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和那家人分开了,你看看,她一回来,她哥哥家里就住上了砖瓦房,她哥哥也当上了记工员,她也成了大队部主任!”
很多人都不懂大队部主任和妇女主任的区别,都是主任,那就是大队部主任了。
大家越想越这么觉得,这个说法传开后,立刻得到了村里人的一致认同。
原本淡下去的给许明月说媒的心思,在许明月当上妇女主任,和这个消息传开后,顿时无数人想把许明月娶回自己娘家去了。
许明月和许凤台、赵红莲三人晚上来大队长家时,就被大队长媳妇的热情给搞得吓了一跳,她卷起袖子:“婶子,有什么我能做的?我也来帮忙。”
大队长媳妇立刻拉着她往堂屋的大方桌上坐:“你到婶子家里来,哪里能让你做?你就坐着陪你二叔聊聊!”
许大队长媳妇把许明月推到堂屋方桌左边的第一个位置。
一般来说,这个位置是除了主位之外,最重要的位置,在村里,女人虽然可以上桌吃饭,但都默认做最下方的位置,或是角落。
许明月有些不好意思的站起来:“婶子,你这是做啥?我哪能做这?让红桦大哥和我哥坐这边!”
她起身和大队长媳妇客气的拉着,身体却丝毫没动,然后被大队长媳妇强硬的摁在座位上。
大队长也说:“叫你坐你就做,你都二十八级干部了,有什么坐不得的?”
许明月就难为情的说:“这还有红桦大哥和我哥呢!”
大队长坐在上方的主位上,敲着右边的座位:“今天就让他们俩陪坐。”
大队长媳妇让她侄女赵红莲也跟着坐,赵红莲岂是那么没眼色的人?已经很自觉的跟着她姑姑进厨房帮忙去了,把堂屋的空间留给他们。
很明显,许大队长把许凤台兄妹请来,是有话要说。
堂屋里点了煤油灯,老旧的煤油灯在四方桌上闪烁昏黄的光芒。
大队长敲敲桌子,说:“今天我把你们请来,也是想请你和凤台帮我出出主意。”
他嘴里说着‘凤台’,眼睛却全然看向许明月。
许明月也安静下来,双手放在桌子上,乖巧地说:“二叔,别说请不请的,有什么事您吩咐一声就是了,您的事不就是我们这些晚辈的事。”
许大队长自认对许家有恩,也不客气,露出几分愁容地说:“上头把我调到蒲河口农场当主任,是要我把蒲河口那片河滩开发成农田,可那么大块地方,哪里弄来这么多人呢?”
大队长做事情是一把好手,绝对的行动派,行事干练又果决,但在谋事上,是真不行。
这一点许红桦和他爹很像。
他之所以不在大队部开这个会,而是把许明月和许凤台夫妻俩请到家里来,就是不想被大队书记知道他现在的困境。
他觉得许明月脑子活络,就想让许明月帮他出出主意,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其实办法他都已经想尽了,他是真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办法,能解决河滩上六千多亩地的挖掘开垦上,人手不足的问题了,问许明月,其实也没抱有太大的期望,不过试一试罢了。
他手指无意识的在头上抓着,这事他左想右想,都没有解决的办法,愁的他头都快被抓秃了。
他大儿子许红桦就问:“阿爹,上面没给你派人吗?”
许金虎没好气地道:“给我派了一个民兵小队,才五十个人,倒是有刀有枪的,能当什么事?叫他们看看人还行,指望他们开垦田地,肯定是不行的。”
这个农场因为开发没人的事,在最开始商讨这里用途时,就想过,把全公社的作奸犯科的人都拉到这里来,参与劳动改造,帮助这里开垦农田。
可这年代,因为一些政策原因,很多人都被枪毙了,□□和地主阶级,几乎全都被斗倒,死的死,散的散,活下来的人非常少,所以,即使把整个水埠公社牢里的人,都拉到蒲河口农场,对六千多亩的大河滩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
更重要的是,现在河滩上,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那些坐牢的人被派到河滩,跑了怎么办?一望无际的大河滩上,现在全是残荷,晚上躲到残荷或者芦苇里,找都找不到!
那些都是凶人,要是搞不好,趁着睡觉对着他们脖子来一刀,更危险!
就算是人来了,愿意干活,也不行。
河滩下面全是莲藕,他还要先安排人把下面的莲藕全部挖了,再把老了的荷叶荷叶杆,全都翻到河泥里,用来作为新田的肥料。
其实河泥因为常年的水草、菱角菜、荷叶等腐烂的植物和鱼屎,河泥本身是非常肥沃的,若没有河滩下面埋着的无数的莲藕和快要枯萎的荷叶杆,现在的河滩对他来说就是现成的农田。
问题就在于,下面有莲藕啊!
莲藕不挖掉,怎么种庄家?哪来的人手?
六千多亩地的莲藕,靠他手下的这么点人,那要挖到猴年马月?就是把整个许家村的人拉过去,也不够啊!
而且许家村的人自己有庄家要施肥、要灌水、要挖河圩、要挑堤坝,自己本村的事情都干不完,更别说,跟他去蒲河口挖河滩了。
而且,临河大队围的那一千多亩地的莲藕还没挖呢,那也是要开垦出来的。
原本他没想着今年就全部整出来的,下面的莲藕想要挖断了根,没个两三年都挖不尽,可今年外面旱情太严重了,现在上面给他的任务就是,这一大片的河圩,要在来年开春的春耕前,全部挖出来,最好能赶上明年的春耕!
“这么重的任务,我从哪里找人去?”许大队长急的揪头发。
可到手的权利,他也不想放出去,他现在的行政等级,可是一下子从原来的二十七级,升到了二十三级,这可是四级跳,要是按照平常的升法,他还不知道升到哪年才能到公社去。
他原本都打算好在大队长的位置上干到死的心理准备了,哪晓得许明月几个计划方案,一下子让他的干部等级连跳了四级!
许红桦想了想说:“那别的地方的大牢呢?还有没有犯人呢?也调过来挖河滩不就行了?”
被许大队长瞪了一眼:“你说的简单!我这点影响力,也就在河南(竹子河以南)这一块还能镇得住!出了我们这大河以南,谁认识你老子我?还把别的监牢的犯人调过来?你怕是活腻歪了!老子手下就五十个民兵,还不一定都听你老子的,要是那些人想起什么坏心思,老子梦里被人砍了头都是白砍的!”
现在可不是后世的太平年间,多年战乱,使得这边的民风异常的彪悍,就以许大队长自己来说,就是带着许家村人杀过鬼子的,手上是真真正正见过血的!
那些被抓起来坐牢的,也是什么样的罪犯都有,现在蒲河口农场还什么都没有,他拿什么去管那些穷凶极恶之徒?
许大队长气急的一巴掌扇在许红桦头上:“你真是脑子坏特喽!想的什么馊主意!嫌你老子活太长了吗?”
许红桦坐在他右手边,正好一个大逼斗扇他头上,还好他顾及儿子在许明月和许凤台面前的脸面,扇的不重,只是佯作扇巴掌。
许红桦被打了脑袋也不生气,嘟囔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还怎么搞嘛?”
大方桌几个人齐齐把目光投向了许明月。
第56章 第 56 章 这事,还真不是难事。虽……
这事, 还真不是难事。
虽然不知道前世这个蒲河口农场最后到底怎么整的,可许明月只脑子一转,就想到办法说:“上次公社来拉粮食的时候, 不是说外面旱情严重,开始饿死人了吗?”许明月说:“二叔, 你看这样行不行, 你去跟周书记商量, 看能不能把周围受灾严重的县市的灾民,各地请一部分到蒲河口沙滩上来,挖掘莲藕, 挖到多少都算他们自己的,为了保证明年还有莲藕可吃,挖了多少地的莲藕, 就得往下面的河里再种多少莲藕。”
许大队长不以为意道:“种啥莲藕?今年不下雨,明年还能再不下雨?”
许明月只问了他一句:“现在都九月了, 下雨了吗?”
一下子把许大队长给噎住了。
往年不是没有出现过旱情,一般也就旱个三个月到半年, 这已经是很大的旱情了,几乎一年的收成都会被影响,这还是头一次遇到快一整年都没下过雨的情况。
许明月说:“和周书记说, 招我们吴城境内的灾民来挖莲藕肯定问题不大, 邻市下辖靠北地的几个县, 全是山区, 估计旱情也不小,这些全都是距离我们竹子河较近的县市。”
许明月没说的是,靠近省北一代,那边本就水少, 以吃小麦和种植水果为主,那边的旱情才真的严重。
如果上面领导想为更上面的大家长们排忧解难,自然会调动北边灾民来这边求一口饭吃,但这必然会造成他们本地的粮食负担和治安危机。
所以后面的话,许明月是一个字没提。
他们这里的粮食本就被征调的差不多了,再来一批难民和他们抢莲藕吃,本地居民会更难。
许明月提醒许大队长说:“调派来的灾民最好是我们吴城本县和邻市相邻地带,有组织有纪律的开发蒲河口农场,且只能在蒲河口农场及无主区域挖莲藕。”许明月建议道:“其实,为了安全起见,最好是只要我们吴城的灾民。”
竹子河水位最深处不超过四米,一半都在两三米左右,围绕着竹子河大片无人区域,全都是一望无际的野生莲藕。
他们这里,除了最大的蒲河口这一块,有大片的浅滩生长着大量的野生莲藕外,其余大片生的野生莲藕,都不在水埠公社区域内,而是在邻市。
前世,就连最深的大山里面的人,求活路,也不是来民风彪悍的江家村和许家村,而是到邻市去讨活路,只要是去了邻市挖莲藕求活的人,几乎都活下来了。
许大队长说:“按你这样做的话,那来的人就不少了,我一个民兵小队估计还管不下这么多人,还得跟周书记再调两个小队过来。”
许大队长虽然是孙主任的人,但孙主任管的是水埠公社生产方面的事,周书记不仅仅是原水埠区的区委书记,公社的武~装~部~部~长也是周书记的人,不然他一个退伍下来直接空降的老兵,又怎么会是担任水埠区多年主任的孙主任的对手?
枪杆子在手,硬气!
剩下的许明月就笑笑不说了,让大队长自己想办法。
许大队长也摸着下巴沉思,然后猛地一拍桌子,激动道:“这个主意好啊!这样就不用把牢里的那些人调到我这农场了,牢里的人哪个好相与?我河滩上连个围栏都没有,晚上跑了我都不知道找谁!那一片大山,他们往大山里一钻,哪里找他们去?”
这下好了,有了别的地方的灾民来挖莲藕,等莲藕挖走,赶得及的话,还能种一茬今年的冬小麦。
如果是水量充足的情况下,河泥这种上等肥力的土壤其实是更适合种水稻的,但现在不是过了种水稻时候了吗?赶一赶还能勉强赶上个冬小麦,再晚一点,连冬小麦都赶不上了。
他自言自语道:“这事要抓紧!”
大队长媳妇很快就把晚饭做好端上桌了,凉拌藕片,凉拌黄瓜,一碟子蒸咸鱼,更难得的是还有一份腊肉片炒红薯藤。
咸鱼块一看就是很大的鲢鱼切成的块状,每块手指头大小,里面夹杂了一些长豇豆干。
一端上来,就喷香扑鼻。
就这一顿,过年都吃不到这么丰盛的。
许明月和许凤台都瞪大了眼睛,“这这这……这也太丰盛了吧?”
两个人都不好意思夹鱼和肉吃,只夹藕片和黄瓜。
大队长媳妇却拿筷子给两人夹鱼和肉,“都是一家人,随便吃!”
大河沟引水入沟的时候,数不清的竹子河的大鱼流向了大河沟,许大队长用超大的竹篓,一天不知道在大河沟入口处,网了多少鱼。
他还只要手臂衣裳长的大鱼,小臂以下长的小鱼,全都从粗大的竹筐孔洞里漏进了大河沟。
虽说双抢那些天,大食堂天天鱼片粥,可哪里能少的了大队长自家的鱼?
他家腌了整整一大水缸的大咸鱼,没事就自家偷偷补。
还有过年的杀猪肉,除了猪头、猪内脏,去年年夜饭做给村民们吃了,剩下的猪尾巴、猪骨头、猪蹄子、猪血、猪耳朵、猪舌头这些,也全都被大队长家留下了。
他自家自然也少不了肉。
他自己家平常倒也没有奢侈到吃肉的程度,最多切一块咸鱼蒸着,每人吃块咸鱼沾点咸味。
大队长媳妇做的咸鱼香辣爽口,虽说却点调料,有些腥味,却全然不像大食堂的鱼片,腥的让人无法入口。
许明月是个老实人,吃着咸香适宜的咸鱼还说了句:“大食堂的鱼肯定不是二婶子做的,二婶子做的鱼块一点也不腥,好吃!”
大队长媳妇被她的憨傻给逗笑了,说:“你这个老实丫头,你也不想想,大食堂的饭菜要是做的好吃,那大家不都敞开肚皮吃了?那有多少粮食够大伙吃的?”
倒不是她大嘴巴,什么话都往外面说,她是看许凤台和她侄女成了亲,许凤台就是她侄女婿了,也就是自家人,许明月是他妹妹,自然也是自家人,这才对他没有隐瞒,而且以后她儿子许红桦也需要许凤台兄妹俩在大队部支持他工作,她自是态度很亲近,完全把两人当做自家小辈。
许明月一直以为大食堂的粥烧的难吃,里面还有沙子,以为是这时代没调料,没料酒,所以大食堂的鱼片粥才那么难吃的,结果居然是这个原因。
她看着咸鱼块里,和咸鱼半在一起的不知名大酱和姜丝,悟了。
她还以为只有她烧菜好吃,这个时代的人都不会烧呢。
她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对大队长媳妇佩服不已,朝她竖起大拇指:“学习了学习了!”
把大队长媳妇逗的乐不可支:“原来也没发现你是个性子这么活泼的丫头。”
大队长媳妇见许凤台一直支持凉拌莲藕和黄瓜,就给许凤台夹了一筷子腊肉片,许凤台还没得到过除了许明月之外的人,对他好过,诚惶诚恐,见实在避不掉,就把自己碗里的鱼块夹给赵红莲吃。
他已经被生活,被人亏待了好多年,哪怕有了许明月这一年对他的好,对别人突如其来的热情时,他也依然很不习惯,很是惶恐,心里像是得到了好多,多到他还不掉似的,心里有着巨大的亏欠感和不配得到感。
在他将自己碗里的鱼块夹给赵红莲时,大队长媳妇看了自家侄女一眼,朝她挤挤眼睛,好似再说:“姑姑没坑你吧?是不是给你说了个好婆家?”
赵红莲脸一红,把鱼块又给许凤台夹回去:“你也吃。”
许凤台看着赵红莲给他夹的鱼,嘿嘿傻笑了一下,耳朵通红的低头吃鱼,一直到回去了,还在咧着嘴巴傻乐。
吃完饭,他们没有打火把,就着漆黑的夜,就回去了。
大队长家离许凤台家近,这段路他们从小走到大,熟悉的很,许凤台将赵红莲先送回家,再送许明月回荒山。
主要是许家村到荒山的那段路,是田埂小路,田埂上被人种满了黄豆,不太好走。
蛇爱待在水边,因为干旱,好多蛇都跑到山下的大水沟边来了,许明月每天在穿过这条田埂的时候,都能见到许多条水蛇、火蛇、土蛇在水草里,一听到响动,就立刻蹿到水沟里逃窜。
她拿个长长的竹竿,一边敲打田埂上黄豆苗,一边对送她到荒山的许凤台说:“哥,你回去吧,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被许明月投喂了一年,许凤台的夜盲症有了些许的缓和,但还是瞎,许明月怕他一不小心掉到水沟里。
经过这一年相处,许凤台已经知道自己这妹妹看着沉稳,实际上最怕蛇鼠蚂蝗一类,这时候水边蛇多,他接过她手中的竹棍,一边走一边敲打着黄豆丛和大水沟边的水草,让许明月跟在他后面,一直将她送到荒山,才独自返回。
许明月则站在荒山的门口,就着星光,看着黑夜中模糊的身影逐渐走远。
许凤台一回去,许凤莲就激动的上来问他:“今天你们去大队长家,都说啥了?”
许凤台不善言辞,只挠头笑了笑:“没啥。”
许凤莲噘嘴:“我就不该问你,该问嫂子的!”她又傻笑着对赵红莲说:“嫂子,你知道吗?”
赵红莲正在打水洗脸洗脚,笑着说:“就是吃顿饭,亲近一下。”
她这话还真没敷衍许凤莲,其实原本大队长根本就没想过真能从许明月那里讨到什么好主意的,主要还是为了拉拢许明月兄妹,成为一个以大队长家为中心的小团体。
赵红莲舀的洗脸水很少,每个人都是用麻布沾点水,稍稍擦一下脸上、脖子上的灰尘。
今年干旱,他们一家子洗脸都共用一盆河水。
村中心老井的水已经干得见底了,每天大家只能一大清早拎一只木桶,带着个葫芦瓢,一点一点的往木桶里舀个半桶水,回去当吃喝的水,哪里舍得用来洗漱?就是门口池塘的水,之前也干涸的快见底了,还是大河沟通水时,倒灌进池塘中的,不然池塘也早就干了。
现在大家都在等着秋天了,能下几场秋雨,不然到明年,老井的水也快干的没的喝了。
*
开发蒲河口农场的事情非常紧急,许大队长一大清早就到水埠公社孙主任家,和孙主任说了这事,孙主任一听可以解决县里部分地区灾民的问题,立刻拍着手说:“这是我们水埠公社的农场,凭什么叫邻市县市的人来挖莲藕?他们自己本市不也沿着河吗?那大片的莲藕还不够他们挖?”他直接拍板说:“我上去跟人说,看有没有哪个公社受灾比较严重的,叫他们调一批灾民来,帮他们解决口粮问题!”他马不停蹄的就往吴城赶,临走前对许大队长说:“调民兵小队的事情,你自己去和老周说,这事不归我管。”
他也管不到周书记的那些老部下,除了部分全须全尾的外,还有他缺了胳膊少了腿的老战友,别看残疾的残疾,缺零件的缺零件,打架却极其的凶悍,他真是半点都调不动,这事他是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等着去上面邀功呢!
为上级解决灾民问题,谁说不是大功劳呢?
其实吴城水系发达,竹子河又是他们这几个县市最大的淡水河,吴城下面好些公社,周围都是一片水泊,虽然没有梁山泊八百里那么夸张,但也真的是水乡呢,且因为竹子河整体河水不太深,导致野生作物异常繁盛。
哪怕不是遍地莲藕的地方,也是遍地菱角和芡实,各种水生芹菜、花生菜、野生茭白也多的很。
可水系再发达,也总有几个区域是没有水的,真要为上面领导解决了没有靠河的这部分地区的灾民口粮问题,那可又是大功劳一件!
本来这事许大队长是没想告诉周书记的,但因为要借调民兵的事,许大队长不得不跟周书记说清楚。
私下周书记找到来开会的大队书记时,和他感叹:“你们大队的许金虎,还真是个能干事的人,这个法子都能被他想到了,这下子上面又少不了他的功劳。”
大队书记和许大队长共事许久,还能不知道许大队长是什么人?那就是个莽夫,说:“他有那个脑子?十有八九又是许凤兰给他出的主意。”他一拍大腿:“我就说,前两天听人说他把许凤兰、许凤台请到他家里吃饭,我当时还以为他是想拉拢这两兄妹,肯定是那天~~~朝许凤兰讨主意了!”
“你说这许凤兰脑子咋这么好使?”他懊恼地说。
这许凤兰咋就不是他们江家村的?
第57章 第 57 章 原本周书记就对这个提出……
原本周书记就对这个提出了圈河滩为良田方案的许凤兰记忆深刻, 现在听大队书记这么一说,原来她还有个哥哥,也在临河大队部当干部。
一下子把他们兄妹两个都记住了!
*
上头正在为今年的旱情在头疼呢。
尤其是去年一整年, 和今年上半年的‘敞开肚皮吃’政策,各个生产大队和公社, 那都提前把一年的口粮都吃了个干净, 本想等到秋收就有粮食, 没粮食也有赈灾粮,谁知道屁都没有,很多地方连草根、树皮都扒出来吃了, 开始出现饿死人的情况。
孙主任把许大队长的主意往上面一报,顿时解决了本县之内的灾民问题,有还想往上爬的, 又把这个情况往上报,上面又向上面报。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一层一层往上报的情况?也是因为吴城所在的市, 同样属于水系发达的市,吴城所在的市区, 就地处长江边,也是靠水吃水,旱情并省北要轻的多。
省老大一看上面报上来的通过挖河滩的野生莲藕来缓解旱情的报告一上来, 顿时如久旱逢甘霖。
要是其它季节, 孙主任他们还真不敢这样上报来挖莲藕, 因为莲藕没到成熟季节, 就过早挖莲藕,对莲藕来年的生长是不利的,但现在已经是九月份,莲藕已经长成, 很多老莲子,已经脱落,掉入了河泥里,只待到来年开春,便又是一轮新的发芽生长成莲藕。
这也是为什么洪水过后,为什么已经将所有荷叶都淹没淹死,只过两年,河滩上便又是一片青绿繁茂景象,便是这老莲子旺盛的生命力,有些莲子深埋河泥中,哪怕过了千年,它依然会发芽破土。
许大队长在向孙主任和周书记报告了请其它地方的灾民来蒲河口农场挖莲藕,开垦河滩为农田计划后,回到许家村,就把许明月叫了过来,严肃的问她:“你真觉得明年还有旱情?”
望着大队长那张凶悍的面容,许明月无奈地说:“未来的事情我也无法预知,我只知道一点,每年立秋,我们这都会下上几场雨,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凉,可你看今年立秋到现在,下雨了吗?”
许明月不提,许大队长都快忘了立秋的事了。
实在是今年天气太过古怪,一场雨都没下,秋季农作物种下去之后,整个临河大队,都在为秋季农作物的灌溉忙碌,往年有老天下雨,他们会轻松很多,今年老天不下雨,所有的灌溉都要靠他们人力完成。
这要不是有了独轮车推水上山,光是每天挑水到山脚下的田地里灌溉,就是一项巨大且劳累的工程。
许大队长忍不住龇了龇牙,用大手抹了抹头上短发茬,难以想象,如果明年还跟今年一样不下雨,日子可要怎么过。
他愁的脸上皱纹都深了几分,满脸愁苦地说:“这可怎么搞?”
他像是在问许明月,也像是在问自己。
说实话,今年他能带着整个临河大队,挖大河沟引水,挖深水区养鱼,山上挖了两个沟渠储存山水,使得今年施、胡、万三个村子没有绝收,村里不说人人能吃饱饭,至少没有一个饿死的。
作为一个生产大队的大队长来说,他今年绝对超额完成了他作为生产大队长的生产任务,不说在整个水埠公社,哪怕是整个吴城下面所有的生产大队中,他都是遥遥领先的那个!
不然他也不会升的这么快,一下子连升四级。
可老天爷如果真的不下雨,那属于老天爷不给人活路的巨大天灾,这样的自然灾祸,即使是性子刚强如许大队长,也是无能为力的。
许明月轻声说:“二叔,现在莲子成熟了,我们组织人手采摘莲子,将一些不能吃的老莲子往河滩更深处洒,另外就是开春如果还不下雨,就要考虑人工种植莲藕的问题。”
对于如何种植莲藕,许明月并不懂,但这些土生土长在河边,到处都是莲藕的河边人,是再熟悉不过的。
今年的河水水位一降再降,很多过深的,原本不长莲藕的河床,也随着长时间不下雨,水深也是一降再降,降到可以生长野生莲藕的深度了。
之前许大队长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可以说,谁都没有想过,明年可能也干旱的可能,没人敢这么想,都在祈祷快点下雨。
许大队长听了许明月的建议,双手背在身后,望着天空。
回到家后,将许明月的话,跟老村长说了。
老村长已经接近七十岁,在这个年代绝对是高寿。
他听了许大队长的话,也是一惊,同样是出来望着天空中描着金边的蓝色云朵,连上的愁苦使得他脸上的沟壑层层叠叠得褶在脸上,才回头说:“听兰丫头的,要是下雨,也不过是费了点事,采集了些莲子撒下去罢了,要是今冬还不下雨,就跟兰丫头说的,为开春种植莲藕做准备。”
人工种植和等待莲子自己破土发芽,长成莲藕是不同的,首先就是要提前留足藕头饱满、??项芽完整且藕身肥大的母藕做藕种,
为确保藕种健康无病害,还要对母藕的藕种进行杀菌消毒处理。
他们当地的藕种,一般分为两个品种,一种是野生的花开为粉色荷花的藕种,一种是当地人选择在自家荷塘种植的,花开为白色莲花的品种。
这两种不同品种的莲藕生长出来,它们的藕自然也不同。
他们河滩上的粉色藕种,属于野生藕种,也就是没有经过变异的老藕种,这种莲藕它外观发乌,藕形细长,淀粉含量高,适合煮着吃,或者做成藕粉。
他们当地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在冬季洗藕粉,用的就是野生的红莲藕。
红莲藕中,又夹杂着一些白莲藕。
白莲藕的横切面较之红莲藕来说,多一些孔洞,它的藕身也更粗长一些,口感清甜脆嫩,像许明月用来做凉拌藕的藕,都是出自白莲藕。
红白莲藕,各有各的好处,红莲藕的好处就是,洗成藕粉,可以储存的时间更长,白莲藕的好处是产量更高。
其实当地人是不管什么红莲藕白莲藕的,能吃的莲藕,就是好莲藕。
但如果是灾年到来,要人工种植莲藕的话,老村长会选择种植更多的藕体更加肥硕粗大的白莲藕,以增加口粮。
如果要种植莲藕,这时候就要做准备了,不然等到了来年适合种莲藕的时节,藕种还没准备好的话,就会影响明年一整年的莲藕生长。
老村长说:“这事还要你多上心,那些灾民来挖莲藕,也要注意些,别让人把莲藕挖绝了,挖多少,种多少。”又说:“村里的伢子们没事干,把他们全部喊上采莲子去!”
其实每年的夏天,就是小孩子们撒欢的天堂,水里的莲子、菱角、芡实果子,水里数不尽的好吃的,早就被他们祸害了一茬又一茬。
莲藕、菱角、芡实本身就属于繁殖非常迅速的水生植物,今年因为水位下降,以前因为水深而不长莲藕、芡实、菱角的水域,也因为今年水位的下降,这些水生植物不停的向大河更深处蔓延求生存。
事情紧急,许大队长当天就把整个临河大队的小伢儿们全都叫上,用一艘艘小船拉到蒲河口农场,让小伢儿们帮忙采莲子。
和临河大队的河圩被这些小孩子们采了一轮又一轮不同,蒲河口这块,因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全然处于野生的野蛮生长的状态,所有莲子都是没有被采摘过的,这群小孩子们,除了来自施、胡、万三个村子不会划船的小家伙们外,其余一个个年龄不大,全都是划船和游泳的好手,一个个撑着船,或者拿着桨左一下右一下,很快就摘了满满一小船的老莲子。
这个时节的莲子,它既够老,同时也没有干燥透,还是刚采摘的新鲜的老莲子,是最适合用来繁殖荷花,进而形成莲藕的。
真正已经老到里面的胚芽失去生命的莲子,其实是不能发芽的。
里面还有些能吃的皮还能剥开的莲子,这群小家伙们,就边摘边吃,或是剥开莲蓬,将自己的口袋装的满满当当。
施、胡、万三个村子的小孩子们,不敢往深水区去,就在靠岸边,晒的快干裂的河滩上摘莲子。
摘的莲子堆了一个又一个的小船,再由大一点的小姑娘们,帮忙剥出来,把那些老的已经咬不动的失去活力的老莲子挑出来,留下那些未干燥透的老莲子,用剪刀剪开一点外壳,划着小船,往竹子河更深处去播撒。
采莲子这事过去不到三天,第一批灾民便被大货车拉到了水埠镇,又从水埠镇码头……也不叫码头,原本的码头因为水位的下降已经停泊不了船了,船现在都靠在了五百多米远的一个土墩边,这里原本是一片人工挖出来的深水养鱼区,现在却成了新的码头。
一艘又一艘的柴油船,将这些灾民送到蒲河口农场附近的河面上。
船上无数已经饿的饥肠辘辘,仿佛下一秒就能倒下的灾民,看到一望无际的残荷景象,眼里顿时爆发出生机,要不是他们很多人都不会游泳的话,恐怕会立刻跳进河中,去刨出泥底的莲藕啃食起来。
实际情况也差不多,这些人饿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在许大队长叫民兵小队的人,用一艘艘小船,把他们从大船上,拉到河滩上时,还没到表面已经晒的干燥的河滩,这些人就忍不住了,见下面水已经不深,一个个扑通跳下水,没有工具,他们就用手脚并用,一边用脚踩,一边用手抠,很快在水底扒出一节被他们扯断的莲藕来,慌忙的在河水上,几下一摆,洗去表面的泥土,都不等洗干净,就大口大口的啃了起来。
后来他们自己回忆起这段往事,都用夸张的语气说:“我当时起码一口气吃了五斤!饿的手脚都没力气了,看到吃的就往嘴里送!”
“有些等不及的,藕杆子都被啃没了,才有了点力气扒藕。”
是的,扒。
手工扒!
因为大炼钢的事,临河大队除了日常用于生产的铁锹、铁犁、铁耙等农业用具,其余都被送到大炼钢炉里炼成了铁水,他们是没有多余的铁锹的,临河大队的铁锹,还要抓紧时间挖深水区,趁着竹子河现在还有水,得赶紧把深水区挖出来,一方面是养鱼,另一方面,更是储水。
所以整个蒲河口农场,是一把铁锹都没有,全靠他们手工开发。
许大队长急的没办法,就找村里的木匠,定制了一些木锹,可制作木锹也是要花时间的,一时半会儿,根本拿不出给很多人用的木锹。
好在河泥软烂,只要扒开表面上晒干的一层河泥,下面全是温软稀烂的泥土。
河滩上不光有莲藕,这下面还有数不尽的河蚌和各种鸭嘴蚌、尖嘴蚌等蚌类。
很快就有灾民找到了可以挖河泥的好工具——大型河蚌!
这些生活在省北地区的灾民,很多根本没有吃过蚌肉,打开大河蚌,发现里面还有肉的时候,简直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他们也不管河蚌肉老不老、腥不腥,直接就着河蚌的壳,用河边的蒿草,挖个洞一烤,还不等烤的怎么样,滋滋冒泡的时候,就一口一个,吃了个肚饱!
原本本地人嫌这东西又老又腥,不肯吃河蚌,这些外来的灾民,却误打误撞找到了吃它们的最佳方式,就是不能烧太久,烧久了蚌肉会老,这样刚烧熟,就吃掉,反而是最鲜嫩的。
很快,河滩上的各种蚌类也遭了殃!
周围的几个建设大队、石涧大队、和平大队,原本没那么急迫的,可他们中间偏偏有个仿佛身后有狼在追的临河大队,搞得他们也紧张起来,尤其是看到一船又一船的灾民被拉到蒲河口农场。
他们本就是生活在河上的人,怎么会看到河面上一条又一条的大船?
为了缓解其它地区的灾情,在蒲河口农场人口饱和,许大队长明确这里已经不缺人后,上面就像是找到了解决旱情和灾民的良药,还有一批又一批的灾民被运送过来。
这些灾民多是往那些无主之地的河滩运去,毕竟竹子河太大了,多的是杳无人烟的河滩。
但因为蒲河口就坐落在和平大队和邻市之间的位置,很多被送过来的灾民,因为不认识这里的路,在蒲河口河滩人口已经饱满后,自然的向两边寻求生路。
大部分都往邻市那边跑了,可还有一小部分,迷迷瞪瞪的寻着本能往距离他们最近的河滩跑。
因为靠着河滩,哪怕没饭吃,挖莲藕吃也饿不死的和平大队的人,看到有外地人来到他们这里挖莲藕,也都坐不住了,纷纷拿起铁锹扁担,来捍卫自己村子的河滩,驱赶那些灾民。
可这些饿极了的灾民,又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看到河滩上的残荷,第一反应就是:吃!
和平大队和建设大队,原本就因为夏季吃荷叶吃的太多,影响了今年莲藕的生长,使得今年野生莲藕的产量远低于往年,这还有外地灾民来跟他们抢莲藕,这怎么行?
原本的驱赶,很快就演变成了斗殴!
可这也没法子啊,灾民在饿死的边沿,他们自己也要吃饭,这是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莲藕保卫战’。
打了几场,就引起了周书记他们的主意,毕竟周书记派了好几个民兵小队在蒲河口农场,在帮着许大队长维持秩序,不然仅凭他自己的五十人小队,根本维持不了如此庞大的灾民迁徙。
要不怎么说,玩政Z的人心都脏呢?许大队长自己就是临河大队的人,就更不会放这些灾民去祸祸自己大队的人了,那怎么办呢?全都往邻市的河滩驱赶。
等邻市的领导发现自己辖区内的河滩上,突然涌现出一大批说着省北地区口音的灾民后,他们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吴城的领导和周书记他们这群黑心肝的,到底干了什么缺德事!
第58章 第 58 章 邻市大领导简直暴跳如雷……
邻市大领导简直暴跳如雷, 用邻市大领导的一句话说就是:“吴城的人简直缺德带冒烟!”
此时他们还不晓得这些人是从水埠公社赶过来的,只以为是吴城的人把他们地方的灾民都赶到了他们的辖区内。
等邻市领导得知了情况,灾民已经来了。
孙主任本就是通过吴城的领导往上汇报, 市里领导又是直接到省里,省里正在为辖区内的灾民焦头烂额, 突然得到这样一个可以给辖区内灾民活命的机会, 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 迁移灾民,当然不会去跟邻市领导同志一声。
邻市的大领导们直接跟吴城上面的市领导们告状,结果上面将更多的灾□□到了邻市的无人区大河滩, 一时间,围绕着竹子河的大河滩边,全都是密密麻麻的灾民。
灾民的到来, 不可避免的引起了本地居民带来了混乱和治安上的不稳。
有些安份的灾民还好,只在河滩边挖莲藕, 等到他们吃饱了,身上有了力气, 就难免会往有人的村庄去寻求更好的生活。
安稳点的还好,在受灾严重区域活不下去了,就带着儿女一路乞讨而来, 或是直接被上面领导用大船运送过来, 头发早已像鸟窝一般, 但好歹还是女人, 就找了当地娶不到媳妇的老光棍,直接凑成堆,就成了一家人。
很多本地找不到媳妇的老光棍,或是未成家的人, 都选择这些外地乞讨来的女人,往年还要彩礼新衣服什么的,即使是灾年娶亲,没有五斤藕粉,也是娶不到媳妇的。
现在可好,直接老婆孩子齐全了。
一般能够千里迢迢被带到这里孩子,大多都是家里八、九、十岁大的男孩子,女孩子很少有被带出来的,实在活不下去了,卖给别人家当童养媳都是个出路。
娶不到媳妇的老光棍们也不在意她们带来的孩子,能够带出来嫁人,说明老家肯定是男人没了,孩子也回不去了,就算回得去,那么大老远的路过来了,孩子还找不找得到自己的家都说不好,这好好养大了,和他们亲儿子有啥区别?
这些灾民中,极少有带女儿一起出来乞讨的。
女人还好,男人要是进入附近的村庄,那就是灾难了。
没有一个村庄会欢迎男的灾民进入他们村庄的,发现这样的灾民,都是挥舞锄头、扁担驱赶。
本地人哪怕粮食都被征收了大半上去,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又是秋收的季节,哪怕因为旱情,今年秋季山上的毛栗子生长没有往年的饱满,可依靠着山上的栗子和河里的产出,本地人哪怕吃不饱,可也不像灾民一样,饿的皮包骨头,力气自然是要比灾民们力气大的。
邻市的人也想往蒲河口农场这边驱赶。
许大队长所在的蒲河口农场,就仿佛一个天然的屏障,将所有妄图往南边去的灾民通通挡在蒲河口靠邻市的位置。
哪怕有少部分灾民穿过了蒲河口,到达了和平大队,甚至建设大队,能够来到临河大队的灾民也极少。
原本邻市的领导知道蒲河口的位置被划到水埠公社,还不知道为什么水埠公社要抢这么一块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位置,等他们看到矗立在他们邻市交界处位置,一个用竹子搭建的门楼,上面写着‘水埠公社蒲河口劳改农场’,以及大片的河滩上,密密麻麻开挖莲藕的灾民时,才知道水埠公社和吴城的领导们,在打什么主意。
可这时候他们再肖想蒲河口河滩这么大一块可以改为农田的地,已经迟了。
好在他们的辖区内,这样露出河面的河滩也不少,虽然再也没有如此大面积大范围的了,但如果学水埠公社,也搞一些河滩来种粮食的话,也是可以的。
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他们没有蒲河口位置的天然小缺口防御,现在这一块,已经由上面安排水埠公社的人,在此筑堤,一旦堤成,这里就会成为水埠公社一座巨大的粮仓。
六千多亩上等水田,对于一些大型城市来说,或许算不得什么,可对于水埠公社一个小小公社来说,多出来的六千多亩地的粮食,按照现在一亩地三百斤粮食来算,一年就能多出来三十六万斤粮食,这还只是按照一年一季的收成在算,如果再算上晚稻的话,哪怕晚稻的产量不如早稻,一年起码也能多出来五十万斤粮食产量。
只要一想到这么多粮食产量,邻市领导都要觉得呼吸不畅了。
这场浩浩荡荡的挖莲藕行动,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月。
原本本地居民都是要等深秋才开始挖莲藕的,也因为灾民的到来,全都加入到挖莲藕行动中,深怕他们不挖,就全被灾民们挖走了,为此还和灾民们爆发了不止一次大规模械斗。
蒲河口农场来的人最多,最密,且因为这里是有民兵小队看守组织,也是纪律最好的地方,很多挖到莲藕的人,根本就等不及,能挑担子的,就挑担子往老家赶,想赶快挑着莲藕回去,老家的老婆孩子老爹老娘,还能吃口莲藕,不被饿死。
挑不动的,就用板车,独轮车,推着,拉着回家乡。
回去后,又带上更多的家乡父老,拉着板车,带着扁担和绳索,继续来到竹子河挖莲藕。
几乎整个竹子河的莲藕都被翻了一遍。
最先翻完河滩的,就是蒲河口农场,连河滩里的各种河蚌灾民都没有放过,凡事能带回家乡的吃食,全都带走。
等这些人一走,许大队长就赶紧组织人手,用犁耙整地,将灾民们挖的坑坑洼洼的河滩,再度用老牛拉犁耙,耙平整。
原本表面有些干燥的河泥和残荷全都被灾民们翻到了泥土里,将下面肥沃的河泥都挖上来,河滩平整过后,就是现成的肥地。
本地冬小麦的种植时间,一般为九月下旬到十月,此时已经快十一月初,但今年因为一直不下雨不下雪,居然是个暖冬,气温明显较之往年这时候温暖不少,此时种植冬小麦也还来得及。
而肥沃的河泥,正是种植冬小麦极佳的土地。
许大队长想到今年临河大队的秋季农作物,全部套种了黄豆、玉米、花生、土豆之类,又划船把孟技术员拉到蒲河口,检查这里的土地适合和什么农作物套种冬小麦最合适。
在孟技术员的建议下,又套种了大豆。
很多因为路途遥远,而无法回乡的灾民,就被许大队长留下来,帮着干活种冬小麦,这些人全都是壮劳力,吃饱之后,有的是力气。
蒲河口农场现在不仅是水埠公社的重点扶持地,也是吴城的重点扶持基地。
水埠公社本就产水泥,公社对这里的支持自然是不加余力,不光是正在建的堤坝,运送了一批又一批的水泥砖瓦,就连蒲河口农场,水泥和砖瓦也是一批又一批的运送过来。
这也和蒲河口农场最开始的定位有关。
这里既然是未来关押犯人的劳动改造农场,首先在安保上,就要保证犯人来到此处后,逃脱不了。
也不得不说,这里先天就具有关押犯人的地理条件,背靠大山,往山上走,是连绵不绝的山脉,根本没有出去的路,越往里走越危险,前面是一望无际得大河,河面面积接近三万亩地,即使圈了一部分地作为农田,至少也还有两万亩地的河面面积,犯人即使会游泳,也跑不出去。
两边东不着邻市,南不着村,只要把东南两个位置用高墙给围好了,犯人被关押在此,真的是插翅难飞。
现在的水泥厂,除了像许明月一样,走私下关系,能买到水泥外,此时的水泥厂生产出来的大部分水泥,都是不私用的,全部供给给修建堤坝和蒲河口农场的建设。
他们要在寒冬来临之前,先建造出足够灾民们居住的房屋,先将灾民们安置起来。
房屋建造这一块,许大队长把他儿子许红桦喊来,还将临河大队的泥瓦匠们都聚集在蒲河口,直接建造宛若院墙一样的横向联排砖瓦房,房间内统一用火炕砌成长条大通铺。
不用大通铺不行,虽然回去了大部分的灾民,可光是留下的灾民,就有两三百人,这些灾民是九、十月份来的,那时候天还不那么冷,他们大多都穿的衣衫单薄,靠那点衣裳,度过寒冬,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也幸亏是有这些灾民在,在建设水泥砖瓦房这一块,速度倒是很快。
本地会修建火炕的泥瓦匠不多,这些北边来的灾民中,却又不少会建火炕的人,火炕修的又快又好,基本上都一次成功。
新建的火炕暂时不能住人,灾民们也不在意,河边别的不多,一丛一丛干枯的芦苇丛,却是多的是!
他们就地取材,将河边干枯的芦苇丛砍了个遍,放在河边晒个两天,就是最好的地垫。
有手艺巧的人,就将这些芦苇编成席子,铺在地面上,晚上睡觉往上面一趟,周围都是大老爷们儿,身上火气旺的很,挤在一个狭小的可以遮风挡雨的砖瓦房内,身上盖着许大队长给他们的稻草,还真不冷。
等房子建好了,许大队长又开始领着这些灾民上山砍草、砍柴,准备过冬的柴火。
此时,大河以南的山上,已经漫山遍野都是砍柴、砍草的人。
山上的归属权,基本都被大河以南的各个大队瓜分了,想要上山砍柴、砍草,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还得上面专门出文件,那片山地,专门划分给蒲河口农场,以后蒲河口农场的人冬季砍柴烧火,就在这片区域内取材。
文件都还没下来呢,许大队长就已经带着灾民和民兵小队们,上山去砍柴了。
他还不忘水埠公社的区域砍柴,反而往邻市那边去,自然引得邻市这边的山民不满。
不满他们还不敢怎么样,许大队长手下的民兵小队,手上是有木仓的!
蒲河口农场一切都是新的开始,今年的时间又太紧急,光是靠他们从山上打柴、砍草,根本不够整个蒲河口冬季取暖、做饭,毕竟两三百人呢,加上民兵小队,已经超了三百人。
这些灾民全都是上面派送过来的,他们在老家要么没了家人,要么离的太远回不去,当地不得不管,他们除了留在蒲河口农场,根本没地方去。
上面领导也不可能不管他们,柴火不够,就从炭山运煤炭过来,这时候没有手打煤球的工具,就将原始的煤炭敲碎,混合着黄泥,做成一块一块的煤饼,晒在靠近和平大队方向的河岸上。
蒲河口那边为过冬忙的不可开交,临河大队这边也没有闲着。
就在许大队长忙的分身乏术之时,暂代许大队长履行临河大队大队长之职的许红桦,也在带领整个临河大队的人,组织秋收。
可惜许红桦到底太年轻,威望有限,根本指挥不动江家村和施、胡、万三个村子,好在这几个村子的生产问题,许大队长早早就安排好,现在之时秋收的收割罢了。
江家村有大队书记,许大队长倒是不担心,施、胡、万三个小村子,许大队长从来都没有放在眼里过,他也无所谓,只叮嘱许明月和许凤台:“别的村子我不管,我们许家村一定不能乱!你们三个都是一房的手足兄弟,这个时候你们俩人一定要在后头支持好红桦,尤其是你!”他严肃的看着许明月说:“你现在是大队部的妇女主任,就要担起主任的责任来,现在许家村就以你的级别最高,你和红桦联手,哪个敢不听你的?把今年许家村的秋收事情做好,后面的事情,自有我给你们撑腰,什么都不需要你们操心!”
这说的是以后许明月工作上的事情了。
现在的许明月,还真离不开许大队长的支持!
有了许大队长的话,他自己也抽空回了临河大队一趟,把秋收任务全都安排下去,施胡万三个村子的秋收工作,由他们自己村的小队长,也就是他们原来的村长负责,江家村由大队书记多操点心,大队书记虽然搞生产不在行,现在都秋收了,他总不会拖后腿。
等安排完了临河大队的事,他又火急火燎的赶回蒲河口农场,为接下来蒲河口农场的三百人过冬做准备。
许明月对种庄稼这一块其实不太懂,但村里自有懂的,尤其是今年秋季作物全部使用了套种技术,红薯地里套种了大豆、玉米、花生等。
要如何收,先收哪个作物,后收哪个作物,收起来的作物杆、藤蔓,后续做如何处理,都需要有经验的人来安排。
比如往年红薯藤都是人和猪吃的,嫩一点的藤蔓和叶子就煮在粥里面给人吃,粗的藤蔓就单独摘下来喂猪。
玉米杆晒一晒可以当柴烧,但孟技术员的建议是,这些玉米杆、花生梗都挖个不深不浅的坑,和羊粪蛋子、鸭粪、鸡粪之类,一起埋到地里,形成天然的肥料,今冬看着是个暖冬,等秋收之后,再套种上冬小麦和大豆。
许明月不懂,就拉村里懂种植的许红桦和老村长等村里德高望重的人来商讨,这些老梗老杆子怎么办?
老村长就问孟技术员,田间的野蒿能不能砍了也埋在田地里当肥料。
孟技术员听不懂,许明月来翻译。
于是许明月就跟许大队长在的时候一样,每天起床洗漱后,第一件事,就是到江家村把孟技术员‘请’到许家村来。
不知道是不是许明月错觉,许明月明显感觉到孟技术员腿脚好了很多,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依然拄着他的拐杖,跟她走,好几次她都看到他都不需要拐杖了。
对许明月老是去大队部抢人的事,江家村的人也不管,当初孟技术员先在江家村指导种植方式的,但江家村人仗着自己是老庄稼把式了,觉得他一个瘸子懂什么种地?加上孟技术员的话他们听的半懂不懂,根本不听他指挥,往年怎么种,他们还怎么种,现在怎么收,自然还是怎么收。
江家村倒是因为许家村大河沟引水的事,也惠泽了江家村,使得江家村秋季作物并未减产多少。
到这时候,孟技术员才知道,小阿锦的自来熟都跟谁学的了,许明月不装的时候,性格跟小阿锦真没什么两样啊,指挥起孟技术员来,那是一点都不含蓄,嗓门也大,做事风风火火的。
他一句话下去,许明月已经把许红桦拉过来一顿翻译,然后开始指挥起许家村的人该怎么做了。
许家村的人原本不应该听她的,可她的态度实在太理所当然,指挥起人来,让人不知不觉的跟着她的节奏,她怎么说,那些人就怎么做。
当然,也和孟技术员指挥他们套种技术,真的有效果了,也有关系。
临河大队本就以山地为主,适合种植水稻的田地很少,原本在许明月的建议下,这一季的秋季作物主要就是以种植秋红薯为主,要知道,这时代玉米、小麦、水稻的产量都只有两三百斤,唯独红薯,能够达到亩产千斤。
虽然和现代动则亩产六七千斤甚至上万斤不能比,可红薯在这个时代,和其它农作物相比,绝对是高产量了。
加上又有孟技术员建议的农作物套种,今年秋季农作物中,除了原本的亩产千斤的秋红薯外,每亩地中还获得了套种的接近五十斤大豆的产量。
一亩地产约五十斤大豆,整个临河大队五个村落的山下土地总种植面积大约有七百多亩,也就是光大豆多出约两万斤,其余玉米、花生、土豆等产量也有五千斤到一万斤不等。
在这样的产量下,别说许明月指挥他们怎么收,又怎么给土地增肥了。
许红桦和整个临河大队的人,原本因为一直不下雨而愁苦的脸上,终于绽开了笑脸,一个个因为贫穷,即使年轻也布满沟壑的脸上,脸上褶子笑的更深了。
原本因为双抢后被征调走粮食而担忧愁苦的眼睛里,总算有了些光彩。
他们终于不用担心,粮仓里的粮食,支撑不到来年粮食成熟了。
第59章 第 59 章 许大队长在得知秋季作物……
许大队长在得知秋季作物收成了这么多粮食后, 也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尤其是那多出来的两万多斤大豆,上万斤的土豆、花生, 完全就是意外之喜。
尤其是,今年秋季作物, 没有再种水稻、小麦之类, 而是全部换成了亩产千斤的秋红薯。
这要换成水稻、小麦之类, 一亩地的产量最多三百斤,加上今年旱情影响,能有个两百多斤就不错了。
这时候最重要是什么?
粮食!
不是吃的有多好, 而是要保证不饿死人!
尤其是这都十一月份了,一场秋雨都没有下,去年这时候至少还下了两场小雨, 这让许大队长对明年的天气情况也很不乐观。
大队书记知道现在外面旱情严重,还想把今年秋季产量向上报的高一点。
差点没被许大队长骂个狗血淋头!
但是他们这边种了秋季作物, 公社上面是知道的,大队书记哪次去公社开会, 不会和周书记说起这事?不说周书记了,孙主任是亲自来过临河大队的,既然来了临河大队, 又哪里有不考察的道理?
所以秋季作物的收成, 瞒是瞒不过去的。
问题在于, 今年外面一片灾, 都在往少了报产量,大队书记还想往高了报,许大队长就很生气。
许大队长现在升到二十三级干部,他也不怕大队书记, 说:“要报报你自个儿村子,我们许家村该多少产量就多少产量,多的一分没有!”
临河大队五个村子,有五个稻场,各个村子的收成都晒在各自村子的稻场上,许大队长在抓生产的时候,对许家村是抓的最紧的,其次是施、胡、万三个村子,江家村因为一些历史问题,一直是大队书记在管,在套种农作物时,执行的没有许家村和施胡万三个村子那么彻底,这也导致,许家村和施胡万三个村子,都多出来至少五千斤以上的大豆、花生之类的粮食,许家村一个村子,就有近一万斤得大豆,好几千斤的玉米、花生、土豆等,总数量加起来有两千多斤额外农作物。
这些套种的,超出往年收成以外的粮食,具体有多少,连大队书记都不清楚。
许大队长只往上报了今年秋红薯的产量,剩下的两万多斤粮食,都不打算往上报。
许大队长对大队书记说:“往年这时候秋雨已经下了一场又一场,你看看今年可有一滴雨?要不是今年我们提前挖了大河沟引了竹子河的水,我们临河大队不晓得死了多少人了!自己大队的事情都还管不过来,你还想着管外面的旱情?等像七月份那样,把粮食全都拉走了,你就快活了!”
一番话说的大队书记叹息不已。
他无奈地说:“我也不是不知道今年的情况,可我们至少河滩上还有莲藕,还有竹子河可以引水,外面真是在饿死人了啊!”
许大队长说:“江天旺,你想当好人,那是你自己的事,你先问问你们江家村的村民愿不愿意饿着肚子给你当好人吧?我先把话放在这,你想这么霍霍你们江家村没事,别想来霍霍我们许家村!”
最终大队书记也是没将自己村子额外的收成报上去,只报了他们大队的秋红薯产量。
在整个吴城下面所有的公社、大队,粮食都减产的情况下,临河大队粮食不仅没有减产,反而因为他们这里缺少水田而多山地,从而全部种了秋红薯,导致粮食产量不光是在水埠公社,乃至整个吴城都是产量最高的,真正达到了亩产千斤!
这也使得临河大队刚收上来的秋红薯,还没捂热,就又被征调走了大半,只换来了一个‘先进大队’的荣誉称号。
这对临河大队的人打击极大。
哪怕还有几千上万斤的其它杂粮,也使得临河大队的人一下子消极下来,连对冬小麦的收成,都不是那么积极了。
大队书记也知道,他这样对临河大队不太好,可还是积极动员临河大队的队员,“外面已经饿死了人!我们靠山又靠河,有这么多红薯,有挖不尽的莲藕!”他看着不管他怎么动员,都始终沉默抵抗的村民们,无奈地说:“我也知道,今年上面征调走了太多的粮食,可□□,没法子吗?国家需要我们,百姓需要我们,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饿死啊!”
他举着上面派发下来的‘先进大队’的旗子,说:“乡亲们啊,上面不会忘记我们,其它地方的百姓也不会忘记我们的啊!我们每多上交一斤红薯,救活的就是一条人命啊!”
下面开会的人群中,突然有个妇女哽咽的哭道:“我们都在勒着裤腰带喝苦菜粥、荷叶粥的时候,他们都在敞着肚皮吃,现在他们的粮食吃完了,就来征调我们的,凭什么啊!”
“对啊,凭什么啊?我们去年这时候就开始顿顿红薯叶、顿顿苦菜粥,一天只吃两顿!你们江家村呢?顿顿红薯饭!现在你们粮食不够吃了,就分我们的,凭什么?”
就连一直存在感不高,不太敢表达自己意见的施、胡、万三个村子,都对大队书记充满了怨气,让大队书记也苦笑起来。
其实江家村也追随许家村,喝荷叶粥好久了,这个夏天,竹子河里的菱角菜,都被拉了上来,下面的老藤蔓就煮熟了喂猪吃,上面的菱角菜,连着叶子和浮漂一起,都切碎了煮熟了给人吃。
就连长满了利刺的芡实叶子,都被割回来稻穗了煮熟,成了人和猪的口粮。
要不是今年有套种出来的额外的口粮,临河大队的怨气恐怕都压不下去了。
也因为上面老是征调粮食的事,临河大队,包括其它大队的人,都对集体种植失去了积极性,挑水灌溉真的是一件劳累的活,拼死拼活干一年,粮食他们自己吃不到几粒,何苦来哉?
全都跑到河滩上挖莲藕、割芡实去了。
芡实是不作为粮食主粮的,八月份种完了秋季农作物后,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晒了一簸箕又一簸箕的芡实米,芡实米晒干了后,就和大米、稻子一样,可以存放很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可以救命的粮食。
这世上从来不乏聪明人,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村民,从今年这不对劲的天气中,预料到来年恐怕也不会是个好年,都在积极的为接下来的抗灾做准备。
每天河圩里的人就没有断过。
不光是临河大队,就连山里面的人,都忍不住从大山中走出来,每天挑着扁担和绳索,来到无人区的河圩,闷不吭声的挖莲藕,挑回家。
整个河圩里,全是人,包括和对岸。
有时候许明月也会站在堤坝上,朝远处瞧,看有没有她外公外婆村子的人。
她妈这时候还没出生呢,她外公外婆年轻时的模样她都没有见过。
她外婆也是个小脚,应该不会来这么远的地方挖莲藕,她外公这时候应该是小队长,也不知道在不在挖藕人的行列中。
她一直都没有去过她外婆家,不敢去,也没打算去。
今年这个冬天,过的死气沉沉,所有人,脸上都一点笑模样都没有,空气里充满了沉闷和忧苦。
因为不下雨,山上的毛栗子本来就小,今年小的跟老鼠屎一样,很多毛栗子剥开,里面都是瘪的,没有毛栗米。
砍柴的人就对毛栗子没了兴趣,全都下河去挖莲藕了。
因为缺粮食,今年许家三姐弟,全都在河滩挖莲藕,上山砍草、刮草的活,就留给了许老太太和赵红莲婆媳俩,等她们把草砍好,摊晒在山坡上,等许凤台去一担一担的挑回来。
许老太太每日兢兢业业的上山,用竹耙耙松针,将一颗颗掉落在在地上的栗子壳,捡回去,用来当冬天火盆的燃料。
尤其是她大儿媳怀孕了,要是娃娃生了,小孩子的尿片、衣服,都要用火盆烤干,最少不了火盆的燃料了。
其实最好的火盆燃料,是米糠和木屑。
米糠现在是主粮,木屑只有木匠家有,他们自家冬天用来当过冬的火盆燃料都来不及,又哪里舍得给别人呢?
正好今年没人跟老太太抢没有栗米的栗子壳,老太太就每天一筐一筐的往家捡,已经没人住的老房子里,被她像蚂蚁搬家一样,堆满了松针和栗子壳。
除了每家每户必出的壮劳力去挖深水养鱼区外,整个大队不论男女老少,全都集中到了河圩里挖莲藕。
往年还担心河圩里淤泥太深,小孩子掉下去就淹到脖子,水太冷,妇人不能泡冷水,老人身体受不住。
今年是个暖冬,河滩靠近村落的这边已经没有什么淤泥了,地面都是硬的,直接站在地面上往下挖就行,每天河圩里,河滩上,密密麻麻全是默不吭声挖莲藕的人。
许明月还带了个巨大的竹筐,一边挖莲藕,一边捡河蚌,从下面挖出来的各种蚌类,就扔到竹筐里。
这时候也没人说什么河蚌又腥又老,没什么吃头了,很多见了许明月行为的人,也都默默把自家的竹筐、竹篮都拎到河滩上,晌午结束挑着一大担莲藕回去的人,顺便拎着一大篮子河蚌回去。
还有人嫌弃河蚌太重,就干脆在河滩边,将河蚌破壳取肉,再用蚌壳当挖掘工具。
没有工具破壳的,就用石头把蚌壳砸烂,再将里面的肉取出来,放在竹篓子里,洗洗带回去,放点盐腌制一下,就是蚌肉干。
孟技术员看到满河滩扔的到处都是的河蚌壳,就跟许明月说,让她叫人都收集起来,磨碎了撒入田地里,就是极好的肥料,不仅可以增加土壤的肥力,还可以增加土壤的透气性和保水性。
这些事情许明月不懂,就翻译给许红桦听,让许红桦带人去做。
许大队长还在浦河口农场,许家村现在是许红桦在管,现在没什么生产任务,许红桦说的话,江家村和同样来挖莲藕的施胡万三个村子都不怎么听,他就叫许家村的人,把那些河蚌壳全都收集了,正好冬天没事,就把河蚌壳全都聚集在一起,用石舂捣碎,再用石磨磨成粉,用大麻袋装好了,等明年春耕之前,施入田地里,当肥料用。
许明月见跟许红桦说没有用,直接找到大队书记,跟他说蚌壳肥田的事。
大队书记已经知道了孟技术员真的能带领他们提高粮食产量,也带着江家村和施胡万三个村子收集蚌壳。
许明月得知赵红莲怀孕的时候,赵红莲肚子都挺的老高了。
倒不是她们不告诉她,而是刚开始怀孕的几个月,连赵红莲自己都不知道,一点孕吐反应都没有,赵红莲自己也没察觉,每天跟着老太太上山砍草、刮草,等着许凤台上来一担一担的挑下山。
冬天本来就穿的多一些,外面还套个宽松的棉袄,就更难看出来。
等肚子显怀后,还是许老太太察觉到不对劲,问她是不是有娃了,许凤台和赵红莲都懵懵懂懂,知道有娃了,也只是傻乐的高兴。
冬天怀孕生子的妇人可太多了,农忙时节,谁有精力怀孕生子?都是等农闲季节,怀孕的妇人可以借着过冬,在家休息一段时间,养养身子。
许明月知道赵红莲怀孕了后,就不让她上山砍草、刮草了,让她待在家里歇着。
反倒是赵红莲自己羞红了脸,难为情地说:“哪里就那么娇气?我就砍个草,刮个草,又不是挑担子?没事的!”
村里哪个怀孕的女人,不是上山砍草,下河挖藕的?很多肚子都老大的女人,挑着一担茅草,健步如飞的往山下走,一点事都没有。
还有很多孕妇也在河圩上挖莲藕,挑莲藕的!
许明月听的头都大了。
她之所以反应这么大,就是因为,当初她身边的朋友怀孕,全都出了事。
她高中好友怀孕六个月因为劳累过度,孩子没了,抑郁了好久。
闺蜜八个月摔了一跤早产了。
闺蜜妹妹胎盘低置,生产时大出血,子宫摘了。
同事A怀孕三个月时每天吃山楂罐头,吃的血流不止,还好孩子保住了。
同事B怀孕七个月胎心停止,提前剖出来,孩子活了。
虽然大部分都有惊无险,可那是建立在后世医疗发达的前提下,她的朋友们才能有惊无险的度过孕期,要是在这时代,不知道有多危险,真正是鬼门关前闯一遭都不为过!
她强硬的将赵红莲按在家里,让她在家里休息,生怕她上山,要是不小心摔一跤,连个赤脚医生都找不到!
许明月不许赵红莲去干活,赵红莲却怕外面的人说她娇气。
“人家是人家,你是你,我家里这么多人,还没到让你一个孕妇去砍草、刮草的地步!之前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肯定不能让你一个孕妇来干这些活的!你就在家躺着好好休息,千万别再去干活了啊!有事情就喊我大哥,大哥不在喊我们也行!”
明明许明月的态度很强硬,说话很霸道,却让赵红莲垂下脸,湿红了眼眶。
第60章 第 60 章 赵红莲其实很少去荒山,……
赵红莲其实很少去荒山, 嫁过来这么久,去的次数不到一手之数,不是她不想去, 而是她是新嫁娘,老家这边的习俗就是, 她一个新嫁娘不好去离了婚的姑子家里去, 会冲撞。
许明月也极少来新屋, 有什么事都是晚上集中在荒山,或是安排许凤莲许凤发去做。
其实许凤莲一个未婚小姑子,也是不好老是来荒山, 和她一个离婚女人凑在一起的,可许凤莲不在乎,她最喜欢大姐了, 在这一年多青春期最关键的生长过程中,她总是不自觉的在模仿大姐, 学着大姐说话,学着大姐做事, 学着跟大姐做各种干菜、野菜。
赵红莲嫁过来这么长时间,和小姑子、小叔子都相处的挺好,唯独这个总是独来独往的大姑子, 见得少, 也相处的少。
还没嫁过来前, 她的娘家人就担心这个大姑子主意太正, 许凤台的房子又是大姑子出钱建的,到时候肯定会对许凤台家指手画脚。
可她嫁过来这么长时间,一次都没有,大姑子一次都没有来过她家, 对她家,对他们的生活有任何指手画脚的地方。
不知不觉,她伸手拉住许明月的手,目光温柔:“兰子,我真的没事,不过刮一点草,我不挑就是了,我和妈刮好草,捆起来,等凤台来挑……”
许明月对于很多孕妇不把自己当孕妇,还把自己当平时一样使唤很无奈。
曾经她自己也是如此,她闺蜜如此,她校友也是如此。
校友读书时身体倍儿棒,留个短发,做事认认真真风风火火,像个男人婆。
怀孕后,她也把自己当男人来用,自己开了个幼儿园,当园长,每天忙的脚不沾地,她丈夫车祸住院,她还每日送饭送菜,平时把自己当男人使,怀孕把自己当牛使,孩子六个月了,失去后,人也失去了半条命。
她是个外表大大咧咧,其实内心再细腻柔软不过的女孩子。
还有她闺蜜,旁人眼中无坚不摧的女强人,怀孕七八个月,走路都带风,做什么事都小跑着进行,直到摔了一跤,才知道,正常人和孕妇之间的区别有多大。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对身边每一个怀了孕的朋友说,不要把自己当做正常人,你这时候就是玻璃人,千万千万要多爱护自己一点,多保护自己一点,不要觉得自己能行,就不把怀孕的自己当回事。
就像此时她对赵红莲也是如此,她拿出她大队干部的威严,严肃地说:“嫂子,听我的,咱家也不是苛责的人家,你也不用管别人怎么说,你只要好好照顾好你自己,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行了,明白吗?”她又转头问许凤莲和许凤发:“你们明白吗?”
面对有了他们这一代,第一个长孙长孙女的嫂子,许凤莲和许凤发都是充满了对新的小生命到来的兴奋和欣喜,忙喜滋滋的点头:“知道知道!”又对赵红莲说:“嫂子你就放心吧!山上的事你不用操心,家里的柴火和阿姐那里的柴火就包在我身上了!”
许凤莲拍拍自己已经发育的高耸的小胸脯。
这一年来,她不光是个子开始猛蹿,身体也开始发育的亭亭玉立,脸颊丰润有肉,大腿也结实起来,一双大眼睛天然含笑,一笑就弯了眼,格外喜庆。
赵红莲还是不好意思,退而求其次说:“那我不砍草,我就跟在妈后面,捡捡栗子壳。”
他们家冬天是要烧炕的,可要不少柴火,今年山上的栗子没米,栗子壳外表都是刺,没什么人捡,这些栗子壳老了,晒干了,可以过一个温暖的冬天了。
哪怕今年是暖冬,那也是冬天,对于缺衣少被的他们来说,冬季依然是很难熬的。
许明月最终无奈道:“你要实在想干活,你就坐在食堂烧烧火吧,家里衣服你也不用洗。”
孕妇是不能久蹲或者久低坐的,她闺蜜妹妹就是胎盘低置才导致的大出血,她现在身体重,蹲着洗菜,或是烧大锅饭,都不太适合她。
许凤发也立刻笑嘻嘻地说:“不用洗不用洗,反正天天都要穿,洗了穿到河圩里还不是脏的?现在不下雨,把衣服放在外面竹竿上晒一晒,把泥巴晒干后,搓一搓泥巴就掉了,干净的很呢!”
一家子人,每天在河圩里挖莲藕,身上全是淤泥,倒不需要用肥皂特别的洗,只需在门口的池塘打湿了,用棒槌捶一捶,将上面的泥土给洗了就成,干不干净都无所谓,反正许凤发、许凤台一天到晚都是一身泥。
十三岁的男孩子,身高已经开始往上蹿,他脸上申请活泼又轻松,完全没有了许明月刚来这里时,总是低着头沉默的站在角落里,仿佛自带隐身术的模样。
现在的他,脸上总是带着笑意。
赵红莲看着围在她周围,目光真诚热切的大姑子、小姑子、小叔子们,目光又忐忑地落到许老太太身上。
许老太太和蔼地笑着说:“你听她们的,你听她们的,你就在家好好歇着。”
老太太原本对于自己晚年的生活,要求很简单,在她老了不能动的时候,给她一个窝睡,给她一口饭吃就行,哪里想到,自己临老,以为没几年好活的时候,还穿上了新毛衣、暖和的大棉裤、睡上了温暖的热炕。
好多次她躺在炕上,摸着自己身上暖和厚实的大棉裤,摸着身下温暖的炕,都像在做梦一样,好多次从梦中惊醒,第一件事就是摸摸炕沿,生怕这都是一场梦,直到摸到温暖的炕,又安下心来,闭目沉睡过去。
儿子成家,儿媳妇不苛责,现在的日子,真是她过去求都求不来的。
赵红莲坐在热热的炕沿上,看着她小姑子拿着扁担和麻绳,她的小脚婆婆踩着两只仿佛走不稳路,随时都能摔倒的小脚,将竹耙当做拐杖,走在小姑子身后,两个人往山上去,小叔子挑着一担空的簸箕,手里拿着木锹,稳稳的往河圩里走。
许明月也赶紧去忙了。
赵红莲坐了不到十秒钟,就忍不住走出来,站在自家的防水高台上,往河圩里眺望,河圩里密密麻麻全是人。
不光是临河大队,好像围绕着竹子河而居的大河两岸的人,都意识到了今年的旱情还是不对劲,全跑到了河圩里来挖莲藕。
炭山那边的河圩里是没有莲藕滩的,甚至他们的土地比临河大队这边的土地更为贫瘠,因为炭山也是一座巨大无比的山,这些生活在炭山上的人,虽然也有一些田地,但开垦出来,能够种植庄稼的地却不多。
他们没有莲藕滩,就跑到临河大队这边的河圩来挖莲藕。
大河这边的人,大多数都靠着炭山挣钱,对炭山那边的人来河这头挖莲藕,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管。
和临河大队冬天还积极的种植冬小麦不同,其它几个大队,被上面一次又一次的征调粮食,搞得实在是没了种植的欲望,加上吃大食堂,他们今年冬天什么都没种,全体出动来挖莲藕,挖到的莲藕都不上交,往家里地窖里藏。
有些大队部管的严的,他们就往河中心的小岛上藏。
竹子河里有好些个小岛,最大的一座小岛,就在河对岸,距离炭山和临河大队之间,全岛约有十几亩地,其余的零星的小岛,不是常在河上生活的人,根本不知道在哪儿,毕竟竹子河太大了,最小的岛,不到半亩地,上面基本上都被人偷偷种植了一些农作物,还有悄悄在上面养鸡养鸭的。
那些常年靠着大河生活的人,挖了莲藕,就用自家小船、菱角船,往小岛上运。
莲藕保存时间不长,他们就兄弟姐妹好几家联合在一起,搞一口大砂锅,在小岛上洗藕粉。
在岛上也不怕没有水,周围都是河水。
一直挖到大年三十,河边的人就没有少过。
因为直到这时,老天爷依然没有下雨。
要是下雨了,给了人希望,他们可能就不那么急迫的,去河滩上挖莲藕了,正是因为不下雨,他们才对食物更加紧迫。
河里的食物采集完了,就去山上采集,不下雨,没有蘑菇、冬笋,他们就去挖葛根,洗葛根粉。
野生的葛根极其的难挖,尤其是现在家家户户没有铁锹,铁锹属于公共物品,要用来挖堤坝筑堤的,他们就只能用石头作为工具,手都挖破了流血,才洗出来几十斤葛根粉。
这也是为什么山上那么多葛根,真正去挖葛根的人那么少的原因。
可往年嫌费事,不去挖的葛根,今年山上到处挖的坑坑洼洼,洗好的葛根粉偷偷放在家中地窖里藏着,谁都不敢告诉。
许明月也在自家地窖的大缸里,藏满了大米、干菜、瓶装水。
她在荒山打的水井,水位一天比一天低,从原来的满水,到四五米,再到现在下去十米多,才能打到水。
村中心老井的水是越来越少,每天起的也越来越早,要早早去排队才能舀到水,很多人去的早,直接趁着昨夜积攒了不少水,一担一担的往回挑,起来晚了的,就只能舀最下面浑浊的水,回去等水里的泥沉淀,再将上面的清水撇出来,在水缸壁上抹上明矾。
就这样,还有许多人家打不到水,去河里挑水回来,抹明矾后喝河水。
他们家家户户都备有明矾,不用明矾净过的水,都浑浊的不能喝。
赵红莲怀孕,许明月也不敢让她喝竹子河里的水,怕没有经过自来水厂消杀过,有寄生虫,让许凤台每天天不亮,就来她这荒山打水回去喝。
不光是许凤台,许凤起、许凤翔他们也是来荒山挑水喝。
村里不是没有人知道荒山也打了水井的。
事实上,村里有井的人家,并不止许明月这一处,比如许大队长家就是有井的,村里人挑水,要么去村中心挑,要么去交好的人家挑水,目前为止,除了许凤台和许凤起兄弟几个,还真没有来荒山挑水吃的,无他,离得太远了!
挑水真的是一件很累很费力气的事,很多人家都坐落在山脚,许明月的房子已经不是村尾这么简单了,还要跳过村子,再通过狭窄的田埂,再登上荒山……
有这个劲,他们不如直接在村里人家的井里挑水了。
*
原本过年这段时间,是最空闲的时候,之前村子里就传许明月当上大队部主任,恐怕是个旺夫命,就有许多人想给许明月说亲。
谁知道今冬一直不下雨,大家都在为灾年做准备,也无心思说亲保媒了,好不容易过了年,许大队长已经相信了许明月说的,今年肯定又是灾年的事,又开始组织人手,去挖大河沟。
是的,原本大河沟通往竹子河的位置,已经没有水了,随着竹子河的水位一降再降,大河沟里储存的水也越来越少,想要不影响明年的春耕,以及把今冬挖出来的深水区都灌上水,就要将大河沟往竹子河深处再挖大约两三百米,还要把通往深水养鱼区得河沟也挖通,这样今年春耕就不需要跟别的大队抢水。
别的大队难道没看到临河大队的操作吗?
他们如果想挖,也是可以的。
但一来,别的大队的田地分布与地势,和临河大队不同,这样的方法对他们来说要更困难一些,哪怕挖通了河沟,他们还需要人力用水车往山上拉水。
二来,去年一整年的粮食,留给他们自己的寥寥无几,整个冬天都是在靠莲藕在度日,加上他们去年夏天吃荷叶吃的太狠,导致他们河圩的莲藕远远比不上往年莲藕的产量,他们现在只想挖莲藕,给自家多储存点粮食,对于挖河沟引水灌溉的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所以,在临河大队和蒲河口农场都在大面积套种冬小麦和大豆的时候,别的大队都在挖莲藕,洗藕粉。
洗完藕粉,就等着新的一年莲藕重新长出来了。
此时春耕未到,他们又到了一年中,最闲的时节。
可临河大队和蒲河口农场,就像是一年到头有干不完的活似的。
好不容易莲藕挖完了,藕粉洗好了,到了二月份,许家村的老村长和蒲河口的许主任,又带着蒲河口农场的灾民,及临河大队的人,拿着去年冬季就准备好的健康无病害的母藕,往竹子河更深处,原本因为水深长不出莲藕的河床里,开始大面积的种植莲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