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吗?”
少女摇摇头,反而满脸憧憬:“不怕的,比起怕,我有些想知道宫里的女官一个月多少月银?”
“噗。”徐雪尽被她逗笑,虽是笑话,却也说了决心,“别惦记那点月银,我早给你置办了铺子宅邸田产,等你出嫁了,一定是比正头的小姐还丰厚。只是玲珑,我希望你找个真心待你好的。”
正说着,金五打了水进来,见他们二人咧嘴一笑:“世子妃好了没?来洗脸了。”金五放好了盆,自然地对玲珑道,“玲珑,小厨房给你煮好了面,你先去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玲珑脸一红,哎地应了一声。
或许将来比金五更好的人有的是。徐雪尽想想,还是没说出口,一切顺其自然吧,甄云濯又怎么可能亏待了金五?
“去吧。”徐雪尽笑了笑,推了玲珑一下。他们以前在徐府可没有顿顿早点,主子都不过包子一个,奴才能有什么?日日青菜肉面就算在王府里,也不是人人能吃的,这规矩坏不得,但金五用自己的银钱给厨房,每日都给她做,皆因当时听了玲珑说过他们在徐府的光景。
银钱事小,心意难得。
玲珑点了点头,刚要走,又折过来,俯身在徐雪尽身边道:“玲珑只想在公子身边,若是公子身边没个好的,我就不嫁了。”
若是有,那就嫁。
玲珑冲他眨了下眼,红着脸跑了出去。金五没有注意到这些,弄好了毛巾伺候着徐雪尽洗完脸,自胸口掏出了一封信。
“世子妃,这是主子给世子妃的第一封信。”小奴才笑得眼睛都是弯的,不待他说什么,也一溜烟跑了。
——
娘子亲启:
如今已出京城五十里远,正午前会到第一个驿站,这里头吃食还是京中口味,还算丰盛。过了此关,后头就要赶路了。
我年少时也有独自策马跑到南行关的时候,那时就觉得天地广袤,京城渺小。此下已然过了少年许久,竟是反了过来。
外头广袤不过一粒,京城渺小却装着我毕生所爱。
要记得少食多餐,切勿贪嘴,也不可太挑,启程第一日,思君念君、步步红豆。
亦爱君。
怀霈留。
——
徐雪尽噗嗤笑出声来,这就是这人的一日一封信?只是笑着笑着,就有水滴洇湿纸张。他小心折好,放进枕头下面,推门出来时,天光大好。
三日前。
趁甄云濯不在,徐雪尽特地见了梁弄。
“此番离京,你与我兜个底吧。”
梁弄有些踌躇,见徐雪尽泰然自若,自有威严,早已不是当初他认识的人了。片刻后,还是吐了真话:“有你从西陵氏带回来的奇花妙草,自然还能挺一些时候。可你也知道,他身上痼疾就不是能大动气的,原来为你剖了几回心头血就损了根本,如今又是生生取蛊......到了那边,他出去打一回就会折损一回......”
“这些我知道。”徐雪尽斜眼看他,“说重点,我要时间。”
“至多,六个月。”梁弄重重叹气,“是药三分毒,强提命数的法子用得多了只会反噬,我不晓得他要拼几回命,但六个月,我一定能给。”
徐雪尽藏在袖口下的手有些发抖,但面上却一分没有显现:“啊,所以他去了,便不打算再回来了。”
梁弄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辩驳,最后却是无可奈何地点头。
若阳只是其中一站,甄云濯要收缴的是六州兵权,为江山稳固,只怕少不得要和北胡打起来,起码大昭北境线必然肃清。
这里头,本就没有回来的时间了。
“他怎么安排你的?”徐雪尽轻声问。
梁弄眼角有泪:“若是无力回天,就回来跟着你。”
连近身的侍卫都没带,医师也安排好了后路,是何等孤注一掷。
徐雪尽点点头:“我晓得了,别与他说。”
“徐雪尽......”梁弄喊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分明有很多想说的话,又觉得多余,能说什么呢?
难道要徐雪尽给甄云濯守一辈子寡?梁弄苦笑摇头。
“半年,足够了。”徐雪尽却没他这么绝望,反而笑着看他,“劳烦你尽力,说了半年,就一定做到。”
少年目光笃定,竟然不让人觉得是盲目自信。
“等着我。”
——
“你一直在看什么?”
甄云濯摩挲手里的一个布包,行军时总看,休憩时更是捏着不放手,却从不见打开。
“你那个郎君送你的?手帕?”
他收起那个布包,贴着心口放好,缓缓道:“不是送我的,是我拿来的。”甄云濯抬头,看着面前打扮成随行小卒模样的人。
刻意弄脏了脸,胡子拉渣,棉麻步履,包着头巾,和其他小卒没什么区别。但若是细看,就会瞧见难掩清丽的容貌。这人不解,但也不打算深究:“真羡慕你们的情意,很舍不得吧?”
“你拿走了她什么东西?江妙同。”甄云濯清冷的声音喊出那禁忌的三个字,若有旁人在,只怕能吓死过去。
小卒眼里露出颓丧,然后比了个嘘的动作:“能拿的,都拿了。”
甄云濯不再多问:“你少说话,声音太细。”
救她的人是余贤。
那个与她表面永远不合的贵君在某个深夜出现在凤翥宫,那时江妙同还是守着一堆冰疯魔的人。余贤穿了身深色衣裳,进到地窖也还是如同神仙临世。
他丢下一包药,声音哑得不行,一听就是还在重病中。
“吃了这个,我送你出宫,画邈由煜威侯做主埋在了空见山,是衣冠冢。骨灰只留下一个瓷瓶大小,待你出去后,会有人交给你。”
行尸走肉般的江妙同从地上撑起来,眯着眼看他:“为什么?”
“她希望你活着,做点有用的事。”
余贤不再多说,转身欲走。
“我说,你为什么?”
俊秀身影一顿,长久无言,就在江妙同以为不会有答案的时候,听到了他说话:“作孽太多,能还一分,算一分。”
人走了许久,江妙同捡起那包药,又笑又哭。
她眼里的余贤亦是可怜的,哪怕少年深情,也在这深宫里磋磨成了一身病骨,原以为强取豪夺,到头来不过一个痴人。
痴人明知镜花水月,却仍要替作孽的人还孽。
“多谢了。”她没能被人知道的谢意消散在凤翥宫的地窖,只怕余生都无法当面说给余贤听了。
作者有话说:
注意注意!先读122再读123!先读122再读123!122因发错草稿全文替换过!
是两更是两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