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翻手云(四)(1 / 2)

称兄道妻 姜和 3810 字 6个月前

梁弄陪着甄凌峰在小院里等他,一个笑得阳光灿烂,一个却满面死灰。

“哥!哥哥!你来啦。”

甄云濯和少年目光相撞,在他眼里看到一片坦荡和释然。

他们一齐坐在廊檐下,看院子方寸的天空,甄凌峰有些难为情地靠近甄云濯,最后鼓起勇气,倚靠着他的臂膀。

他们从来不是亲近得可以嬉闹触碰的兄弟,长这么大,甄凌峰和他最亲近的时候,就是绝境里被甄云濯背出来。仰慕哥哥太久了,却一直都没机会做寻常人家的兄弟,如今剖白一回,也让他感受下做能撒娇的小幺。

“哥,我太累了,他们眼里的命如草芥,我却珍惜得紧。母亲生我一场不容易,这恩情难报,但我留在她身边,才是真真报不了了。”甄凌峰叹口气,“哥,我离京前就与母亲坦白说了,不想再回去了,我不愿做捅向她的一把刀,她是我的母亲,大昭的太后,更是西陵庭楹自己。”

甄凌峰悄悄抹泪,以为甄云濯没有看到:“如今还能捡回一条命,我也觉得庆幸了,这些年我的存在叫皇兄日夜难安,如此,便抵平了吧。”

他们听着风声,头一回说了这么多的话。

“早就想好了?”甄云濯摸摸他的头,有些生涩和僵硬,“想去哪里?”

“哪里都行。”甄凌峰佯装畅想,“但不想去太艰苦的地方,也不想跟你们去六州,哥觉得我去哪里比较好?”

甄云濯垂眸:“淮南吧,我外祖母娘家在那头,多少也好照应,换个名姓,好好活着。”

如此轻易得到谅解和准许,甄凌峰心里震动,他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脸埋在甄云濯的膝头,呜咽地哭起来。

他其实,只有十六岁而已。

“哥,对不起,我只是、只是太累了。”

甄云濯拍拍他的肩膀,沉默不语。既已和亲生的母亲达成协定,他又有什么好阻拦?只是回望从前,他记忆里的甄凌峰一直都只会笑,不会哭。一只不该困于富贵庭的鸟,生在了金玉窝,实在是造化弄人。

但愿以后,即便不能高飞,也有安枕一生。

将人送进去睡了,甄云濯看到坐在院子里出神的梁弄。

自换蛊以后,他偶尔如此沉默,不再复往日活泼话多,倒是没料到照顾了甄凌峰几天,变得愈发安静惆怅了。

甄云濯以为他在惋惜甄凌峰的腿:“没关系,他还年轻,总能再站起来......”

“怀霈。”梁弄打断他,那双总是以长者目光看向他的眼睛,写满了心疼和愧疚,“你累不累?”

梁弄在甄凌峰身上看到了年少的甄云濯,被噩梦绕枕、沉疴缠身,从慈悲幻境里出来,都没有放弃过一分的甄云濯,会不会累?

他这几日总在想,他们所有人压给甄云濯的,该是比晖遥沉重百倍,但甄凌峰可以逃走,甄云濯却只能一条路走到黑。若是没有徐雪尽,他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无人知道。

梁弄看着甄凌峰的腿,就有无数个巴掌落在他脸上,他的怀霈,又何止一条腿?

甄云濯愣了一下,笑着拍他的肩膀:“小师叔,我不累,你别多想。”他忖度了一下,告诉他,“我没虚度过我人生每一日,如此足矣。”

他穿好披风,脸上笑意消散,唯有冷硬:“我们要准备去六州了。”

梁弄回过神来,为自己的失态掩饰:“王爷......准备好了么?”

——

离京前。

甄宁熙交给甄云濯的最后一样东西,是那个装徐雪尽头发的荷包。

“这是你娘做的。”提起亡妻,他语气柔和下来,“黛云不擅女红,这个荷包做得不好,我很是爱护,从来不舍得佩戴一日,如今想想,有些可惜。怀霈,我一生都在做不合时宜的事”

当年他瞻前顾后,困于君臣人子、大道人伦,未试着去与天一搏;困于先帝赐定魂玉的恩情,允诺不争帝位,囿于世俗陈规、短视偏见,扶了甄淩弘登基,该是伤了西陵池南对他的一片期许。

更不该怜悯心软,再娶方曳影,让她十数年惶惶,一生委屈。

甄宁熙笑着叹气,“最对不起的,还是你。”

甄云濯看着他,神色不变,他们父子之间若是一一掰扯委实不该,各人有所执着,他从不觉得甄宁熙对不起他。

他摇了摇头:“爹,往后会很辛苦。”

甄宁熙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会。”他沉于池渊已久,眼神却依旧清亮坚定,“你尽管去做,其余的,不用顾虑。”

抗旨不回朝,首当其冲的,就是甄宁熙。

这些路早早想好,十年一剑从未变过,能离开京城去撕开当局的,只有甄云濯一个人。

“怀霈,我们走到这步不易,一点犹豫不得,你切记此话。”甄宁熙目视前方,沉静一端,“多雷的死,你没忘记吧?”

“嗯。”甄云濯敛下神色,“其实他若不死,您这些年的迷雾未必会被吹散。”

“是啊,二十年前夏州一战,最后围剿逍遥的,就是多雷。”除夕夜案子大理寺结案在东厂头上,可他们心知肚明,多雷死于“近墨者黑”。

处心积虑的死法,好似就在等着这个人来到京城,他们可以不知道缘由幕后,但死人不会说话。

这二十年来多雷身处北胡王庭近前,大概难有出手时候,且背后之人几十年都不忘清扫障碍的心,倒是不难猜出是谁了。

“当年西陵氏老家主属意逍遥为继人,兄长平廊和嫡亲妹妹庭楹,乃至西陵氏族人都未有异议。”甄宁熙沉声,“若非容与,我恐怕此生都想不到会是他的大哥。”

原来最凶狠的,从不说话。

甄云濯颔首:“新仇旧恨,我记得。”

那次深聊,是他们父子最后一次见面,甄宁熙仍旧站在那棵辛夷树下,目送着他离开,这么多年,他们难有的心平气和。

“怀霈。”

甄云濯回望过去,他从仰望到平视,父亲一直都挺直着脊梁,如同巍峨山川,此刻,亦没改分毫。

“此路不易,多少枯骨,切勿回头。”

此路不易,多少枯骨,切勿回头。

这是甄宁熙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甄云濯如今想起,还是觉得有些不解,他从来坚定,虽有过动摇,但抱着必死的心出来,就没想着再回去。此生只怕是不能再尽孝膝下,所幸,还有一个甄云沉,因而甄宁熙的叮嘱实在多余。

他翻身上马,神色如初:“现在启程。”

“等等!”一个人骑着马冲到前头,面色急切,他拦在甄云濯的马前,跪在前头,“世子,你们要去六州?!”

甄云濯冷冷看着张石川:“你若要旨意,我没得给你,此行也不带你们若阳守备军去。”

他脸上的疤痕明显,看着凶恶,神情却急得像一只猎犬:“不是!世子雷霆手段,三日拿下霍敏,末将心服口服,从前是我眼光短浅......”

“你究竟要说什么?”孙孟京打断他,“我们此行要离开,不瞒着任何人,你可质疑,也可沉默,无论如何我伯父都能保证不会连累若阳。”

张石川慌乱地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问你们,能带我去吗?我跟着你们走!”他好似急于证明自己,说得语无伦次,“我、我有三百个兵,绝对听我...不是,绝对可以听你们......我带他们跟你们去六州!”

甄云濯看着他,眉头微蹙:“张副将,我与你的赌约还未尽。”

张石川一愣:“不、不是赌约,我输了。我......我就想跟你们去六州,我是个粗人、莽夫,不知道...不懂......我.......”

“哎呀!”丁仕良摸着头,烦的很,“你比老子还不会讲话,三百个兵也好意思在这说,我们可不等人,自个来追,三天内赶上,你跟着我!”

张石川露出喜色:“好好好!我们都准备好了!我也和孙将军说好了,一定能追上!”他晓得做主的是甄云濯,还是有些犹豫,“世子,您带回来的小猎户都能......”

措不及防被点名的刘玉,藏在队伍里勾下了头,他本也是要被留在若阳的,跪着求了孙孟京又去求了宁则,才能跟着上路。比起这些训练有素的兵,他只能做个后头打杂的,但前两日被张石川手下的人晓得了,竟是追到了这里。

甄云濯面露轻微的不耐:“你跟我走,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张石川,你有军功,也有本事,不必冒险。”

听到这话的丁仕良恍神,自古成大事,人人都要一个前赴后继才能托起万丈尊荣,唯有甄云濯生怕“连累”,好似他也并无把握。然而此子心里自有成算,他要祭下的旗,唯有他自己。

然而人,生来慕强。

张石川没想到甄云濯会这样说,他哐当磕了个头,多一句话没有说。

“好。”甄云濯收回目光,“那就依丁老说的,三日内追上,你就跟着他。”

张石川喜不自胜:“多谢世子!多谢丁将军!”

行至途中,丁仕良和孙孟京一左一右,二人都是相同的疑问:“世子,其实我们也想问,为何不带若阳的兵走?多些人就是多些助力。”

甄云濯淡淡道:“若阳新收了霍敏的兵,少不得要训*直至忠心耿耿,如此任务,不比去六州简单多少,这是其一。”

“其二呢?”

“此去六州,就是孤注一掷置生死度外,外有敌人野心勃勃,内有无尽麻烦还堵着我们,何必无谓牺牲?”甄云濯扬鞭策马,“我收下六州势在必得,就算你们三个人只有一个人跟着我,我也不会失败,何必多添?就当积福,有何不可?”

他身上多系一条命,徐雪尽就多一分孽要还。

因果循环他从前不信分毫,如今有了软肋和信仰,不得不左右权衡。他只怕自己身死之后,徐雪尽承他的孽,不得安乐。

丁仕良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后脑勺,一阵嗤笑:“呵,倒有人把将军百战死说得这么......这么婉转。”

所谓殉道啊,生前死后都殉得干干净净了。

孙孟京不置可否,也跟着笑了笑:“人各有道。我以前看不上甄云濯,觉得他没有人情,只有谋和不谋,这样的人,和我们现在的陛下,又有什么分别?但其实现在看,他也是能上九天的。”

丁仕良长叹一口:“我们世子都这样了,那位在京中的煜威侯,也不会差的。有你们此等后辈在,江山前路可看啊!”

“过奖过奖。”孙孟京拱手,“是啊,前路可看。”

若阳到六州没那么远,先到的便是北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