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与,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甄云濯突然问。
徐雪尽想笑,没笑出来。他自己人不人鬼不鬼,夜色里却还看得出他不舒服,真是……真是比梁弄还厉害。
只是甄云濯不提还好,一提徐雪尽就俯身挂在他臂弯干呕了几声。起码克服了一些畏高,但这么高的墙还是难为他了,或许也有心里郁结的缘故,梁弄嘱咐过他不能动气,心里的闷一遭过一遭。
甄云濯面色变得更差,慌忙解下自己腰间荷包,拿出里头的一枚小叶子。
这是梁弄给他做的止吐草。
“你随身带着这个?”徐雪尽惊讶。
甄云濯点点头:“一直都带着。”他看徐雪尽脸色变好,才说道,“容与,太后等着见你,你还想去吗?”
“你为什么......”徐雪尽还在震撼他随身给自己带药一事上,又忽然觉出不对劲,见太后这事板上钉钉,与他身世息息相关,甄云濯好像......不太愿意?
他话语止住,没再继续问下去:“你为什么这么热?”徐雪尽笑着,抬起袖口给他擦了擦汗,“如今还是早春。”
甄云濯握着他的手,眼里的破碎又归为平静,那种平静徐雪尽再熟悉不过,好像下一刻天崩地裂,他都不在意。
“跑来找你,就流汗了。”甄云濯注意到他衣摆吸附了一角在腿上,蹲下身将它拉平整,“去吧容与,我等着你。”
梁府老夫人急病,宴席散了许多,戏台子本身就在花园凹陷处,因是皮影戏早早熄了灯,一片昏暗,谁能想到那无人的戏台后堂里,太后仍在。徐雪尽去找西陵庭楹的那一瞬似有所感,突然回了头,甄云濯站在暗处,一动不动。
他爱他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如一轮月。
甄云濯与他遥遥对望,露出笑容,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什么。徐雪尽心口一阵闷疼,他知道他说的是“等你回来”。
好似他此番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一般。
徐雪尽愣怔片刻,冲他点了点头。
那抹身影消失在视线里,甄云濯握紧的五指才松开,他的掌心烙下指甲的痕迹,已经破皮见红。
“甄云濯,你的病要治,哀家可以举国之力,但那是哀家兄长唯一的血脉,哪怕你的父亲曾与哀家有莫逆旧情,哀家也绝不会心慈手软。”西陵庭楹冷冷的声音还在耳边,“哀家不了解那孩子是个什么脾性,但他如此依赖你,想必对你是有真情,哀家不介意用一次刻骨铭心叫他看清人心唯利至上,此时隐而不发,皆因他的父亲亦是这样赤胆之人,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甄云濯挺着背脊坐在此处,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太后,此时来重情重义,是不是太晚了?倘若容与知晓一切仍会站在我身边,你又该如何?”
西陵庭楹凤眸睁开,似乎沉浸在这出好戏里:“如何?怀霈,你不必诈我,我身在此处十余载未跌落风中一分一毫,你以为靠的是什么?你们耍些把戏玩一玩可以,挡我路者,我不会心慈手软。”
呵。甄云濯轻笑三分,不再说话。
倒是沉着冷静,好话坏话说了个干净仍旧不动如山,这等心性,西陵庭楹自然不如,她二十四五岁时,若有这等魄力,早掀了他甄氏江山。
甄云濯久久坐着,却汗湿后背。他不怕太后,不怕西陵氏,却怕那个万一。
太后不了解徐雪尽,他却是每日每夜用心用眼看着徐雪尽的人,徐雪尽每一分变化波动,他都了然于心。何文秉必然说了什么,而徐雪尽选择了缄默。
这是他们看起来牢不可破的关系里,第一次隐瞒。如徐雪尽这般万事拎清的性子,若是有朝一日翻脸,只怕会用刀横在自己脖子上。
甄云濯伸手触碰自己的胸口,摸到心脏跳动的位置,他得换,得快些,换一个永绝后患。
我就是不择手段,也要将你困在身边。
徐雪尽第二次与太后近处相见。
她脱了华服少了几分身份差距,看向他时慈爱温和,热泪盈眶。
“我是该叫您姑姑,还是继续称太后?”徐雪尽恭敬地伏身,却问得直白。
西陵庭楹一愣:“你知道了?”她原本还想着徐徐图之,先亲近一些再说,倒是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她招招手,让徐雪尽坐在身旁。
“是,虽然没有证据,但说得通。”徐雪尽颔首坐下,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西陵庭楹,他们是很像,碎发拂去,棱角添明,足有七分。徐雪尽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名字、相貌都板上钉钉,且若是西陵氏,真真假假都对我无害。”
西陵庭楹不加掩饰地看着面前的少年,想与记忆里的人重叠起来,初次相见时分明那样真切,这一刻却飘忽起来。
兄长乃是世间最磊落光亮之人,如真正的高悬明日,永远是那个她最喜爱的哥哥、最崇拜的少年将军。西陵池南凭着一身孤勇赤诚打拼出天地,死也死得壮烈决绝,永留史册,但他的孩子却不一样。
徐雪尽不是那团热烈的火,反而是遇火能化成水的冰、遇寒又凝成雪的水,他在徐府时忍耐蛰伏,而后能装无辜失忆,身世在前,却选择淡然以对。
这样的秘而不宣,是旒衣赋予了灵魂,再被甄云濯亲手装上骨骼。
“你很好。”西陵庭楹由衷地说,此时还要将他当孩子看,就太过愚蠢,“你的父亲便是太耿直,明知有人心怀不轨却还是一往无前,容与,这些你想不想知道?”
徐雪尽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您的意思是,煜威侯的死或许另有内情?”
“那是你的父亲。”西陵庭楹声音微冷,“此事不是或许,而是一定,我已然查了二十年,你是他唯一的血脉,该继承他的衣钵。但此时我们还未查到要害你的人,因而我暂时不想给你正名入谱,孩子,你可有别的想法?”
徐雪尽微微皱眉,片刻后摇头:“我姓什么不要紧,认不认回身份我并不在意。太后娘娘,当下我的处境,恐怕也并不合适做煜威侯的儿子。我与甄云濯是明媒正典的婚约,贸然认回,只怕世间要杀我的人再多一个。”
“呵,不愧是我西陵氏的子孙。”西陵庭楹拊掌而笑,“容与,我与兄长感情甚笃,膝下又只有一个孩子,兄长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我才是疼爱你的那个。你全然不与我谈情,是真的要站在姑姑对面吗?难道姑姑与你血浓于水,还比不上一个外人吗?且腻友如何确定,他对你就没有半分假意?”
此话与挑明了说,也没有分别了。
徐雪尽吐了一口气,手掌都是薄汗:“姑姑对我,也未必全是真心。”他放软了语气,改了称呼,有意认下这份关系,“既然容与如此有利用价值,我自然要好好琢磨权衡。我自生下来便只有娘亲,与未见面的父亲没有认知也没有感情,若叫我此刻立时就谈情,那一定是在演戏了。”
他诚恳道:“我与姑姑打开天窗说话,是我生性如此不会拐弯抹角,来日方长,且还未真的认祖归宗,姑姑也别逼我,是不是?”
西陵庭楹静默半晌,又笑起来,她将一个令牌放到徐雪尽面前:“手持此令,无论何时你想进宫见哀家都可以。只是多事之秋,若要来,提前告知盛康宫,免得与天子撞见,徒增忧虑。”
徐雪尽没有犹豫就接了过来,玉雪脸上又添了几分柔软:“多谢姑姑。”他顿了顿,“姑姑,您要见我有的是法子,缘何非要来梁府?”
“容与啊,哪怕是我,也有身不由己和疑心。”西陵庭楹摆弄自己的护甲,“你是人人眼中钉,我也是,谁知道背后有没有人在看着你我?梁府宴会是个好由头,余承侯还算有点管下的本事。”
原来如此,徐雪尽颔首:“容与明白了。”
“去吧,来日方长。但是容与,我与你说的话都是真心实意的。”西陵庭楹哀伤道,“未能找到你们母子,致使你们在外流落二十年,是我一生的心病,这么多年来,我一夜都没睡好。姑姑只想补偿你,也是真的喜爱你,我给过你的扳指,就是你父亲为我准备的陪嫁之一。”
徐雪尽心头晃动,那股无名的哀恸又涌上来,他声音微哑:“是娘亲不愿意回西陵氏,她也有她的苦衷,不是姑姑的错。”
西陵庭楹没有丝毫宽心,她坚挺宫中这么多年,仍旧能轻易被兄长相关的一切击中心门:“容与,你没有见过他,但他很是爱你和你的母亲。男儿立于四方,为保家卫国而生而死,是他的割舍与命不由人,你不要怪他。”
没人怪他,只有人数十年如一日地爱他。
徐雪尽微微侧身,隐去眼中湿意:“我明白。他是煜威侯时我唯有敬佩,他是父亲时此志也不变。”
未能得见,人生憾事,史书寥寥几笔,已足够一生去珍藏仰视。
徐雪尽走后许久,西陵庭楹默默伸手拭去眼角清泪。
“太后,大公子这心性,委实冷漠了些。”宣紫没忍住,还是说道。此番认亲没意料中的感人肺腑,这样平淡如同议事的君臣,实在是......
失望难忍。
“不。”西陵庭楹摇头,眼里充满了欣慰与欢喜,“嫂嫂和哥哥生了个好儿子。这若是我的儿子,该多好啊。”
宣紫大惊:“太后这话可不能叫小王爷知道,小王爷是太后血脉,这才是最好的。”
“这有什么?”西陵庭楹轻笑,“龙生龙凤生凤,这话本来就是无能者的借口和对有能者的蔑视。身为母亲,他健康快乐一辈子无忧无虑我便满足了,但站在高处,晖遥确实不是个好苗子。容与这样的,才是最好的。”
宣紫不置可否,甄凌峰自在心性,实在不适宜卷入风暴。
不过还好,好苗子如今找回来了,也不算晚,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憋到这个点这么多,想不到吧!
孙孟京(完全被教育版):开始黑化......肥挥发会发灰。
小小说一句,万人迷的设定一直都不是为玛丽苏而设定,我是想说,幽默!才是在美貌之上的、更强大的武器!呸,是人格魅力。
球球海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