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琮川十一年除夕夜。
徐雪尽看着长灯铺满大昭皇宫宣政殿的来路,花火鱼龙在侧,华服尽入,千级长阶上巍峨皇权,万人跪拜。
“其实我以前做过梦,殿试三甲陛下会亲封,文武百官会看着他们从这里走上去,面见天子。”徐雪尽仰望着高处的宫宇笑,“我想过的,我也会从这样一步一步走到宣政殿上去,让所有人都看着,你呢?”
他回头看向甄云濯,花火映衬下却只有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世子?”
看,都是这样的红光冲天。手心经年日久的疤痕突然痛起来,甄云濯捏紧拳头,扯出一个没有瑕疵的笑来。
“我也梦过,我自己一个人站在这里,背后千万只手推着我往上。”甄云濯眼里忽然露出一点痴狂来,“你觉得,宣政殿好看吗?”
他像在透过自己看别的人,别的地方,别的事。
徐雪尽眉头微拧,心中怪异短暂压下,然后伸出手捏上他的脸颊,违心地说:“我觉得一般,这地方也就那样。”
甄云濯闭上眼又睁开,将他的手握在手心:“娘子,你把没见过世面的欣喜都写在脸上了,看起来你还是挺喜欢宣政殿的。”
“哦。”徐雪尽翻了个白眼,甩手去追先走上去的王爷王妃了,顺道好好反省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表情。
绝对要表现得!见过世面!
此次除夕夜宴极受皇帝重视,最重要的缘由大约便是北胡来朝拜。大昭与北胡争战不断,两国从未交好过,如今北胡派王族的人来京城,也是有和缓之意。
如今大昭难有长年耗战之力,外人面前越发要花团锦簇,显现天朝上国的威仪,国宴无一不是精细靡费,看得徐雪尽叹气。
“若是没有太后的粮草,越州如今还在苦战,这都寒冬了,将士饿不死也会冻死。”他面前精致膳食,徐雪尽却是一丝精神都打不起来。
甄云濯侧头看他,见着了没有半分作伪的悲天悯人。
“格根塔娜是北胡王后第六女。王后生了五个儿子,因而女儿出生就是达日阿赤和王后的掌上明珠,但此女百日未满,北胡先是瘟疫再是八月飞雪,大巫言说此女厄运缠身,留在王都只会给北胡带来灾难,于是她出生就被放逐至极北之地,与残日部毗邻而居。”
甄云濯按住他想要动酒杯的手:“容与,不要吃任何东西。”
徐雪尽手指微松,满脸好奇:“差点忘了。然后呢?”
“格根塔娜长到二十二岁,带着残日部首领的头颅回了北胡王都。在极北处靠天养的王女穿着布衣兽皮,手里的头颅早就被冻僵硬,血渍变成冰棱,王宫温暖又化成血水,她的亲哥哥四王子提剑来拦,被她徒手掐死。而后,格根塔娜公主成了北胡除王上达日阿赤外,最可怖的人物,北胡五年间收回三个叛出的部落,均是她的功劳。”甄云濯娓娓而谈。
徐雪尽睁大眼睛:“那么厉害?她竟然来大昭?”
“此女聪明狠辣,极擅战术部署,她来大昭参加国宴,若是被她看出一点两点破绽,兴许回去就计划着要直接打到京城了。”甄云濯摊开袖中的一小块帕子,露出两块薄饼,“偷偷吃。”
徐雪尽眼睛一亮,手指都动起来了,又矜持地坐直了身子:“我不馋,来前才吃了一碗肉羹。”
“但你能吃。”
“......也还好吧?”徐雪尽扯扯嘴角,“别说这个,你与我说这些的目的我晓得了,我就是个狭隘人,忧天下食肉糜,大昭确实要在这位公主面前把场子镇住了,但是啊......”
他微微倾身,很是困惑:“这位公主能杀了亲哥,那可不是一般人的心性,这等浮华梦,真的能骗着她?我看啊,还不如将这筵席的银子省下来,好好强壮了兵马,直接打王都去,叫他们不敢再来。昔日煜威侯一战退北胡逼近极北,这才二十年,北胡又站在大昭脸上了。”徐雪尽撇嘴,“我看不是这公主太让人忌惮,是我朝无能。”
甄云濯眼里露出些欣赏喜爱来,他从前躲在被窝里都不敢说大昭和皇帝的坏话,现在天子面前都敢妄议了。
“那娘子觉得呢?”
“我?”徐雪尽看见坐席门口熙熙攘攘,凑出半个身子看过去,然后比着嘴型,“你往上坐,让父亲去打。”
说完还很是得意地眨了一下眼睛。
“......”甄云濯呵呵笑,“难为我爹了。”
徐雪尽摊手:“那不然呢?你去?你带......”过兵吗?徐雪尽看到甄云濯垮了半个脸,没敢说完,赶紧摇着他的手,“哎哎哎,谁啊?是不是格根塔娜?”
坐在上位的甄宁熙猛打了两个喷嚏。
“王爷?”方曳影担忧地看向他,“怎么突然打喷嚏了?”
甄宁熙摇头:“这殿内熏香,太重了吧。”
甄云濯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人群簇拥,比刚才甄宁熙进来时还阵仗大,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饮了一杯手里的酒:“不是,格根塔娜在大昭哪有这待遇?”
徐雪尽看不清楚,又觉得脖子再伸长些人都能摔出去了,只能一个劲无能张望:“谁啊?何文秉?”
“西陵平廊。”酒杯落地,甄云濯看着那个身姿挺拔众星捧月的男人逐渐往坐席上走,“西陵氏现任家主。”
徐雪尽起了好奇心,蓦然想到冬至时见着的太后,亦或是名留青史的煜威侯,都是了不起的人物,那能做上这样庞然大族家主之位的人,必也不是个等闲之辈。
西陵平廊靛青色礼服在身,既不逾矩又贵气十足,男人闲庭信步,笑受八方阿谀,却不让人觉得盛气凌人。
他径直走上前,恭恭敬敬对着甄宁熙请了安,像是闲话了几句家常。
这人不似太后锋利,大约也不像煜威侯杀伐,既无甄宁熙的气魄也无何文秉的心机,看起来却让人不容忽视。
徐雪尽定定看着他,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男人与甄宁熙说过了话,缓慢走下来,落座在了他们对面。一举一动,无不儒雅清贵,倒是有些西陵禾汜的影子。
中间人群川流而过,徐雪尽与西陵平廊的目光蓦然交汇。
像是时空静止,男人见着他没有一丝意外,眼里还是点到即止的浅笑,对上一个年轻小辈毫不掩饰的探究,竟也没有丝毫波澜。
他看着徐雪尽浅笑,微微抬了酒杯。
莫不是已经认出了徐雪尽?甄云濯在一旁将这些流转看了一清二楚,头一次觉得有些捉摸不透。太后和父亲当日见着徐雪尽,也算是镇定自若,但目光里的打量难掩,西陵平廊却不同,像是早就知道这是谁,又像是根本认不出这是谁。
甄云濯自小将察言观色的本事练得极致,看人五官微动就能拿捏九分心思,看起来......
“世子,这人比你会演戏。”徐雪尽转过头,附在他耳边轻语,“他比你还装模作样。”
气人的话头一次没气着甄云濯,他有些震惊地看向徐雪尽:“你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徐雪尽摊手,“感觉吧。对了,我发现西陵氏取名字真有意思。太后闺名是叫庭楹吧?平廊、禾汜、庭楹,这都带地名啊,啧啧。”
甄云濯一怔。是,西陵池南,也有地名,倘若这是西陵氏的传统,那么徐雪尽也该会有一个自己的名字。
“还是你的雪尽好听。”甄云濯捏他脸颊,“何必羡慕别人?”
“这么多外宾你别动手动脚。”徐雪尽踹他一下,翻了个白眼,“我什么时候羡慕了,我的名字就是天下第一好听。”
甄云濯终于真心笑了第一次:“是,天下第一好听。”
对面的男人一面受了他人问候,一面眼神飘过去,两个少年姿容出色,坐在一处就如画上人。西陵平廊浅饮一口酒,对上甄云濯与他如出一辙的浅笑。
有意思,笑得狼子野心。
格根塔娜果然如甄云濯所说没有这待遇,她入乡随俗穿了一身汉人的宫装,但大约是身形比汉人女子高挑太多,衣裙有些捉襟见肘,也没穿着那身襦裙的柔美来。
“内务府这是干什么?不给格根塔娜定一身合适的衣服?”徐雪尽皱眉,“没气度。”
甄云濯眉心拧起:“内务府不至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