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敬芳华(2 / 2)

称兄道妻 姜和 3725 字 6个月前

“容与,没事,没事的。”短暂恢复的身体拥住徐雪尽慌乱的背,甄云濯云淡风轻地按下那个琉璃盏,笑着说,“原来我娘子给我准备了这么多好东西。”

自然地将回魂丹放回去,又拿出一个药瓶,装作好奇似地打开:“嗯?红玉参?这么贵重的东西,娘子是不是又掏了你亲大伯家的库房?”

徐雪尽愣了愣,忽然抱上他,贴在甄云濯的胸口。胸口有序的跳动像温绵的水浸过徐雪尽的四肢百骸,这一刻之前,他只觉得自己很冷,冷得发抖,在炎炎夏日。

“嗯,每日偷点,攒了好些呢。”徐雪尽笑着起来,眼里还有没有透出来的湿,“你去若阳,一定都带去了。”

甄云濯捏捏他的鼻子:“好,我听娘子的,起来,别蹲着,我收拾。”

“主子,不好了。”霆玉有些着急,见他们门开着,直接就跑了进来,“宫里传来消息,梁政祺私闯后宫,冲进凤翥宫去了!”

徐雪尽皱着眉站起来:“他乱什么!”才说完,他又反应过来,“他难不成,去杀皇后?”

“不知!陛下本来发了大火,但是被贵君暂且劝下了,这会估计要问责余承侯。世子,我们......”此前局势不好,余承侯府至关重要,西北兵权不能旁落,梁政祺胆大包天敢闯宫,罪名非同小可。

甄云濯面色恢复如常,冷静模样:“我让我爹进宫求情,若宫里来人,先让余承侯称病。”

“主子!主子!”这回跑进来的是龙井,“主子,王爷让您速速回王府,带兵去若阳的旨意刚过了内阁!”

徐雪尽眉心一跳:“什么意思?你怎么这副表情,不是我们所愿?陛下的旨意,难不成是让王爷去?甄氏被他杀得都没人了,不是怀霈只能是王爷了。”

龙井面色难看,艰难开口:“旨意是......靖安王。”

“什么?!”

——

“江妙同!”已是冷宫的凤翥宫大门被一脚踹上,上锁的宫门裂开缝隙,锁链隔绝的,是一片荒芜。

梁政祺红了眼睛,抬着刀就不要命地砍上去,破开沉重的锁链。

昔日繁华今日草裹,里头早没了人,梁政祺拖着刀一路找,才在凤翥宫的地窖里看见披头散发的皇后。

即便荒凉至此,皇后宫里的东西并未被撤去,入夏以来就囤在下头的冰还在,梁政祺才踏进来,就感到刺骨的寒意。

江妙同白皙肤色早被冻得青紫,远远一看都触目惊心,她伏在冰堆上,化了的水湿透她的衣服头发,让这个人也犹如水鬼。

那尽力摆整齐的冰堆上,还躺着一个女子。

梁政祺与那具早没了生气的躯体对上一眼,铺天的绝望和愤怒就撕碎了他的心脏,

“啊啊啊啊啊!”他嘶吼着跑上去,一脚踹翻了这些正在融化的冰块,画邈被他抱起来,已经僵硬的人这次乖顺地靠着他,不再与他左右拉扯,欲拒还迎。

“画邈,画邈!”梁政祺跪在地上,抱着人哭得撕心裂肺。也许他的感情从没被人当真过,没心没肺了太久,梁政祺自己都不相信什么情有独钟。他见画邈那一年很荒唐,铜雀楼的新魁首踏着漫天飘洒的花瓣从天而落,笑得满面桃花。

既是魁首,有何本事?

画邈见他身边还靠着两个美人,娇艳婀娜,顾盼生辉,而后轻轻一笑。

梁政祺不觉得画邈比旁人多么绝色,风月场上的娘子,都是玩物,花不花魁又有什么区别,他是梁小侯爷,永远有的是人上赶着来讨好,要什么人没有。

可偏偏画邈冲他笑了。

她看不起他,并不在意,听他质问,不过扬眉。画邈赏给他的,甚至不是一支颠倒众人的舞,只是一曲箜篌。

清清冷冷,却翩然生姿。

她自台子上下来,受所有人跪拜觊觎,冲着梁政祺笑了第二次。那冷冷的、轻蔑的、看空一切的笑,随着余音有在的乐曲砸下来。

“小侯爷,《孔雀东南飞》献上。”

如泣如诉的怨,自她指尖出来,就变成振翅欲飞的鸟,梁政祺那时觉得,她很想飞。

可她最终没有飞出铜雀楼,还没能飞出这一生。

“江妙同!”梁政祺怨毒的眼看过去,几乎要泣血,“你让她等了十年,最后,她又一次给你顶了罪!”

他们相识数年,梁政祺又惯是纨绔,叫人人都以为他是个只知道追着美人走的傻子。实则他知道画邈看不上他这样的纨绔,并不将他的真心当回事,也知道画邈的身世,与江氏的纠葛,在她身边晃了多年,早就摸着了些门道。

只是梁政祺还以为,画邈一直苦苦等着的,是江氏哪个公子。那时他并不伤心,天长日久,身在泥尘里的花总会求救,总会知道他的好。

却原来,她苦苦放不下的,是曾经刻骨铭心的陪伴。

“我只恨与她没有少年相识。画邈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和你母亲,这辈子非要用命来还?江妙同,你是个疯子!”梁政祺不知道如何咒骂她,难听的话语就在嘴边,江妙同人不人鬼不鬼的脸却更可怖,“你们江家,真是由上至下的吃人不吐骨头!”

江妙同撑着自己的身体,朝他爬过去:“把邈儿,还给我......”

“你这副模样做给谁看!”梁政祺抱着人后退,恨恨地盯着她,“江妙同,你最好活着......她用自己的命换你活下来,你最好、最好活着!”

梁政祺别过脸,抱着人转身离开,他浑身都是煞气,倒叫许多人不敢去拦,眼睁睁看着他抱着一具女尸,穿过宫巷。

黑暗的地窖里,只有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连哭都快没有力气。

——

“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妹妹了!你放心,我和娘都会照顾好你,保护好你的!”

“邈儿!我们去读书,别怕,女子能读书的!”

“我原来想你陪着我进宫,后来又不想了。宫里的女子再尊贵,除了皇后都是妾,我家邈儿不要受这苦,要找个一心一意对你的,学问好的,脾性好的,一生一世只有你一个的才行!最好能入赘,我们还能在一起!”

江邈有些羞涩地低头:“别、别说这些话。”

“说说怎么啦?难不成,不想嫁人啊?”

“嗯。”十岁的女孩子怯生生的,她被收养回来才过了两三年好日子,还是没盛开的花,“我留在家里,一辈子照顾娘。”

江妙同拉着她的手,去点她鼻尖:“你胡说什么呢,哪有姑娘不嫁人的?你是我的妹妹,是娘的女儿,又不是婢女,不许你这么想!从现在开始,你得有志气些,那我的邈儿,以后想要个什么样的夫君啊?”

江邈被她逼得脸通红,最后只能说:“不求他什么的,只要、只要能让我觉得,像家......就好。”

像姐姐和母亲,像她从沼泽里爬回的人间。江夫人的那个院子,就是她最想要的归宿。

有姊妹亲人,有牵肠挂肚。

可惜,终究时移世易,一切镜花水月,幡然而已。

“江儿,夫子教过我们,‘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皇帝猝死,天下大乱,九域血肉的教训,应当引以为戒,你别再做傻事,江氏百足之虫,只有你能让它们发挥所用,不落入不该拥有的人手中。”

“我的江儿这辈子活得太辛苦了,为仇、为恨、为不甘、为爱。以后,可以好好睡觉了。”

“我在铜雀楼十年,见惯了人间百态,众生皆苦。女子力气微薄,你我能到如今,也算匡扶天道为民除害,不算无用了。”

“娘若在世,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为他们殉葬,不值得。”

“江儿,对不起,终究还是没能等你接我回家。”

她一身血泊躺在江妙同怀中,目色涣散,温言细语,却有掷地有声的坚毅。

江儿,倘若还有花开,再带我去看看群山俊秀,好吗?

——

十多年前。

“你这样漂亮的女娃儿,我得想个绝好的名字。”江夫人将幼女抱在膝上,翻着诗词,“山色虽言如画,想画时难邈。就叫江邈吧,绵邈远大,可看天地,以后我们邈儿就是有家的人了。”

“你们姐妹幼年为伴,长大也要互相扶持,妙同入宫虽然尊贵但所看之处有限,母亲希望,邈儿能在外头,替她看看民生。她做好皇后,你做好女儿,母亲就在这里,看着你们。”

......

江妙同伏在地上,失声痛哭。这天地之大,被仇恨蒙蔽的双目重启,但她终究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终其一生,都不得再好过。

琮川十一年夏,皇后江氏因家族牵连遭厌弃被废,郁郁终于凤翥宫,年二十二。皇帝念其多年陪伴,仍以皇后礼下葬。

皇陵是否多一个沉睡人不知,只有空见山绵茂青山,佛光沐浴深处,留下无名碑一块。

上头仅有三字,似诉了无限生平。

敬,芳华。

作者有话说:

江妙同画邈线结束,青山绿水,来祭芳樽。

这章写的非常艰难,因为每个角色都让我很悲伤。

画邈是个心有乾坤的人,她不怪江妙同,旁人没有立场,这就够了。

梁邈的be在于,没人把他的真心当回事,连他自己也是,伊人已逝才刻骨铭心,但小侯爷也从这一刻成长了。

故事进末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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