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什么时辰,外头忽然急促的敲门声:“主子!世子妃!”
倒是徐雪尽先睁开了眼睛,知道自己一点动静甄云濯都会听得清清楚楚,但难得他睡得如此沉,徐雪尽也没想叫醒,给掖了被子拢着长衫下了床。
“怎么回事?”
龙井蓦然一顿,只感慨这夫夫处久了是不是会越来越像,徐雪尽冷冷一眼他险些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世子妃,画邈姑娘她……”
雨夜庭院里她从廊下疾跑过来,浑身湿透,朝着徐雪尽扑通跪下:“我没法子了,徐雪尽,求求你带我进宫。”
那昳丽妆容被大雨冲刷,仍是人间绝色,画邈惨白着脸跪在地上,像是九死一生逃出来的游魂。
徐雪尽赶紧去扶她,顾不得自己也一身湿:“你有话与我好好说!快起来!我带你入宫,可以的!”
她哭声这才止住,这点动静惊动不了外头的人,院里的肯定是知道了。也顾不得别的,徐雪尽先将她扶进屋里,身上突然披了绸巾。
甄云濯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的,用绸巾拢着徐雪尽把人抱进怀里,冷着脸吩咐:“叫外头的人起来烧水,今夜热水不能断,厨房熬姜汤,越浓越好。金五,跑一趟王府,带丙字间的一套宫女衣裳来。”
金五也将手上绸巾披在画邈身上,然后赶紧去办事。
“你听见了?”徐雪尽微愣。
甄云濯捏着他的嘴巴强给先灌了一口热茶,又倒了一杯推给画邈:“发生了什么事?”
画邈魂不守舍地从怀中掏出一个令牌似的钥匙:“江儿、江儿把这个给了我......”
“这是什么?”徐雪尽接过来,见到那流水纹样的细长牌子上一个江字,“江氏的......掌家密钥?!”
昔日光华的皇后殿凤翥宫,不知何时起宫门紧闭,连灯笼都没有。
江氏破败,还要在九域负隅顽抗,让朝廷出兵已然是叛国罪名,皇后虽还在,却已然形同虚设。
江妙同戴着白绫跪在经堂里,像是真的在认真祈福忏罪,门轻轻打开,她贴身伺候的嬷嬷小心溜进来。
蒲团上跪着的人缓缓睁开眼睛。
“小姐,东西已经送给十三姑娘了。”
“嗯。”江妙同恭敬地插了一根香,“人都送走了吗?”
嬷嬷点头:“小姐放心,都安顿好了。”老人欲言又止,最后只有叹息,“小姐......”
江妙同双手合十,经堂里的白玉菩萨手持净瓶,慈悲地垂视着她:“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求保佑吾妹邈儿,长乐一生。若如此愿,死后地狱献于众生,也心甘情愿。”
“小姐!”嬷嬷悲痛落泪,伸手去拽她的衣裙,“小姐,求您了。”
“嬷嬷。”江妙同转身握着她的手,面容温和,还是那个大昭最体面端庄的皇后,“你答应过我,要好好照顾邈儿,不能食言。这是我最后的心愿,望你成全。”
外头传来厚重的开门声。
江妙同站起来,向外走去。富贵长廊下素衣白绫的女子迎着淅淅沥沥的风雨,每一步都卷起翻涌的云,她站在正殿牌匾下,见着许多人进来,宫女太监侍卫,站了两排,天将破晓,甄淩弘背着手从外头进来。
沉重的宫门又关上。
来人一身檀色九龙戏珠纹常服,仍是衬得人高挺俊秀,白驹过隙,越过微弱的晨光,也是一眼数年。
这些人跪着迎接皇帝,也像是在跪拜她,后位数年,她是最无可指摘的大昭皇后。端庄守礼,温和大度,将后宫打理得井然有序,是外人眼里的最好的皇后。
江妙同缓缓跪下:“臣妾,参见陛下。”
她没有俯身,只是跪着,也不等甄淩弘示意,就自己站了起来。
甄淩弘静静看着她。
“陛下,雨大,进来说吧。”
她给甄淩弘奉茶,听见皇帝冷淡的声音:“朕好像从来都不认识皇后。”
江妙同手一顿,复笑了笑:“只可惜,陛下也不再是臣妾认识的那个陛下了。江氏犯下滔天大罪,陛下却仍要留着一些人活着,为什么呢?”
甄淩弘看向他,眼里有打量。
“陛下年岁长了,不再爱那些明艳颜色的衣裳,最初明黄动人,也随着人坠入泥沼,变得晦暗稀烂。”她笑着看甄淩弘真身衣裳,感慨道,“陛下啊,等闲变却故人心,你说是吗?”
——
“这是朕给江氏的许诺,无论来日的太子、皇帝是哪一个,江氏的第一个女儿都是绝无仅有的皇后。”
“妙同,你是未来的皇后娘娘,要时刻记得。”
“当皇后很好啊,当了皇后,妙同就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想要什么都可以有。”
“那姐姐未来的夫君是什么样子的?”
......
新帝登基,改年号为琮川,曾是深宫中最不受待见的九皇子,名讳甄淩弘,那是江妙同未来的夫君。
年少跳脱憧憬,又是十来岁半知半解的年纪,听说皇帝陛下要去祭祀,江妙同就带着江邈偷跑出去,想看看自己未来的夫君。
她自小被告知要做未来皇后,耳濡目染,早将大昭的主人看成自己一生的归宿。她们躲在人群里,遛到寺庙外的松柏上,邈儿扯着她的衣袖,说姐姐太高了,我们早些回去。
江妙同安抚地拽着她的手,说马上就能看见了。
少年皇帝从经殿里出来,玉立长身,明黄伴着翠玉,在锦簇下带着许多人,对着香炉敬香。江妙同得见甄淩弘面貌,忘了言语。
流云也作风拢之,拢起惊鸿初见。
“姐姐未来的夫君真好看。”江邈凑了脑袋朝前,见江妙同都看呆了,调笑道,“把姐姐都给迷住了。”
江妙同红着脸推搡她:“你、你不迷?皇帝陛下长这么好看,又正年轻,爹的意思是,你日后也要跟我一起进宫的。”
江邈耸着肩笑笑:“邈儿觉得还好,姐姐若是想我去陪你,我便去。”
“那你一定陪我去!只是要离开家了。”她高兴地想着要去皇宫的日子。那时她是江氏嫡女,万千宠爱,未来皇后,父疼母爱,早早许中的夫君也是翩翩少年,觉得往后的人生锦绣繁花。江妙同握着江邈的手:“娘说我做了皇后就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想要什么都有,到时候我就将你和娘都接进宫来,我们一起快活地过一辈子,离了爹爹的后院,我每日都快被烦死了。”
江邈笑着靠着她肩膀:“姐姐和母亲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而后变故袭来,江夫人不堪名节拖累,高门庭院,一场场看不见的刀光剑影。父亲冷漠,旁人歹毒,家族黢黑,为保全自己,妹妹顶着一盆要人命的脏水,流落红尘。
她要为母亲报仇,要将邈儿接出来。恨意撕扯开少女的天真烂漫,裹着岁月的疼痛将她将养出人的皮囊,岩浆的心。
弱女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豪门深水里能指望什么?江妙同只能看向那一抹明黄翠玉。
她早早对夫妻情分失去幻想,也知皇家夫妻不是夫妻,乃是君臣,但江妙同嫁入宫前那几年,却是凭着江邈的等待和成为皇后的指望,苦苦撑着一身绝望的躯体。
不求恩爱一心,但求相敬如宾,能帮她报仇,助她强大就可以。她会做好一个皇后,来报答甄淩弘,只要......
下聘那夜,她见着易装的甄淩弘。时过五年,势弱的九皇子已经成了伏尸百万的天子,冷而精致的眉眼未变,江妙同却隐隐觉得,那是一场幻灭的开端
他与她坦言不爱女子,有心爱男子要娶进宫为妃,未免口诛笔伐伤到心上人,需要江氏,需要一个体面的皇后。
江妙同在自己的院子里坐了一夜。
所谓......稻草的倾覆。
甄淩弘不是她的少年惊艳,不是她的指望,不是她可倚靠的未来。这世间不公如斯,她原来是这样一个无能的女子。
“那陛下,可否答应臣女一件事?”
她记得他冰冷的言语:“你若不是江氏女,朕不会娶你,你与江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母亲的事朕很遗憾,斯人已逝,你没有证据,且身为未来皇后,你不该有没入贱籍的姊妹,有损名声。江姑娘,人且活在当下吧,朕可以答应你不重用你继母的孩子,为你出气。”
江妙同进了宫,以旁观者看着这个她年少挂牵的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多疑、冷漠、心里只有权势在手,没有臣民百姓。
他心爱男子,就要牺牲一个女子来做脚下尘,要困着她在这深宫一生一世,做他们二人坚不可摧的盾牌、承万千谩骂。
皇后位就是天下最大的牢笼。她原以为登上这巅峰就能大仇得报,原以为离开了那诡谲后院就能接出江邈......
底下群臣朝拜,述着民生疾苦。
江妙同面无表情地听着,见甄淩弘不耐烦的眼。
裹上一层又一层的泥,和他父亲、兄长一样无二。只为自己私欲,看不见下头一点疾苦。
——那陛下答应我三件事。
“其一,撤职九域的钦差监察官,给江氏极大的便利。
其二,准许江氏嫡系男子入京谋职。
其三,臣妾身居后位却始终无所出、兄长纨绔仗势欺人败坏陛下名声、凡此种种,皆是江氏教导无方之故,还请陛下以臣妾错漏为由,发审江氏、严查九域!”
“皇后当日求朕审问江氏时说,会与朕站在同一边,如今朕想问问皇后,江氏的掌家密钥,根本就不在九域!”瓷盏碎裂,发出刺耳的声响。
甄淩弘怒看着她:“朕没杀你的父亲,可怜他还以为女儿能给他一线生机,岂料你这个毒妇最初就是想覆灭江氏!五年前朕不答应你,你就这样步步为营,达成自己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