儿抱负又往何处走?”徐敬痛心疾首,“父亲早便帮你想好了后路,若真的有朝一日,那徐府还是你的归宿。我儿学识渊博,也还能做做学问,我是朝中二品大员,为你铺条好路娶妻生子回归平常尚有余力......可王府这是要颠覆于我啊!”

徐敬越说越愤慨,看徐雪尽惊慌神色知已经中了四五分,愈发心安,他抬手给徐雪尽续上茶:“今日我见你实在是冒死,孩儿不为你忘却的父族考虑,也该为自己做打算,难道我儿真的不想一展宏图,被切了与世俗所有联络,藏于后院之中吗?”

徐雪尽浅浅抿了一口:“那大人......父亲可否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

徐敬志得意满地离开,看着那两个忠仆还摆出惧怕又怨恨的神色,十足被夺了儿子的委屈姿态。

“世子妃,您这个父亲真是金五生平所见最最最不要脸之人!”金五气得不行,若不是要做足这场戏,他早就上去与徐敬撕扯了,这人的后脸皮真是将他镇住了,自己杀子求财还能说得感天动地。

他算知道主子为什么叫世子妃装失忆了。不装的话,如何见得这些恶心嘴脸。

桌上的东西徐雪尽只动了那一口茶,他面色低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世子妃?”金五看着他,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要知道他们家世子妃在他心中就是一个好可爱的人,生气发火都娇嗔灵动,哪见过这种阴沉模样,和他那煞神主子都快一样了,“世子妃......你别、别生气,主子会给你出气......”

“啊啊啊啊啊!”徐雪尽抓着自己的头突然狂叫,恨不得对着空气拳打脚踢,想摔碗掀桌又不能乱动,拎着自己的披风狠狠砸在地上。

闷重一响。

一点都不爽!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徐雪尽站起来,绕着这个小小的隔间转一圈,想去掰窗棂上的木棍......啊啊啊更气了!什么都不能动!“我不演了!我现在就出去和他吵一架!这副嘴脸是什么!他将我当三岁孩子哄!呸!”

金五:“.......”

徐雪尽原地暴跳,回头看到霆玉腰间的配件。

霆玉心中一抖,握着剑往后退了一步:“世子妃,冷静。”

啊!徐雪尽无能狂怒:“回府!”

金五赶紧跟上他家突然发疯的世子妃,没几步,徐雪尽又停下来,噔噔噔往回走,将地上被遗忘的披风重新捡起来,仔细拍了拍灰尘:“进贡的苏绣,王府好东西都给我用了,你们也不提醒我。”

他幽怨地看向两个人,精怪化形似的眼睛委屈涟涟,忍不住嘴巴都撅起来。

霆玉看呆在原地。

“世子妃,您不高兴就扔了!主子要是知道了得搬百八十件回来让你扔!”金五倒是习惯了,马上顺毛哄,“下回,下回奴才盯着您,扔衣服多没劲,砸翡翠玉件儿,别的您不舍得,这石头我们多的是。”

徐雪尽板着的脸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来:“我们回去吧。”他看向盯着他一动不动的霆玉,对方大受打击的样子让他有些不好意思,“霆玉大人,我不是这样的,你别见怪。”

他真不是这样的。徐雪尽二十年来的忍耐力不说出类拔萃,也是非常卓群的,但是都怪有人太惯着他......如今他的自由之地不再是心里的方寸空间,而是变成了甄云濯和王府给的纵情天地。

上一个冬日他还龟缩在床榻上苦苦求生,这一个冬日,他就能跑进风中了。

徐雪尽抬起手摸自己的脸,还有些发泄怒气后难为情的滚烫,方才与徐敬演戏的恶心、装作无知的仇恨瞬间消失殆尽。

他尴尬地看着霆玉笑笑,抱着披风一溜烟跑了。

高大男人回首看过去,还见金五腆着脸哄徐雪尽的样子,小公子短短一个时辰换了无数张脸,从知书达礼到仓皇无助再生气又高兴,每一张都生动。

霆玉后知后觉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心口。

“大人。”

一个暗卫的叫唤声打断他,霆玉回头,脸板的没有一点多余情绪:“将鸿运酒楼围起来,秘密报官吧。”

酒楼正门的车驾上。

窗里伸出一只骨骼分明的手,隐在阴影处无人在意。甄云濯看着徐敬消失的背影,嘴角噙笑。

“主子,安排妥了。”

龙井在窗外,似乎只动了口型,但车内的人却听了一清二楚。

“不论是补齐洪灾银两,瞒着丞相藏了户部亏空,还是拿到金日草,又神不知鬼不觉搭上定南王府,徐敬身后都不止一个东厂。他如此小心翼翼是在几方平衡,有人威胁他,有人利用他,而他求个蒸蒸日上,晋升世族。若不是在丞相面前被我引导着暴露了冥婚,这样小算盘的人,不会放弃昌盛王府。”甄云濯叹道,“他啊,果然是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龙井实在忍不住:“那主子为什么还要徐府非死不可?”暗中推波助澜不算,还要赶尽杀绝,完全不顾利用价值和铺好的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主子,这样不计后果了。

“我想杀的不止徐府一个。”甄云濯目光微动,看到徐雪尽从酒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