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村的小队长面面相觑。
这个事情,过去他们还真没想到过。
毕竟成立公社和生产大队也就三年时间,过去他们各村与各村之间,都是各管各的,不存在什么合作关系,他们都是只有几十户甚至十几户的小村子,村里人手本就不足,更别说去挖什么水库了。
也就是成立生产大队后,才将他们与江家村、许家村绑成了一个整体。
施家村的小队长迟疑地问许大队长:“挖水库的话,那许家村和江家村出不出人?”
光是施家村、万家村、胡家村的人,还是太少了,如果可以的话,他们自然是希望江家村和许家村的人一起加入进来。
他们面对许大队长和大队书记为什么这么弱势?他们施、胡、万三个村子加起来,都不到许家村和江家村的一半。
由此也可见,许家村和江家村有多大,在这十里八乡有多强势。
大队书记还没说话,许大队长的暴脾气就忍不住先开炮了:“就挖一个小小的水库,你们三个村子的人加起来还不够?那还要多少人?”
许大队长当坏人,大队书记就当好人,他平静地对许大队长说:“你说话就说话,拍什么桌子?我们现在是一个整体,都是临河大队的人,他们要挖水库,我们不帮衬着点怎么行?你是生产大队长,施、胡、万三个村子的生产问题,你也要负起责任!”
许大队长也不客气:“主意都跟他们说了,我还不负责?要不要我把饭喂到他们嘴边给他们吃?再说了!”许大队长身体往椅子上一靠:“你们江家村跟他们离的近,走到施、胡、万十来分钟就到了,我们许家村离的有多远?”
大队书记没好气地说:“有多远?十万八千里?”
许家村和江家村走路五分钟就到了,能离的有多远?
许大队长说:“你也别说这些虚的,山上的水库施、胡、万三村负责,你要是想帮,叫上江家村的人,你们江家村大房离他们不到十分钟的距离,帮起来也方便,剩下的人都跟我下河挖莲藕!”
大队书记看向施、胡、万三个小队长。
施、胡、万三个小队长也没指望过许大队长,毕竟许家村的霸道和蛮横,是在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他们刚刚会提出来,主要是挖水库的主意是许大队长提的,他又是整个大队的大队长,自然是要问问的,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再说,他们主要期望还是放在江家村。
江家村的大房与他们比邻而居,而且江家村一直以来做事都比许家村温和许多,也好说话些。
施、胡、万三个小队长都表示:“我听□□的。”
许大队长差点把笔摔了。
大队书记看拉拢三个小队长成功,也笑着说:“那行,那老许你带着大队的人去河圩挖莲藕,我叫大房的人去山下帮他们挖水库!”
这个时代的人行动力特别强,尤其是临河大队的一二把手,一个是退伍老兵,一个本身做事就果断,事情一决定好,就立刻行动起来,大队书记组织人手去山里挖水库,许大队长带着两个村剩下的人去河圩挖藕。
一听又是要交给集体,很多勤快的人,就不太乐意。
许大队长一下子就看出下面人的心思,说:“一家派出一个壮劳力,壮劳力们挖的藕都送到集体仓库去,家里女人、孩子、老人也挖不到什么东西,挖的莲藕估计只能填饱他们自己的肚子,就不收上来了。”又说大队里的那些懒汉:“有些人也别想着偷懒!每人每天能挖多少,我心里都有数!到时候我就拿个大秤杆子坐在那里称,谁要给我交的少了,被我撅了到时候别怪我没提前说!”
听到老人、女人、小孩挖的,可以自己家吃,众人都是喜笑颜开,说是说女人、小孩没力气,挖不到藕,实际上,他们也只比家里壮劳力差一点点罢了,那挖到的莲藕可全是他们自己的。
就有人开玩笑说:“大队长,那要是有人故意把莲藕都糊上烂泥过秤怎么办?”
许大队长没好气的说:“怎么办?我让他把烂泥吃下去!”
这话是对许家村人说的,众人都笑了起来。
江家村的人朴实本分一些,虽是大村大族,却鲜少听到什么欺负人的事,干活也老实,反倒是许家村,各种懒汉、打架、斗殴、刺头、混子,都集中了。
也亏的大队长就是许家村自己人,不然真管不住。
其实莲藕挖上来,想要保存的长久,莲藕表面的泥巴是不能洗掉的,他们挖上来的莲藕也从来不洗,前面人说的情况,是故意往莲藕上糊上大块的厚厚的泥巴。
每家每户都要出一个壮劳力,许凤台自然跑不掉。
剩下的人中,只有许凤发能跟着一起去挖莲藕。
老太太是个小脚,走路都晃晃悠悠走不远,她要去挖莲藕,陷到河泥里,拔都拔不上来,她脚使不上力气啊。
许凤莲倒是想去,可一来,家里柴火不够,她和许明月还要继续上山砍柴,二来,她刚来了生理期,女孩子最受不得寒,这寒冬腊月的,要是受了寒可能影响一辈子,老太太和许明月自然也不能让她去。
其实最好的,是许明月去。
许明月有过孩子了,又离了婚,年龄上也正是壮年。
不过许明月才不会去呢,冷死个人,她车里又不是没吃的,伤了腿她要后悔一辈子。
许凤台和老太太也不让她去:“你之前孬,大冷天的往河里跳,都还没养好,这要是再在河里受了寒,你这一生都毁了!”
许明月还年轻,老太太是希望过两年,事情的影响消下去了,许明月还能找个男人嫁了的。
她自己就是一个寡妇拉扯几个儿女,要不是那时候她大儿子十二岁了,主动用他稚嫩的肩膀帮她撑起了家,他们一家子早就见阎王去了。
所以没有男人的女人日子过的有多难,她自己是深有体会的。
许明月不知道太太的想法,她主要是担心许凤台,这才刚泡热水脚,睡了暖屋没多少天,又要去河里挖莲藕了,还不挖不行。
没办法,她只能给他们最好后勤工作,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艾叶老姜泡脚外,还拿了两个保温壶出来。
许凤台对妹妹时不时的拿出个好东西出来,都麻了!
保温水壶这么好的东西她也能拿出来,还一拿就是两个!
如果他看过哆唻爱梦的话,他可能会问一声:“你那箱子是哆啦A梦的口袋吗?”怎么里面什么东西都有?
许凤发见识少,拿在手里还好奇的左看右看:“这是啥?”
许凤台则将许明月拉到院子里,低声问她:“哪来的?”
许明月眨巴大眼睛看着青年版爷爷:“王根生在城里捞偏门搞来的!”
许凤台一下子就信了。
主要是妹妹离婚的时候,讹了王根生一千块钱。
一千块啊!
他们这里的人钻碳洞,背煤炭,累死累活一天也才八毛钱,王根生出手就是一千块!
这要不是在城里捞偏门,哪来的这么多钱?
所以他对这些东西是王根生在城里搞来的,是一点没怀疑,唯一惊讶的是,妹妹带走了王家这么多好东西,王根生居然没什么反应,也没人来讨要。
他自己就脑补了一番,这些东西估计都不是什么能见光的东西,王根生也怕许明月说出去,或者举报他,这才下了血本,给了妹妹一千块钱,还有这些东西。
许凤台看着妹妹,低声说:“以后这些东西少拿出来。”太扎眼了。
许明月用力点头,要多老实就有多老实地说:“这不是怕你和小弟去河圩挖莲藕,太冷了嘛?”
又把许凤台给感动到不行,不禁伸手想摸摸妹妹的头。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动作,许明月却低下头红了眼眶。
已经很多年了。
小时候爷爷的手很大,像是一只手就能将她的头包起来,后来她长大了,爷爷背已经佝偻,偶尔伸手摸她的头时,她还得把头低着,送到爷爷手里。
爷爷就笑着坐在那里,伸手揉两下。
就像她小时候一样。
许明月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汹涌而来的泪意,却吓了许凤台一跳,以为是提起了王根生,让许明月伤心了,再不敢提了。
他去江家村的篾匠家要了一把篾丝,在两个保温杯的外面编了一层密实的竹壳。
他们这里水草丰茂,山上竹林葱郁,有很多竹制手艺人,几乎人人都会一些竹编,前世九十年代,几乎家家户户闲暇时节,都会领一些竹丝竹篾回来,连看电视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都不停地像穿花一样,飞舞在青黄色的篾丝之间。
她小时候也编过,现在是一点都不会了。
许明月看着手上动作不停的许凤台,他的身影仿佛她记忆中的老人重合了。
小时候,她也是这么坐在那里,看着爷爷编篾丝的。
许凤台的手很巧,很快,两个水壶外面的竹套就编好,密实紧致。
编好他自己也不要,递给许明月,“拿着你和阿锦用,别有什么好东西,就想着拿给我们。”
妹妹给他们的已经很多很多了,那么大一个房子呢!还有身上的这些衣服……
却见许明月将两个保温水壶放到桌上,很快从房间里又拎了两个更大的水壶出来!
许凤台:……
第26章 第 26 章 许明月车里有两个水壶,……
许明月车里有两个水壶, 小阿锦日常用的保温壶,瘦瘦长长的圆柱形,日常可以放在书包侧面的网袋里, 上面还有个背带,平时出去玩的时候也可以背着, 保温效果特别好。
另一个是她平时带小阿锦出去玩时, 带的1.6升的大保温水壶。
大保温水壶的保温效果实际上并不如现在的暖水瓶, 一般一个晚上的有效时间,基本到了第二天早上,就只剩一点温水了。
可就这样的保温效果, 也保证了许明月她们在这个年代的冬天,能有一口热水喝。
尤其是对许凤台和许凤发两个站在并和的河泥中,挖藕的两兄弟来说, 一口热乎的姜水喝到肚子里,不仅能驱寒, 还能防止感冒。
这年代的感冒可不是小事情。
见青年版爷爷用‘麻了’的表情,看着自己手中的大水壶, 许明月笑了一下,低声说:“哥,你懂的。”
许凤台就知道是啥意思了, 王根生捞偏门弄的嘛。
许凤台麻木的结果两个水壶, 用篾丝细致而快速的将两个水壶一圈一圈的编制在竹套之中。
许明月大方地说:“哥, 这个壶你拿着, 它装的水多,以后你去挑堤坝也好,去炭山也好,也有口热水喝。”怕许凤台不要, 许明月低声说了一句:“我还有,我知道可以从哪里弄到。”
许凤台被她吓了一跳说:“兰子,你可别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家里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他以为许明月要么去找王根生,拿他捞偏门的事情威胁他,要么是就学王根生,也干捞偏门的事情。
许明月立刻低声保证说:“哥,你就放心吧,我不会做危险的事!”
许凤台却不放心。
不知是不是妹妹跳过一次河,将生死置之度外了的缘故,连死都不怕的她,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妹妹心大,许凤台就不自觉的操起心来。
水壶编制好后,她就用老姜和冰糖熬煮姜水,没有红糖,就只能用冰糖代替了。
其实暖水瓶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常见了,外形也和许凤台编织的那个差不多,都是有个竹套在外面保护着,许大队长家就有个暖水壶,非常宝贝。
暖水壶在农村少见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买不起,而是因为没有票。
当然,暖水壶本身比较贵也是一个原因。
但若是许凤台带一个小号的暖水壶到河滩上,大家看到有暖水壶,或许还想过来看看,蹭点热水喝。
可许凤台不想那么高调,无论许明月怎么劝他,把大水壶带到他的新房去用,许凤台都不同意,让她自己藏好,别轻易拿出来给别人看到,两个小水壶,他也只带了一个,用绳子绑在了外面编织的竹套上,穿在了衣服里面,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他的水壶,喝水的时候,外面有竹套挡着,别人也看不到竹套里面水壶的模样,见他手中水壶不大,也不会想着过来跟他讨水喝。
哪怕是别人见到他水壶的热气,都可以说是天太冷了,衣衫单薄,他把水杯捂在肚子里保暖,不然太冷了受不住。
不是他一个人这样做,很多冻的受不了的人,都这样。
许凤台去河圩之前,许明月还把他拉到房间里,往他腰部的衣服上,贴了个暖宝宝。
暖宝宝总共只累积了十五张,许明月给他腰上贴一张,两只腿的膝盖上方各贴一张,这样等他下河圩,腿深陷在淤泥里时,暖宝宝可以给他腿部提供一些温度,哪怕依然很冷,聊胜于无吧。
生在这个时代,能怎么办呢?
倒不是她不给许凤发,一是这个东西数量有限,一个月才刷新五张;二是许凤发太小了,很多东西她根本不敢让他知道,就像他去和小伙伴炫耀他的毛衣似的,许明月怕他出去说漏嘴。
这时代抓特务、抓间谍,抓的可凶呢,她的有些东西超出了这个时代,被有心人看见,她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刚开始许凤台以为这东西是膏药,结果‘膏药’没贴在他皮肤上,贴在他衣服上了,直到走出家门,过了一会儿后,从后腰和膝盖上方,传来温暖的感觉,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往腰和膝盖上摸了摸,才真的确定,妹妹贴在他腰和腿上的东西,真的像热水袋一样,在给他的身体带来融融 暖意。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妹妹是从哪里弄来的,他只很清楚一点,妹妹不会害他。
他倒是想给许凤发贴一个,可许凤发财十二岁,妹妹有的东西拿出来,很明显是不能被人知道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知道,妹妹对他和对凤莲凤发是不一样的,包括对老太太也是。
她好像总是不自觉的把凤发和老太太排在最后面,不自觉的忽视了他们。
比如同样是抹‘蛤蜊油’,她没有把平时姑娘们才用的蛤蜊油给凤莲、凤发,而是给了他。
许凤台只以为她和他年龄相差最近,从小到大,最清楚他养家有多辛苦的妹妹,是最心疼他这个大哥,才如此的,心里也不禁一暖。
他也由衷的意识到,弟弟妹妹们真的长大了,都在尽全力开始帮他这个大哥分担养家的责任。
三九寒冬,他走在刮着凛冽寒风的河岸边,脚步却是轻快。
原本他以为腰上的东西就跟热水瓶一样,能热个一个小时就差不多了,谁知道一直到傍晚回去了,他摸摸后腰上贴的东西,还是热的!
有了热敷贴,有妹妹给他装的冰糖姜水,有保温杯能随时喝到一口热水,许凤台干起活来都方法不冷也不累了,生活有了奔头!
他身上就有了一股说不出的劲,这使得他原本脸上的麻木和愁苦,都不知不觉中散去了,脸上开始有了笑意,眼底有了光。
*
就在整个临河大队,都在为今年冬天不一样的天气情况,感到忧虑,并积极准备时,大办公共食堂的宣传口号,却在报纸上宣传的如火如荼。
随着报纸上刊登的:“吃饭不要钱,老少尽开颜。劳动更积极,幸福万万年。”
宣传口号下来后,公社那边就将各大队的大队书记喊道公社开会:“要响应口号,要将所有大队的妇女从家务劳动中解放出来!把所有的精力和劳力,都投入到生产大队的农业生产当中,把老百姓引向了更幸福的集体生活,进一步培养和锻炼着老百姓的集体主义思想。”注①
接收到上级指令,领会到领导精神的大队书记回到江家村,就开始搞起了宣传。
主要是在晚上的夜校当中,教大伙儿唱歌,唱的便是‘吃饭不要钱’歌。
尤其是报纸上宣传提倡的:放开肚皮吃饱饭,鼓足干劲搞生产!
于是,在整个许家村都在勒着裤腰带,一天两顿稀粥的时候,隔壁江家村,一天三顿饭莲藕饭!
许大队长的威信一下子跌到了谷底,就连许家村本村的人都不解,为什么报纸上都说了,要‘敞开肚皮吃’,为什么他们村却要勒紧裤腰带喝稀饭,辛辛苦苦挖莲藕,冻的手脚僵硬,饿的眼前发黑。
原本搞生产的事是许大队长在负责,许大队长都说了,妇女、孩子、老人挖的莲藕,不用上交到集体食堂,结果去公社开完会的大队书记要求所有社员,将莲藕上交到集体食堂。
一下子,挖莲藕挖的热火朝天的江家村人,都不想挖莲藕了,挖什么莲藕?大食堂一天到晚三顿莲藕饭,他们又不缺吃的,那么勤快的挖莲藕干嘛?反正干多的活也是帮那些懒汉们挖的。
大冷天的,村里女人、小孩、老人也懒得出来挖莲藕了,纷纷跑回家猫冬去了。
只剩下许家村的人在河圩里面面相觑。
把许大队长给气了倒仰,破口大骂:“江天旺你这狗日的!”又骂站在河圩上的人:“都愣着干什么?他们是他们,你们是你们!之前的承诺作数,你以为你们是在给我干活?是在给你们自己干活!给我挖!”
许大队长先是他爹当了几十年村长,带着全村人打小鬼子,又带大家到山里躲避战乱,在村里累积下了极高的威望,后是他在缺少雨水的年份和争夺山地划分的时候,带领村里人,东打江家村,西打建设大队,带着许家村在十里八乡打出了赫赫威名,直接跃过了他大哥,当上了村长。
后来新夏国成立,农业合作生产社成立,他又当上了大队长,在村里威望也非常高。
此时他一声大喝,哪怕很多看着隔壁江家村大吃大喝的人,心生不满,也不敢表达出来,拿着铁锹在河圩里心不甘情不愿的挖莲藕,心里对许大队长的怨气一下达到了顶点。
倒是他们家的老人、女人、半大孩子们,高高兴兴干劲十足的挖着莲藕往家里搬。
许家村这边干劲十足热火朝天;江家村因为不缺吃喝,都懒懒散散,出工不出力,还觉得许家村人就是没头脑。
“一群蛮子,就会蛮干!”
“那许金虎本来就是个蛮子,哪年抢水,不是他带的头!”
他没当大队长前,雨水不丰沛年间,他带着许家村人和他们江家村抢水,他当了大队长后,带着整个临河大队和建设大队抢水抢山。
许家村和江家村虽是一个大队的两个大村,却因为比邻而居,结怨已久,主要就是许家村人太过野蛮霸道,江家村同样是大村落,但在十里八乡的人们眼中,许家村才是最厉害的。
许家村的老村长看到这报纸后,气的一巴掌将报纸拍在桌子上:“放他娘的屁!”老爷子年纪一把了,脾气却一点不小地说:“粮食就那么多,真要敞开了吃,后面喝西北风去!”
但他只是一个农村的老头子,哪怕是当了几十年的村长,他的见识也只在一个小小的水埠镇,一个小县城,去过最大的地方,也只是隔壁邻市。
所以报纸上说的亩产万斤这事,他也不确定是真的假的,他朴素的觉得,报纸是不会乱写。
他只能确定一点,他们临河大队许家村的亩产,连五百斤都不到,正常大概才三百多斤,更别说亩产万斤了,听起来就跟做梦似的。
他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
临河大队的人在河圩里挖莲藕的事,隔壁石涧大队和建设大队都有看到,不过他们两个大队也都在响应上级号召,正在搞‘吃饭不要钱,老少尽开颜’的宣传,他们不仅不去河圩挖莲藕,还觉得临河大队许家村的人都是傻子,在背后笑话他们。
许家村的男女老少也不管他们背后的笑话,只要能吃饱肚子就行,大队长说女人孩子挖的藕可以不用上交大食堂,她们就天天挖,把家里地窖藏的满满的。
许凤台的新房子还没有地窖,老房子的高床下面的地窖装满后,许凤发挖了莲藕就送到许明月的地窖去。
许明月的地窖大,也很平整,关键是四面墙体都是砖石和水泥抹过,地窖口被大水缸盖的严严实实,一只老鼠都进不去,莲藕放里面不怕被老鼠啃了。
里面还放了许多大缸,原本放在许凤发他们睡觉房间的大缸,现在都搬到地窖里去了,用木质的缸盖,盖得严严实实的,地窖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谁都不知道大缸里放了什么。
大姐很讨厌别人不经过她允许,进她的房间,动她的东西,说很不礼貌。
这时候的人,普遍的没有边界感,去别人家里做客,恨不能把别人家里柜子里装了什么东西,都打听的一清二楚,还有上手翻的,虽然目前没人来她的荒山这样,可从小生活在农村的她,深知这一点,每次出门,都会把门锁起来,哪怕是人在家中,房门也关的紧紧的。
也不知为何,许凤发有些怕大姐,在荒山睡觉的时候,就安安分分睡觉,从来不乱动许明月的东西。
很快到了58年的年底,也是这个年的年底,让许家村人对大队长的怨气达到了顶点,可谓是人心尽失。
劳累了一年的许家村,在上交了公猪后,终于分猪肉了,按照每人一斤的量,许凤台家分了四斤,不过都是前腿肉,许明月母女俩是没有份的,毕竟去年一年她干的石涧大队的活。
石涧大队分猪肉的时候,王家人还想要许明月母女俩的份额。
王大队长虽是王家村人,在许明月和王根生的事情上,他支持王根生休离了许明月,但在本村利益上,却是丝毫不让的。
这两斤肉他自家吃不香吗?都离了婚了,还想分她留下的猪肉名额,真是马不知脸长。
自从王根生找的那几人在荒山被吓破了胆子后,就再也没来过临河大队,打死也不去荒山了,到处宣扬荒山有鬼,还说王根生的前妻根本不是人,是竹子河里的淹死鬼变的,他们都亲眼看见了。
因为许明月低调,不是上山砍柴就是在荒山待着不出门,出门也戴上口罩,自‘荒山有鬼’的传闻传出去以后,外村的人基本都没有见过许明月,石涧大队的人,除了问过许大队长的丁书记外,其余人都不知道许明月具体是死是活。
王招娣把这消息传到了王根生那,王根生在县城一是忙着本职工作,二是忙着倒卖纺织厂的东西;三是忙着讨好他们生产组组长的女儿,也确实分不出心神和时间来管许明月的事,虽然有些心痛他被讹走的那一千块钱,但他想来许明月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把那么多钱花掉,所以也没着急回来,想等着过年放假的时候,去许家村看一看。
到时候看看情况,能偷就偷,偷不走就抢,最好是看看能不能把许明月骗到河圩里去。
他对许明月不老老实实去死,跟他离婚居然还敢要钱,是恨毒了她的,尤其是她踹他下河的那一脚。
他是他爹妈年过四十才生下来的老来子,却因为王老太太高龄产子,在孕中营养不良,导致王根生生下后,身体并不好,王老爹和王老太太是花了很大力气,才养活了这个老宝贝儿子。
许明月的那一脚,当时没事,回到县里就发起了高烧。
从小到大,他在家里就像小皇帝一般,要星星不给月亮,虽然他家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可这样贫困的家庭,还是将所有的资源给了他,让他从小就很自信,认为自己就是宇宙的中心。
他家里几个姐姐全都依着他,任他打骂,当牛做马,任劳任怨。
他王根生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只要一想到许明月给他的几巴掌,和讹去的那一千块钱,他心底的愤恨就如喷涌的毒汁一般,灼烧着他的心。
终于,到年底放假了,他和许凤兰(许明月)的账也该好好算算了。
*
按照往年惯例,分好了猪肉,后面就是吃大食堂的杀猪菜了,他们劳累了一年,也就这一天能吃顿好的,至于分到的其它猪肉,他们都要带回去腌制起来,等到来年双抢,最劳累的时候给家里壮劳力补身子,肯定是不能放在大食堂霍霍的。
结果村里说,年夜饭没有什么杀猪菜,只有一只猪头肉炖莲藕!一年到头,居然连碗干米饭都没有!
本来这也没什么,往年他们也不是没过过比这更苦的日子,可今年不一样,有隔壁江家村和建设大队在一旁对比着,就显得许家村的除夕夜年夜饭格外的寒酸。
一只猪头肉看着多,可也要看看许家村有多少人,足足一百七十多户人家,全村人加起来好几百人,那点子猪头肉,很多人估计连个肉沫都吃不到。
众人都不解他们许家村为什么要这样,明明报纸上都在说,要让老百姓‘敞开了吃’!
于是许多不满许大队长决定的人,都联系了村里一些在大队部当干部的年轻人,去许大队长家闹,“不说吃杀猪菜,一碗白米饭总要吧?”
他们觉得自己的要求是真不高,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卑微了。
看看人家江家村吃的什么,再看看他们吃的什么,简直是猪食!
可许家村就是许大队长的一言堂,他兄弟多,打架狠,为人又霸道,他们也只敢提意见,不敢有太多反抗。
其实,许大队长也不想这么寒酸,都是老村长要求的。
许大队长见这么多人来他家提意见,也不禁劝他爹:“爹,一年就这一次,这大过年的……”
老村长见这个执意下去也确实不行,想了想,还是说:“粮食不能动,你去把猪内脏放进去,和萝卜一起炖了。”
往年这些猪心猪肺猪肝猪大肠等内脏,都是默认村长自家留下的,他又不是圣人,既然是村长,自然有点村长的特权。
众人见老村长还是不松口动粮食,也知道是今年冬天不下雨不下雪,才让老村长不敢让他们敞开了吃,他们心里虽然有气,却也没有办法,村里跟着老村长躲避过战乱的老人,都是老村长的铁杆支持者,能争取到猪内脏那些,就已经是老村长退了一步了。
他们也不敢闹的太过份。
虽然猪内脏这些又臭又腥,难以入口,可毕竟是油腥,这对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二两油的他们来说,也是难得的荤菜了。
这年头,油稀缺到什么程度?某产油大省,每人每月也只能分到三两油,导致他们省的龙头老大,五星上将,人送外号陈三两。
由此可见,油腥的难得。
所以,这年头的人洗猪大肠,可没有什么面粉、小苏打,连草木灰都不用,生怕把上面的油花给洗掉了,恨不能把洗猪大肠时飘落在水面上的油花,都舀进锅里,喝到肚子里。
烧猪大肠等内脏,也没有料酒等各种香料去腥。
邻市产姜,他们这里不缺生姜,最多就是在这些内脏里,多放几片姜和大蒜头,那猪大肠,可以说是烧的正宗的‘原汁原味’。
腥臭程度,可见一斑。
饶是如此,也让久未沾过腥味的许家村村民们,每人至少都分到了一小块肉,吃到了有油水的菜,大肠内脏和大块的萝卜炖在一起,有种别样的香臭香臭的味道。
交了钱同样能来大食堂吃年夜饭的许明月,是没有机会获得挂着猪油的猪大肠的,这东西虽臭,却是人人想抢的好东西,她只分到了一片猪肝。
然后,她就端着一碗散发着‘原汁原味’的萝卜汤,在吃与不吃之间,沉默了。
第27章 第 27 章 压岁钱
其实在前世, 许明月是在网上见过,有些餐厅,专门做这种‘原汁原味’的猪大肠卖, 生意还挺火爆。
可能,有些顾客, 他就是有些什么癖好……吧?
可这癖好, 她绝对没有!
她主要是觉得, 真的太浪费食材了。
她要有副猪大肠,有个猪心猪肝什么的,她会做啊!
想到红烧大肠、酸菜大肠、干锅肥肠……不行了不行了, 口水要留下了。
再看看手中那直冲天灵盖的味道,立刻嫌弃地把碗拿远了些。
也幸亏冬天天暗的早,大家都在食堂的外面, 或站着,或蹲着, 或自己找个石头坐着,专心吃自己的年夜饭, 不在一起,加上光线昏暗,看不到她的表情动作, 不然估计会有人要说她。
比她反应更直接的是小阿锦。
她闻到碗里的味道, 直接捏起了小鼻子, 对许明月撒娇:“妈妈, 好臭,你吃……”
她之所以把这碗臭乎乎的东西给许明月吃,是她从小看着许明月吃榴莲,吃螺蛳粉, 吃臭豆腐,以为妈妈就喜欢吃这些臭臭的东西。
但许明月没理解她的意思,反而严肃的问她:“为什么你觉得它臭,就给妈妈吃呢?你觉得这样子礼貌吗?”
小阿锦有些不解地说:“妈妈,你不喜欢吃臭臭的食物吗?”
许明月一时有些无语。
她突然想起来,她在阿锦还小的时候,哄她吃榴莲,小阿锦咬了一口直接‘yue’了 ,哭了好久,说妈妈为什么给她吃粑粑。
然后她就很不解,为什么妈妈喜欢吃粑粑,老是把家里吃的臭烘烘的。
要不是她十分确定小阿锦就是她亲生的女儿,有时候她都怀疑,她是不是抱错了。
明明是她一手带大的,却和她的口味完全相反。
许明月嗜辣,小阿锦却丁点辣都不能沾,许明月喜欢吃酸甜口的食物,小阿锦是食物上面带丁点酸味都不吃,有时候给她买蓝莓和车厘子,就跟抽奖似的,抽到甜的,她就吃几颗,抽到酸甜口味的,她捂着嘴巴摇头,哪怕强迫她吃一颗,她含在嘴里不嚼不咽,许明月怕她卡到喉咙,也不敢真逼她吃。
许明月喜欢吃重口的,小阿锦喜欢吃清淡的,许明月喜欢吃螺蛳粉、榴莲、折耳根,这些在小阿锦看来,简直是黑暗料理。
她小时候,她还能逗逗她,让她尝试一下,尝了后,许明月的报应就来了,小阿锦就再也不愿意尝试新的食物了,吃菜永远都是虾、荷兰豆、西蓝花、玉米豌豆胡萝卜丁,或者各种青菜,给她弄了新的菜,她就捂着嘴巴摇头,不肯尝试。
直到幼儿园大班那年,一年时间长了十几公分,个子蹿的太快,营养跟不上,晚上小阿锦就生长痛,经常晚上痛着痛着就哭醒了,把许明月吓的够呛,以为她是身体哪里出了问题,带她去做了全身体检,又看了生长发育科,才知道是生长痛。
医生对她说,一定不能挑食,各种食物都要吃一些,营养均衡的同时,还要多做户外运动,将血里含的钙转化为骨头生长需要的钙。
也是听了医生的话,加上生长痛实在难受,她菜逐渐开始没那么挑食了,可吃饭问题,始终是她最大的问题。
现在碗里的食物,简直是在挑战小阿锦的极限,哪怕前面吃了一个月的红薯粥,又连着吃了一个月的煮莲藕,此时闻到如此爆炸的味道,小阿锦是捏着鼻子,身体战术性后仰,满脸拒绝。
她还受不住的干呕了两声,可怜兮兮地抱着许明月的脖子:“妈妈,我头好晕。”
她好几次都尝试着吃一口,刚夹到嘴边,就忍不住:“yue~!”
“妈妈,我真的吃不下。”她眼角含泪,皱巴个小脸,很苦恼的对许明月说:“虽然医生说不能挑食,可这也太~~~~~臭了!”
于是母女俩,各自捧着一个碗,大眼瞪小眼,谁都不吃。
许凤台看到娘俩的互动,知道晚上妹妹会给他们做肉片炖萝卜冬笋,便伸出碗道:“给我吧。”
他少年时期饿肚子是常事,对他来说,甭管好吃不好吃,能填饱肚子,就是好东西。
他正值饭量最大的时候,两碗内脏炖萝卜,于他的饭量,根本不是事。
许凤莲和许凤发倒是没有挑食,食物对他们来说实在太贵重了,尤其是有油水的食物。
哪怕他们已经吃了两个多月许明月每天给他们做的美食,但许明月做的量都不多,只能算是宵夜。
许明月怕他们肠胃受不住,也不敢在晚上给他们吃太多。
*
许明月早就在荒山做好了年夜饭。
年夜饭不同平时,当然要丰盛一些了。
许凤台他们平时晚上在许明月这里开小灶,估计她肉早就吃完了,分到的四斤猪肉,他们也没拎回家,而是直接送到荒山这来了,许明月直接将分的四斤土猪肉全炖了。
不得不说,土猪肉就是香!
这次她用的是大砂锅,里面不光有土猪肉,排骨也放了几根,等水烧开之后,加入萝卜、胡萝卜块,煮的入味了后,没用大火收汁,就着香喷喷的肉汁,加了一把挂面和切好的西蓝花在里面。
许明月用黑色大陶琬,每人盛了满满一大碗。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没有油灯,厨房里光线灰暗,红烧肉乱炖里,放了酱油、生抽、耗油,连带着饱蘸着肉汁的西蓝花都被染成了酱色。
许凤台他们都以为今晚吃的还是薄薄的两个肉片呢,有夜盲症的他们,也看不清碗里有什么,反正许明月给什么,他们吃什么,一口沾满浓郁肉汁的挂面吃到嘴里,真的就是好吃到要升天!
尤其是他们还吃到了满满一大块肉!
整块的,不是肉片片!
那整块肉吃在嘴里的感觉,太奢侈啦!
许凤莲激动的,当时就高兴的忍不住了:“阿姐,咱日子不过啦?这得放了多少肉啊?”她又夹了一个不知道是啥,吃到嘴里不是肉,但同样的好吃,好像是菜,但她又吃不出来是啥菜。
“阿姐,你里面放的啥啊?咋这好吃呢?”
许凤莲不舍得吃肉,一碗面条吃完,就还想再吃点那蘸了肉汁的素菜。
几个人围着矮桌子坐在竹椅上,“没了,就这么多,一人一碗,都吃完,不许剩!”
大约是过年,几人听许明月这么说了,高高兴兴的把肉都吃了。
吃的几个人满足的啊,坐在桌子边舔碗。
过去很挑食的小阿锦,也学着小姨和舅舅们,也捧着个碗在舔。
许明月也没制止她,反而夸了一句:“哎哟,不错哦,学会舔碗了!”
已经来到这个时代,就要融入这个时代,小阿锦这习惯挺好的,知道珍惜食物了,老母亲的心啊,老怀大慰!
吃完晚饭,许凤莲自觉的去洗碗,许明月则回到房间,从小阿锦做手工用的彩纸里,抽出几张红的,用双面胶做了几个红包。
虽然她已经没有什么钱了,但该有的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她给每个人的红包里,都包了六毛六分钱,表示六六大顺,然后拿着红包出来,一人塞了一个:“来来来,压岁钱,一人一份,祝妈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祝大哥身体健康,万事胜意;祝小莲心想事成事事顺心;祝小弟身强体壮长高高!”
“还有我们小阿锦的,祝我们阿锦宝贝勇敢自信快乐成长!”
她吧唧一口,亲在小阿锦脸上,厨房里,只有小阿锦清脆的声音:“谢谢妈妈,妈妈我爱你!”她看着手里的红包,顿了一下,然后吨吨吨跑出去,过了一会儿,她也拿了一个包的丑丑的红包回来,塞到许明月的手里说:“我们都有红包,妈妈不能没有红包。”
许明月打开红包一看,里面是三毛三,是刚刚她包给小阿锦的红包里的一半。
小阿锦学着妈妈的样子,也对许明月说:“妈妈新年快乐,祝妈妈身体健康,快乐成长!”
把许明月给逗乐了,抱着小阿锦使劲蹭:“谢谢宝贝,你真的太宠妈妈了,有你的爱,妈妈觉得好幸福呀!”
说的小阿锦笑的合不拢嘴。
厨房里的许凤台和许凤莲他们先是接到红包后愣在那里,然后又看着她和小阿锦的互动,满脸的羡慕。
他们这一辈人都很含蓄,从来没有人对他们说‘爱’这个字,他们也从没有像许明月和阿锦这样和人亲近过,即使是和老太太,他们也没有。
也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们红包,说是压岁钱。
许凤台已经好多年,没有人给过他压岁钱了。
他没想到,自己都二十四岁了,被人当个孩子一样,给了压岁钱。
他把红包塞回给许明月:“我都多大了,要什么压岁钱?你自己拿着。”
被许明月一把塞在了他的衣服口袋里:“只要没结婚,在我这里都是小孩子,怎么不能有压岁钱了?”
许凤台捏着口袋里的红包,有些无措的站在那里。
按照本地风俗,大年夜,他们是一定要在新房子里过年的。
至于许明月,他们倒是想让许明月也在新房过夜,被许明月严词拒绝了,不论他们怎么劝都没用。
她可以对爷爷、小姑奶奶他们好,但是住一起这事,还是算了。
她就喜欢在自己的窝里待着。
许凤台临走的时候,也塞给许明月一个红包,对她说:“这是给你和阿锦的压岁钱。”
许明月看着强势的爷爷,没有拒绝。
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爷爷给的压岁钱了。
她也终于有机会,给爷爷压岁钱了。
*
她打开那个红包,红包用的就是她自己做的那个,里面鼓鼓囊囊的,差点把这小小的红纸包给撑坏了。
全是他去炭山钻碳洞时挣的钱,一分两分,一毛两毛,零零碎碎的。
他早就想把建房子的钱给许明月,却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却没想到,是用这种方式送了出去。
其实他是羞愧的,作为哥哥,他用妹妹的钱建的房子,作为舅舅,应该是他给阿妈,他给弟弟妹妹们,他给小阿锦准备红包的。
没想到他没有给妹妹红包,是两岁的小阿锦给的妹妹红包。
他羞愧的快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许凤莲却是高兴坏了,摸着自己口袋里的红包,一次又一次的确认,真的是红包,真的是压岁钱,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压岁钱!
许凤台撑起这个家时,才十二岁,自己都还是个小孩子,面对父亲的骤然去世,他满心只有惶恐和迷茫,他是真的没有这个意识,还要给弟弟妹妹们发压岁钱。
他那时候太小了,挣得那点钱,只让弟弟妹妹别饿死,冬季有衣服穿,别冻死,哪里还顾得上精神上的需求?他自己都麻木了。
许凤发则是纯粹的高兴,高兴他也有压岁钱了,明天就跟小伙伴们炫耀去,他也有压岁钱。
从小到大,都是他的小伙伴们跟他说压岁钱,哪怕只有一分钱,这份羡慕和失落,甚至带来的自卑,只有他自己知道,或许他自己都说不明白是什么。
他在田埂上走着,脚步不自觉地轻快的蹦蹦跳跳了起来。
第28章 第 28 章 爷爷他们不在这里睡觉,……
爷爷他们不在这里睡觉, 许明月终于可以用她的太阳能露营灯了!
终于不用明明有灯,却整日里摸黑了。
至于她在荒山睡觉,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今天是除夕夜, 应该不会有什么不长眼的,敢在除夕夜寻人晦气, 那就是结仇了, 被打死都是轻的, 一般连讨债的,都只敢在除夕夜之前讨要,很多欠债的, 只要躲过除夕,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出现了,因为债主不会在这时候来讨债。
至于山上的豺狼虎豹这些, 许明月的院子高两米五,靠近荒山边沿的那一面, 因为荒山本就比下面的水田要高出两米多,如果把这个高度也算上去, 这一面院墙的高度接近五米,院门就是在这个方向,只有一条小道可以通过这里下荒山, 离开荒山。
不过大门口这里也不用担心, 她打算把好久没用的假人挂树上去了。
因为有刷新出来的白裙子和气球, 她准备搞了对称, 一边一个。
于是除夕夜,她开着露营灯,和小阿锦两个人坐在炕上做手工。
小阿锦性格活泼好动,很难有静下来的时候, 却非常喜欢做手工,对于妈妈说的要做假人这事,她是非常感兴趣的,在一旁帮忙吹气球,听说要在气球上画脸,她忙拿荧光笔过来,用红笔画了个眼眶,草绿色的笔画了眼珠子,在黑夜中荧荧发着绿光,效果居然很不错。
她之前剪掉的头发也可以用上了,被她用皮筋扎着,盖在了假人的头上。
完美!
别人家过年贴对联、挂灯笼,她直接在院子的前后,各挂了一个假人。
她看了都害怕!
其它几个方向,虽没有那个水沟作为天然的防御,但想越过两米五的院墙进来也是不容易的。
至于野猪,院墙下面全是水泥和石头砌的,厚度是二十四墙的,只比最厚的三十七墙低一档的厚度,外面糊上了一层黄泥而已,结实无比,真有野猪,担心的不是许明月,而是野猪。
简直是送上门的猪肉。
就连大门门栓,都上了两道保险,主打就是一个安全。
其实许明月觉得,还是少了几把锁。
房间柜子要上锁,房间们要上锁,大门要上锁,厨房要上锁,院子门还是得上锁。
可这时候买锁,它也要票啊!
许明月现在总共就只有二十几块钱,当时想着零钱就放在箱子里,其它的整钱就都放车里了,结果大钱没了,就剩了一点零钱,除去买木盆的钱,是真穷光蛋了。
可没有锁,她始终不安心。
她车里很多东西都有,唯有锁,是行李箱上的密码锁。
大晚上的,没有电视,手机没信号,洗漱的事,白天她就和小阿锦干完了。
此刻小阿锦就着露营灯的光,自己在一旁搭积木,一个人玩的津津有味。
许明月闲着没事干,睡又睡不着,就想折腾小阿锦:“阿锦,你看咱灯有了,屋子也亮了,你是不是该把你的口算写一下了?”
大过年玩的正开心的小阿锦:……
*
王根生一直到大年三十这天,才回的王家庄,他并没有带组长的女儿回来,他城里的那位,也不知道他在乡下结过婚,还有个女儿,不然人家一个纺织厂小领导的女儿,也看不上他一个农村来的有家庭的男的。
他也怕人家跟他回来,看到他老家破旧的房屋后,会看不上他。
别看他在家里对家里人呼来喝去,跟个小皇帝似的,在外面,他却是各种点头哈腰,在人家家里,给人家当儿子的。
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跟他两个姐姐,问许明月的情况,想找机会去,把他的钱给偷回来。
他完全想不到,大过年的,又不是大年初二回娘家的日子,他过来把他两个姐姐喊走,会不会让两个姐姐在婆家难做,或许他就是知道,也不会在乎。
石涧大队坐落在山涧之中,山里边,较之外边,更加的重男轻女,女人在家中的地位极低,家里的活几乎全是女人的。
他两个姐姐都在家里干活呢,被他这么一喊,条件反射忙放下东西就出去了,听到宝贝弟弟的问话,他大姐王盼娣为难地说:“我不晓得哎,反正再也没见过她,好多人都说她死了,应该是死了吧?我一天天的在家干活,也走不开,不然我就帮你去看看了!”
王招娣一向与王盼娣不和,听她那话里话外,她不是不想为弟弟出力,实在是走不开,在那里当好人,心中不爽,就说:“我问过谢四宝了,他说他亲眼看到她在荒山吊死了!一个人可能说谎,他们四个都说看到了,总不能有假吧?”
王招娣便是嫁在了隔壁谢家村,谢四宝是那次一起跟着去荒山偷砖瓦的混子中的一个,因为在家最小,父母疼爱,十七八岁了,还整日里游手好闲。
王根生想了想,还是打算自己亲自去走一趟。
许凤兰(许明月)死了就死了,他也不在乎,他主要是想搞回自己的一千块钱。
白天去肯定是不行的,他怕被许凤台看到,被许家人追着打,那里毕竟是许家的地盘。
*
许家人回到新屋,就要开始洗漱了。
洗头,洗澡,从头到脚都要洗干净。
往年他们就按习俗,麻木的做着这件事,可今年,他们对这件事,却做的格外认真,要辞旧迎新。
里面衣服全换成了干净的,外套裤子连夜洗了,放在炕灶的竹灶上烘烤着,明天早上便可以干了。
若是往年,他们自然不会这么做,一般都是穿着脏污的衣服跨年,因为没有换洗的衣服。
许凤莲更是将许明月送她的那套粉色保暖内衣,很小心很仔细的洗干净,放在竹编的圆形竹罩上烘烤着。
许凤发和老太太洗完澡,就去炕上躺着睡去了,只剩许凤莲和许凤台二人,一个坐在炕灶前烘烤着,她头发多,得全部烘烤干,才能去睡。
许凤台则是要守岁。
作为家里唯一的‘大人’,一直都是他守岁的。
这几个月,他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住上了砖瓦房,有了温暖明亮的房间,穿上了保暖的新衣服新裤子,每天晚上都能吃到好吃的肉片片,除夕夜,他们还吃到了无比丰盛的肉和面。
许凤莲坐在炕灶前,橘红色的火光笼罩在她脸上,让她有些恍惚,有些不确定的问同样坐在炕灶前烤火的许凤台:“大哥,我咋觉得我跟在做梦一样呢?我今晚真的吃到了肉,好大的肉!真香啊!还有咱吃的那是挂面吧?听说是城里才有的玩意儿。”许凤莲回味着晚上吃到的红烧肉和蘸满肉汤汁的挂面的味道,简直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她脸上露出一抹痴痴的笑,弯着眼睛:“日子咋能这么美呢?”
吃得饱,穿的暖,家里这么暖和,炕上这么暖和。
就连过去她从未在意过的虱子,因为大姐的嫌弃,她此时往下捋着发丝上的白色虱子卵,也开始嫌弃了,用篦子不停的将自己头发上的虱子梳下来,不一会儿,她垂头认真篦虱子的火盆中,无数的大虱子小虱子掉入火盆中,发出被烧死的吱吱声。
许凤台双脚泡在泡脚桶中,感受着脚上传来的温度,黑暗中,他脸上也是极为放松的笑意。
这是许明月交给他的任务,不管是不是在荒山,每天晚上的艾草泡脚,都必须做。
许凤台嘴上说着麻烦,却一次不落的执行着许明月的吩咐,甚至每天晚上泡脚的时间,是他每天最为放松快活的时候。
他满脸惬意地对头发烘烤的差不多的许凤莲说:“你去睡吧,剩下的衣服我来烤。”
许凤莲将头发上的虱子篦的差不多,从发根开始往下面捋虱子卵,然后放在两个大拇指指甲盖上摁死。
虱子卵就像小了千倍的鸡蛋一样,没孵化的虱子卵晶莹剔透,摁死虱子卵的咔嚓声听的十分解压,简直停不下来。
她有些苦恼地说:“我要怎么才能把头上虱子都除了啊?阿姐都不让我抱阿锦。”
过去她和小阿锦并不熟悉,许凤兰娘家回的少,小阿锦也沉默瑟缩的很,就像个头随时都会掉的大头娃娃,她碰都不敢碰。
这几个月,许明月每天晚上给小阿锦加餐,水果吃着,牛奶喝着,把她洗的干干净净,每天全身上下的涂抹儿童身体乳,现在整个人都像是蜕变了一样,肉眼可见的可爱起来。
许凤莲就超级想和小阿锦亲近。
她每次想抱小阿锦,许明月都不许,就怕给小阿锦又染上虱子,再染到炕褥子上。
许凤台就静静的看着许凤莲的苦恼,脸上微微的笑。
连许凤莲此时的苦恼,在许凤台眼里,都是说不出的快活。
像喝了一杯温暖的水。
*
早上醒来,许凤发他们全都穿着干净的外套,他已经迫不及待的跑到大食堂里,找他的小伙伴们了。
大年初一的大食堂终于不只是稀粥,而是切了一些莲藕在里面,算是干货满满了。
但许凤发此时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吃饭上,而是等待着小伙伴们向他炫耀他们的压岁钱,这样他就也有机会,拿出他的红包,和他们说:“我也有压岁钱。”
他手里的压岁钱,昨晚上已经被老太太收走了,说是要给他保管,留着以后给他娶媳妇。
娶媳妇三个字让他红了脸,哪怕他很想留下他的压岁红包,可同样早早就懂事的他,很是听话的将红包里面的钱,交给了老太太,自己只留下了一分钱,并问老太太:“这个红包我可以留下吗?”
老太太并不在意红包,可许凤台却十分在意。
这个许明月随手用双面胶制作的红包,叠的很是整齐,他敢说,村里的小伙伴们定然没有这样的红包,他们的压岁钱,要么是他们的爹妈随手给的,要么只是在对联纸上,随意的撕下一个角,包着一分钱很随意的给他们。
这个折叠的规规整整的红包,对许凤发来说,有着很不一样的意义,就好像,他在被人很用心很认真的对待着。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本能的揣着他的小红包,等待着小伙伴的到来。
与他相比,许凤莲就低调多了,她都有阿姐送给她的彩霞毛衣了,她才不会告诉她们,她有六毛六的巨款压岁钱呢!
是的,许凤莲手中的钱,老太太并没有收走,主要是,许凤莲翻过年就虚岁十六了,是个随时可能嫁人的大姑娘了,她手里的钱,她可以自己留着买些姑娘家的头绳、头花、蛤蜊油,或是当做她自己的嫁妆。
她并不担心许凤莲会乱花钱,实际上,在他们这里,有钱都没地方花,哪怕到了公社的供销社,没票也买不到东西。
但没票并不代表钱就真的买不到东西,总有不要票的东西,总有不要票的地方。
比如许明月跟施家村的村民订的桌椅板凳、柜子脚桶这些,还有大水缸,就都是不要票的,要是没钱,这些东西她能买到吗?
城里有票有有票的过法,他们农村也有没票的过法。
许凤莲身穿着她心爱的毛衣,外面套着昨晚洗干净后烤干的外套,怀里揣着两分钱的巨款红包(剩下的钱都被她藏起来啦),骄傲的像只小公鸡一般,抬头挺胸,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来到大食堂吃早饭。
过去贫困的生活,让她在一群同龄的小姐妹中,有些自卑的,她过份的早熟,过份的沉默,又过份的泼辣,不是因为天生性格沉默,而是没有底气,她没有足可以给她做靠山的父母,母亲是个小脚女人,性格温和,几乎依靠不了她做任何事,长姐也是沉默老实的性子,她只有一个要养家的哥哥,不能出任何事,下面弟弟还小,还要她护着。
许家人面对这个世界,大多数时候,都是茫然与惶恐的,看不到未来,生怕过度的苦难,会让哥哥什么时候就撑不住倒下了,没有哥哥护着,他们可能随时饿死,冻死,被人欺负死。
所以许凤莲大部分时候都是害怕的,越是害怕,小小的她就越要表现出虚张声势的凶悍来,仿佛这样就能赶走对他们一家不怀好意的人。
现在,她终于露出些她本性中的活泼与骄傲来。
*
王根生没有贸贸然的来许家村,而是先把谢四宝、三孬子几个人喊出来,问明情况。
自离婚后,他就一直没回过石涧大队,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谢四宝几个人自荒山一事后,就吓破了胆子,晚上不敢出门,一直到大年初一了,几个人吃过早饭,就拿着昨晚爹妈给的压岁钱,又凑到一起,想找地方赌钱,被昨晚等了他们整晚,早上一肚子火气的王根生给堵了个正着。
他原本以为以这几个家伙的德性,昨晚上肯定跑出去赌了,结果找了好几个聚赌的场子,都没找到他们。
四个人看到王根生也是吓了一跳,以为他是来向他们讨钱的,毕竟他们拿了钱,却没办成事。
不过他们也不怕,他们几个家里都兄弟好几个,王根生家就他一个男丁,他们根本就不怕他。
王根生也知道他的弱项在哪儿,哪怕一肚子火气,表面上却克制的很,冷着脸看着谢四宝说:“四宝,你们就这么拿着我的钱不办事,不太好吧?”
谢四宝这段时间天天待在家里,闻言滚刀肉一般说:“根生哥,你的事情我们哥几个去办了,差点人都没回来,你也别说钱了,我们没找你要钱就算好了,老子小命都快吓没了。”
“当时什么情况,你们具体跟我说说。”
谢四宝几人就你一句我一句,把他们见鬼的事情跟王根生说了。
王根生不由想到许明月跳河那天,表现出的不对劲,不由皱眉说:“晚上你们陪我去趟荒山看看。”
王根生一直在倒卖纺织厂仓库布匹,虽然怀疑许明月是淹死鬼上身,可那么大一笔钱,让他就这样放过,他肯定不甘心,想让他们跟他去一趟荒山。
谢四宝几个人头要的跟拨浪鼓似的,打死也不去!
自从荒山回来后,谢四宝就被吓的发起了高烧,在家里休息了好一段时间,没出去混。
其他几个人也是,过去天不怕地不怕,到处偷鸡摸狗的几个人,自从真的见到了‘鬼’后,反而收敛了,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黑漆漆的夜里也敢在坟包处撒尿,这个村蹿到那个村了。
尤其是经过坟包旁边,总觉得阴气森森,尤其是往临河大队的方向,一路上都是河,河边风吹着原本湿气就重一些,比别的地方更冷些,可吹在他们几个人身上,只觉得有鬼在他们耳边吹似的,寒气直往他们骨头缝里钻。
他跟他哥哥、爹妈说了,他嫂子信誓旦旦地说:“那肯定是有鬼跟着了,你不会是被根生媳妇给跟上了吧?”
吓得他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出门。
“我再给你们每人一块钱!”
谢四宝怂怂地说:“你别说给我一块钱了,给我十块钱也不去!”说着四个人连忙溜了。
王根生见他拿一块钱高额巨款给他们,这几个怂货都不敢去,心里也毛毛的,按道理说,那女人不应该是淹死鬼吗?
难道是淹死鬼把那女人给吊死了?
王根生也不愧是敢倒卖纺织厂仓库布匹的人,不甘那一千块钱,到了晚上,愣是打着手电筒,来到了临河大队。
从石涧大队,去许家村,是要经过江家村的。
荒山就在江家村和许家村中间,穿过江家村,就是荒山。
他原是许家村的女婿,对临河大队的路并不陌生。
走到江家村的时候,他突然脚步一顿,想到谢四宝几个人是从许家村方向上的荒山,见到的吊死鬼,他眼睛一转,准备从江家村方向上荒山。
第29章 第 29 章 缥缈摇动的纸花间,一个……
从江家村到荒山, 有个直行的路,可以直通许家村,但这条路和荒山之间, 有条灌溉用的大水沟,大水沟深到能行船, 雨季来临, 竹子河的河水灌入这条大河沟, 通常许家村的船,就直通这条大河沟,进入许家村。
能行船的大河沟, 可见它的宽度与深度。
但是,它没有通往荒山的桥。
也就是说,如果他想走直道进荒山, 就要下河沟淌水过去。
所以通常人们想上荒山,只有两个办法, 要么进入许家村,通过进入许家村的石桥掉头, 从水沟对岸的田埂上荒山。
要么是进入江家村,从江家村的村口老井处,穿过长长的田埂, 再越过江家村与荒山之间的溪流, 上荒山。
许明月的房子是面朝许家村, 背朝江家村建的, 从这里往荒山去,正好处于许明月建的房子的后面。
今年冬天虽只下了两场小雨,按道理来说,应该是晴天较多, 实际上却是雾霭沉沉的阴天较多,尤其是现在夜半三更,不论是远处的竹子河上,还是荒山,都被一层山雾所笼罩,朦朦胧胧,阴气森森。
尤其是昨天是年三十,按照当地习俗,是要祭祖的,他们这里祭祖,需要折一种纸花,白色薄纸,剪成花状,再翻过来抖开,有点像电视里丧葬时飘舞的纸帆。
一张张崭新的纸帆,被枯枝插在坟头上,有些被人挂在了坟边的树上,周围还有撒了满地的纸钱。
一阵夜风吹过,挂在树枝上的长条形纸帆便悠悠扬扬的轻轻摇曳着,无端地为这荒山,更添了一份森冷鬼气。
在没登上荒山之前,王根生因对许明月讹他一千块钱的怒火,满腔都是怎么把他的钱偷回来,报复许明月,心头并不怎么害怕的,可自登上了荒山,遇到了第一个坟头,看到坟头上的纸花,和被他踩在脚下的纸钱,他内心突然就咯噔一声,有些害怕起来。
尤其他偶然不小心走到纸花下面,那纸花就在他头上拂过的时候,他当时整个人都吓了一跳,待看清是纸花的时候,他加快脚步,赶紧往荒山的那头跑。
那种感觉非常不好,虽然是没什么事,可被这种丧葬品在头上飘过,让他都有种很晦气的感觉,尤其是他这种在城里倒卖厂里布匹,捞偏门的人,更是迷信的很。
此时他已经想打退堂鼓了。
可许明月的房子就在眼前,让他不去看一眼就回去,他又哪里甘心?
他不知从哪里听到一种说法,就是‘鬼’怕灯光,把自己罩在灯光里,鬼就进不了光圈。
他下意识的将手电筒照在自己脚下,将自己笼罩在光圈里,一边慢慢摸索着,往荒山尽头去。
荒山是后面群山延伸下来的一块相对平整的山地,要是往上走,就是深山,看不到尽头,要是往许家村方向走,不到五分钟就走到尽头了。
许明月和小阿锦早就睡了,房子黑漆漆的,在黑暗的荒山只看到一个建筑影子。
他又走进了些,好像看到一个白色影子突然从前面飞了过去。
他心脏猛地了一跳,以为是错觉,然后,就看着那白色身影,又从刚刚飞出去的方向,摇摇曳曳的又飞了回来,然后猛地一回头!
*
王根生出去后,他老娘就一直在堂屋里等他回来,怕他冷了饿了,随时要吃东西。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他。
王家极其的重男轻女,她公公婆婆又很会骂人,在这种前提下,她来到王家连生六个女儿,这让她在王家半点地位都没有,永远都是吃的最少得,干的最多的,永远都在挨骂。
她在怀孕期间,饿的受不了,多吃了一把豆子,被她婆婆从村头骂到村尾,她公公差点没打死她。
她明明年龄比王老头小九岁,可任谁看着,都说她年龄比王老头大九岁。
她人生的转折,可以说是从王根生出生的那一刻被改变了。
其实依然说不上改变,她依然是王家的食物链最低端,依然不能上桌吃饭,依然被王老爹动则打骂,可她有儿子了,她给老王家留了根,她终于不用抬不起头了。
随着王根生越来越大,成了城里的正式工,她还穿上了她儿子给她买的棉袄。
可暖和着呢!
她坐在火桶里,眼睛不住的朝外面瞅着,一直到承受不住,坐在火桶里睡着,突然被门外的说话声惊醒,以为是王根生回来了,忙起身打开门,却是几个小年轻从她家门口路过,她看不清人影,就喊了一声:“根生!”
回答她的村里赌钱输干了底裤的年轻人,闻言回了一句:“你家根生不在!”
王老太问:“根生没跟你们一起玩啊?”
“没,他今天晚上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们这里因为有炭山的缘故,村里没钱的年轻人就碳洞里挣钱,所以多多少少都有些钱玩。
谁不知道王根生有钱?城里的工人,每个月都有工资,就属他最有钱,都想赢王根生的钱。
此时都凌晨三四点了,王老太虽然没有钟表,不知道具体时间,但是她很有经验,知道这些赌钱的小伙子们都散伙了,肯定是天快亮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王根生回来,她就急了,喊屋里呼噜声震天响的王老头:“老头子,老头子!根生还没回来呢!”
王老头被她吵醒,有些不耐烦:“没回来就没回来,估计去哪里赌钱了吧?”
石涧大队因为在山里,很多人都来这里赌钱,要是有人查,就往山里一钻,谁都抓不到,所以赌风甚行。
王根生也是其中一员。
不过王根生很聪明,他脑子活,赢了就不玩了,输了他身上钱也带的不多,他还经常和谢四宝他们组局,专门搞外村人的钱。
王老太着急地说:“不是哦,根生他没有去赌钱,赌钱的人都散伙了,根生还没回来!”
王老头也惊醒了:“快去喊盼娣和根明,让他们去找找,我去找招娣和二牛。”。
王根明是他大女婿,谢二牛是他小女婿,这两个女婿离的近,平时王根生不在村子里的时候,王老头有什么事情都找王根明和谢二牛,他自己儿子不舍得使唤,平时把两个女婿使唤的孙子似的。
谢二牛人老实,又被王招娣管的服服帖帖的,但王根明就不怎么搭理王老头了,尤其是王根明爹妈看不上王盼娣,每次王老头夫妻俩喊王根明做什么事,她就在家里各种话里话外的骂王盼娣,王老头夫妻俩明明知道大女儿在婆家的处境,却丝毫不管她。
王盼娣就跟被洗脑了一样,无论自己处境是什么模样,只要娘家一来喊,她就立刻答应。
*
许明月睡得早,醒的也早。
冬日好眠,她其实有起床困难症的,却不得不起来,在天亮之前,把院子前后的假人给收回来,别把村里人给吓着,当然,她更怕别人在白天看出来是假人,那‘荒山有鬼’这个传言不攻自破,到时候她这荒山就麻烦不断,她也要落着一个装神弄鬼的罪名,这在之后的十年岁月里,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她先是打开院子,把院子前面的树上挂的假人给收到车里了,又转到院子后面,将后院树上挂的假人也收了起来。
此时估计还不到五点钟,冬季这时候,天还黑着,只有一点朦胧的光亮。
许明月其实是没看到王根生的,但黑夜之中,不远处的地上有光,这在黑夜里看着太显眼了。
她以为是有贼人摸上了荒山,吓了一跳,当下就拿出了自己车里的防狼电棍,小心翼翼、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才看到了滚在地上的手电筒,和不远处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王根生。
许明月一下子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捡起了地上的手电筒,对着王根生照了一下。
受到光照的王根生眼皮有丁点的颤动,似乎有醒来的迹象,许明月拿起电棍,就对着他的身体‘嗞’了一下。
刚要苏醒的王根生颤抖了两下,又晕了过去。
许明月先是在他身上的口袋里搜了一下,居然搜出来两百多块钱,还有各种票证。
许明月不得不感叹,王根生确实有本事,这才几个月时间?就又挣了不少钱,也不知道这些钱,是不是他的全部。
她又将他身上的新棉衣和毛衣扒了下来,看着头顶的树,想着是把他吊到树上,还是扔到河沟里。
杀人她还没那个胆子,扔到水沟里,水沟里水不深,他被冰冷刺骨的水一呛,估计就醒了。
她正要行动,突然灵机一动,将王根生装到车子的后备箱,然后打着快没多少电的手电筒,往荒山靠近江家村的那头走,走到几个坟堆前的时候,将王根生放到了坟堆上,又赶忙跑了。
*
老王庄与谢家村只有一条山涧相隔,离的非常近,比江家村到许家村的距离还要近,真的只有不到五分钟的距离。
外面人不知道,还以为是一个村子。
王老头和王老太是一丁点都不顾及王招娣,大年初二一大早,天都还没亮了,就哭的跟死了爹一样的在谢家疯狂拍门:“招娣!招娣哎~!快开门哦!不得了了哦~!”
王老太那带着唱腔的哭声,把王招娣一家子吓的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了起来。
王招娣外套都没穿,赶紧起来开门。
见王老头、王老太,她大姐王盼娣,大姐夫王根明全都来了,吓了一跳,问他们:“这么早什么事情啊?”
王老太哭的六神无主:“你弟弟一个晚上没回来,也没去赌钱,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一个命根子,儿子要是出了什么事,她也不活了!
原本被吵醒,火气很大的谢家人听到他们在城里工作的小舅子不见了,也着急起来。
谢母猜测说:“是不是去哪里玩了?也可能回城了呢?”
“没!根生他没回城啊,今天才初二,他说了初三回县城工作嘛!”王老太哭的天都塌下来一样。
谢父也穿着外套出来:“那他会不会去他二姐那了?”
王根生六个姐姐,卖了三个,还有个老二嫁到了大山里,离的较远,加上山里穷,他们也看不上二女婿一家,平时不太往来。
王老头说:“不可能!”
王引娣说是嫁到大山里,实际上是卖到大山里,王引娣恨父母兄弟心狠,自从嫁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他们更是瞧不上山里的二女婿,王根生根本不可能往大山里去。
“那能去哪儿呢?”不赌钱的谢二牛也不太能理解王根生的朋友圈。
还是王招娣更了解王根生一点,说:“去问问谢四宝,看他晓不晓得。”
于是一群人,又到谢四宝家,哐哐哐敲门。
虽说天快亮了,农村起的早的人家,也差不多这时候要起床升火烧水洗漱了,可突然的砸门,还是将谢四宝一家给砸晕了,被吵醒的谢老大怒气冲冲的大喝一声:“谁啊?”
谢二牛脾气最好,又是谢家村人,好声好气的说:“大哥,是我,二牛。”
谢老大火气还是很重:“什么事啊?”
“我家小舅子一晚上没回来,找不到他人,根生平时跟四宝玩的比较多,我们过来是想问问四宝有没有看到我小舅子。”
被吵醒的谢四宝也懵圈了。
他都好久没晚上出去玩过了,他哪里知道王根生跑哪儿去了?
他揉揉眼角的眼屎:“会不会跑许家村去了?昨儿个他来找我们去许家村,我和三孬子他们没答应,之后就没见过他了。”
众人一听,恐怕是真去了许家村。
此时天空又稍亮了一些,有些人家的烟囱里,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
一群人又浩浩荡荡的往许家村去。
尤其以脾气暴躁的王招娣为最,她都在脑子想好了,要是她弟弟出了什么事,她就拿把刀,和许家全家人同归于尽!
但王根明和谢二牛却冷静的很,尤其是王根明,他根本就不想来,硬是被王盼娣哭着求来的,要不是看在王根生在城里纺织厂工作,以后有什么事可能还要求到小舅子头上,他才不愿意大冷天的出来找人呢。
谢二牛则是担心许家村的人不好惹,他们这几个人要是真敢在许家村闹事,都不够人家打的。
谢二牛他们都是来过许家村的,当初王根生娶亲,还是他们来接的亲,所以都知道许家在哪儿。
王招娣她们都以为许凤兰(许明月)死了,王根生来许家村,是被许家人给害了,原本他们是准备直接去许家村许凤台家的,但到底有些怕许家村的,走到荒山的时候,突然看到了荒山的房子,就想起了谢四宝他们说的‘荒山有鬼’的事,和许明月在荒山建房子的事。
于是王招娣隔着河沟,对着荒山就是一声大喊:“根生!根生!根生你在哪儿啊!”
其他人也都高声喊了起来:“根生!根生?你在不在?”
他们人多,喊的声音又大,有些要起床的人,直接就被他们的喊声吸引,穿上衣服打开门出来,隔着晨雾,看到荒山的路上有几个人在喊什么人。
爱看热闹是大家的通病,尤其是农村没什么热闹可看,日子无聊,现在看到荒山好像有什么事,不论是江家村的人,还是许家村的人,都好奇的从家中走出来,往荒山这方向走。
王招娣她们是从江家村这方向往荒山去,离江家村方向近一些,有些爱看热闹的江家村人,很快就走到了村口老井的附近,朝站在荒山大水沟的外面,想找路去荒山的那群人热心的喊:“那边路走不通!没有桥!你们要去荒山,走这里!”
寂静的早晨,随着众人的大声喊叫,都苏醒过来,越来越多的人从房屋内走出来。
谢二牛他们正好不敢去许家村,听到江家村人的喊声,就朝江家村的人那边走。
谢二牛很客气地问江家村人:“你们知道荒山怎么走?能带我们去一下吗?”
江家村的人热心指路道:“就沿着这条田埂,往那边走,跳过一个溪沟,上去就到了!”又好奇地问道:“你们是哪个村子的人啊?到荒山有什么事啊?”
谢二牛知道他小舅子干的事情不地道,不敢说是老王庄的人,就说:“我谢家村的,到荒山找人。”
江家村的人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八卦地说:“到荒山找人?荒山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到荒山找什么人?”
谁不知道,荒山就住了一对被离了婚的母女?可谁也没见过她们,听人说是上吊死了。
也有娘家在许家村的人说,那对母女没死,还活的好好的,传言都是假的,前段时间还有打井队的人去荒山打井呢!
可谁知道呢?反正都这么长时间了,她们一次都没见过那对母女。
陆陆续续有人从各个方向,往村口老井这里集合,围着看热闹。
谢二牛他们顺着江家村人的指引,穿过长长的田埂,又跳过溪沟,拽着荒山的枯草,爬上荒山。
身后江家村的人,也跟着他们来到荒山。
王招娣是一边走,一边喊王根生的名字,就跟喊魂一样。
爬到荒山,还没走到五十米,就突然听到一声尖叫:“啊~~~!找到根生了!”
江家村的人一听他们要找的人,还真在荒山,都忙探过头去看热闹。
于是一群人,就看到缥缈摇曳的纸花间,一个人趴在一座山坟上,身边都是被雾气打湿的雪白零乱的纸钱。
第30章 第 30 章 眼前的场景别说王招娣她……
眼前的场景别说王招娣她们了, 就是后面来看热闹的江家村人看到,都顿时一股冷意爬上心头,顺着背脊迅速往上, 连着头皮都瞬间炸了开来。
尤其是江家村人,从小就是听着荒山和汪家村老树的鬼故事长大的, 光是这两个地方, 为他们贡献了百分之九十的鬼故事。
可之前哪怕再多人说, 那些鬼故事是谁谁谁亲身经历,他们也都没有见过,虽然害怕, 也远远没有眼前的一幕带给他们的震撼多。
就连一向对王根生有求必应的王盼娣,一时都惊在了那里,只是尖叫, 不敢上前。
还是王招娣,向来是个行动派, 忙跑到坟头边,拉着王根生往下扯:“根生, 根生!”她身材矮小,拉不动一米七五的王根生,急的回头朝谢二牛大声喝道:“你傻愣着干什么?不知道来帮忙啊?”又喊王盼娣:“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叫叫叫, 要你干点事是一点都不会!”
谢二牛忙上前帮忙把小舅子拉起来, 众人这才看到王根生脸色发白, 嘴唇发紫。
纯粹是被冻的。
可看在江家村的人眼中就不一样了啊!
“这是被女鬼吸了阳气啊!”
“有糯米吗?用糯米给他去去鬼气!”
“大蒜老姜也行!”
王老太已经哭着向江家村的人跪下磕头了:“求求你们哪位行行好, 给我把糯米,没有糯米老姜大蒜也行啊,求求你们啦!”
江家村的人看王老太哭的可怜,心生不忍, 说:“糯米没有,老姜倒是有一个。”
邻市的姜在当地极其有名,他们这里离邻市不远,一般人家也有种姜,倒是不缺姜。
众人的哭声和王招娣她们的拉扯,让王根生总算是醒了,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就看到他大姐、老娘哭的就跟他死了一样,王招娣也在哭,却还知道处理事情,摸到冰冷的手,向周围喊:“哪个有热水啊?麻烦给我们一杯热水!”
王根生只觉得身体快冻僵了一样,窝在谢二牛怀里,这才有功夫观看四周,发现自己此时正坐在坟头边上,周围五六个坟头,散落着一地的纸钱,坟头上,周围的树枝上,都挂着长长的纸帆,在空中摇曳。
他有些茫然的看着周围,问王招娣:“我咋在这里?”
王盼娣哭着说:“你怎么还问我们?我们找你找了一晚上,听谢四宝说你可能来了许家村,才到许家村来找你,一眼就看到你躺在坟头上,你大晚上的跑到坟头上趴着做什么?”
王盼娣的一番话,说的王根生顿时回忆起了做完看到的东西,眼睛迅速的网上翻,一副快要晕掉的模样,江家村的老人见状,忙在一旁说:“掐他人中,快掐他人中!”
王盼娣不敢留手,对着王根生的人中就是一顿掐,掐的王根生疼的脑子越发清醒,浑身发软,两股战战地说:“鬼……有鬼……”
说完又要晕了。
哪个还不晓得他见到了鬼?没见鬼怎么会躺在人家坟头上?
突然有人说:“哎,我想起来了,这不是贵平他闺女的坟吗?”
众人一听,顿时想起来了。
江贵平是江家村以前的地主,打土豪分田地那会儿,他们家人全死光了,他女儿不堪受辱,上吊死了。
“肯定是贵平他闺女,他闺女就是上吊死的!”
这么一说,就说得通了。
有些人不害怕,是因为没做亏心事,可有些人就心里毛毛的,想立刻离开荒山了。
“贵平家还有人来烧纸钱呢!”
“贵平人好的很,咋没人来烧纸钱?”
谢二牛听这些人说的也很害怕,此时才不到六点钟,清晨的山舞尚且朦胧着,荒山又冷又阴又荒凉,他们又站在坟堆群中,更添几分阴森可怖。
王家大女婿王根明害怕的搓了搓自己身上竖起的寒毛,不耐烦地说:“你们走不走了?不走我走了!”
谢二牛也说:“我们赶紧先带着根生离开这里再说吧,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什么话我们回家再说。”
其他人这才想起来要带王根生回家。
王老头想让大女婿来背王根生,王根明根本不听他的,还是谢二牛人老实,一把背起王根生,就往荒山下面走。
江家村的人离开荒山的时候,还朝几座坟头拜了拜,有些人害怕,回家还拿了些纸钱和莲藕过来祭祀。
这下,真的彻底坐实了‘荒山有鬼’的传言了,连‘吊死鬼’的真实身份都被他们找到了。
实际上那五、六座坟头确实是地主家的,但里面埋了谁是谁,很多人根本不清楚,只有大房的一个和地主有亲的老头儿知道,因为尸骨就是他收敛的,人也是他埋的,他人也去世,现在来这里烧纸钱祭祀的,是他的后辈,江家村的人也只是大致知道,这几座坟埋的是老地主的一家人。
这次的事,可是他们亲眼所见。
整个临河大队和石涧大队都传遍了,谢家村有个小子被女鬼缠上,还差点把阳气吸干的事!
“什么谢家村的?那个人我认识,就是老王庄的王根生,把许家村的姑娘休离的那个陈世美!”
“原来是他啊,那真是活该!”有人恶狠狠地说。
“是不是真的啊?”有没有在现场看到的人就怀疑:“不会是许家村的人干的吧?”
这个疑问说出来,当时去荒山的二三十个人,就不干了啊!“那还有假?现场好多人都看到了,那个……叫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好像是谢家村的人,大半夜的躺在坟头上,躺了一晚上,要不是他家人找到荒山,他阳气都要被吸干了,我们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嘴唇发乌,面如金纸了!”
“我也看到了,一个大男人,大晚上跑到坟头上趴着,不是被鬼抓了还能是什么?他总不能是自己跑到人家坟头上睡觉吧?”
“要真是许家村的人干的,他还不找许家村人拼命?”
“亏的他家人来的快,不然人都没了!”
这次的热闹许家村人没当场看到,但当时热闹的场景,他们还是远远看到了,包括江家村人聚集在荒山,谢二牛背着王根生离开荒山,王家来的一大群人跟在后面跑的情景。
过来一问,又是在荒山见鬼,还在人女鬼的坟头上睡了一夜,阳气直接被吸干了。
这八卦劲爆了!
劲爆到连听到八卦的许凤起他们都恍惚以为荒山是真有鬼了,实在是说的太细节了,连人躺在坟头睡了一夜这事,都有好多人看到。
许凤起就以为是许凤台做的,没想到许凤台皱着眉头往荒山跑:“不是我做的!我瞧瞧兰子去。”
许凤起也跑去看热闹。
许明月回笼觉睡的正香呢,听到拍门声,踹踹小阿锦:“阿锦,去开门。”
阿锦正在晨读呢,闻言很无奈的起身穿衣服,走到门外,奶声奶气的问:“谁呀?”
许凤起大声说:“阿锦,我是你三舅!”
小阿锦够门栓,现在的小身体太矮了,够不着,只好端了个小椅子过来,站在小椅子上,将上下两个门栓打开,又把小椅子挪开。
许凤起见是小阿锦来开门,还笑嘻嘻地问:“阿锦,你妈呢?”
小阿锦小大人似的,又搬着小椅子往廊下走,拿着书坐在椅子上:“妈妈还在睡懒觉。”她乖巧地说:“妈妈睡觉的时候不能打扰她,她会生气的。”
许凤台、许凤起:……
许凤起过去敲许明月的房门:“兰子!兰子!起床了!”
许明月已经被他们吵醒了,穿上她的土黄色肥大款羽绒服,打开房门,“一大早你们干嘛呢?”
许凤起兴奋地问:“听说昨晚上有人来荒山,在坟头睡了一晚上,你晓得不?”
许明月舀了炕灶上温着的热水来洗漱,一边说一边喊小阿锦:“不晓得,我刚醒呢。阿锦,你刷牙了没?”
小阿锦乖巧地说:“刷好了。”
“过来洗脸。”
许明月一边帮小阿锦洗脸,一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问许凤起:“什么情况啊?”
许凤起有些狐疑:“你真不知道?”
许明月反问:“你觉得我该知道吗?”
许凤起从许明月这里找不到答案,也不多待,赶紧跑到村里看热闹听八卦去了。
许凤台本来打算今天早上就去炭山钻碳洞的,结果荒山发生了‘见鬼’的事,他就有些不放心。
看到许凤台着急的样子,许明月让小阿锦回房间玩玩具去,自己头一歪,得意地说:“是我干的,我昨天闲着没事,和小阿锦又做了个假人,挂在院子后面的树上了,哪知道这么巧,王根生来了荒山,还被吓晕过去了。”她哈哈了一声,拿出王根生的新棉袄和新毛衣,扔给许凤台:“这是我从他身上扒下来的!还有他的鞋,你看看能不能穿。”
王根生这人极度的自私与骚包,他想洗干净自己身上泥腿子的味道,把自己装扮成城里人,每天把自己打扮的体体面面。
他身上的棉袄并不是他老娘做的,而是在城里的供销社买的最新款,听说是海市那边来的货,毛衣也是为了过年回来显摆,穿的崭新的,还有一双厚皮鞋。
许明月原本没想到脱鞋的,是把王根生扔到坟堆上时,突然想到,爷爷脚上的冻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鞋也带走了。
他是工人,不缺票,他倒卖厂里的布匹,也不缺钱。
许凤台个子太高,她的羽绒服许凤台穿不上,要是把衣服拆了重新做,以这个年代的技术,又很难找到不跑绒的布来防止羽绒。
她看到王根生身上的衣服时,当时就想到许凤台了。
王根生身高大约一七五左右,但此时的人买衣服,都习惯买大一点,这样里面可以穿更多衣服,大家都习惯觉得,买大一点,料子多一点,自己更占便宜一点。
王根生这种不占便宜就是吃亏的人,那更是把占便宜这事刻到了骨子里。
见许凤台拿着王根生的外套和衣服发愣,说:“这……不太好吧?”
“这有啥不好的?”许明月直接上手,把许凤台身上的破棉袄往下脱,把新棉袄给他穿上:“这不挺好的吗?哪里不好了?”
许凤台虽然高,但是很瘦,王根生的棉袄穿在他身上居然刚刚好。
许凤台其实也挺高兴,摸了摸身上的好衣服,又把自己的破棉袄套了外面,喜滋滋的在身上摸了摸,说:“这棉袄不愧是新的,就是暖和。”
他拿了他手上的那件毛衣:“这件留着给凤发。”
许明月让他自己穿:“凤发那里我会想办法的,好不容易有件你能穿的男款毛衣,你就自己穿着吧,凤发才多大?等到他长大了穿这件毛衣,毛衣说不定都被老鼠啃几个洞了。”
还真是如此,在农村,衣服被老鼠咬破是常事。
她让许凤台试试那双皮鞋,可惜,王根生的鞋子码子小了点,许凤台穿不进去,勉强穿进去,勒的脚疼。
许凤台说:“以后给凤发穿。”
也只能如此了。
最让许明月高兴的,莫过于从王根生身上摸来的两百多块钱了,由于车子里面物资刷新,把她放在车里的钱一起刷新了,剩下的那点零钱,在她又买了几个盆,两个泡脚桶后,也差不多见底了,没想到王根生上赶着送钱过来。
嘻嘻,开心!
许凤起到大食堂的时候,大食堂的人全都围在大房的大栓子父子俩周围,问他们荒山女鬼的事:“那荒山的女鬼你们不是都见过吗?快跟我们说说女鬼长什么样?我听别人说,那女鬼是江家村老地主家闺女,是不是她啊?”
大栓子父子俩此时快要吓尿了,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是地主家的闺女。”
不是地主家闺女,也穿不起那白裙子吧?
“她穿着白衣服!”
“脚还在天上飘着的,她是飘着走的!”
“舌头这么长!”
“眼睛是红的!”
荒山的女鬼在大栓子父子俩的描述下,一下子具象化了,他们光凭脑补,都能脑补出来荒山的女鬼有多恐怖。
又有人问:“那贵平他闺女咋没把大栓子他们给抓去吸了啊?”
就有人自动合理化说:“你们忘了大栓子的童子尿了啊!”
还有人疑惑:“大兰子母女俩不是住在荒山吗?她咋没事?”
许家村的男人们给出很合理的解释:“她是女人,女鬼就算找,也是找男的吸阳气,女的身上哪有阳气?”
再联系几次在荒山见鬼的人,全都是男的,不得不说,这个解释合理,很合理!
这就导致,开春后,许家村和江家村的人,到荒山附近的田地里整田,都惴惴不安,害怕的,生怕自己被女鬼抓去吸了阳气,每天不等天彻底黑下来,就赶紧回村。
不光是临河大队彻底传开,就连石涧大队的人,都听说了老王庄王根生被女鬼吸干了阳气的事情,纷纷找王根明、谢二牛、谢四宝他们打听。
王根明最爱吹牛皮,喜欢当人群中的焦点,那简直是大吹特吹,将当时的现场描述的香艳无比,什么王根生衣服都被女鬼扒了啊!
找到的时候还和女鬼抱在一起,睡在棺材里,女鬼见他们这么多人,立刻飘走了啊!
什么他们再晚一步到,王根生命都没了啊!
他们去问谢二牛,谢二牛是个老实人,看到什么回答什么,两厢一佐证,外加谢四宝几人对天发誓,真的看到了女鬼,人们对于临河大队‘荒山有鬼’的事,是再不怀疑,还越传越广。
毕竟王根生被谢二牛背回来时,是什么模样,他们可是看的清清楚楚,当场就送到公社诊所了,听说后面还转到县医院了。
王根生小时候身体不太好,好不容易养好了,这次在荒山一冻,直接病了大半个月都没好。
等王根生身体好些了,他们还想问问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许家人干的,可王根生被下破了胆子,只不耐烦的说:“不是不是不是!能不能别问了?”
他根本不敢回忆他那天看到的东西,只想忘了那天发生的一切。
实际上,当时是荒山夜里山风很大,吊在树上的假人被山风吹的直摇晃,夜黑雾浓,王根生才会看到一道白色身影一闪而过,他当时条件反射拿手电筒去照,山风一阵一阵,于是他就看到女鬼又飞回来了。
他看到的‘女鬼回头’,是假人被山风吹着原地转圈圈。
可女鬼脸上会发光啊,还长着一双绿莹莹的眼睛,他当时一声都没发出来,直接吓晕了过去。
要不是他身上穿的厚实,怕是不吓死也要冻死。
后面会冻的嘴唇发黑,面如白纸,纯粹是因为许明月扒光了他身上的衣服,给冻的。
可他并不知道这些,恐惧始终萦绕在他心头,他始终疑神疑鬼,觉得自己被女鬼缠上了,病好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庙里,求护身符、念珠等各种东西。
此时的破四旧行动尚未开始,离他们不远处的五公山上,就有香火很不错的道观,他求了许多护身的东西,又让五公山的道士给他做了驱鬼的法事,他才稍稍按下心来。
也因为他跟厂里请假的事,厂里人都知道他生病了,怎么病的,他们也不知道。
王招娣本来还怀疑她弟弟这事是不是许家村人干的,但看她弟弟这反应,好像真不是许家村人干的,不然以王根生的性子,早就在背后各种骂,各种想要弄死许家村人了。
开春后,许家村人又要开始去挑堤坝了,怕今年雨水不丰,影响收成,家里闲散的劳动力,依然去河滩挖莲藕,村里人都盼着老天赶紧下雨。
江家村的人和建设大队的人,看到临河大队的人又跑去挖莲藕,都笑话他们是大孬子。
这春天马上就到了,还能少得了吃的?
不说这满地的野菜了,就是山上的春笋和蕨菜头,也吃不尽了,还能把人饿死?还冒着这么冷的天,跑到河滩挖莲藕:“也不怕冻死!”
结果这一等,直到正月都快过完了,也没见到一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