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凌峰被关的第三十四天。
他的腿已经不会疼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手脚都被捆住,不能动弹。也试过反抗逃跑,而后就是那些人狠狠打断了他的腿。
甄凌峰往角落蜷缩,极痛的时候都不肯哭出一滴眼泪,只怕母后已经知道了他的消息,少不得又要伤心心痛,若是再哭着被救出来,岂不是会让她更担心。
只是竟然已经过了三十四天。
给他送饭的人进来了又出去,甄凌峰默默记着次数算日子,很久后才挪到盘子面前。吃的不算差,起码不是馊饭冷菜,他也问过送饭人为什么不杀了他,可惜没有得到回应。
心里隐隐有猜测,可甄凌峰不敢相信。
但总要活下去。他摩挲着碗筷,吃得艰难,但一顿没少过,不能亲者痛仇者快,这是西陵庭楹教了他无数次的道理。
一定......一定会.....
砰地一声巨响传来,甄凌峰很没出息地连人带碗摔了一个跟头,他下意识抱住身边能碰到的东西,未知的恐惧变成强烈的求生欲望挣脱出来。
有没有人来救救他?有没有人相信,太后的嫡子靖安王甄凌峰,真的不想做皇帝。
甄凌峰咬着牙,手下力气快捏穿那根柱子。
“晖遥!”
他有两个哥哥。两个都是冷淡的性子。
甄凌峰从不怕被他们推开,寂寞的深宫里,阴谋和野心弥漫的岁月丛深,他一直想靠近他们,用真心换一个活着。
可他什么都没换到。回想十六岁以前的人生,天真有余,聪明不足,甄凌峰以为他们至少是骨肉血亲,可惜耐不住皇权诱人。
甄云濯将他背在身上,扯断他脸上怎么也解不开的布条。少年黑暗里待了太久,不适应乍现的光芒,那双血丝遍布的眼睛浸出泪意,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落在甄云濯的肩上。
“别怕,哥来迟了。”
他全部的重量压在甄云濯的背上,甄凌峰想开口说话,却啊啊呜呜地咽在喉咙。
甄凌峰长剑横过一个人的脖颈,回手又落进另一个人的胸膛:“先离开!别恋战!已经被发现了。”
逐渐清明的视线里凝聚了甄云濯的侧脸,甄凌峰双手抱紧他的脖颈,想抓住救命稻草,又像在确认。
“哥......”
沙哑难听的声音漫进耳朵,甄云濯安抚他:“别说话了。”
“哥。”他执着地又喊了一声,在刀光剑影掀起的风声里,哭出了三十四天没流下来的眼泪了,“我真的不做皇帝......”
甄云濯一怔,心头难言苦涩。他想起片刻前打开地窖大门,看到乞丐一样抱着梁柱瑟瑟发抖的甄凌峰。
举国供养着长大的少年,从小锦衣玉食,最是精灵讨喜,一点苦都没吃过,从来都弯着眉眼,捧着一张笑脸对人。
他久违地感到滔天的怒意。
身为西陵庭楹的儿子,就成了他最大的错处,哪怕甄凌峰一直小心翼翼地长大,为着君臣、为着兄弟,明珠甘为鱼目,都得不到一点宽容吗?
我们姓甄的,真是冷血无情。
“哥相信你。”甄云濯临走前忽然回身刺穿了还在地上挪动的最后一人,“替你报仇了。”
关押甄凌峰的地方是霍敏府邸附近的私兵署。这里是霍敏强占的民宅,用来比照大昭皇帝近卫所弄出来的东西,最近战事频繁,他所谓的“内苑高手”日日贴着身保护他,这才叫那些人钻了空子。
伪装成杂役藏在后院,将甄凌峰关在地窖,任谁都想不到,他们会把主意安插在这里。亏得与天蛛谈论,正因霍敏占山为王圈地称君,他控着人只许进不许出,衡光城内多一个生脸都分外显眼,这才想的这个空置的私兵署。
甄云濯背着受伤的甄凌峰,又有四个高手在侧,城里穿梭过于明显,只得兵分几路。靖安王伤得不轻,需得尽快就医,甄云濯便带着他直接往冬玉关走近路,其余人四处分散霍敏的注意力,而后再和孙孟京汇合。
但衡光城与冬玉关中间有一片又深又大的山林,背着一个正是长个子的男孩,甄云濯很快吃力。
“哥?”感觉到山林里甄云濯步伐变慢,额头和下颌出了汗,甄凌峰伸手小心碰了一下,心里酸涩,“哥,休息一下吧。”
“你的腿,不能再多耽搁了。”甄云濯声音重了许多,“晖遥,为了救你外头打成一团,我们时日不多。我进城来找你已经花了三日,后天这个时候,一定要到冬玉关。”
甄凌峰心里内疚,伴着许多委屈:“哥,我没想到你会来救我。”
“你以为我会杀你。”甄云濯淡淡戳破他的想法,将匡义剑当拐杖杵着走,虽然慢,却是一步都没停下来,“你以为,我和甄淩弘,是一样的。”
“我没有。”甄凌峰有些心虚地否认。
是,他又不是个傻子。捉了人来又不杀,还用吃的养着,却打断他一条腿,只要活着,但凡是个有歹心的,多多少少都能透出一点缘由来,为财为命,总要个说法。
但如果是甄淩弘或者甄云濯想要杀他,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那故意撞人的百姓试探他身边有没有其他不明的高手,落地若阳不过三日,第一个乱子就下手。骗他的理由还是正经的“军情”,他也是个蠢的,奔着出去就被人捞个正着,现在想来,除了他们两个,谁还能将军情说得仔细?
也无人比他们二人,更忌惮他活着。
甄云濯也懒得和他辩这些,只沉默着赶路,还是不能小瞧了霍敏和皇帝派来的人,几个时辰没了消息必然要来抓捕。
少年在他背后絮絮叨叨,像是这些日子被憋坏了,说了许多,也哭了许久,最后呜咽着问:“哥哥,我都哭了这么久,你一点都不感伤吗?”
甄云濯见前面林深处隐者的一个小猎屋,终于有了些指望。如今没有入冬,这些讨生活的猎户应该还没进山,借地方修整片刻极好。
他敷衍道:“还行。”
甄凌峰:“......像怀霈哥哥这样心是石头做的人,也不知道我那表哥怎么忍的你?男子和男子合欢本就挺怪的,你俩瞧着,真不像一道上的人。”
甄云濯打开院门,以防万一先将甄凌峰藏在灶台下,一边找水一边道:“我若是个心肠硬的,就不会来救你。你且也不用操心我和容与,多大年纪知道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甄凌峰嘴硬着,又说了许多无关紧要的,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哥,为什么来救我?我一直以为,你都不当我是个人......不是不是,不当我是你弟弟。”
甄云濯递水给他:“确实没把你当个人,救你是为守诺,拿了你母亲手里握着的唯一兵权,总得还点东西。”
甄凌峰:“......”是真的一点情分都不留。他撇撇嘴,喝着水,眼睛却又湿了。
也挺好,他晓得好,就是好。
正说着,甄云濯忽然转身,手中剑一侧,反出寒光,他挪到门边,示意甄云濯躲好不要出声。
外头也是很细的声响,听起来就是个行家,甄云濯目露凶光,在门栓微动的一瞬就毫不犹豫地出手,匡义剑顷刻间就将来人逼到门后,一点都动弹不得。
“人?别动手别动手!我以为是野兽跑进了我的屋子!”
年轻猎户手里拎着的大刀哐当落地,慌张地求饶。
“我叫刘玉,本就是冬玉关一带生活的农户,霍敏在这称王称霸后,我们村所有人都被强制迁进了衡光,不听的就直接杀.....我家里早没人了,只我一个也好跑,就躲进山里的小院,我身手还不错,与那些匪兵纠缠了些日子,他们也不抓我了。”刘玉挠挠头,偷看了甄云濯许久,又频频看甄凌峰的腿,“我、我经常给断了腿的狐狸包扎,若是不嫌弃,我给这个小公子绑一绑吧。”
甄云濯盯着他看了许久,直看得刘玉浑身发麻。这人生得一副比雪狐还漂亮的皮囊,目光却吓人得紧,方才他都没看清楚,就差点死在剑下。刘玉咽了下口水,苍白解释:“我、我不是坏人。”
“劳烦了。”甄云濯断了这人确实是个无害的,才让身。
刘玉听他说话,不知是不是吓得,红着脸还束手束脚地去看甄凌峰的腿。
草药和板子和纱带都有,但......刘玉掀起甄凌峰的裤腿,看到已经变色的皮肤,试探着捏了几处,甄凌峰都没反应。
这腿......已经坏了。
他小心看了一眼甄凌峰,大约和他一般大的年纪,看着就是个娇贵的公子,结果......这辈子恐怕都不能正常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