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中,甚至还有家里不愿意给她们去街道办办理转调证明,她们下乡的地点还在原来的大队,只是她们不愿意再回原来的大队,一直留在临河大队不愿走,真要是闹急了,临河大队把她们送回去都可以,她们之前闹,也不过是当红小兵的那几个月,发现闹真的有用,来到这里后才发现,不论是临河大队的人,还是插队到临河大队的四个知青,都不惯着她们,她们自然也就闹不起来了。
其他原本吵的比较凶的几个人,也都低下了头,没再跟着起哄。
没钱买煤,就只能上山去刮松针了。
之前带头的女生见大势已去,低着头有些不情愿地说:“要我们刮松针也行,得有竹耙子吧?”
罗喻义说:“竹耙我们可以自己做,找几个细点的竹子烧弯了就可以,没什么难的。”
沈志明也举手说:“我都看过了,大队里也不是每户人家都有竹耙的,我看很多人用竹叉就能刮松针,地上厚厚的一片全是松针,没有竹耙用手都行,好刮的很!”
“松针里有刺怎么办?”松林再密集,松树下面也会有一些荆棘刺藤的,秋冬季节枯死的刺藤会和松针混在一起,若没有竹耙将松针和刺藤分开,用手挡竹耙去收拢松针很容易被刺藤剌到手。
一个男知青不以为意地说:“有刺就用竹叉把刺藤挑出去呗!”
被带头的女生瞪了一眼,没好气地说:“说的好听,你用手耙松针试试!”
男生不服气地说:“那你们跟我们换,我们去刮松针,你们去捡柴!”
女生又不说话了,松针又轻又密集,刮起来轻松不费力,更重要的是,挑下来不重,木柴不光需要在上山捡,一担木柴的分量可不轻,她们哪里挑的动?
几个女生虽然不太乐意,但还是点头答应,男生那边,没有出钱买煤的,也要去山上捡柴火。
说是捡,是因为他们没有柴刀和镰刀,无法砍草、砍柴,只能捡山上掉落的枯树枝,这样的枯树枝、枯树皮多的是,尤其是几年前连着旱了三年,山上还有很多树都还枯着没有回春呢,这样枯死的树木,主干虽然弄不断,上面的枝干只要用力向下拽,很容易将树杈都拽下来。
但这也是很费劲的,操作不好就会被拽下来的树干给砸到。
蒲河口那边,一百个民兵和一百个预备役民兵训练好了后,许明月就给水埠公社许金虎那里又送了五十个民兵过去,大多选的是过去周县长送来的老民兵,以家在大河对岸的本地人居多,这批人送走后,新添加的民兵一部分是在本地没有根基的当年逃荒来留下的人,一部分是从和平大队、建设大队及少量大山里走出来挑堤坝干活的人。
属于许金虎和周县长的人又被清理走了一批之后,蒲河口基本上已经完全在许明月的掌握之中。
蒲河口的情况安定下来,许明月也不用每天都守在蒲河口了,又恢复了之前那样,和孟福生一起在蒲河口和临河大队两点一线,早出晚归的日子。
此时她最关心的,就是水电站的建设和临河小学的建成了,等临河小学建好后,就可以正式把阿锦送到学校里上学,水电站要是通了电,学校有电,家里有灯,阿锦写作业光线明亮,对眼睛也好些。
只是小学都还没建好,许明月就又开始琢磨临河初中的事了。
阿锦都九周岁了,小学课程基本都学完了,她在临河小学最多待一两年就要毕业上初中,现在外面那么乱,她也不放心让阿锦一个人出去上学,最好能在临河大队再建一个初中。
如今蒲河口常年收购草药、山货,临河大队新建了小学,开年后即将对整个大河以南的人招收学生的事,早已通过这些从大山里出来,给蒲河口、临河大队挑石头、挑堤坝的人,给传的大山里的人也都知道了。
*
大河以南的大山深处,两个衣衫褴褛的小孩身上背着个装满药草的竹篓子,篮子里装着一篮子不知道是什么用途的干草,秋风刮过,冻的两个小孩脸颊通红,后面竹篓都快将她身体都遮挡住的小孩还有些怀疑地说:“大锅,这东西真的能换吃的吗?”
前面的小男孩约莫十岁左右,晒干的草药并不重,他走在前面,眼睛还不停的向四周的草丛里打量。
秋冬季节,一些草药就少了,尤其是草木枯黄,再想通过在蒲河口医生那里看过的草药叶子来辨认药草就困难了,好在还有一些秋冬季节的药草外形特征十分明显,还能采到一些。
前面大些的男孩回头对跟着他完全看不出男女的小孩说:“我都换过两回了,不光能换粮食,还能换盐。”
大山里的人,不光没有得到盐票的途经,出来一趟也千难万难,何况还有个大河挡着,没钱他们连摆渡去炭山钻碳洞的钱都没有,过不去河。
说到盐,身后的小孩不禁露出没有门牙的笑来,眼睛亮晶晶地问:“大锅,那我们是不是就不用淌水到炭山去了?”想到冬天河水的冰冷,小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冬季虽因为水位下降,露出大面积的河床,不像夏天到河对面那样需要游泳,但河滩上还是会有些地方有水,不能正常过去的,如果不走摆渡人搭的竹排桥,就得脱了鞋子淌水过去。
前面大些的男孩说:“不用!”
后面小点的孩子眼露希翼:“换了粮食我们是不是就能吃饱肚子了?”
大些的男孩没说话,黢黑干瘦的脸上嘴唇紧敏着,“走吧,趁着没下雪把这些东西都换了,再冷些就不好出来换了。”
没有一双保暖的鞋子,踩着雪地出来,脚指头要被冻坏的。
还没入冬,他的手背和脚背就已经开始痒了。
他们才刚出山,还站在山脚下山口的位置,遥遥俯瞰不远处那幢高大的建筑时,都不由感叹。
他身后的小孩还是第一次出山,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房子,不由的惊叹说:“大锅,那就是蒲河口劳改场吗?”
她在家里时听大哥说起过蒲河口劳改农场,听说蒲河口劳改农场的房子超级大,比地主家的还大,地超级多,种的全是稻子、红薯,粮食都吃不完!他们山里好多人粮食不够吃,就下山到蒲河口去挑石头换粮食吃,一年下来,家里都不缺粮食吃了,现在还有很多人在蒲河口挑堤坝呢!
过去他们是去炭山钻碳洞挣钱换粮食,现在是采草药去蒲河口换粮食。
钻碳洞这事只有家里的大人能做,采草药家里老人小孩都能采,采了按照蒲河口医生教的炮制好,晒干了累积一筐后,一起带出去换粮食。
小孩穿着用蓼叶和稻草做的草鞋,背着有她半个人大的竹筐,亦步亦趋的跟在大点的男孩身后,眼睛一直看着远处伫立在大河边的高大建筑,紧了紧自己身上的破布麻衣,忍不住又问她身边的男孩:“大锅,那房子那么大,住里面是不是就不冷了?”
大些的男孩忍不住白了她一眼,展示自己的见识,“那是劳改农场!劳改农场你知道是什么吗?”
小女孩眼睛睁的大大的:“种稻子的地方!”
男孩一噎,这么说好像也没错,但他还是指着路上从山里抬石条和石头往蒲河口去的青壮们,低声地说:“看到了吗?劳改农场是干坏事的人做劳改的地方!”
小女孩不解:“大锅,什么是做劳改?”
男孩也不知道什么是‘劳改’,不耐烦地说:“劳改就是劳改。”他指着一些挑着石头,身边还有人举背着木仓监视的人:“他们就是劳改!”
“哦~”小女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抬头问男孩:“大锅,那阿伯姑父他们也是劳改吗?”
阿伯姑父他们也每天挑石头出来换粮食呢。
这话把小男孩给问住了,想了想说:“阿爸小舅他们不是劳改,住在那里面的人才是劳改!”
一句话,说的小姑娘望着蒲河口监狱心向往之,不由用憧憬的目光看着坚固高大,完全用砖石和水泥建成的宛若堡垒般的蒲河口监狱说:“大锅,我也想当劳改!”
第217章 第 217 章 小男孩想说不能当‘劳……
小男孩想说不能当‘劳改’, ‘劳改’是所有大人所避之不及的坏事,是不好的,是要免费给蒲河口农场干活、挑石头的。
他说:“当劳改没有工分, 要挑石头!”
小女孩吃了一惊,没有工分可不行, 没有工分就换不到粮食, 要饿死的。
可她还是不解的看着不远处路上来来往往往蒲河口堤坝挑石头的人, 问:“那他们会被饿死吗?”
一句话问的小男孩也疑惑了起来,看向距离蒲河口农场六七里的外建堤坝的地方,挠了挠头说:“那应该不会吧?”
他来过蒲河口监狱两趟, 好像没听说过有谁被饿死过:“要是饿死了,谁还给他们挑石头?”
小女孩又不解了,问他:“给饭吃, 还有大房子住,那为啥不能当‘劳改’呢?”她就想当‘劳改’。
这话把小男孩也问住了, 只好说:“那当了劳改,就要挑石头, 一直挑,一直挑,明白吗?”
小女孩明白了, 一直挑石头是要死人的。
她阿爸就是在炭山钻碳洞的时候, 碳洞塌了, 就再没回来了。
那她觉得, 还是挑石头更好点呢,阿伯姑父他们挑石头,都回去了。
她说:“可不当劳改也要挑石头啊?”
两人说说走走间,向着那栋伫立在竹子河边, 他们眼中无比雄伟的建筑物走去,他们走的路和挑石头的人不同,挑石头的人是把石头往河滩边正在建的河堤挑,他们则是在蒲河口监狱处换粮食,中间差了六七里路。
小女孩对挑堤坝并不好奇,只好奇的看着对她来说无比巨大的四方形建筑,近距离站在这栋建筑前,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好高啊!
六七米高的外墙和四座高高的瞭望塔,宛如一座巨人矗立在她面前,不远处带着木仓站着岗,目光宛如鹰隼般的民兵,警惕的盯着和他们一样带着药材来兑换粮食的人,压迫感十足!
小女孩紧紧的跟着她大哥,宛如乌鸡爪子般的小手紧紧的抓着小男孩的麻布衣摆,在蒲河口兑换点排队等着前面的人检查他们采集来的药材,称斤两,兑换粮食。
和他们一样带着药材来兑换粮食的人很多,更多的是在蒲河口挑堤坝、挑石头干活的人来兑换粮食,挑石头的人赚的工分最多,兑换的粮食也最多,通常都是用大麻布袋子装着满满的一担,挑了就走。
兑换的点并不在蒲河口关押犯人常走的那个门,而是后面一个小小的,日常是蒲河口后勤部工作人员走的门,门口站着六七个带着木仓站的笔直的民兵,还有好几个后勤组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杆大秤,旁边是一麻袋一麻袋的粮食,有细碎的糠米、红薯、粉丝、干黄豆,还有一竹筐一竹筐晒干的红薯渣饼。
现在正是红薯收成的季节,他们这边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地窖,收成的红薯皮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就一起倒入地窖中,这样大约能保存半年左右不腐坏,要是时间再长一些,红薯就要腐烂或者发芽了,所以为了让红薯保存的时间更长一些,除了保留少部分的红薯日常吃用外,剩下的红薯就要被洗成粉。
蒲河口在第一季稻子收成后,所有的田地就种了红薯和大豆,几百万斤的红薯收上来,不洗成红薯粉根本无法保存,洗完的红薯粉渣,一部分用来混合小球藻和浮萍等物作为猪饲料喂猪,有来蒲河口挑石头的人,看不得浪费粮食,见蒲河口有这么多的红薯饼渣,就问蒲河口的后勤组人员问能不能给他们一点红薯渣饼。
要是许明月,可能给了也就给了,可蒲河口后勤组的人,大多都是三年干旱期间逃难来的难民,对她们来说,红薯渣饼那也是粮食,哪里会白给?在问了许明月后,就把晒干的一块块红薯渣饼也放在竹筐里,当做可以兑换的粮食了。
只是红薯渣饼是所有可以兑换的粮食中,最便宜的一种,有时候一篮子不知名的草药,可以兑换一竹筐的红薯渣饼,这样晒的干透的红薯渣饼,只需撇下一块,放陶锅里用开水煮一煮,就是一锅红薯渣粥,有这样一碗热乎乎的红薯渣粥下肚,虽不能饱腹,却也不用担心被饿死。
所以来兑换粮食的人,大多数都愿意兑换一麻袋红薯渣饼回去,这东西又轻,不占重量,随手一提就行,混合着豆子、碎糠米一起煮,可以煮出一大锅浓稠的粥来,够一大家子吃一顿的了。
前面排队的队伍一直在向前,哪怕有六七个工作人员,有在检查药草的,有称重的,有专门用葫芦瓢舀粮食的,可还是慢,吵吵嚷嚷的,为那多一点少一点的粮食祈求、吵嚷的。
不多时就到了他们两个。
他们两个并不是唯二的两个小孩,甚至像他们一样的小孩、老人都有不少,大多都是老人带着小孩的组合,很少有女人。
山里人都怕女人出来,看到了外面的好日子,就不愿意回去了,跑了,所以都不愿意让山里的女人们出来。
两个小孩身前是一个长木桌,木桌后面站着一位五十几岁的中老年女人,她说着一口与本地方言完全不同的普通话,“放桌上。”
小女孩好奇的抬头看着和她,和她见过的完全不一样的女人,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可就是让她目不转睛的看着,移不开眼睛。
就见女人检查了一下他们竹篓中的药草。
小男孩很紧张,竹篓中的药草炮制的并不算好,他生怕女医生会压他的价,兑换的粮食就少。
女医生快速的翻了翻,检查完了,就倒入一旁的秤篮子中称重,让他们去旁边称重的人那里去排队,称重的人很快就秤完报了重量,同样坐在桌子前的另外一个女人很快的撕下一张类似粮票的东西,在上面戳了个章,让他们旁边的粮食兑换处兑换粮食。
兑换粮食的人同样是两个忙碌的妇女,即使是秋冬季节,她们额上依然沁出了汗珠,动作十分麻利,嗓门也很大,说的同样不是他们熟悉的本地方言,而是用一种类似北边人的话,问他们:“要换什么?”
小男孩连忙说:“糠米,一筐红薯渣饼!”
糠米,就是稻子去壳时,被压碎的很多细碎的小米混合着碎米糠一起的粮食。
这在许明月前世的小时候,这样的碎糠米是家里喂鸡的、煮猪食的粮食,在这个时代,却是这样生活在大山里面人的口粮,只因大山里面田地少,很少能种稻子,种的最多的就是冬小麦和红薯,即使是红薯的高产量,可对于田地很少的山里人来说,粮食也是不够吃的,他们甚至都不能像山外的人一样,将红薯洗成粉丝。
小女孩头一次跟着她大哥出来换粮食,啥都不懂,别人问她要换什么,她看着大些的男孩,男孩赶紧拉着她提醒:“换糠米和红薯渣饼,这两样换的最多!”
小女孩也忙用很土很土,土的在蒲河口已经生活了好几年的两个妇女差点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大声的说:“糠米,红薯渣饼!”
小女孩开口说话,两个妇女才听出来这个短毛茬,黑黢黢的,只有一双大眼睛还明亮的瘦火柴杆一样的小孩是个小姑娘。
她们笑了起来,在给她红薯渣饼的时候,还多放了几块到她的竹篓里,提过来给她背上,“红薯渣饼分量轻,这糠米你能不能提的动啊?”
糠米里面虽有小半的碎米糠,可里面的碎米粒也不少,哪怕只有五六斤的糠米,对她这样小的小孩来说,也是有些吃力的。
小女孩接过妇女递过来的糠米袋子,紧紧的抱在怀里。
妇女怕把她的小身板给压塌了,还帮她提着放到旁边,问她:“你们几岁了?”
大些的男孩替她回答说:“我十岁,她八岁!”
妇女嗓门超大地说:“八岁啊?那能上学了,炭山对岸的临河大队你们晓得不?开年了临河小学开学,所有七到十五岁的娃儿们都可以去上学!”妇女随口问了一句:“你们爹妈呢?你们要是愿意去上学,就让你们爹妈带你们去报名!”
妇女看着两个小孩补充了一句:“山里的娃儿上学不要钱,免费!女娃娃上学每个月发五斤糠米!”
小女孩眼睛唰一下就亮了。
小男孩焦急地问:“那我呢,我上学能发几斤糠米?”
在他从小到大的教育中,男娃都是金贵的,男娃比女娃值钱。
山里的女娃很多都被掩埋在了人们行走的山路上,有被溺毙在粪坑里,更多的被随手扔在了不远处的山里,成为野兽口中的食粮。
能够长大的女孩子很少。
女娃娃上学每个月都能发五斤糠米,小男孩条件反射的认为,他要是去上学,一定发的糠米更多!
妇女看了男孩子一眼,挥手说:“男娃?男娃不给糠米也多的是人出来上学,要什么糠米?男娃没有!”
第218章 第 218 章 小男孩有些急了,怎么……
小男孩有些急了, 怎么女娃上学有糠米发,他是男娃,上学反而没有糠米了?但不管怎么说, 有糠米发就是好事,尤其是舅舅在炭山钻碳洞没了, 只剩下舅妈带着表弟表妹们, 家里没有男人挣钱, 大队里地不够,粮食不够,日子很难过, 便替表妹问:“临河小学在哪里?啥时候上学?只要是女娃上学就给糠米吗?”
被问的妇女也没有不耐烦,大声说:“要七岁到十五岁的女娃娃,来了就给糠米, 都说了年后上学,正月十五过了, 正月十六开学,在炭山正对面的临河大队许家村, 临河大队你们晓得嘛?临河大队许家村!不知道的到山外面来问问,问临河大队许家村就晓得了!”
许多过来用挑石头的工分或者药草来兑换粮食的人,听到临河大队小学开心, 娃儿们可以上学, 尤其是头一次听到这消息的人, 都纷纷问:“为啥男娃不给糠米?男娃也给糠米我们就去!”
妇女一听就不乐意了, 脸迅速的往下一拉:“去不去随便你们,免费的上学还挑三拣四,还求你们去不成?也就是学校新开,前三年不收学费, 往后上学都是要收学费的!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哪里会有这样的好事,给你免费上学,请老师上课还要给工资呢!”
也就是临河大队多开辟了七千多亩良田出来,不缺粮食,水埠公社又是出名富庶的公社,公社的两个领导都是出自临河大队,给老家的支持够多,不然哪里会有免费上学的好事?这么多年,除了扫盲班,她就头一次听说学本事免费还送糠米的。
妇女不由想到她们的主任,也就是她们主任自己是女人,懂得女人的苦,才会体恤女娃娃们活着不容易,说给她们上学送糠米。
可过来打听最多的,依然是男娃们上学的事情。
有些山里人家,家中根本没有女娃。
等背着竹筐,抱着糠米走到一旁了,外表完全看不出男女的小女孩才就着一口山里方言问小男孩:“大锅,女娃娃也能上学吗?”
她家还算好的,有她和妹妹,就她知道的,很多人家女娃娃生下来就被扔到山上去了,她都见过,女娃娃生来轻贱,即使是愿意养女娃娃的家里,对待女娃和男娃的态度也是完全不同的,哪怕她还小,她都知道,等她长大了,是要被嫁到山外面换彩礼给弟弟们娶媳妇的。
没有女娃们不期待长大了能嫁到山外面,山外面的田地多,还有大河,有田有地,就有粮食吃,就能吃饱肚子。
小男孩其实也不懂,为什么山外面和山里面不一样,山外面女人能当官,女人能当干部,女娃娃上学还能送糠米。
山外面的女人和山里的女人好似不一样!
听说蒲河口就是一个女人建起来的,是女人当家。
他不由回头看向蒲河口监狱那个可以兑换粮食的门口,这是他第三次过来兑换粮食,那里的干部全都是女人,之前教他们认草药的医生也是女人。
小女孩也在回头看向那些坐着检查药草,动作麻利的称重的女人们,小小年纪的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知道那些女人脸上的笑容很好看,她不仅抬头看了眼头顶温暖的阳光,像太阳。
小男孩见她还在回头望,不由向上托了托自己背上装着糠米的麻袋,招呼她:“走吧,再不走,回去天要黑了。”
山里路远,他们出来一趟不容易,还得赶路,两人就早上出来的时候吃了一点毛栗子,路上肚子饿了,就摘些野柿子和毛栗子吃。
男孩山里到处跑,脚底板早已生出厚厚的老茧,毛栗子外面有刺壳,他只需用草鞋踩着毛栗子壳在地上前后那么一搓,栗子壳就开了,利刺扎到他的脚底也不怕,有厚厚的老茧在,扎不破的。
路上他们也不怕,小女孩的父亲虽然没了,但她还有三个叔叔都出来在蒲河口挑石头干活,路上偶然也能看到认识的人,小男孩也有认识的叔叔伯伯在蒲河口干活,只是他们走的路并不是同一条路,两个小孩走的小路,偶尔看到草药了,还会顺手将草药采回去。
他们并不是一个村子的,但离的不远,小男孩要近一点,老远的,一个面容黝黑的妇女就站在一个小山头上向下看,看到两个小孩,赶忙下山朝两人跑来。
可能是身上衣服单薄残破,天气冷她有些感冒,鼻子还流着清鼻涕,她随手用掌心一抹,就去接小女孩怀里抱着的糠米,提了提:“有五六斤重呢!”说完又卸下小女孩身上背的大背篓,掀开上面盖着的枯草一看,好多的红薯渣饼!
她问两个小孩:“路上没事吧?”
这么多粮食,她也怕两个小孩遇到抢粮食的,也就是这几年年景好了,外面的蒲河口、临河大队、炭山都招人干活,能挣钱、挣粮食,饿不死人,不然她哪里敢让两个孩子就出去兑换粮食?
背着一筐红薯渣饼和一袋子粮食走了一天山路的小男孩也是累的够筋疲力尽,不过还是摇头回答说:“没事,路上人多。”
山里人,野蛮的很野蛮,可淳朴的又很淳朴。
小女孩见自家姑姑将糠米和竹篓都接过去,很懂事的在后面帮着妇女托着竹筐,“阿姑,蒲河口的人说,开年临河大队小学开学招学生上学呢。”
妇女闻言便笑了笑,对小女孩说:“草丫,上学那都是外面人的事,咱们不想那个事,啊?”
小女孩在她身后用力的托着竹篓,“可是蒲河口的人说,女娃去上学不要钱,每个月能发五斤糠米呢!”
妇女闻言黝黑的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来,“你听谁说的?还有这样的好事?”
她都没当一回事,以为是孩子瞎说。
没想到一旁的小男孩说:“阿妈,是真的!”不过他语气很郁闷:“不过只有女娃每个月能发糠米,男娃不能发!”
想到家中年纪还小的妹妹,他不由眼睛亮了亮,再过几年,他妹妹长到七岁,就也能去上学领糠米了!
妇女诧异的回头看大些的男孩,吃惊地问:“真有这样的事?”
山里偏僻,连扫盲班都没扫到他们大山里,上学认字这事对他们而言就跟天方夜谭一样,是他们做梦都没想过的事,更别说女娃上学了。
小男孩眼睛发亮,仿佛见过了大世面一样对妇人说:“是真的!山外面和咱们山里不一样,蒲河口的干部都是女的,教我们认药草的大夫就是女的!女娃娃们都能上学!”
妇女笑了起来,根本不相信两个孩子说的话,到了村口的时候,小男孩便自己提着糠米回家去了,妇女又送了小女孩一段路,看到不远处朝她们这边张望,远远看到她们就小跑着过来的沧桑妇人,脚步加快了些,将手里的糠米和背篓递给赶过来的妇人,“嫂子,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面容沧桑消瘦的妇人客气了一句:“不回去坐坐?”
“坐啥呀,你们也赶快回去吧。”说着摆摆手,大步的往回走。
小女孩就跟在身形消瘦的女人身边,帮女人一起提装着糠米的袋子,被女人向上提了一下,“不用,你走你的。”
小女孩抬头仰望着妇人,说着今天去蒲河口兑换粮食的见闻,“山外面的女娃也能上学呢,女娃上学还会发糠米,每个月都有糠米发呢!”
妇人脚步不停的往回走,“山外面确实好。”
“阿妈,蒲河口的女干部说,我和大锅也能去上学呢。”小女孩声音期待地说。
女人闻言愣了一下,转而低头看她:“你说什么?”
“蒲河口的女干部说,咱们山里的人也能去临河小学上学,女娃们上学每个月都能发五斤糠米。”她目光期盼的看着妇人:“阿妈,我能去吗?有了糠米,阿妈和弟弟妹妹就不用饿肚子了。”
每个月五斤呢,省着点吃,可以让他们一家子吃半个月了。
想到糠米粥的味道,小女孩不由吞咽了下口水,肚子适时地发出咕咕的叫声。
妇女自丈夫去世后,要养几个孩子,还得防备着周围觊觎她的人,已经是用尽力气,要不是怕再嫁的人家会卖了她两个女儿,她也不会咬牙撑着,闻言说:“你将情况仔细和我说说。”
可草丫毕竟只是个虚岁八岁的小姑娘,哪里说得清?她能说出这些,在村里头,已经是非常机灵的了。况且即使听草丫这样说了,她也不敢相信,会问的这么清楚,也不过是因为草丫说每个月有五斤糠米发放罢了。
越是到山里,便越是僻静,居住的房屋便越是稀少,每户之间隔的距离便也越大,跨过一条潺潺溪流后,两人也终于到了她们的村子。
路上,妇人又仔细的询问小女孩是不是真有女娃上学还送糠米的事,不管有没有,她都想去探听一下,假如是真的呢?五斤糠米啊,可以让孩子们喝上一个月的稀粥了。
只是要出去,还得征询她公婆的同意。
她公婆年纪还不大,刚四十岁出头,她丈夫是长子,下面还有好几个没娶到媳妇的小叔子,她丈夫死后,她还能在婆家待的安稳,没有被外面的男人摸上门,除了她本身性格并不软弱外,就是因为她丈夫兄弟多,她公婆也打着让她跟二叔过日子的想法。
只是她并没有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
改嫁是不可能改嫁的,她四个孩子呢,她要是改嫁了,两个女儿怎么办?
她公公婆婆一听她要去山外,就有些不同意,以为她是心野了,自家男人死了,她就要跑,厉声说:“你想也别想!你可是有四个娃呢,你能放得下?”
妇女一听就知道公婆误会了,“我真的是去打探消息,要是送草丫去上学,每个月真有糠米送,牛娃、草根每个月也能多点口粮。”
糠米里面虽有糠,可用筛子筛一筛,里面的碎米筛出来,煮的久一些,一两岁大的小孩吃了正好克化。
她公婆不信地说:“女娃上学还送糠米?我长了一辈子都没听说过还有这样的好事!骗傻子呢!别不是遇到拐子想把娃娃们骗走拐了他们吧?”
第219章 第 219 章 妇女好说歹说,她公婆……
妇女好说歹说, 她公婆都不同意她出山去。
她几个小叔子现在都在蒲河口挑石头,家里只有她和公婆在,她幼子还小, 最大的孩子才八岁,她要出山, 必定要公公婆婆在家帮她看着孩子。
她公公婆婆虽不同意她出山, 但毕竟眼馋她说的每个月五斤的糠米, 再说只是打听一下也不费事,就松口说:“这件事你想打听,我明天去找菜花去, 让菜花去打听。”
菜花是老太太的女儿,嫁在了两个村子外。
她不是没想过把女儿往山外面嫁的,只是山里穷, 她女儿小时候过的也并不好,个子不高, 皮肤黝黑,面容普通, 长大后就与两个村子的人家换了亲。
她怕死了丈夫的媳妇跑了,却不怕女儿跑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两个村子外的女儿家, 让她去蒲河口找她男人打听是不是真有给女娃上学, 每个月送五斤糠米的好事。
名叫菜花的女人笑道:“阿娘, 你也听嫂子说了这事啊?我昨天也刚听大壮说起这事呢, 他还可惜他妹妹太小了,不能上学去拿粮食呢,他们小孩子说的话哪里能当真?”
老太太赞同地点头说:“我也这样和你嫂子说,可你嫂子脑子轴, 就想去问问,要是真有送女娃上学就有糠米送的好事,送草丫去也罢!”
老太太是山里稍有的养大了闺女,又没有溺死孙女的人,虽也重男轻女,却不是那种完全不把女儿孙女当人看的人。
菜花笑着说:“嫂子想问,就让她去问呗,三个哥哥也在蒲河口,到了蒲河口让三个哥哥去打听一下不就成了?”
老太太没跟女儿说,怕她嫂子跑了的事,说:“你三个哥哥都不在家,你嫂子还有四个孩子要带,她要是走了,我和你爹哪里带的过来?这不过来让你跑一趟,你去蒲河口找姑爷,或是找你三个哥哥都成,打听一下情况,要是没有这回事,也能叫你嫂子死了心,要是真有这好事,我老太太也不是那心毒的,不叫草丫去认字!”
她女儿当初要是能认得几个字,也好往山外头嫁,彩礼都能多得些。
她女儿当初是和亲家换亲,一分钱彩礼都没有的。
名叫菜花的妇女闻言迟疑了一下。
这季节正是山上野生毛栗子和葛粉最多的时候,山里田地不够,粮食不够,他们为了维持日常口粮,就要去山里采栗子、挖葛根回来洗粉,她多出去一趟,就要少采一天的毛栗子,少挖一天葛根,但她也拒绝不了老娘的要求,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答应了。
她丈夫还在,现在蒲河口能挣粮食,家里日子还能过的下去,她公婆也不会担心她跑掉,况且她年轻做姑娘时都没能嫁到山外头去,现在跑出去有啥用?便也同意了。
菜花很少有机会出来,山路难走不说,路途也遥远,出来一趟要两个小时,但路她还是知道的,路上又有不少山里去蒲河口挑石头、换粮食的人,一路跟着大部队走,晌午时分,她终于站在最外围的小山头上,看到了远处一眼望去几千亩的良田。
此时那几千亩的良田才刚收了红薯上来,正施了肥种冬小麦。
以前蒲河口是一片无人的河滩,这才几年功夫,就开辟出那样大的良田来,一望无际好像全是刚种下去,尚未发芽的冬小麦,她都能想象,只等一场大雪,这些盖着棉被睡了一个冬天的冬小麦,来年麦浪翻滚的样子。
难怪她阿娘不让嫂子出来,任谁看到山外面如此多的良田,又要怎么回去面对他们辛苦开垦出的几亩贫瘠的山地呢?
还有正在建的将良田与竹子河隔开的堤坝,无数的男人女人挑着、石头和泥土,正在河滩上忙碌,哪怕是站在这样远的地方,都能瞧见下面人潮涌动忙碌的身影。
当然,她也看到了大儿子口中说的蒲河口监狱,不觉多看了几眼,给自己长见识。
她哥哥、丈夫都去炭山钻过碳洞,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她却从来没有去过山的那边,对外面的一切都好奇的很,跟着人群向蒲河口监狱走去。
蒲河口监狱好认得很,毕竟那么大一动房子杵在那里,这些年来来往往去蒲河口干活的人,早以把这个过去没有路的地方,走出一条明显的小路来,她只需顺着小路走,就到了蒲河口,只是没见到她的丈夫和哥哥们,跟周围人打听才知道,蒲河口劳改农场这地方的堤坝早就修好了,现在挑堤坝的人,都在六七里外,甚至十多里外的地方,她在这里当然找不到。
但她还是向周围的人群打听:“听我家大伢儿说,临河大队建了什么小学,开年后娃儿们能免费去临河大队上学,女娃上学每个月还有糠米送,是不是真的?”
被她打听的人也吃了一惊:“你从哪里听来的?还有上学送米的好事?”
菜花黝黑的脸略红,有些局促地说:“是我家大伢儿出来草药换米的时候听说的,这不,我就出来打听打听。”
被打听的人很多也是年底趁着天晴出来兑换粮食的人,不了解这事,就指着不远处排队的尽头,“你要打听去那里问,她们是蒲河口的干部,她们肯定知道!”
蒲河口有一堆女干部的事情,在很少出山的山里人眼里,就好像是一出西洋景,不论看过多少次,都觉得稀奇,回去后就跟村里人吹牛,蒲河口监狱是娘们儿当家,里面一水的女干部,他们村里人就会哈哈大笑,笑他们吹牛,可随着出来的人多了,回去这样说的人也多了,山里人也就知道了蒲河口是女人当家的事,每回来都稀奇的紧。
菜花远远望着队伍尽头在忙碌的几个女干部,有些忐忑和害怕,不敢上前去问,只敢小步的往前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就听到前方那大嗓门的女干部扯着嗓子在喊:“真的!比金子还真!学校就是我们蒲河口的主任许凤兰提议建的,她是女人,给女娃娃们免费上学送糠米,那是相应M!主!X的号召!啥?男娃娃们也送糠米?那咋不叫你们男人也建个学校?能给你免费上学就不错了!”
蒲河口的女干部们对自家主任那是无比的骄傲,她们很清楚,她们的靠山是谁,如果没有许明月,她们现在过的什么日子都不晓得呢,哪里像现在这样,只在厨房和后勤干活,每天就有十个工分拿!
她们可是和家里男人一样,都拿十个满工分呢!
女干部说的是北方话,菜花从小就生活在山里,山里没有收音机,也没有广播,没处听北方普通话,有些能听懂,有些听不懂,怕自己听错了,又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听了好几遍,又和周围人确认这消息,才终于确定,大儿子回家说的事居然是真的,居然真有送女娃上学就有糠米送的好事!
打听清楚的情况,她就赶忙往家里赶,一方面想早点回去,还能采一篓子毛栗子回去;一方面想早点回去跟老娘说说这事,要早点抢先把草丫送到临河大队去。
这样的好事,可不得抢快点啊!
她回家和她老娘说了这事,她老娘还震惊的不敢相信:“还真有这样的事啊?我还以为是草丫不懂事,回来瞎说呢!”
菜花激动的跺脚拍手:“真滴!我都听的真真滴!”
她回到娘家已经是半下午,在山上采草药、采栗子、挖葛根的人陆陆续续的回来了。
她是在她娘家门口说的这事,有路过的邻居见不年不节的,菜花回娘家,就好奇地问:“菜花,啥事真真滴啊?”
老太太听了好事,不屑地回头啐道:“有好事也轮不到你家!”
村里头养了姑娘的人家不多,有那些狠心的,家里一个姑娘都没有。
留在村里头的,基本上都是一些老头老太太和妇女孩子,青壮都去外面挣钱挣工分了。
菜花倒也不瞒着,将山外面建了个小学,送女娃娃上学每个月送五斤糠米的事情说了,很多人都和她当初的反应一样,不相信:“骗傻子哦~”
说着就一副聪明样的走了。
还有些是不屑的,七岁以上的女娃娃在家里都是半个劳动力了,谁会送姑娘去上学哦!
也有过来打听情况的,问菜花:“菜花,真有糠米送啊?是只送一次还是每个月都有?”
“每个月都有哩!”
不愿意家里女娃去上学的人,一听每个月有五斤糠米送,家里女娃娃还小的人家便就心动了,寻思着将家里丫头送那什么学校挣糠米去。
七、八、九岁大的丫头在家也就是能烧烧饭、看看草、采采栗子,她们力气有限,挖葛根极其费力,是这么大的小丫头们做不了的,山上的栗子也有限,有她们采就够了,要是她们真能挣来五斤糠米,那是这个家的额外收获。
菜花通知了娘家,就回去了,一路上都能遇到从山上下来的人,见到她从娘家往回走,都知道她是回了娘家了,有好奇的就打招呼问她回娘家是不是有什么事。
刚出山见了场大世面的菜花正是谈兴正浓,满腹想要炫耀的时候,就将她家大儿子去蒲河口听说了娃儿们可以免费去临河大队上学,女娃娃上学送糠米,她去打听情况的事情说了:“这不是我嫂子家草丫翻过了年就九岁了,年龄正合适,回来通知我嫂子一声!”
一路上不停的有人问,她也不停的说,本来还想再采些栗子回去的,等到了家,天已经是傍晚,这沿路的两个村子,全都听说了山外面的临河大队开了小学,娃娃们可以免费上学,女娃娃上学送糠米的事!
第二天,两个村子家里有女儿的的人就来菜花家,向菜花打听,她们自己打听到了消息,又回娘家通知她们娘家这个消息。
第220章 第 220 章 随着出来打探消息的人……
随着出来打探消息的人越来越多, 有不放心的人,就去临河大队打听。
他们从山里出来要两个多小时,从蒲河口到临河大队, 又要两个小时,光是走路就需要花费他们一上午的时间。
不过他们这时间花的值, 因为临河大队许家村的地势高, 可以说是附近几个大队第一高, 还没到临河大队,远远的走在建设大队的老古树下,就已经看到了还在许家村村尾那片高高的稻场上, 已经建了大半的临河小学。
不怪他们能一眼认出那就是临河小学,实在是在一片灰扑扑低矮的土胚房、茅草屋的大河沟对面,一座崭新的, 与周围环境完全不一样的,由砖石作为地基, 水泥和红砖砌成的‘临河小学’太不一样了!
首先它就是大!
如果说蒲河口监狱是他们见过的最大建筑,临河小学就是他们眼中丝毫不比蒲河口监狱小的巨大建筑了。
由于建小学和建监狱的泥瓦匠是当初的同一批人, 虽有孟福生和郑济河共同画的建筑图纸,但临河小学还是按照了当初建蒲河口监狱时的样子,建成了正正方方的长方形, 只是没有蒲河口监狱建的那么高、窗户要更大更明亮, 没有那四座瞭望塔而已。
虽然它还未完全建成, 但有蒲河口监狱在, 他们都能想象,等学校完全建好后,学校的模样了。
与它一河沟之隔的许家村是灰色的,低矮的, 陈旧的,而它是砖红色的,高大的,崭新的,对比那样的强烈!
还没走近都已经是那样大的视觉反差,等他们走近了,观看临河小学时,就更加能感受到‘它’的大。
他们好奇的看着这座还在建设当中的建筑,问下面正在拿着铁锹搅拌水泥浆的男人,惊叹地说:“这就是临河小学啊?”
搅拌河沙和水泥浆的男人,同样是大山里出来打工挣工分的,这份工作可不得了,虽只是临时工,可就像过去临河大队的人在河对岸的炭山有份工作一样,可是一件无比自豪长脸的事,被问到的他黝黑消瘦的脸上笑着挤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来,憨厚点头说:“是哩,以后娃儿们就是在这里头读书哩!”
大山连绵不知道多少里,从蒲河口处出来的山民,与从临河大队上面的施、胡、万、石涧大队等村子出来的山民还不是同一处的山民。
“这样大的学校能装的下多少学生啊?”来打听的人继续震惊地问。
他们原本以为的临河小学,最多只能装下三五十个娃就不错了,可这么大的学校,别说一个三五十了,就是十个三五十,二十个三五十都能装得下吧?
被问到的男人不知道这个问题,就嘿嘿的憨笑着。
他们这些建学校的工人早已经从临河大队的人口中得知了,等学校建好后,他们这些山里人的娃也能出来上学。
还有人迟疑道:“我们是从‘山以’过来的,这光走出来就要一上午的时间,就算娃儿们能出来上学,也不经走啊,这要天天走这么远的山路,回去也要走这么远的山路,还上的什么学?”
搅拌水泥浆的男人还没说话,竹制脚手架上面拿着红砖正在砌墙的男人就指着最里面一处已经建好,都有人住的区域说:“看到那边了没?那边有宿舍呢,老师也住在那边,宿舍还有火炕呢,暖和的很,要是娃儿实在离的远,就可以住在学校宿舍里面,那边还有大食堂,娃儿们吃饭的地方。”
砌砖的男人性格明显要外向活泼些,脸上虽同样黝黑,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着深深的褶皱,却温暖又明亮,双眼亮晶晶的,充满着希望。
他们外表看着都想四十多岁的人,实际上都才二十多,三十几岁。
外面打听的人还想进去看看,却被还在建房的人给拦住了:“里面是老师住的宿舍,不好进去看的!”
他们就只好在外面眼巴巴的张望,又问中间空着的那大片的空地是用来做什么的。
建房子的人一边将水泥抹匀在砖上,一边笑着说:“我又没上过学,我哪里知道?”
有这么大一所正在建的房子,过来打听的人都知道临河小学可以免费上学,女娃娃上学还送糠米的事情都是真的了,他们最怕的就是遇到骗子,把他们的娃儿骗出来拐卖了。
有打探到更多消息的人,都感叹临河大队好大的手笔,“大队里出了三个大人物,造福乡里哩!”
他们口中的大人物,便是许金虎、江天旺、许明月三人,这些在蒲河口农场挑石头的人都知道了,临河大队的七千多亩地,蒲河口原本从六千亩地,经过又一个冬天,已经扩充到□□千亩地了,全都是蒲河口那位女干部的功劳。
“啥?你说外面那些河滩边的良田,都是她叫人搞出来的?”
“不然咋说女娃娃们上学不光免费还送糠米呢?要是没有那么多的良田,哪来那么多的糠米送?”
“难怪女娃可以送糠米,人家领导是女的,可不就给女娃娃送糠米吗?”说话的农妇说到蒲河口的那位女干部,嗓门都不由大了起来,连带着与有荣焉的腰杆都挺直了几分,仿佛在说:‘你看,咱们女人也有当领导的,也有人给撑腰呢!’
这还真不假,她们之前好多人都不知道蒲河口的女干部,却也知道蒲河口农场对打击犯罪这事之严厉。
现在她们知道了,蒲河口劳改农场最大的领导是个女的,难怪了!
在她们淳朴的想法里,男干部上位就给男娃娃送糠米,女干部上位就给女娃娃送糠米。
确定了这事是真的后,家里有女娃的人家心里就盘算开了,七八岁的女娃娃在家干不了太多太重的活,送到临河小学上学,每个月五斤糠米那不是白挣的吗?还有人盘算的更多,临河大队可是十里八乡最富裕的大队,她们的姑娘、小子在临河小学上学,那不就认识了临河大队的男娃、女娃了吗?将来说不好姑娘能嫁到临河大队去,小子说不好还能娶到山外面的姑娘呢!要是能娶到一个临河大队的姑娘,那以后就不愁吃了,临河大队那么多田地,从娘家随便带些粮食回来,都够一家子吃喝了。
年底前的那段时间,几乎只要是晴天,就有人出来打听消息,直到天越来越冷,开始有了风雪,出来打探的人才逐渐少了。
冬天来了,除了每家每户必须要出的一个挑堤坝的人,人们又在家里猫冬了。
到过年之前,临河大队的小学终于在所有人期盼的中,初步的建好了。
学校建成那天,江天旺也从水埠公社回来了。
为了这次能回来,他还和许金虎两人撅了一顿,都为谁回来,谁坐镇水埠公社吵架喷口水。
过年了,两个人都想回来!
最终还是江天旺喷赢了,谁让许金虎是革委会主任,现在外面依然还乱着,水埠公社离不开他这个大主任呢?
从他们当水埠公社书记开始,外面就一直乱着,他是一直没机会回来,现在经过他这么久的努力,水利发电机终于有消息了,他也要回来看看水电站建的怎么样了;还有就是临河小学终于建成了,他也要回来看看小学建成了什么模样。
水泥厂的厂长可是不止一次的去他办公室哭诉,除了修建堤坝之外的全部水泥,几乎全都被拉到临河大队来了,一点都没给外面的人剩!
水泥厂的水泥说是都要提供给堤坝,实际上有特权有关系的人永远都在,不然河对岸的水泥房、水泥建的学校、办公大院都是哪里来的?不过是临河大队过去没有这个获得水泥的人脉和特权,如今临河大队出了许金虎和江天旺,拥有水泥建房的特权,便成了临河大队而已。
只是相较于别的地方,只需要几包、十几包的水泥,临河大队简直就像个吃水泥的无底洞,多少水泥拉到临河大队来都不够用!
用水泥厂厂长的话就是:“天天要水泥!天天要水泥!就是吃水泥都吃不了那么多!我现在见到许红菱都怕!”
饶是江天旺都已经是水埠公社名义上的一把手,都顶了水泥厂和砖厂那边不小的压力,每次都陪着笑脸乐乐呵呵的安抚水泥厂厂长:“河那边太穷了啊!”
“都是支持乡村建设,现在国家都提倡学生下乡支援农村建设,咱们这不正好合了国家大政策吗?”
水泥厂厂长看着他那副老好人的老实人笑脸,心里呵呵地呸了一声:支持农村建设,敢情就只支持了你们一个临河大队,水埠公社那么多生产大队呢,咋不见你们也支持支持?
要只是江天旺一个人,他是不怕的,可他怵许金虎,心里是这样想的,话却不敢这么说。
顶了无数次水泥厂厂长哭诉的江天旺,看到许家村村尾矗立的那么大一栋红色建筑,摸着毛糙的脑袋终于满足的笑了。
“这么大一个学校,是在老子的手上建成的!”他内心涌起无限的骄傲,在无数村民们激动的目光中,带着许红桦、江建军等临河大队大队部的干部们,走近了临河小学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