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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上岸,在水里我还能自保,一旦上了岸,我根本跑不过他们的包围圈。我只能顺着护城河拼命往下游。

中途有人从前面拦截,我别无选择,只能一次次潜水躲开,拼命突围。游到河道分岔口,我几乎全程潜泳,实在憋不住才悄悄探出鼻尖换气,他们或许是以为我淹死了,或许是找不到我的踪迹,我也终于甩掉了他们。

我一直游到团结路公安局附近才敢上岸,第一件事就是冲去报案。”

她看向胡金水的母亲,目光如炬:“请你告诉我,你儿子为什么要跟着那帮人追我?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那么多人在一起,他出了事,为什么没有人救他?

我究竟何错之有?”

第59章

大家都不是傻子, 郁佳佳说的这么清楚,谁心里还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一道道目光刺向胡金水的母亲,先前那点怜悯早已消失殆尽, 只剩下赤裸裸的鄙夷。原本不知道内情,虽然不信郁佳佳会害人, 但看她哭天抢地的模样, 多少还觉得胡家人白发人送黑发人, 很是可怜。此刻真相大白, 谁还会同情他们啊。

死了也是活该!

一个老太太‘呸’了一口,“你说啊, 你儿子到底干了什么勾当?人家有什么错啊?”

胡金水母亲脸色难看, 她其实也猜到了, 但她儿子不能白死, 总得有人承担这罪过, 总得让朱主任出了这口恶气。

她眼睛充血,带着满腔的恨意:“你血口喷人!朱主任分明是好心救人!我家金水也是为了救你才遭的难!是你这个不要脸的骚狐狸,故意扭扭捏捏勾引人, 把我儿子害死了!”

人群中的路远嗤笑一声, 这人蠢的像猪, 都不用引导, 自己就交代了。

众人看向胡金水母亲的眼神都变了,朱主任?谁?

刘卫东还真认识, 县革委会的朱劲松, 他看向李厂长, 只见他神色平静,显然是早已知晓,再看向眸子微红的郁佳佳, 快速的权衡利弊后,他陡然拔高音量:“哪个朱主任?仗着手里有点权,就敢这样无法无天的欺压工人阶级?一个秃顶的老男人,带着一帮青壮年去河里围堵一个小姑娘,这不叫救人,这分明是是威逼!是公然耍流氓!

现在是新中国!是主席领导下的新中国!是工人农民当家作主的新中国!别想再搞封建压迫、欺男霸女那一套!

朱主任要是觉得手里有权就能随便欺负我们工人、欺负老百姓。

我们绝不答应!工人阶级绝不答应!老百姓绝不答应!主席绝不答应!”

他这番话太有力量了,大家听得热血沸腾:“我们绝不答应!工人阶级绝不答应!老百姓绝不答应!主席绝不答应!”

刘卫东高喊:“主席万岁,新中国万岁。”

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这句话,回荡在整个轧钢厂的上空。

胡家人慌了,胡母绝望喊道:“不是的,你们不要听他胡说,是郁佳佳故意坠入河里,故意勾引别人救她。”

胡老太真想一头撞死在轧钢厂的大门,可她动不了,那些按着她的人对她再没有怜悯之心,这一家子都没有好东西,直接拿着绳子把胡老太给捆上了。

其他试图自杀的,也都被绑了起来。

其实这些人哪里舍得死啊,不过是用死来威胁轧钢厂,见血了,事情就闹大了。

轧钢厂怎么可能给他们机会。

胡家那几个原本还想帮腔的亲戚,一见这阵势,都害怕了,有反应快的,脚底抹油就想溜,可工人们不让他们溜走,都被堵在了人群中。

如今在众人眼里,他们胡家就是一窝思想腐朽、需要彻底改造的坏分子!

不知道是谁踹了一脚门板,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其他人也都朝着白布下的胡金水踢打。

程秀英带着保卫科的人阻拦,不能发生冲撞,人太多了,万一出了人命,就坏事了。

胡母又惊又惧,心声退意,想让人抬着胡金水离开,“算了,放我们离开,我们不闹了。”

可惜,晚了!

胡家人被控制在轧钢厂,那朱主任呢?这事情决不能就这么算了。

刘卫东做了第一步,已经把朱主任得罪死了,那就要继续第二步,把朱劲松给揪下台,“朱主任到底是谁?”

远处,一个妇人抱着一个木盒子脚步蹒跚走来,她头发苍白,衣衫虽然破旧,但洗的很干净,整个人消瘦的仿佛能被一阵风给吹飞,她很快就走到了人群外边:“能让我进去吗?我想让我丈夫女儿看看胡金水那个畜生。”

外边站着的几个人听到这话,都愣住了。

她抚摸着怀里的盒子,“我的女儿去年掉进河里的。”

众人看向她怀里的木盒子,似乎明白了什么,赶紧散开,让她抱着盒子走了进去。

她走进去后,看向门板上的尸体:“原来你也会死啊。”她扭头看向胡金水的母亲,“你还记得我吗?我这条腿就是你打断的。”

胡母瞳孔放大,“你,你……”

妇人:“你想问我怎么会活着吗?我确实差点死了,现在即便活着,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她望向郁佳佳,枯寂的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灰:“真好啊,你会游泳,也很勇敢,逃掉了。我的女儿,她运气不好,没能逃掉。最后……最后还是落进那条河里。他们都说是我女儿失足,可我不信。

他们连一具尸首都没还给我。”

她声音哑得厉害,像碎玻璃一点点磨着人心。

郁佳佳看着她紧紧搂在怀里的木盒子,那盒子不大,却仿佛装下了一个人一生的重量。一股剧烈的悲伤和愤怒哽住了她的喉咙,她张了张嘴,眼泪先于话语跌落。

“我……”她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滚烫,“对不起。我没能,我没能拉住她。”

妇人怔怔的看着郁佳佳:“傻孩子,你怎么拉住她呢?如果当时能有人拉她一把,我的女儿就不会死了。”

她的女儿叫夏晚棠,落水的时候,还在读初二。她也是被人推下水的,被朱劲松占尽便宜后从水里救了上来,身上都没有几件衣服了,被朱劲松的衣服裹着抱上来的。

夏晚棠的父母只有这一个女儿,便是夏晚棠失了名声,也不愿意把女儿嫁给朱劲松那样的畜生。

但朱劲松没打算放过夏家,夏晚棠的父亲在上工的时候,被打成了敌.特,畏罪逃跑时被倒下的榨油机器砸死了。

夏母被榨油厂开除。

母女俩作为敌.特的妻女,都被革委会批斗,但夏母从没有见过夏晚棠。

等再次听到夏晚棠消息的时候,是夏晚棠跳河自杀了。

夏母疯疯癫癫,反倒没有人管她,她没有见到丈夫的尸体,也没有看到女儿的尸体,连丈夫女儿生前的东西,她也没有多少,一个盒子都没有装满。

她自杀了很多次,可她命大,怎么都死不了。

她往革委会放过火,她往朱劲松身上泼过粪,后来她就很难靠近朱劲松了,她开始找胡家,往胡家扔死老鼠,扔粪便,扔一切脏东西,这些也不解恨,她差一点就捅死了胡金水,可惜,胡金水没有死,只受了皮外伤,她也被胡金水的父母用棍子打得半死,最后扔到了郊区荒野地里。

她的命太硬了,这都不死,被一个老大夫捡了回去,喝了几幅中药,她就挺了过来。

她活着有什么用呢?可她不甘心啊,她丈夫女儿的尸体都没有找到啊,她知道她丈夫女儿的尸体一定跟她一样,被扔到了哪个荒山野岭。

老大夫劝她活下去,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改变的!坏人不会永远当权的,活着才有希望。

夏母没有等来改变,但她等到了转机,有人问她愿不愿意指正朱劲松,不管愿不愿意,都会帮忙找到他丈夫女儿的尸体。

她愿意啊,她做梦都盼着有这么一天,她要为女儿报仇,她要还丈夫清白,她想一家三口能埋葬在一起。

夏母要把木盒子放在了地上,郁佳佳赶紧接了木盒子。

夏母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可这会儿又落了泪,她女儿要是活着,应该跟眼前的姑娘差不多大,她的女儿也是这么善良,这么漂亮。

夏母手里没有了木盒子,仿佛被打开了封印一样,整个人充满了戾气,她冲向了胡父胡母,抬手就往他们脸上扇,‘啪啪啪’的都是巴掌声。

胡父胡母都被捆着呢,拼命挣扎,被工人们给按住了,让他们没地方躲避。

夏母把两人的脸都扇肿了,这才看向门板上的胡金水,死了还有白布盖着呢,死了还能找回来全尸。

她不该有全尸啊,她捡起一块砖头,照着胡金水的脸砸去。

其他人就当没有看到,砸就砸吧,反正都死了。

程秀英挡在四宝和厂长前面,别被胡金水那肮脏的血肉溅在身上了。

胡老太和胡母哭嚎一片,跪下来求夏母饶了胡金水吧,他都已经死了。

终于,夏母扔掉了石头,她望着手上的血渣子,眼前浮现除了胡金水那张扯高气扬的脸。

当初告诉夏母晚棠自杀的人,就是胡金水,他说,晚棠很白,腰窝的胎记很诱人,他还说,晚棠真有意思,被这么糟蹋,她都不想死。把她按在河里,她都要拼命往岸上爬。

可她得病了,没法伺候人,还是死了最好。

夏母将手上的脏血蹭在了白布上,旁边的工人赶紧打开杯子,用水帮她把手冲干净,她用一双干净的手重新抱回了木盒子。

她站在忍群众,平静的说道:“我要实名举报县革委会主任朱劲松。

第一:他假借‘抄家’之名,行巧取豪夺之实。多次带领下属以搜查为名,闯入我家,将家中财物洗劫一空,中饱私囊。

第二:他陷害无辜群众。将我丈夫污蔑为‘敌特分子’,滥用专政手段,害人性命。

第三:他道德败坏,糜烂堕落。借职权威逼强奸妇女,完全丧失了一个人的基本底线。”

热闹的人群一下子寂静了,他们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朱主任,竟然是革委会的主任!

事情到了这一步,李厂长也豁出去了,成则更进一步,败则下放农场吧。

他向前一步,神情庄重:“同志们!朱劲松一伙的罪行必须彻底清算!他们不仅欺压群众,更把黑手伸向我们工人阶级,这是我们绝不能容忍的!誓死捍卫主席!坚决打倒朱劲松!彻底铲除一切黑恶势力!”

刘卫东抓住时机,举起右拳高呼:“誓死捍卫主席!坚决打倒朱劲松!彻底铲除一切黑恶势力!”

轧钢厂的工人们一起高声呼喊,矛头彻底对准革委会朱劲松。

贺梁已经带着公安来了,协同保卫科一起维持秩序,贺梁道:“我们已经紧急向上级军事管制委员会汇报了朱劲松的问题。我们坚信,在军管会的领导下,一定能查清事实,捍卫主席的革命路线,给广大革命群众一个交代。”

涉及到县革委会主任的问题,只能由上级革委会或者军管会来处理。

贺梁试图疏散群众,大量群众聚集,很容易出问题,但是大家只想立刻拉下朱劲松这个害群之马,立刻把朱劲松处置了!

刘卫东振臂一挥:“咱们去革委会,抓住朱劲松!”

群众都跟着往革委会去了。

胡家人都被绑了起来,暂时押在个轧钢厂等着清算,胡金水的尸体就算了,留在轧钢厂太晦气了,被好心人给抬到郊区的废旧老屠宰场里挖个坑埋了。

反正胡家人最近也没有机会处理,总不能让尸体放在外头发臭吧。

至于埋在了哪里,大家也比较着急,忘了在哪里了,就让胡金水跟着牲畜们永远的留在屠宰场吧。

程秀英留下一队看守轧钢厂,她带着二队跟着一起去革委会,保护群众安全,避免发生更大的冲突。

其实就是跟着大家一起收拾朱劲松。

这年代,造反有理嘛。

还没走到革委会,就在半道上撞见了狼狈不堪的郁家两姐妹。

郁佳敏和郁松雅的模样真是凄惨极了。两人头发凌乱,灰头土脸,脸颊上各有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嘴角破裂渗着血丝。原本整洁的衣服上满是脏污的灰印子,郁佳敏的衣领还被撕扯烂了几块。

郁佳敏眸子裹着泪,却强忍着不肯落下,一只手捂着红肿的脸颊,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妈,朱主任和王大爷带着人堵在咱们家,他要抄家,爷爷为了保护三等功功勋,被他们推搡着扭伤了腰,奶奶为了保护主席像章,磕破了头,流了好多血。”她吸了一口气:“那畜生……他还逼我,说只要我跟了他,就放过咱们全家。否则,就把咱们都抓去枪毙。我就是死,也绝不从了这个畜生!”

话都被郁佳敏说完了,哭成泪人的郁松雅只好拼尽全力的喊了一句口号:“二婶!咱们郁家人宁死不屈!谁也别想侮辱咱们郁家人!”

程秀英听得怒火中烧,双眼赤红,“他个畜生,欺人太甚!他怎么敢啊!他当自己是旧时代的土皇帝啊,竟然敢这么侮辱咱们革命家庭,我今天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这谁不得骂一句畜生,真是好张狂啊,这是想要把一家子姐妹一起收下啊?

郁佳佳扑上来抱着郁佳敏和郁松雅痛哭,“三姐,堂姐。”

姐妹三个是真漂亮啊,郁佳敏个子高挑,清雅脱俗,她眉目如水墨勾勒,自带一股宁静隽永的书卷气,是个气质大美人。郁松雅是朵小白花,温婉柔弱,我见犹怜。郁佳佳五官精致的如同精雕玉琢,美的惊心动魄。

姐妹三一起哭,那真是可怜死了,看得人心都要碎了。

视觉冲突感太强了,难怪朱劲松要想法设法的搞郁家,这姐妹三个太漂亮了。大家真是恨死了想要欺负他们的恶霸。

郁松青恨死了,他看着妹妹们,心疼的几乎要窒息,“朱劲松这个畜生实在可恨呐,他真的是无耻到了极点。我郁家绝不妥协!”

程秀英气的眼圈都红了:“誓死捍卫主席,打倒朱劲松,打倒土皇帝!”

她面上有多恨,有多激动,心里就有多冷静,今天必须踩死朱劲松,把利益最大化。

松川松岩在家呢!还有老大一家子,那革委会更是别想进家门口了,朱劲松别想赚便宜。

老大两口子那是奸懒馋滑一肚子坏水儿,战斗力极高。

大家也不用去革委会了,直奔郁家!

程秀英冲在最前面,成了领头人,反而没有刘卫东的事情了,刘卫东就跟在程秀英跟前忙上忙下,主要负责喊口号,情绪渲染。

队伍越来越壮观,把整条街都给堵住了,整个县的公安局都来了,维持着秩序,但人民群众太过亢奋,太过拥挤,秩序很难维持,幸好民兵和各厂保卫科一起参与进来,勉强把秩序维持住了。

两辆军用卡车停在解放路路口,贺远征穿着笔挺的军装,从卡车上下来,后面又陆续下来上百个军人。

贺远征带队,领着人进了解放路。

军人们推开人潮,迅速在街道上清出一条通道。方才还拥挤不堪的街面,因着军队的到来,一下子变得井然有序。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首长!您要为我们做主啊!”这一下如同点燃了火药桶,无数声音瞬间鼎沸起来,纷纷控诉:“首长!您可来了!”“青天大老爷,朱劲松欺男霸女,为祸青山县,您要为我们伸冤啊!”

一对苍老的夫妻跪在贺远征一行人的跟前,“首长,求你还我儿子一家清白。”

说完就要磕头。

“您放心,军管会一定彻查到底!”贺远征刚扶起那对年迈的老人,身旁又传来一声响动。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直挺挺地跪在了他面前,仰着苍白的小脸,用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哭腔喊道:“首长,我爸妈不是封资修,他们是清白的!求您重查,求您了!”

他以为只要下跪,就能救了他的爸爸妈妈。

贺远征将孩子托起来,稳稳地让他站在自己身边。他环视众人,提高音量,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下了现场的嘈杂:“乡亲们,同志们!请安静,听我说!

我代表军管会郑重宣布:从即刻起,青山县的一切事务由军管会临时接管!我们就是来解决问题的!

我向大家保证,你们所有的冤情、所有的举报,军管会都会受理!县委就是接待点,我们会设立专门的登记处!

我们的原则是:不放过一个祸害群众的坏人,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共产党的天下,容不下冤屈!人民的枪杆子,就是为老百姓做主的!”

军人的力量是强大的,大家是深信不疑的,已经有不少人去朝着县委跑去。

朱劲松当权三年,干过的缺德事太多了,喊冤的人也太多了,如今终于敢把冤情说出口了。

四合院里,更是乱成了一片。

“爹啊,娘哎,你们撑住,你们不能有事啊。”康文娟嘹亮的哭声很有穿透力,声音传的极远,“我二弟一家是光荣份子,是三等功功臣,你们革委会欺负我侄女,欺负我闺女,你们不是人呐。你们有本事就把我们一家子都打死在这里。”

郁松安、郁松达领着媳妇堵在东间,郁松川和郁松岩堵在西间。

正屋门槛上,一左一右的躺着郁老太和郁老头,郁老太头上都是血,这会儿正在凄惨哀嚎着,似乎下一刻就要没了,郁老头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捂着后腰哀嚎。

郁宏志哭:“爹啊,娘啊,你别吓儿子啊。”

康文娟主要负责输出,她拍着大腿,拍着地:“我的娘哎,你们哪是干部啊,你们分明是土地主!你们有本事把我们都弄死吧,你们杀了我们吧。”

朱劲松已经没有了耐心,他一挥手,“你们这么阻碍革委会办公,难道是屋里藏了东西?今天必须把敌特留下的证据找到。不用顾忌这些敌特份子,进去搜!”

郁宏志、康文娟护在郁老头和郁老太的前面,不让任何人往前一步。

郁宏志:“你们这些土匪,你们这是要了我爹娘的命啊。快让我爹娘去治病吧,你们饶了我爹娘吧。”

王大爷:“赶紧的,抬着这俩老不死的去治病,没人拦你们。”

郁老太喘着气,“只要你们拿出搜查令,我就让你们进去。空口白牙的,凭啥说我们是敌特啊,我们家三代工人,没有一点污点,我家老二还是三等功之家,你们凭啥啊!

你们就是看上了我孙女,你们威逼不行,现在想要弄死我们一家子,让我三个孙女无依无靠,你们这些土地主想要霸占我孙女,你们不是人呐,随便拿出莫须有的罪名就要污蔑我们家。”

康文娟哭嚎:“你个畜生,一把年纪了,也有脸肖想年轻的小姑娘,你以前到底逼死了多少小姑娘啊。”她扑上去厮打朱劲松,把他的一张老脸挠的都是血印子。

她心里越怂,打的越有劲,都到了这一步,只能相信爹娘,只能寄希望于那个大首长了。

这要是大首长不顶用……她不能这么想,必须管用啊。

朱劲松都不敢相信,这疯女人竟然跟那老东西一样敢打他?他被打的连连后退,“上啊!拦住她。”

康文娟对着朱劲松拳打脚踢,嘴里嚎叫着:“你个老畜生,你连我也不放过啊,你往哪儿摸呢。哎哟,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王大爷抽出武装带,朝着康文娟抽去,康文娟又不傻,哪能站在原地挨打,一边躲,一边哭:“谁来救救我们一家啊。”

郁松岩站在门口,看着想要往屋里冲的众人,终于,他发现了不妥,他冲着一个平头青年喊道:“你兜里装的是什么?”

一直守着西门的郁松川猛的窜了上去,把平头青年撞在了地上,伸手就往他身上摸,平头青年拼命挣扎,可按着他的这个半大小子竟然能爆发出了这么大的力量,他内脏都要被震伤了,他忍着痛躲避,可根本躲不了一丁点。

朱劲松大怒,“你住手!大家先帮忙。”

王大爷也不抽康文娟了,要去抽郁松川,康文娟抬脚踹向王大爷的屁股,直接把他踹翻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郁松安和郁松达去帮郁松川,郁松岩依旧没有动,他还站在东屋门前。

这场面瞬间变得剑拔弩张,空气里都弥漫着火药味。

这就更可疑了。

郁松川下手又快又狠,踹翻了两个冲来的年轻人,一把撕烂了那青年的上衣,露出了夹层里的两封信,一封单薄,一封厚实得可疑。郁松川眼疾手快地抄起信件,随即一脚狠狠碾住青年的脊梁。

郁松川晃着手里的信件:“好啊,真是灯下黑!革委会里竟藏着敌特分子!身上搜出两封密信,说!你的上线是谁?是朱劲松,还是王立仁?!”

那青年被踩得喘不上气,猛地咳出一口血沫,嘶声力竭地辩驳:“不是我的!那不是我的东西!”

郁松川毫不理会,三两下撕开那封厚实的信。里面是一沓写满字的纸,密密麻麻记录着青山县的大小动向,事无巨细。

他顿时怒火中烧,又是一脚踹上去:“狗汉奸!吃里扒外的的东西!给我绑了!”

王立仁看的心惊肉跳,下意识就伸手去摸自己的口袋。

就是这个动作,被郁松岩抓个正着!“抓住王立仁!他要销毁证据!他要动武器!”

话音未落,康文娟已经扑上去,钳住王立仁的胳膊,郁宏志也冲上前,伸手去掏他衣兜,摸出两张叠起来的纸。

郁宏志展开扫了一眼,纸上满是亲美辱国的恶臭言论,而最刺眼的,是末尾的落款——郁松青?!

他先是愕然,随即滔天的怒火直冲头顶,朝着王立仁脸上狠狠啐了一口:“呸!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栽赃我侄子?妄想!这脏东西保准是你们写了来陷害忠良的!”

事情发展到了这里,大院里围观的人不再干看着了,潘红英领着闺女张阿妹冲了上来,“老天爷哎,革委会里竟然藏着敌特,还妄图陷害三等功家庭,这是想干什么啊?当咱们工人阶级是好欺负的吗?”

她刚刚确实不敢妄动,但现在证据都有了,她必须得帮一把,他们家也藏着黄金呐,这郁家要是倒台,说不定下一个就是他们家了。

苏家只有苏曼一人,她也敢出来帮忙了,并妄图贴贴郁松岩。

郁松青实在是难搞,有毛病一样,郁松岩虽然不如郁松青,只是个临时工,但比着别人,也是非常好的,起码长得足够好看,正好趁着郁家有难,她一定要好好表现。

郁松岩毫不留情的推开苏曼,差点把苏曼堆倒。

他依旧站在原地,看着革委会的人,那些人疯了一样的争抢郁松川手里的两封信,想要把证据销毁,这些人都明白啊,显然是惯犯。

郁松川那是一个能打一群的,再加上堂哥堂嫂们非常卖力,他们根本够不着。

大伯和大伯娘这边被王大爷和五六个青年追着打,王大爷的两儿子不断的往上冲,刚要处于劣势,爷奶也不躺地上了,扑上去厮打王家,另外潘红英和张阿妹的战斗力非常强,不怕挨揍的往前冲,很快也占据了上风。

苏曼贴不上郁松岩,还差点摔倒,妈的,郁家这两兄弟有毛病吧!她冲上去厮杀了。

主要殴打王大爷一家。

这王大爷一家子恶心死了,跟踪她们家,跟踪她,她们家已经忍了许久了。

朱劲松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事情怎么到了这种地步?他伸手就要从枪匣里拔抢,被郁松川按在了地上,手一伸,抢走了他枪匣里的手枪,“你个狗日的敌特头子!你还想销赃?”

他抬手给了朱劲松两巴掌,直接把他的牙齿打的脱落,朱劲松觉得自己的脑浆都要被打出去了,脑袋瓜子嗡嗡嗡的轰鸣。

“你个王八羔子,想把我们家往死里整啊。”郁松川不解气,又给了他两拳头,这次没往脸上招呼,怕把他打死了。

拳头挨在自己身上,那是真的痛,朱劲松在这一刻,终于后悔了,他没想到郁家这么难搞,所有的手段都郁家都没有用。郁家人战斗力太强,郁家人也太精明了。

朱劲松吐了一口血:“你放了我,这事情到此为止。”

郁松川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拍拍朱劲松的脸:“你个敌特头子,都现在,你还敢威胁我?”

放过?不可能的,朱劲松只能死。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郁松川笑了,“听到了吗?”

“誓死捍卫主席,打倒朱劲松,打倒土皇帝!”

郁老太的一颗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哎呦哎,她捂着头又躺下了,郁老头也躺下了。

潘红英撇撇嘴,也跟着倒下了,哎呦哎呦的捂着肚子。

郁松川见人群涌入,立刻一个箭步踏上高凳,将手中的两封信件高高举起,如同一面胜利的旗帜。

“同志们!你们来得正好!”他声若洪钟,每一个字都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头上,“真相大白了!我们揪出了潜伏在最深处的毒蛇朱劲松!这个敌特分子,就藏在我们的革委会里,利用职权作掩护,专门压迫忠良,妄图破坏我们的革命事业!”

他奋力挥舞着那封厚厚的信,纸张哗哗作响,“这就是铁证!这是他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密信!里面记满了我们的内部情况,他就是用这封信向他的主子摇尾乞怜!”

一旁的郁宏志岂可不能放过这个露脸的机会,他上前一步,同样举起那封伪造的信,脸上混杂着愤怒与痛心,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同志们,再看看这个!朱劲松这个败类,手段何其歹毒,他弄来了我大侄子郁松青的笔迹,伪造了这么一封彻头彻尾的假信!通篇都是亲美辱国的污言秽语!他想往我们这些忠于革命的人身上泼脏水啊!”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高举‘密信’,一个怒斥‘伪造’,瞬间就将‘敌特朱劲松陷害忠良’的罪名盖实了。

程秀英挥手:“拿下敌特朱劲松!”

嗯,已经拿下了,把朱劲松一伙人给绑住就行了。

郁松青:???他的笔迹???

郁松川抓住时机,猛地振臂高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主席万岁!”

这一声呼喊如同投入干柴烈火中的星火,瞬间点燃了全场积压的情绪。

“主席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刹那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从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汇聚成一片忠诚与胜利的海洋,几乎要掀翻屋顶,响彻云霄。

李厂长站在人群里,激动得手心冒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是尘埃落定,板上钉钉!

就算没有军管会坐镇,朱劲松和他那伙人也是秋后的蚂蚱,彻底完了,再无一丝翻身的可能!

朱劲松惯用的手段成了他的必死罪证。

李厂长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报纸头版,青山县轧钢厂勇斗黑恶霸,捍卫革命正义!

而他李建华,将不再是那个平平无奇的李厂长,而是带领工人打倒黑恶势力的英雄厂长!轧钢厂和他个人的声誉,都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郁家真是他的福星啊!他看向郁家众人的目光非常和煦,这家子人是真英雄,是真正能成大事的人!

这家人关起门来不管怎么闹腾,可一旦枪口一致对外,那心是真齐,老弱妇幼一起上战场,手段是真狠,步子是真准!

大家享受着胜利的果实,程秀英走到了朱劲松的跟前,抬腿就踹。

朱劲松‘嗷’的一声惨叫,差点晕死过去。

众人看着朱劲松因为碎蛋流出的血,都不由的夹了夹腿,嘶,莫名的有点疼。

郁佳佳双眼放光,她妈超级厉害!

夏母也冲了过来,郁佳佳赶紧接过木盒子,接下来就是夏母殴打朱劲松一行人了,她这次没有用石头,用指甲,用牙齿,对着朱劲松又抓又咬,把他脸上的皮生生的撕扯下来一大块,又去踢踹朱劲松已经碎了的蛋,保准碎的不能更碎了。

朱劲松的左膀右臂也没有躲过,都被夏母打了一遍,这个单薄瘦削的母亲,此时爆发了巨大的力量,她咬掉了他们的皮肉,踩碎了他们的作案工具。

贺远征到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等夏母脱力的跌坐在地上后,他才带着人进来。

郁松川和郁宏志把密信和仿信交给了贺远征,这将是审判朱劲松最有力的证据。

接下来就是‘批斗’、‘抄家’、‘隔离审查’小连招了,贺远征接手了朱劲松一行人,得稍微止止血,不能让他们流血而亡,是不是敌特,必须得深入调查。不管是不是,都得批斗,让青山县的群众泄愤。

王大爷一家子都被绑着带走,王立仁根本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儿子□□喊道:“我是冤枉的啊,我什么都不知道。程阿姨,你放了我们家吧,程阿姨,你知道的,我们家就是普通老百姓啊。”

程秀英嗤笑一声:“不,你们家是敌特朱劲松的心腹,去吧。”

王立仁猛的朝着程秀英冲来,他涕泪横流,试图下跪,可惜被里一个军人提溜着,根本跪不下去:“秀英,你高抬贵手,饶了我这条老狗吧!我以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都一把年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我没想干别的。”

程秀英满眼嫌弃,一脚踹翻了王立仁,“滚,看见你这副摇尾乞怜的奴才相,我就恶心!。”

一旁的郁佳佳立刻附和:“没错,恶心透了!”

到了这一刻,她彻底爽了。

王立仁哭求程秀英无望,他只能求领头的贺远征:“首长,那信跟我没关系,那是陆筱晴给我的,她说那是她偷藏郁松青的信件!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无辜的,我就跟着朱劲松这个畜生上了两天班,我啥也不知道。”

贺远征:“带走。”

郁松青:???

他整个人都裂开了,他到底做错了什么,竟然让陆筱晴这么处心积虑的搞他?

是陆筱晴出轨,是陆筱晴分手,他也没想着霍霍陆筱晴的名声,如今,陆筱晴想搞死他全家啊!

王立仁继续哭:“对了对了,是肖立新让我跟着朱劲松的!对,是肖立新。他给了朱劲松那畜生一张郁家姐妹的照片,朱劲松这才用了那些下作手段。”

肖立新作为革委会副主任,就算没有王立仁的指认,也跑不掉的,已经有人去抓捕他了。

另外,胡大爷、方勇这两家上蹿下跳想要在肖立新跟前立功的人,也一并带上。

不过两家人不用被捆绑着。

胡大爷手脚都是哆嗦的,他还没有立功呢,就成阶下囚了?

方勇一家子要是瑟瑟发抖。

他的大儿媳妇郭春燕喊道:“首长,我公公最近跟着肖立新做事情,我们不知道他到底干了什么,但他多次尾随大院的人家,说是为了革命,我劝不了,实在不愿意与之为伍,已经断绝了父子母子关系,在街道办报备过。我们家跟方勇一家子再无瓜葛。我与娘家借了300块钱,彻底断了生恩养恩。断绝书就在房子里。”

她此时太庆幸这个决定了,自从她公公带着革委会把他们房顶上的金算盘搜走以后,她就想着分家了,这段时间,公婆跟疯魔了一样上蹿下跳,她整日不得安生,就怕出了事情,她要断绝关系,不然就跟方文栋离婚。

与父母断绝关系,这是戳脊梁骨的事情,如今成了好事一桩。

街道办的赵主任在人群中道:“昨天下午办的。”

算是证实这件事情。

那就不用管方文栋和郭春燕了。

程秀英带着人去‘抄家’,配合军管会搜查证据,彻底清算敌特罪行,先从朱劲松家开始。

郁佳佳紧随她妈步伐,学习程秀英的革命精神,亲眼见证胜利的光荣。其实是为了捡漏。

第60章

朱家是独门独户的一进小院, 院子打理得很精心,一架葡萄藤果实累累,挂满了晶莹剔透的葡萄, 一棵石榴树果实压弯了枝头,裂开的果皮下露出玛瑙般的籽实, 红得扎眼。墙根下是整齐的菜地, 茄子紫、辣椒红、青菜绿, 长得葱郁肥硕, 不见半根杂草。

屋檐下的阴凉地里,摆着两把磨得油亮的藤编椅。一个富态的老太太眯着眼, 手里不紧不慢地织着一件崭新的毛线衣, 毛线是罕见的藏青色。

另一个藤椅里, 半躺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 他一手摇着蒲扇, 另一手拿着一张报纸。

院子当中,一个六七岁、胖墩墩的男孩正骑在一匹精致的木马上。那木马一看就是请好木匠专门打的,滚圆油亮。他手里挥着一根小皮鞭, ‘啪’的一声抽在木马屁股上, 嘴里高声吆喝:“驾!驾!冲啊!打死那些坏分子!”

老太太闻声抬头, 满脸的褶子里都堆着宠溺的笑:“哎哟我的小祖宗, 慢着点儿!饿不饿?要不要先吃饭?”

老头儿也从报纸上抬起眼,呵呵一笑:“东东刚吃了鸡腿, 哪能这么快就饿了, 是不是啊。”

祖孙三人相处和睦, 真是一片岁月静好。

外面吵吵闹闹,老头站起来,伸着脑袋往外看, “谁家被抄家了?也没听劲松说过啊。”

东东一听抄家,眼睛瞬间亮了,他跳下木马,扬着手中的皮鞭就往外冲:“我也要抄家!”

老太太宠溺一笑,放下了毛衣针,跟了出去:“慢点!”

大门被一脚踹开,轰然砸倒在地,溅起的尘土差点迷了东东的眼。这小胖子先是一愣,看清眼前这群凶神恶煞的人后,‘嗷’一嗓子哭嚎起来,“你敢吓我!我让我爸打死你们!”

他仗着平日家里的威风,扬起手中的皮鞭,就朝为首的程秀英抽去。

程秀英眼神一冷,看着这张与朱劲松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肥腻脸蛋,心里没有一点对孩童的怜悯,只有憎恶,她抬手攥住了抽来的鞭子,猛地一拽,东东直接倒在了地上。

程秀英骂了一声:“小畜生!”她手腕一抖,那皮鞭带着风声,朝那小崽子劈头盖脸地抽了回去。

“我的孙啊!”朱老婆子尖叫着扑过来,用身子硬生生挡住了这一鞭,疼得她龇牙咧嘴:“反了天了!你们睁大狗眼看看,这是革委会朱主任的家!我儿子一句话,就能让你们全都去蹲大牢吃枪子儿!”

朱老头也扔了报纸,颤巍巍地冲过来,指着程秀英一众人的鼻子怒吼:“无法无天!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谁指使的?今天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跑!”

朱家在县里,一向是横着走的!此时只有愤怒,没有一点害怕。

程秀英眼含冰霜,再次扬起手中皮鞭,直直朝朱老头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抽去!

‘啪’的一声脆响!一道血红的印子立刻从他眼角炸开到下巴。

朱老头惨叫一声,捂着脸踉跄后退。

程秀英不等他反应,紧跟一步,抬脚就狠狠踹在他心口,将老头踹翻在地,滚了一身尘土。

她居高临下,指着瘫倒在地的老头和那吓傻了的老婆子,掷地有声地喝道:“把这对欺压群众、作威作福的老寄生虫给我绑起来!”

程秀英领着人闯进朱家客厅,眼前的景象让她和身后的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革命干部的家?分明是旧社会资本家的公馆!锃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地板,一组油光水滑的小牛皮沙发围着实沉的红木茶几,墙上最显眼处,巨幅的□□正慈祥地注视着这屋里的一切,仿佛给这满室的奢华披了一层最正当的革命外衣。

条案上更是扎眼。大大小小、各式材质的主席像章堆得像座小山,旁边还立着一尊周总理的白色半身雕像。

程秀英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道:“把主席像和总理像请走!一件不留,用红布仔细包好!决不能让领袖的光辉照在这里,朱家不配!”

她跳上柜子,小心地把墙上的巨幅画像取下卷起来,其他人也找了红布,小心翼翼的把这些东西都包起来,妥善的安置在柜子里,才开始进一步的抄家。

朱家极尽奢华,客厅的柜子里都是零嘴,糕点、肉干、罐头、麦乳精,厨房里堆满了火腿、腊肉、罐头、米面粮油,锅里还有散着热气的鸡汤,案板上放着一块五花肉,水桶里还有两条游得欢快的草鱼。

大家眼睛都看红了,这是什么家庭啊!

这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啊。

朱劲松房间的角落里还关着一个小姑娘,捆着手脚,嘴里塞了一团棉布,程秀英扫了一眼,立刻关上了门,带着郁佳佳和顾永宜进去,把其他人留在了外头。

大家都没有看清楚呢,只隐约看到里头有人。

程秀英暗骂朱劲松畜生,他真是该千刀万剐,她尽量地用最温柔的声音道:“你别害怕,朱劲松被打倒了,你安全了。”

顾永宜:“你听,外头都是抄家的声音,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小姑娘十八九岁,瑟缩在角落里,红肿的双眼里都是眼泪。

郁佳佳小心翼翼道:“我们现在就给你松绑,好吗?”

小姑娘点点头。

程秀英很快就把小姑娘嘴里的棉布揪了出来,又给她松了绑。

小姑娘名叫夏秋玉,她是不幸的,被亲哥哥骗来送给了朱劲松。

但又是幸运的,上午来朱家的,并没有见到朱劲松,她想跑,被朱婆子揍了一顿,给捆了手脚,堵了嘴巴。晚上就被人救了。

夏秋玉不敢相信,她竟然得救了。

程秀英看着小姑娘可爱的小脸:“真幸运。”

夏秋玉泪眼婆娑:“谢谢,谢谢!”

程秀英帮她理了理衣服和头发,“你躲在窗帘后面,等会儿人都进来了,你悄悄地出来,躲进人群里。”

朱劲松的罪名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小姑娘再出来做证。

女孩子的名声太重要了。

对郁家而言,扳倒朱劲松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生存战争。郁家姐妹豁出去的名声,能煽动群众。

夏秋玉抹抹眼泪,“婶子,谢谢你。”

顾永宜看着大大咧咧的程秀英,心思能这么细,能为人考虑得这么详尽。

程秀英打开了门,大家都进来了,保卫科的一个青年问道:“刚刚那人呢?”

程秀英拍拍他脑袋:“哪有人啊,赶紧搜。”

夏秋玉在人群中,从窗帘后面出来,再加上郁佳佳和郁佳敏的配合,她出现得毫不起眼,仿佛就是来抄家的。

郁佳佳朝着夏秋玉笑了笑,立刻加入了抄家大军。

朱劲松房间里一共两块手表,一千多块钱和一些票据,没有看到一块金银,一块宝贝,难道朱劲松所有的金子都放在了厕所里了?

朱老婆子的房间里,翻到了一个首饰盒,里面都是金首饰,差不多一斤多重。

另外就是地下室的酒了,一个十来平方米的房间里,摆的都是好酒。

院子里也被挖了一遍,青菜被收拾起来,回头送到食品站里,挖地三尺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郁佳佳本来想着捡漏的,但实在没有什么可捡的,她觉得太不科学了,朱劲松家里过分干净,这些钱票还没有刘多宝姐夫家里的多呢,而且家里连个书房都没有,只有一堆朱老头爱看的报纸,什么资料都没有。

不过就算这样,朱劲松的罪名板上钉钉了,他必死无疑。

后面抄家大军分成了几批,朱劲松的左膀右臂都要被查抄,程秀英带着人去肖立新家。

肖立新已经被军管会的人带走隔离审查了,当初他设想过两种可能,第一种是郁家完蛋,郁家姐妹俩到了朱主任手里,黄金被找回。第二种是朱主任倒霉惨死,他这个副主任转正,成为革委会主任。

不过是一夕之间,怎么就天翻地覆了?

朱劲松确实完蛋了,可他也完蛋了啊。

为什么会这样?

肖立新家里的惶惶不安,终究没等来侥幸。抄家的队伍很快便破门而入。他家里虽然没有黄金白银,但那摞厚厚的钱票、粮票和满屋子的腌肉腊货,可见他们家的日子有多富裕了。

倒是朱主任的左膀右臂就太厉害了,沈思危家中搜出来了重要资料,书房地板下的暗格里,搜出了一摞摞厚厚的资料与笔记,他掌握了青山县的一手资料,从各个工厂的生产数据、公社的粮食产量,到街道的人员流动,无一不包,详尽得令人脊背发凉。

还有一个本子上记录了青山县的厉害人物,比如轧钢厂的陈学峰、纺织厂的肖振山、肉联厂的左文,县委、公安局、各个医院、公社的人物,陆沉舟就在其中。

有些已经用红笔画了叉。

程秀英视线落在了夏墨文的名字上,后面标了榨油厂,一股寒意窜上她的脊梁,她喊了陈红梅:“找到夏母,问一下她丈夫的名字。”

如果夏母的丈夫就是夏墨文……

这哪里是什么笔记?这分明就是一本阎王爷的勾命簿!

朱劲松这伙人,是打算将青山县的脊梁人物一个个地从这世上勾掉吗?

这太可怕了。

沈思危的所有家人都被抓了起来,旁亲门上也被贴了封条,限制出入,只能待在家里。

朱劲松的另外一个得力干将家中搜出来了大量的金银,光是金条就有十几条,袁大头也有几十个,还有一个金算盘,另外一盒子的金首饰。

胡大爷家抄没的金算盘到这里了。

这样一对比,更觉得朱劲松家干净得不对劲了。

抄完家,该带着战利品回去了。程秀英看着那些满满当当的箱子,克制着内心的蠢蠢欲动,让人把所有箱子搬到拖拉机上。

她站在第一辆拖拉机上,枪套上别着手枪,领着队伍朝着县委大院而去,几辆拖拉机上放着一箱箱从朱劲松派系家家中抄过抄没的黄金钱票,箱子都是敞开的,黄金、银子、首饰、手表等珍贵物品,钱票用绳子捆起来,也摞了一箱子。

后面是堆成山的各种腊肉、腊肠、鲜肉、米面粮油等,两条草鱼连盆一起端上了拖拉机。

那本至关重要的‘黑名单’笔记本被妥善地放在她的怀里。

队伍穿过县城主干道,犹如一场无声的游行。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青山县,沿途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群众。

许多人从各个公社跋涉而来,亲眼看看朱劲松倒台的景象。

他们挤在道路两旁,目光复杂地追随着板车上的箱子,妈呀,这哪是革委会,这是土皇帝啊!

还没到县委大院,就先看到了黑压压的四支队伍,排到了几里外,全是来举报申冤的。

有哭诉朱劲松一系罪行的,有状告下面厂子里那些作威作福的革委会头头,声音嘈杂,汇成一片痛苦的海洋。

郁佳佳趴在拖拉机上往外看,她都惊了,朱劲松这个畜生团伙到底干了多少恶事?

县武装部军管会的战士荷枪实弹地站在了门口维持秩序,墙上新刷了白底红字的巨大标语:“坚决彻底肃清朱劲松□□流毒!”

县委大院门口支起了几口大锅,炉火正旺,蒸腾着白色的蒸汽。工作人员正忙着将刚出笼的杂粮馒头和滚烫的腊肉粥分发给排队的人群。

远远的,都是食物的香气!

郁佳佳这才松了一口气,不少人应该是为了领馒头和肉粥的。

拖拉机到了县委大院门口,程秀英从拖拉机上跳了下来,又掐着郁佳佳的胳肢窝,把她抱了下来。

与程秀英对接的是军管会的代表贺远征,军管会的战士们将箱子抬进临时征用的库房,双方人员就着昏黄的灯光,逐一开箱,将东西分类、清点、登记造册。每清完一箱,程秀英和贺远征便在一式两份的清单上签字画押。

最重要的是程秀英怀里的‘黑名单’笔记本,被她郑重地交到了贺远征的手中。

贺远征翻开笔记本,大致地看了内容,神色凝重的合上了册子。

这份资料太珍贵了,许是可以改变现在的时局,挽救更多宝贵人才的生命。

程秀英小心翼翼地搬过一个箱子,将它单独放在最稳妥、最显眼的地方,与其他那些装着‘罪证’的箱子泾渭分明。

她直起身,神色无比庄重,甚至带着一种虔诚,对贺远征一字一句地交代道:“这箱子是主席宝像和像章,还有总理的雕塑。我们从朱家那污糟地方请出来的时候,都是用红布仔细包裹好的。一定要请军管会的同志找个干净庄严的地方,妥善供奉起来。”

贺远征闻言,脸色一肃,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对身旁的战士道:

“立刻抬到县委大会堂主席台上!安排专人值守,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轻慢!”

所有箱子入库,仓库大门贴上封条,已是深夜。

贺远征这才招呼大家休息,众人跟着军管会的战士一起,去大院里领了馒头和腊肉粥。

就在这间隙,郁佳佳等人看到了陆沉舟。他几乎脚不沾地,身边围着请示工作的人,声音因不断地讲话而显得沙哑,但眼神却锐利,快速地在文件上签字,或下达着简洁明确的指令。

他处理完手头最急迫的事务,大步流星地朝程秀英、郁佳佳这群功臣走来。

他一过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不认识他,但那么多人都向他汇报工作,肯定是个大官。陆沉舟看向众人,沉声说道:“同志们,我是陆沉舟,暂代青山县革委会主任一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每一张沾着尘土和汗水的脸上停留片刻,仿佛要将每个人的功劳都记在心里,“这一仗,大家打得漂亮!干净!利落!大家都很辛苦,组织绝不会忘记任何一位同志的功劳!所有出了力的同志,等局势初步稳定,我们会尽快评议,按功行赏,一定会给大家一个公正的交代。”

人群中爆发出由衷的欢呼和雷鸣般的掌声,所有的辛苦在这一刻仿佛都得到了超值的回报。

陆沉舟没有再多言,只是用力地朝大家点了点头,旋即又被几声急促的陆主任喊走。

程秀英觉得哪里不太对,他们郁家举全家之力干倒朱劲松,如今,革委会主任换成陆沉舟了?

她一直在把利益最大化,如今得利者成陆沉舟了?哦,还有贺远征。

她努力地克制自己不要翻白眼!

好吧,她也没想当革委会主任,那至高权力,她这两把刷子也干不了。

她能不能当轧钢厂的副厂长啊?

郁佳佳小声鼓励:“妈,你大胆点,去掉副字!”

程秀英真觉得乖宝和她心有灵犀,她一个字都没说,乖宝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对啊,轧钢厂厂长,她也不是不行啊!

程厂长!!!

妈呀,这也太好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