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妙同未曾理会他们的震惊,这张恹恹的脸上写满疲惫,她只转头看向甄云濯:“还有好些地方没处理干净,这厢就不与你闲话了,借匹马,走了。”
甄云濯起身送她,看到她利落上马,重新戴上面纱,又如同异族人一般,只有眉眼露出的艳丽。
“多谢。”甄云濯诚心诚意道。
江妙同看着他,好似想起了什么一般,又从贴身的荷包里拿出一个药瓶,扔向甄云濯:“江氏的宝库比不上西陵氏的,我掏空了底子也才找到这一颗丹药,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那瓶身的白玉透出月光一样的光泽,只是看一眼都知道光瓶身都价值连城。
“你问问你身边的大夫罢,叫还阳丹,能不能真还阳我不晓得。我只晓得江氏倾尽数代之力,也只得三颗,这是最后一颗。”江妙同握紧缰绳,“这是我最后能帮你的,走了。”
她不等甄云濯说一句话,便纵马离开,只有渐远的马蹄声依稀可闻。
甄云濯捏着药瓶,不动声色收进怀中。
多谢。再说一次罢。
他折回州府内,那些主将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岳红楼受不了这磨磨唧唧,坦率问道:“世子,方才那位姑娘说她叫江妙同,是不是和废后......”
“是。”甄云濯点头,毫不避讳,“就是你们想的那个。”
众人面色一变。
“个中秘辛我不便多说,我来到这里,除了军机,不怕任何人与六州之外的一切勾连。甄云濯看着他们,目光里不可撼动的笃定,“如此,诸位可还有异议?”
庭下静谧,如同无人。
许久后,却是庄武隆先跪了下来:“主上,北溪愿听主上号令,绝无二心、唯命是从!”
岳红楼也紧接着跪下:“牟津愿听主上号令,生死追随、不胜不休。”
“布林,听候主上号令!”
“越州,听候主上号令!”
“铜州,听候主上号令!”
“离州,誓死追随主上!”
一声一声,震耳欲聋,十年饮兵,刀光剑影,一缕孤志,死守不屈。
甄云濯胸口微微起伏,他此刻终于明白,不朽的土地铸造出来的铜墙铁壁,从来不是一个君主或者一个英雄,而是无数前赴后继的所有子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这一瞬间才明白这个道理。
多年辛苦,终究不负,他还是将甄宁熙失去的六州,重新握在手中了。
容与,别怕,这江山国门,有我在,无人敢扰你分毫。
他站着俯视这群忠义之士,久久不动,而后从身上缓缓掏出一块玉璧:“见此玉牌,六州归一,诸位,可还记得?”
庄武隆抬起头,定睛一看,登时惊讶出声:“鸥鹭忘机!”他顾不得别的,站起来将玉璧夺过,仔细抚摸端详,“是鸥鹭忘机......是王爷的鸥鹭忘机!”
众人凑上前,一一确认过,几乎要热泪盈眶。
“不是说,献给了......”
“那是假的。”甄云濯颔首,“我妻子极擅玉雕,仿制不成问题。假玉璧献上是为麻痹,当年交还兵符,虽是父亲为了各位性命,但失去六州一直是他毕生之愧,因而真玉璧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给出去的,这么多年,它一直在我身上。此前瞒着诸位,是怀霈不对。”
庄武隆首先气急败坏:“臭小子!老子问你的时候,你怎么不拿出来!”白白让他的链枪受了一剑!都毁容了!
甄云濯冷眼瞟他:“我当时拿出来,庄叔与付大人就会全心全意地信我,将城门打开么?”
庄武隆老脸一红,为的却是那句庄叔。甄云濯这小儿着实可恨,与岳红楼就一口一个岳叔,与他就是庄将军,虽然是自讨的,却也让他着实赌气了许久。
“六州迷信兵符和信物已久,我阔别十年,既要你们归顺于我,自然要先破了此道。”甄云濯淡淡说,“因而未将鸥鹭忘机先示人,望各位理解,除此之外,我还要做一件事。”
他伸手接过鸥鹭忘机玉璧,手上骤然发力。狠狠往地上一摔,翠玉顷刻粉碎,化为齑粉。
“主上!”岑垚一惊,差点要跪下去捡。
甄云濯淡定地拍了拍手上的玉灰,不疾不徐掏出另外一块做成玉佩模样的玉牌。
“我既要破道,又岂会只破这一遭。”甄云濯将这块刻着江山舆图的玉佩示于众人眼前,“我是我,我父亲是我父亲,既然今日来到六州的人是我甄云濯,从今以后,这里就只有我一个主帅。此乃煜威侯西陵雪尽亲手刻制的江山舆图玉佩,世上无人再能仿出第二块,以此为证!”
那一刀一刀刻出的大昭江山舆图本已足够让人惊叹,来自于煜威侯之手就更叫人心情莫名。
一朝天子,一朝臣。
“望诸位叔伯兄弟,六州将士,记住这块玉佩。”
记住,我们要夺回的江山。
铜州以北五十里,北胡右卫军营地。
格根塔娜一身金盔,背着手巡视右卫军营地。左卫军已然布置妥当,只待右卫军布阵完成,她就要双管齐下,从越州和铜州一道破了大昭边境。
皇帝昏聩,与君臣嫌隙,六州没有冬日的军饷和兵器,如何与她对抗?一群固执的老头,她会将他们的头一个一个提回北胡,和父亲兄长的头颅一起挂在王庭帐前。叫所有人,都不敢再忤逆她,要不祥,就天下都不祥罢!
格根塔娜站在粮草堆前看着士兵忙碌,挑着眉轻笑:“大昭前有西陵池南,后有甄宁熙,那个世子算个人物,可惜啊。”冷火的光芒将她的眼睛照得有些邪气,身边人看一眼就莫名胆寒,“那个大昭的小虫,传了什么话?”
“回禀王上,大昭太后的嫡亲子已死。”
格根塔娜眉头微皱:“就只有这个?”她冷笑,“谁在乎那个小孩子的死活?大昭皇帝喜欢男人,先废了皇后再死了弟弟,他也不会把皇位留给叔叔的儿子。”
与此相比,她更想知道皇帝叔叔的儿子,会不会......
“王上。”身边人有些踌躇,“我们真要举国之力打大昭吗?这些粮食,是北胡子民......”
“闭嘴。”格根塔娜幽冷的眼神传来,“我是唯一的王族,你还想反抗你的王上吗?孤有剥夺普通百姓的存粮吗?他们同意将孤放逐时,可没有一点犹豫。”
“属下不敢!”
格根塔娜不再理他,眼前一包一包的粮草才是她必胜的关键,呵,自大的大昭人,终会毁在自己的手上,而她只要一把火......
“敌袭!!!”
号角蓦然吹响,面前几万大军的营地瞬间沸腾起来,格根塔娜眼睛睁开,眸中一点幽绿变成一点飞越而来的火光,映照在她的瞳孔中,越来越近。
“王上!”
她身边的人立即发号施令,马匹震动着地面,有草石从脚下滚过。瞬息万变,一切只不过是一眨眼间,格根塔娜暗骂一句该死,飞身扑向粮草堆,却仍然无济于事。
那支燃着火光的箭矢刹那间点燃了这堆粮草,在一声声惊呼中烧起冲天火光。
远处马蹄声接近,格根塔娜视野里的红火几乎燃断了她所有的理智。
“我杀了他们!”
格根塔娜在致命的光亮中翻身上马,她抽出腰上挎着的圆月弯刀,径直杀入混战中。
先朝她面门正中而来的是一条有玄铁枪头的锁链,格根塔娜的部下与庄武隆对战过,并讨不到好处,她反应极快,侧身贴着马匹躲过,另一只手朝着那个方向掷出一把飞刀。
这世上无人躲得过她的飞刀,雪原里跑起来毛发会变色的獒也躲不过!
她眼里是嗜血的杀意,弯刀要饮尽中原人的血才能泄愤,可是下一秒,她却被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压住了沸腾的血液。那把她掷出的飞刀,飞出去的方向,径直朝她飞回来。
格根塔娜迅速抬起弯刀隔挡,那把飞刀哐当落地。
战场怒吼厮杀,她看着围绕身侧浴血作战的中原士兵,人人穿着鲜亮的盔甲,手里的兵器也是阵阵寒光。
这样的士气,早消失了十多年。
格根塔娜诧异着,看见那边黑压压的大军列阵里,一匹俊秀的马儿朝她疾驰而来。
汗血马飞踏过土地,溅起的尘和草成了那个人势如破竹的信号,银色盔甲之下,是她最痛恨的一张脸。
猖狂肆意、视若无物、要命的自信!
她最想杀掉的一匹狼。
握在手中的匡义剑迎着风一路斩杀,与他的眼神一般,像世间最凛冽的风雪。玩弄人心、机关算尽,竟然还能浴血沙场!
“岑垚听令!铜州箭营!放!”
老天爷永远偏爱中原人!
“甄、云、濯!”
格根塔娜挥着弯刀上前,被庄武隆拦在其中,她杀红了眼,自马上跃起,朝着庄武隆斩杀而下:“滚开!”
“靠!”庄武隆堪堪躲过,翻身掉下马,他的链枪虽强,被这样毫无章法刀刀致命的乱攻,却是施展的空间都没有!
格根塔娜原地翻身,弯刀再次砍下来,地面凹下一个深深的细坑,看得庄武隆心惊胆战,只怕再慢一点,他就要被这疯女人斩成两半。这武力,只怕和甄云濯不相上下!
“妈的!老子不和你打了!”
庄武隆话未尽,格根塔娜又一刀过来,这次却没这么幸运,庄武隆的手臂上留下一拃伤口,血流不止。
意外受伤,他逃跑动作顿住,再回头,疯女人根本不需要回转的刀法已经又朝着他劈下来。
草,早知道他来挡什么!死不丢人,没打几招就死,才他妈丢人!
耳边却是炸开砰地一声响,那熟悉的顶级兵器的碰撞声,几乎要擦出火花。
甄云濯长剑挥挡开格根塔娜的弯刀,亦是破空之势朝着她挥出第二剑,那速度招式,几乎与刚才格根塔娜的刀法一致。将匡义剑当作刀来使,朝着她重重砍下去。
地面留下了与弯刀类似的细沟,足见力道之可怕。
格根塔娜疾步后退,右手握着弯刀,左手又抽出一把飞刀,当作匕首模样凌在身前:“甄云濯,你来了六州。”
眼前男子利落收剑横于身侧,如草原供养天伸一样的脸上露出与她的疯魔相似的神情,像要饮血,又像要来宽恕,邪恶又光明。匡义剑划着草地而过,轻微几步,却好似破了长空。
“怎么?游星没有告诉你?”甄云濯冷笑,“哦,你还不知道吧?游星的主人,是我。我想让你知道什么,你就会知道什么。”
格根塔娜面容变得扭曲:“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狡猾的中原人。我要杀了你!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发疯的狼。”甄云濯不客气地回她,匡义剑凌空而起,剑尖对着她的瞳孔,尽显寒意,他嘴角噙着不可一世的笑,“那来看看,到底谁吃了谁!”
......
两日前。
“报!”小兵一脸喜色地冲进大营,“世子!若阳孙将军亲派人送来了重弩百架!长枪三千!精弓一万!银盔五万件!”
在六州靠着十几年前的老兵器缝缝补补又几年的小兵激动得快要落下眼泪来:“还有无数刀剑双锤!火炮铁盾!”
岑垚原地窜起来:“什么?孙信泽?这狗日的发达了?!他敢送兵器来六州!不要命了吗!”
孙孟京却是一声嗤笑:“你骂谁狗日的?”
“额......我、你、你伯父不是不掺和我们造反吗?”
“什么造反!”丁仕良骂骂咧咧,“我们这叫起义!扶持新君!去你的造反,难听死了!”他拍了拍那热泪盈眶的小兵,“别没见过世面了,这还是孙信泽扣下了一部分才送到六州的,就这重弩,他至少给自己留了五十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