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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王的六零年代 九紫 17215 字 6个月前

她穿起雨靴走了两圈,觉得脚热的烧心, 又把里面皮毛一体的内衬给摘了,垫上了平时许凤莲给她做的棉布鞋垫, 鞋子里面空间大了,她的脚也舒服了。

倒是孟福生,这些天只要一出门, 裤腿和鞋底必然是湿的, 阴冷潮湿的天气本就难受, 裤子和鞋底潮了后就更不舒服了, 哪怕到了蒲河口,有火盆烘烤鞋垫,换了裤子,那股子钻入骨缝之中的阴寒之气依然挥之不去。

四月的天, 他还得坐在火桶里办公,他才舒服。

与他有相同感受的是许凤台,许凤台没想到,过去是他养两个妹妹,两个妹妹长大后,全都想着他,大妹又是给他买棉袄,又是给他买皮鞋,小妹妹成家了,还想着给他买雨靴,他笑的别提有多窝心,眼眶都不禁酸涩不已,过去的一切都仿佛一场梦,随着如今的日子越过越好,过去的苦难都逐渐化为了云烟,似是再也想不起来过去沉重如山岳般看不见尽头的绝望生活,腿脚上的暖意,像是才在了火热的云层里,绵软舒适。

他还舍不得穿这么新的靴子,拿给赵红莲说:“我一个大男人,哪里用得着穿什么雨靴?村里有哪个男的穿雨靴的?穿草鞋就算事了!”

被赵红莲笑着拿过来,“这是小姑子买给你的,我穿了像什么样?再说你脚这么大,我穿了还往下掉!”

许凤台笑着斥道:“你多垫两双鞋垫就是了,不行在多穿两双袜子!”

“还不够我费劲儿洗的,我现在可没办法洗袜子,你赶紧拿去穿了!大姑姐天天担心你那个腿,小姑子嘴上没说,可她要是不想着你的腿,哪里想到给你买雨靴?快穿上!”赵红莲怀里抱着她的小儿子。

她出月子才三个月,头上还包裹着许明月送她的松紧头巾,那是许明月洗脸的时候用来挡头发的,赵红莲用来产后防头风用正好,身上也穿着许明月送她的大红色羽绒服,整个人都包裹的暖暖的,因为下雨,还不能碰冷水,家里洗洗涮涮的事情都是老太太和许凤台在做,火桶火盆就没断过,老太太每天都有洗不完的尿片,炭盆笼上无时无刻不在烘烤着尿片。

许明月车里很多东西都有,小儿衣服更是不缺,唯独没有尿不湿。

许爱党的尿布还是当初小雨用过的,小雨用完洗干净晒干后,许爱国接着用,几片尿布传三代,人走尿布还在。

许凤台见赵红莲是真的不要,这才珍惜的把雨靴套在了脚上,对赵红莲说:“你啥时候要穿就拿过去穿。”

赵红莲抱着许爱党晃了晃胳膊,笑着白了他一眼:“晓得了,这还用你说?”

一直到八九十年代,一家里面都是一双雨靴大人穿,大人穿完孩子穿,从来没有一双雨靴只属于家庭里某一个人的事情。

许明月小时候就穿过爸爸妈妈的雨靴上学,大人的雨靴穿在孩子的脚上,大的像踏进了两条船,可那个时代就是这样,何况更为贫瘠的六十年代。

许凤台和孟福生一样,最怕的就是春冬两季,冬季纯粹是因为冷,春季就是因为多雨,一到阴冷多雨潮湿的季节,对于腿脚受过伤受过寒的人来说,就特别难熬,如今难熬的春季对他来说终于不再是问题,他穿着小妹给他买的雨靴,走在泥泞的路上,脚步都轻快了些。

暖和,真暖和!

叶冰澜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终于打听清楚了本地的情况,尤其是蒲河口的情况,借着去炭山买煤炉的契机,去公社邮局给家里人发了电报。

电报里她也没敢说的太清楚,报了平安,又说这里民风淳朴清正,连劳改农场都有暖炕,望早日与家人团圆等等寥寥数语。

但她家人早就在想退路,一看到她这电报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们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送去了部队当兵,二儿子去年就被他送上了去内蒙的草原列车,小女儿是他们好不容易托关系给送到了没有那么艰苦的南方,现在接到小女儿电报中提到的蒲河口劳改农场,心里不由一动。

现在形势这么严峻,他们这些人要是下放的话,很大可能也是大西北条件最为恶劣地区的劳改农场,他们家虽因为东西全都上交上去了,暂且还没批斗到他们家,但他家里已经被人过来清洗了一遍又一遍了,只是因为很多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全都被叶冰澜放在她的商超里带走了,没有查到敏感物而已,只是他们也有预感,距离他们被批也离的不远了,趁着现在行动还算自由,他们也赶紧找退路,想要距离小女儿近一点。

两个儿子他们都不太担心,一个在部队,一个在距离遥远的大草原,只有小女儿,从小就没吃过苦,哪怕是在条件相对好一点的南方,他们也不放心。

他们不知道小女儿电报里说的民风淳朴清正的地方到底是怎样一个淳朴清正法,按照现在城里的乱象来说,他们也不敢想现在还有什么淳朴清正的地儿,那些被批斗下放的人如今都是个什么下场,他们也不是没看到,他们现在只期望能距离小女儿近一点,不管乡下环境怎么样,哪怕拼出这条命不要,也要保护好女儿在乡下不受欺负。

和他们有一样想法的,还有去年开春收到孟福生电报的人,从去年的大混乱起始,他们就收到了电报,只是他们体面了一辈子,受人尊敬了一辈子,万万想不到,事情会逐渐恶劣到如今这个程度,从去年开始,他们就被一群又一群的学生批斗,原本以为熬过了去年最黑暗的时刻,事情会有好转,没想到没有最黑暗,只有更黑暗。

四月末,蒲河口农场就又迎来了八位被下放过来的劳改犯。

接到这新来的八位劳改犯,许明月都没忍住吓了一大跳,实在是其中有五人情况太糟糕了,浑身是伤不说,其中以为额头还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砸破了,伤口也没有经过处理,头上、脸上、衣服伤都有血痂血渍,头发粘着血液都打了结,唇色发白,面如金纸。

许明月在火车站看到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赶紧送到邻市的市医院,看到老者脚上还戴着铁锁链和他那糟糕的状况,才想到,这样送到市医院不仅不会有人敢收,说不定被市里的红小兵看到,还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况且还有押送他们来的人在。

押送他们的几个人都很年轻,看到许明月他们的第一眼,便是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先是许明月,又是许凤翔、许凤潮两兄弟,看到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全都补丁摞补丁,面容黝黑,手指粗大,这才收回了打量的目光,对身材最为高大的许凤翔说:“你就是这边劳改农场的人吧?这些都是黑午类!他们下放到你们那,一定要用最脏最累的活,让他们体验什么叫无产阶级劳动人民的生活!要一天三顿的批!”

几个年轻人说的都是一口地道的京话,看向下放过来的几个人眼底就跟有仇似的,还狠狠往其中一老者身上吐了口痰。

别说许明月,就是许凤潮、许凤翔这些被困在大河以南的土狗也没见过这样的。

许明月见他对着许凤翔说话,自己就没开口,而是给许凤翔使了个眼色,让许凤翔说。

许凤翔哪里会说普通话,一口土著方言在几个押送犯人过来的几个年轻人耳中,简直被外语还像外语,完全听不懂,晦气地呸了一声,交接了手续后,连饭都没吃,就直接坐了回程的火车。

他们过来一趟要好几天,回去还得好几天,一来一回半个月都过去了。

等他们离开,许明月才赶紧叫许凤翔、许凤潮两兄弟把人背上,也不敢上公交车,只租了一辆牛车往码头赶。

老者身上不知道多久没有洗过,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可堂妹吩咐,如今被安排到蒲河口当排长的许凤翔两兄弟也不敢嫌弃,赶忙背了两人上船。

之前来接插队的知青,许明月只安排了人来火车站接就行了,可这种下放到蒲河口劳改农场做劳改的犯人,许明月怕出什么意外,连周宗宝都没带,带的全都是许家村的本地人,蒲河口的本地人全都是八辈贫农,出身上要多ZZ正确就有多ZZ正确,要是在邻市遇上红小兵,根本就不怕。

像孟福生这样身份敏感的,她就更不可能带上。

一到船上的乌篷,许明月就装作从船上的竹箱子里拿出了医药箱,取出里面的退烧药和消炎药赶紧给半条命都快没了的老者吃上,老者身边还有他的妻子,他的妻子状况也很不好,却没有受老者那样严重的伤势,其中一个没有受什么伤,状态看上去最好的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也过来帮忙,帮着把退烧药和消炎药给老者喂了下去,许明月又用碘酒给老者头上的伤口简单的消了毒,做了包扎,才叫外面负责划船的人:“再划快一点!”

第247章 第 247 章 划船的青年是和平大队……

划船的青年是和平大队的吴二河, 和吴四姐一样,从小就是操船的好手,划的船又稳又快, 见许明月吩咐,又加快了几分手上的动作。

许明月生怕老者还没到蒲河口就不行了, 一到蒲河口, 就吩咐许凤翔:“大哥, 你带其他人去浴房把身上清洗干净,二哥,你背着人先去医务室!”

还好蒲河口的医务室如今搞的像模像样了, 除了许明月提供的一些常用药,张医生还在本地收了很多中药,在走廊里晾晒着。

许凤潮也不耽搁, 背起受伤的老者就往蒲河口监狱的医务室跑。

老者的妻子还想跟过去,可她身体也十分虚弱, 哪里跑的过年轻力壮的许凤潮?许明月的话她也听到了,知道他们是送丈夫去医务室, 心下也稍稍一松。

这次负责他们下乡地点的人,是她的一个学生,并不是每一个学生都疯魔了似的在批斗他们夫妻二人的, 有些学生不敢出头, 却也不曾加害他们, 更在他们有难之时, 伸出了力所能及之手,不然以他们现在的状况,哪里能被下放到南边来?要是下放到更为艰苦的大西北,怕是还没到地方, 路上就没了。

许明月也知道她是担心家人,见她不适应本地泥泞的土地,就要摔倒,伸手一把拉住她胳膊,想了想,还是一把背起了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脚步快速的往医务室走。

在她身后已经将船绳绑在木桩上的吴二河看到小许主任亲自背人,忙小跑着过来:“小许主任,哪里能让你背人?我来背,我来背!”

他想伸手将许明月背上的人接过来,又哪里知道,她遗传了他妹妹吴四姐的一身牛力气,背着一个瘦脱了相的老妇人不知道多轻松,健步如飞的往前走,嘴里说道:“行了,别争了,还下着雨,你去厨房叫人准备好热姜汤,自己也去浴房冲个热水澡吧,别感冒了。”

吴二河就这么看着高高瘦瘦的小许主任,大步流星的走了,步履稳健的,跟他扛着小船轻而易举的妹妹一样,不禁嘀咕道:“怎么现在姑娘力气一个比一个大?”

他四妹妹已经是十里八乡少有的力气比男人还大的姑娘了,这小许主任力气看着也不小,背着个受老太太跟拎了个小鸡仔似的,丝毫不费力的样子。

吴二河是个实诚人,小许主任叫他去厨房,他就快步的跑到监狱厨房,喊现在管着蒲河口后勤组的赵红莲:“赵组长,小许主任叫你们赶紧熬些姜汤,给新来的人送去!”

现在后勤组不忙,赵红莲坐在后勤办公室的椅子上,她身后的摇篮里还躺着个熟睡的小婴儿,闻言道:“主任回来了?她现在在哪儿?她有没有淋到雨?”

“小许主任在医务室呢!”

“晓得了,我马上叫人把姜汤给主任送过去,吴队长也喝一碗姜汤再走!”赵红莲心细,姜汤早就煮好在煤炉子上煨着,就等着他们回来喝。

这下雨的天,几乎每天都要准备姜汤,只是给许明月的姜汤和旁人的不一样,里面加了红糖的。

吴二河知道小许主任和他四妹妹关系好,也顾不得烫,一口喝干了碗里的姜汤后,伸手道:“姜汤我给小许主任送去吧。”

赵红莲看看办公室的摇篮里熟睡的小儿子,把装着姜汤的陶壶递给了吴二河:“行,这是单独给主任的!”

在家里赵红莲喊许明月‘大姑姐’,在蒲河口上班时,她就称呼许明月‘主任’。

吴二河拎着陶壶就大步的往医务室跑,医务室在二楼。

张医生接到许凤潮送来的受伤的老者,就连忙让他将人放到躺椅上躺好,先是简单检查了一下他头上的伤口。

他身上的伤虽看着吓人,却都是皮外伤,最严重的就是头上这伤口,要是当时即使处理过倒也没事,问题这伤不知道多少天了,没被处理过不说,还沾染了一些脏污的东西,感染发炎了,许明月在船上只是简单的给他伤口涂了碘酒消毒,根本就不够。

好在蒲河口的医务室条件虽简陋,可该跟上面申请的医疗用具,这里都申请来了,像听诊器、镊子、注射器、医用剪刀之类的,这间简陋的医务室里都备上了。

在张医生给已经半昏迷的老者检查伤口的时候,许明月就在旁边说:“我看他烧的厉害,在船上的时候给他吃了退烧药和消炎药,伤口只简单的涂了碘酒。”

张医生都不用量,光是摸到老者身上的体温,就知道他烧的厉害,可还是给他腋下夹了体温计,说:“就怕烧成了肺炎,要是烧成肺炎就麻烦了。”

他身上的这些伤一看就不正常,除了那些被批斗游街的资本家、黑午类,哪里还会有人被打成这样?送到吴城医院或者邻市医院,估计不会有医生敢给他治。

现在城里医院的医生同样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中医都被当做封建社会的四旧给批斗下放了,西医有留学背景,或者师从有留学背景的医生,同样难逃被批斗游街的命运,只是相交中医来说,只是跟人学习西医的医生还有用途,没有中医被迫害的那么厉害而已。

老者的妻子握着老者的手,伤心担忧的同时,又因为终于见丈夫有了医生治疗,心神放松之下,也昏昏沉沉的晕了过去。

叶守成在下了火车见到来接他们的几个人时,就在打量这几个人,刚开始他也以为为首最为高大健壮的许凤翔是来接他们的负责人,可等押送他们来的红小兵一走,里面唯一的一个女人就开口吩咐许凤翔赶紧背上和他一起下放来的老头儿,他的注意力就到了那女人身上,这时才发现,这女人和其他几个同样来接的男人气质完全不同。

简单的说就是,那是完全不同于周围几人的气质和气势,一看就是居于上位发号施令的那个人。

他和妻子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匆忙的跟在他们的身后,上了一辆牛车,一路都在观察许明月,直到上了乌篷船,她拿出医药箱,给伤的只剩下半条命的老者喂了药,又给他头上用不知名药水消毒,他的心才稍稍松了些。

通过她对受伤老者的救治,也能窥探出一二她对他们这些人的态度,他们这些人在外面,现在就是牛鬼蛇神,人人喊打,而她见他们的第一时间,并不是急着审判他们,而是救治他们,这让他心底着实松了口气。

现在只希望女儿提到的蒲河口劳改农场的领导对他们的态度也能像那个来接他们的女人一样吧。

他和妻子由于是上交了所有财产,家中又没有查抄出任何不好物件的前提下,主动联系了上面关系要求下放的,并没有吃什么苦,此时洗过澡,剃光了头发,换了蒲河口监狱的‘狱服’,一套麻布衣裳,在被蒲河口农场的民兵押着去牢房的途中,才有空打量女儿电报里提到的蒲河口劳改农场。

由于电报的简短,他对这个劳改农场可谓是半点都不了解,他们八个人,只有那位老者的妻子和他的妻子两位是女性,其余皆是男性,六个男性中,除了他状态还算好外,另外五个情况也只比受伤的老者好上那么一些些罢了,一个个都想是被打断了身上的脊梁,一副死气沉沉的萎靡之色,民兵们把他们押送到牢房里,他们也都是麻木着脸,半点反抗都没有,穿着那身简单的麻布狱服,走进了牢房,然后看着厚重的牢房木门被关上,整个牢房内陷入一片黑暗。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的眼睛才终于通过上面的几个通气孔,适应了牢房内灰暗的光线。

依然是叶守成第一个动的,他眼睛适应牢房光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前去摸炕,看是不是如他女儿所说,是暖的。

伸手一摸炕上的芦苇席,不禁‘嘿’了一声,然后舒服的倒在了炕上,招呼同样被下放过来的几个人:“你们也别站着了,穿的那么单薄,不冷啊?这里条件还行,一个监狱,居然还有暖炕,你们赶紧上来躺躺,在火车那么小的茅房里被关了七天,我腰都要断了。”

他也是锦衣玉食富贵了一辈子,哪怕是支援抗战的那些年,都没有吃过这样的苦,谁知道好不容易熬到把小鬼子都赶出去了,大半辈子都过去了,临老还遭遇到这样的事,心里不禁唏嘘。

他用手拍着身边炕上的芦苇席说:“你们还能动吗?都上来躺躺。”他左右张望着看看牢房内还有没有别的东西,除了炕席,啥都没有,不由嘀咕道:“还好,有个热炕,晚上大概率冻不死。”

眼下都四月了,只要熬过这个月,进入五月份,天就热了,到时候即使没有被子,眼下的一劫算是渡过去了。

至于这劳改农场的监狱里会不会给他们发被子被褥,他是想都不敢想。

他现在唯一想的,就是在这劳改农场内活下去,活到他的小女儿来找他。

第248章 第 248 章 叶守成夫妇怕带累了女……

叶守成夫妇怕带累了女儿, 被下放前并没有发电报通知叶冰澜,是以叶冰澜到现在还不知道她父母已经找关系将自己的下放地点定在了距离她不远的蒲河口农场,此刻已经换到了铁皮炉子的她, 已经不再冒险出去卖雨靴、雨伞,而是恢复了本来面目, 一边焦急的在山上摘茶叶, 一边想着要怎样才能打通与蒲河口劳改农场内领导的关系, 让父母被下放到这里后,能够好过一点。

她手指无意识的在茶树上揪着茶叶。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采茶,采茶并不难, 只要不用手指甲去掐,而是用拇指的力量将一颗一颗的茶叶掰下来。

这已经是她在和平大队找到的最为轻松的活,其它的活她是真做不来, 就连本地人看来毫无技术含量的放牛、打猪草这样的活,她都不会, 不光是前世的自己不会,今生的这个身体同样是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春季正是山上茶叶生长快速的季节, 雨水过后,漫山遍野都是茶叶,她们要在清明之前, 趁着天气放晴, 将最新鲜的一批茶叶尖尖赶紧采掉。

她目光不由看向山下那幢明显不同于周围矮小房屋的高大建筑物, 有心跟周围人打听, 可惜周围人除了她之外,没有一个知青,全都是本地年龄不大的小孩,或是老人。

知青们都去参与春耕和挑堤坝了。

她其实已经从张莹莹等人的口中打听到蒲河口劳改农场的领导是个女人, 临河小学好像就是她带头建的,大河以南很多的事情都有她的参与,但更多的她就打听不出来了,三个老知青也才插队过来一年,很多东西她们了解的也不多,更别提打听出蒲河口领导的喜好了。

可以确定一点的是,蒲河口的女领导好似来自同样大河以南的临河大队,就是临河小学所在的临河大队。

她要是想打听到更为详细的许明月的资料和喜好,估计得去临河大队找去年插队到临河大队的知青们。

想到此,她目光不由又落到山下更为遥远的临河大队。

这座茶山因为足够高,她站在炉山上,也是能看到下面临河大队的。

她不是没有想过送蒲河口的女领导护肤品,或是奶粉,相信没有女人能逃脱护肤品的诱惑,更别说她带来的商超里全都是高级货。

问题是,这些护肤品的包装也太精致了,她该怎么拿出来呢?随便倒出来用个瓶子装,又怕护肤品氧化,人家女领导用了起反效果,可不倒出来,光是瓶子上的英文字母在这时代就是一大罪过,简直送把柄到人家手上

至于奶粉,对普通村民来说,奶粉或许是精贵的稀罕物,但对于蒲河口这么大一个劳改农场的领导来说,奶粉的分量或许还不足以买通人家。

她目光不由的又落到商超里面的雨靴和雪地靴上。

她看到的当然不是她之前在黑市卖出去的钓鱼佬最爱的普通雨靴,而是价值五六千一双的轻奢雨靴,同样是雨靴,她看的这款不论从款式、材质、制作工艺上,都远不是普通橡胶雨靴能比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好看,她觉得,任何一个女人,都难以抵挡住一双如此精美又好穿的雨靴吧?在她的年代都有很多女性都难以抵挡美衣华服的魅力,何况这年代没有见过多少好东西的女性?

问题是,她要如何见到蒲河口劳改农场的领导?是直接去蒲河口劳改农场去找她,还是去临河大队她家里找她?听说她每天早出晚归,白天在蒲河口上班,傍晚才回去,她想离开和平大队走陆路的话肯定不行,山里有狼,只能划船走水路,可走水路的话,夜晚河面太黑,她一个刚学会乘船的新手,白天出去都小心翼翼的划船,不敢划的太快,晚上她就更不敢夜里行船了。

即使是晚上她摸着黑到了临河大队,她也不知道女领导的家在哪儿,夜里她去敲人家门,人家也不一定开门啊?

可把她给纠结坏了。

要是她也被分配到了临河大队就好了,她现在纠结的问题全都不是问题。

现在只能等着临河小学什么时候再招收老师,她先去考上临河小学的老师,在慢慢找机会接近女领导,最好是能交好她,把她调到蒲河口劳改农场去工作,这样也能近距离照顾她这一世的父母。

叶守成这些人下放来到蒲河口的第一夜并没有遭遇批斗,而是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

蒲河口虽没有给他们盖的被子,但牢房内因为有暖炕的缘故,并不太冷,靠着暖炕上的温度,他们度过了一个并不算难熬的夜晚。

第二日原本以为迎来的就是暗无天日的批斗和劳作,但没想到也没有,而是每人一碗热腾腾的鱼肉豆腐汤,又叫张医生过来给他们每人的身体都检查了一遍。

除了叶守成身上完好无损,没有受什么罪外,其余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伤,其中有两人一人大约是肋骨骨裂,一人腿骨骨裂,好在大多数都是一些皮外伤和营养不良,只需要修养一些时日就好了。

为此许明月也没有立刻安排他们上工,而是让他们在牢房内休息。

叶守成在里面被关了一天,就待不住了,不断的去巴拉牢房结实的大门,想找出一条缝隙来看看外面情况,也不知道他妻子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也和他一样被关在牢房内出不去。

实际上他妻子情况比他好得多。

由于他们夫妻俩在城里没有受过什么大罪,两人身上伤势也最轻,医务室里缺人手,她妻子第二天就被调到医务室,帮张医生打下手,暂时去照顾那老者昏迷的妻子去了。

老太太约有六十来岁,本就上了年纪,晚年又经历这样的变故和折腾,伤的虽没有老者严重,也同样去掉了半条命,好不容易下放到了劳改农场,丈夫得到了医生救治,强撑的一口气松懈了下来,人就倒下了,昏昏沉沉同样是发起了高烧,说起了胡话。

叶守成见不到妻子,也打听不到女儿的情况,在牢房内急的是坐卧不定,抓耳挠腮,见其他几个人全都死气沉沉的模样,不禁和他们说:“几位老哥都是从哪里来啊?你们知不知道这劳改农场是什么情况?”

“我听说这边的民风还算淳朴清正,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这都过去一天了,也没人来拉我们去批斗,估计这里民风清正是真的。”

“唉,只过来给我们看了伤,也不让我们出去,这是什么意思?”叶守成急的在牢房内,一个人就可以嘀嘀咕咕说一天。

牢房内的其他人原本都沉默着没人说话的,被他唠叨的,愣是有一个人开了口,问:“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嗐!叫什么先生?我姓叶,叶守成,叫我叶老弟就成,在这里可不能乱叫,再叫人听了去。”顿了顿,他问:“还不知道老哥贵姓?”

问话的人沉默了一瞬,“免贵姓范。”

“哦,范老哥!”叶守成得不到自己小女儿和妻子的消息,想着这些人能被下放到这里来,说不定跟他一样,提前得到了蒲河口劳改农场的消息,遂向他们打听道:“范老哥对蒲河口农场可有几分了解?知道这里什么情况吗?昨天来接我们的女人也不知道是这农场的什么人!”

范姓老头沉默了一下,问叶守成:“叶老弟好似对这劳改农场有些了解?”

“嗐!我也是听别人说!我也是第一次来,哪里知道那么多,还以为老哥你们知道,这不向你们打听吗?”关于他小女儿插队到这里的事,是只字不提。

其他人了解的其实也不多,范姓老头会出声询问,是因为他是去年收到一封他学生发来的电报,才知晓有这个地方,但他并不知道他学生现在情况如何,又在哪里,刚刚出声询问,也不过是看叶守成好像知道这里的一些消息,才打听一二。

之前蒲河口的人给他们送饭送水,他们都不敢向这里的人打听半分,一来是语言不通;二来是初来乍到,他们还不知道这里是什么情况,怕贸然打听,不仅得不到他们需要的消息,还会连累到他的学生。

至于给他们来检查的张医生,他们更是什么话都不敢询问,一个个沉默如紧闭了蚌壳的河蚌。

此时见从叶守成这里打听不到什么,他就又闭上嘴巴不再开口说话。

他不说话,叶守成就独自一人说了起来:“我们不会被一直关着吧?”

“这牢房也太黑了,怎么连个窗户都没有?”

“门口不知道有人没有?”他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木门:“有人吗?有水没有?”

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见无人搭理,叶守成也能一个人说上两个小时,范姓老头实在是忍不住了,说:“无人搭理我们还不好吗?真把人叫来了,又要拉出去批斗。”

说着,他不由苦笑了一声,连带着叶守成也收回了轻轻敲门的手,回到暖炕上坐下,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没有他妻子的消息,不知道她的情况,他在牢房里待的急啊!

一连在牢房里被关了三日,其间除了给他们送饭和让他们出去解决生理问题的一次出门,其它时间都是在牢房内度过的。

这三日没有人来拉他们去批斗,没有人来让他们忏悔自己的罪,没有辱骂与羞辱,除了一日三餐,也没有人来理他们。

第249章 第 249 章 三天的时间,除了吃饭……

三天的时间, 除了吃饭睡觉,什么都干不了,有二十四小时都温热的暖炕, 牢房内的温度也比外面高一些,又有张医生来给他们的身上涂抹了药, 他们身体上的伤倒是恢复了一些, 就是心情低闷惊惧, 不知道今后他们要面临的会是什么,反倒是被关在着幽暗静默的牢房内,让他们有一丝安全感。

那边受伤高烧昏迷的老夫妻俩, 在张医生的救治,和许明月来自几十年后的药效作用下,也终于退烧醒来。

老妇人是先醒过来的, 醒来的时候躺在洁白干净的房间里,身下躺着的是干净但不算柔软的米白色麻布, 身上还盖着一条暖和的麻布被套的棉被。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还以为身在梦中, 现实中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如此清净安静的时刻,待过如此干净整洁的房间。

可她左右一打量,发现这里好像不是梦, 她身上依旧穿着自己脏污的衣服, 隔壁的床上躺着她熟悉的丈夫, 丈夫头上的伤已经得到妥善的处理和包扎, 此刻头上围了一圈干净洁白的纱布,头上的头发都剃了,脸上、身上的伤被涂上了药水,显得青青紫紫的, 很是狼狈的模样,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伤也都被清理过,涂上了药水。

她走到丈夫身边,伸手去抓住丈夫的手,又轻轻摸了摸丈夫的额头,丈夫的手显然没有那么烫了,额头上的温度也降到了正常温度,只是嘴唇干裂的厉害。

见到丈夫没事,她才后怕的落下泪来,在丈夫床边默默垂泪,若不是他还活着,她也快支撑不下去了,只等着他若没了,她也就随他去了。

她只哭了几秒钟,又赶紧抹去了眼泪和鼻涕,转头在这简陋又干净的房间里张望着,她看到一扇被打开了缝隙的窗户,透过这个半掩的木窗,她先是看到了大片绿油油的麦田,河边摇曳生姿的初荷,还有远方波光粼粼的河面。

河风透过半掩的窗户拂过她的面颊,吹起她两鬓斑白的发丝,她这才想起来,昨天他们已经坐火车到了几千里之外的南方,穿过了一条大河,来到了他们未来下放的劳改农场。

她脚上的铁锁链还没有被摘下,走动间发出清凌凌的摩擦声,她回到丈夫的床边,伸手握住丈夫温热的手。

丈夫还活着。

这时医务室的房门突然被打开,一个不到五十岁的中年妇人拎着热水壶走了进来,见到她醒来,依稀可以看出她年轻时候美丽的面庞上绽放出爽利的笑来,放下陶瓷壶,从竹篮子里拿出一陶钵的粥和几个竹碗来,笑着说:“张医生说你差不多该醒来了,厨房热了粥,快来喝一些。”

她打了一碗粥,连着竹勺一起递给老妇人:“饿了吧?快喝些粥暖暖身子,以后这竹碗和竹勺就是你自己的餐具了,你自己回头洗干净放好,以后吃饭就用这个。”

老妇人站在那还有些愣愣的,直到手里被塞了一碗温热的粥,才后知后觉的低头看向碗里的食物,是干净的散发着喷香味的白米粥,里面还有些鱼片和生姜,散发着阵阵诱人的袅袅香气。

她肚子立刻咕咕叫了起来,她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中年美妇人。

中年美妇人走过来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笑着说:“那天去车站接我们的姑娘就是咱们这劳改农场的大领导,给你们治疗用药的也是她,你赶紧吃一点吧,看她对我们的态度,事情没那么坏。”

老妇人此时心中也恢复了些神志,只是她依然不敢抱有太大的希望,只是低头向过去无数岁月里一样,有尊严的舀着一勺的白米鱼片粥到嘴里,鱼片嫩滑、米粥清香,带着股浓浓的姜丝味。

她一勺一勺的喝完碗里的鱼片粥,直到将碗底刮个干净,中年美妇人要来接她手中的碗勺,被她避开,嗓音略微有些沙哑的开口:“请问哪里可以洗碗筷?”她看着中年美妇人的身上干净的麻衣狱服,“不知道哪里可以洗漱,我想将身上洗一洗。”

她认出中年美妇人是这趟火车中,跟他们一起下放过来的‘犯人’之一,可此时美妇人头上、身上却都打理的干干净净,想来这里是有可以洗漱的地方。

她已经很久没有洗过,身上头上全是脏污,臭的厉害。

中年美妇人劝了一句:“你昏睡了两天,烧才刚退,还是先休息几天再洗。”

可老妇人却很坚持。

中年美妇人见她如此,不由叹了口气,她如何不明白老妇人的想法,体面了一辈子的人,哪里受得了自己满身污秽的模样?

她低声说:“你等我一会儿,张医生就在隔壁,我去问问张医生。”

此时她还不知道,张医生也是被下放到这里的‘犯人’,她们刚来,都谨慎的很,什么都不敢问,也不敢瞎打听。

张医生头发白了大半,不到五十岁的人,不看她的脸,只看她的头发,乍一看以为是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听到中年美妇人说老妇人醒了,就带着她的听诊器来到住院室,让老太太趟回到病床上,用听诊器听了听,又按着她的脉搏,见旁边空了的碗,说:“你们之前亏空太厉害了,先不要吃太多,隔两个小时再吃一顿。”顿了顿,她又说:“你愿意洗就洗吧,洗完待在房间里别乱跑出去吹了风,这里药不多。”

她说的是省城普通话,虽没有这一批下放来的北方人普通话说的那么标准,也是沟通无碍的。

老妇人唇角浅浅的勾了勾,“谢谢医生。”

张医生也没有多说,对中年美妇人说:“你先带她去剃头。”她对老妇人解释说:“为防止有虱子,我们这里的规矩,新来的人都是要把头发全部剃了的。”她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麻布狱服来,递给中年美妇人说:“你给她拿过去,顺便从浴房那里申请一块肥皂。”

为保持卫生条件,蒲河口不论是犯人,还是工作人员,都是有一块肥皂可以领的,平时洗手洗澡洗头洗衣服,都是这块肥皂。

老妇人跟在中年美妇人身后,回头看了躺在床上仍然未醒过来的丈夫一眼,缓缓下楼。

下了楼,她这才注意到这个劳改农场的监狱建的有些像晋朝时期的坞堡,四面都有高高的瞭望塔,通过前两天在船上看到的景象和刚才透过医务室的窗户看到的大河,她知道这个劳改农场有一面是靠着河的,想来犯人想通过大河这面逃走是不容易的。

中年美妇人一边走,一边低声对她说:“这里就是劳改农场的监狱,这边是女子监狱。”她下巴朝另外一个被隔开的方向扬了一下,“那边是男子监狱,除了吃饭的食堂是在一起的,平时干活起居都是分开的。”

这就避免了女同志下放到这里回遭遇一些不好事情的发生。

老妇人年过六十,还不用担心那么多,中年美妇人才四十几岁,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使得她即使四十多岁,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多的模样,更有一分这方面的担心。

她领着她来到澡堂外面的一个小房间,小房间是由前后两个房间隔开的,里面是平时烧锅炉、看守锅炉的人夜里住的地方,外面还兼了个剃头和守着澡堂的作用。

给她剃头的同样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同样说着一口带着方言的北方普通话,动作很快的将她头发都剪了,只留着和男人一样很短的,养不住虱子的寸头。

剪完后很利索的收拾了工具,“差不多这样就行了。”她从后面柜子里拿出一块本地土肥皂给她:“进去洗吧!”

老妇人还以为里面是淋浴房,没想到过了一分钟,刚才给她剪头发的中年妇女又拎着一木桶的热水进来,水桶里还有个葫芦瓢。

原来是要用葫芦瓢浇着洗。

北方有澡堂,老妇人倒也没什么不习惯的,她身上实在脏的厉害,脱了衣服后,中年美妇人就拿着葫芦瓢先给她清洗剪掉后的短发,用肥皂搓出泡沫清洗干净,又用冲过头发的水,顺便把身上的一些脏污冲掉,再打了肥皂,身上仔仔细细的搓洗,最后用清水再浇着冲去身上的泡沫。

土肥皂洗的皮肤很干,老妇人却仿佛自己身上轻了百斤重,随着那些脏污被水冲走,她仿佛也跟新生了一样,再度活了过来。

洗浴的毛巾也依然是白麻布,和她们身上穿的狱服一个材质颜色。

洗干净后,中年美妇人帮她擦着头发上的水,温声说:“洗完赶紧回房间在炕上躺一会儿,把头发烘烤干。”

春季最是容易风寒感冒。

老妇人还想回医务室看她丈夫,中年美妇人拉住她,劝她说:“你还是听这里的安排吧。”

这个劳改农场暂且看着是平平静静的,没有人来批斗他们,还给他们治疗身上的伤,给他们正常的吃食,没有侮辱他们,可谁知道她们如果没有按照劳改农场安排的做,会不会就惹怒农场的人,又让他们回到之前暗无天日时的模样呢?

能消停一时就消停一时吧。

老妇人身形顿了顿,听话的点了下头,跟着美妇人来到她所说的‘房间’。

第250章 第 250 章 叶冰澜给家里发了电报……

叶冰澜给家里发了电报后, 就一直等着家里回音,其间又去了邮局两趟,看有没有家里发来的信息, 一直没有。

等不到家里的回电,她就担心家里是不是已经出事了。

趁着春季多雨, 和平大队停工, 她就又划着她的乌篷船出去了几次, 每次都是穿着内增高的鞋子,将自己画成一个大胡子的青年男人,在河上卖她商超里的衣服、鞋子, 有时候卖超市里的粗粮、豆奶粉等等。

只要是她拿出来的东西,几乎都很快被抢光,她每次都扮成海市那边来的人, 跟来买东西的人打听最近有没有什么人下放到这边来。

她主要往两个方向打听,一个是邻市火车站的方向;一个是水埠公社。

她还真打听到一些情况, 前几天邻市火车站就下放来了几个人过来,具体下放在了哪里没人知道。

之所以有人对这些人印象很深刻, 就是因为押送那些‘黑午类’来的红小兵说着一口迥然于本地的官话,态度趾高气昂,火车站每天来来往往很多人, 自然就记了下来。

还有人在邻市码头看到了那些人, 说:“你往大河以南打听看看, 只有下放到大河以南的人才要坐船, 下放到别的地方走陆路就可以了喂!”过来买东西的人还反过来向她打听:“是不是那里面有你什么人啊?”

他们也想打听清楚这个有着紧俏货的年轻人,看能不能占到便宜,打听那些人的下落,说不得这个拉着一船好货来的小伙子, 也是个黑五类。

叶冰澜性格并不是个很谨慎的人,她若是谨慎,也不会短短时间就一船又一船的货物拉到水埠公社和邻市,一边卖东西一边打听下放来的‘黑午类’的情况了。

好在她给自己做了很好的伪装,之所以没有伪装成老年人,实在是她的声音很限制,哪怕画了老年妆容,一出声就暴露了她的真实年龄。

打听到父母有可能下放到了大河以南,她就不再多逗留,见这些人反向打听她的消息,她就赶紧操着船桨离开。

可她那才学了半个月的半吊子操桨水平,哪里是这边常年在河上讨生活的人对手,哪怕她已经足够谨慎,还是被人尾随上了。

好在对方也不是什么专业特工,只是好奇她的身份和她的货源,竹子河河面又非常宽阔,还是被叶冰澜看到了远处跟着她的船,她有空间在手,故意找了个河心岛,利用河心岛的视线盲区,快速的将乌篷船收到商超里,自己也躲了进去,等尾随她的人划着船赶过来的时候,茫茫大河上,除了那一座小小的河心岛,船影子都找不到了,至于乌篷船会不会躲到了河心岛上了,那根本不可能,河心岛很小,这么大的乌篷船想要拉到河心岛上去,这么短的时间,根本不可能!

他们还谨慎的围绕着河心岛转了两圈。

叶冰澜可以进商超躲五分钟,每过五分钟就要出来重新进入一次,尾随她的见真的不见了她的身影,不禁嘀咕了一句:“还真是见鬼了!”

跟丢了人,就只能划着船离开,看还能不能再找到。

倒是许凤莲,一直在等着船家再过来卖雨靴,没有等到雨靴,却等到了衣服、皮鞋!

供销社里一双牛皮皮鞋要二三十块钱,还要票!船家这里一双皮鞋十块钱,还不要票!

许凤莲早就带够了钱,这些年她的私房钱可不少,除了阿姐给她的两百块陪嫁,这些年她和江建国的工资全都在她这,她是个花钱极为仔细的人,平时食宿又在大院里,几年下来,除了给哥哥姐姐公公婆婆他们买雨靴,存下的钱几乎都没有用过。

现在又有阿姐给她的一百块,看到商船,她还不得可了劲儿的买?

别人来买东西,船家还爱答不理的,她来买东西,船家不光一次性卖了她好几件,还给她填了两件短袖衫当添头,可把许凤莲高兴坏了!

别看两件短袖衫不起眼,那也是好几尺布了,这么几尺布通常是一个工人家庭积攒好几年的布料,在船家这里,就这么给她当了添头。

再过两个月就进入六月份,短袖衫就好穿了!

叶冰澜之所以对她态度不一样,就是认出她就是上次有铁皮炉子票和各种工业票的女人。

在这偏僻的小镇中,能够拿出稀缺的铁皮炉子票和各种工业票,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自己在政府或工厂里上班,要么她家人在政府或者工厂上班。

根据她这段时间打探到的消息,水埠公社的几个厂,几乎都聚集在了炭山一带,在水埠公社还能有这么多工业票的人,除了供销社,就只有公社大院和信用社的人了。

供销社内部本身就有很多‘瑕疵’的好东西,根本不需要铤而走险往黑市跑。

更关键的是,这女人会说一点普通话,至少她的话,她连蒙带猜,能够听懂。

许凤莲拿了几双皮鞋,又挑了几条裙子,见没有小孩子的衣服鞋子,不由跟船老板打听说:“船家,你这里有没有这么大的女孩子穿的衣服鞋子?下次带点孩子穿的衣服鞋子啊!”

许凤莲觉得船老板能够有渠道搞到这么多衣服鞋子,肯定是和服装厂和鞋厂有关系,那就肯定有孩子的衣服鞋子。

叶冰澜压低了嗓音说:“下次帮你留意。”她见这女人戴着草帽,用围巾遮挡住脸,不禁试探地向她打听说:“你们这里像我一样的外地人多不多?”

许凤莲还在仔细看着衣服质量和缝线,嘴里回着说:“多!怎么不多?前些年天灾,也不知道有多少北人逃难到我们这边来了,到现在还有好多人没走呢!”许凤莲抽空抬头看了船家一眼:“你哪里的?”

“我海市的。”

“海市的啊?”许凤莲说:“这两年也有海市的知青插队到我们这呢!”

原本还在挑衣服的许凤莲动作微不可查的一顿,又马上装作不在意的反问:“你打听这事做什么?”她不禁抬头打量了这个身材高挑的男子一番。

大约是他知道自己投机倒把是犯法的,他把自己遮掩的相当的严实,要不是年轻的声音和衣服里隐隐露出的肌肉显示了这个大胡子应该是个青年男人,想看出他具体的相貌年龄还真不容易。

许凤莲会这么警惕,是怕眼前青年是个特务。

要是有家人插队到他们这里当知青,家里人不可能不知道知青地址,这人包裹的这么严实,来打听这样的问题,让她一下子就警觉起来。

叶冰澜见在河边,自己有船,有商超,有什么事也能跑的掉,难得遇到个说话她能听懂的,便稍稍透露了点,低声说:“你看我拉一船货过来,就晓得我家里原来做什么的,我想问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人下放到这边来,我也好知道地址,照顾一二。”

说着,就将两件红色波点裙子装到了袋子里,给许凤莲递了过来。

*

“阿姐!阿姐!”许凤莲是一分钟都没耽搁,带着她这次在船上买到的衣服鞋子,划着船就往临河大队去。

黑市的人为了安全,通常都是在傍晚去堤坝边卖东西,假如有什么意外,就能立刻划着船躲到大河里,借着很快暗下来的夜色离开,谁都找不到他们。

这个时间,正是许明月在临河大队的时间。

许明月没想到前几天许凤莲才回来过一趟,这么快就又回来了,不禁打开了院门,让她进来:“这么急?发生什么事情了?”

许凤莲激动的抓住许明月的手,兴奋的在许明月的耳边小声说:“阿姐,我好像发现了特务!”

这个年代特务非常多,许凤莲没见过特务,但她看过电影!

水埠公社就有一个电影院!

之所以水埠公社的家都没回,就赶紧划着船回临河大队找许明月,就是因为抓到特务会是一个很大的功劳,这样的功劳,她连丈夫江建国和公公江天旺都没有想到,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她的阿姐!

许明月还以为她听错了,把她拉到了家里来,关上了院门,两人走在廊下低声的说:“你和我说说怎么回事?”

许凤莲就将之前卖雨靴的船家,这次又拉了一船衣服、鞋子来这边卖:“他还向我打听像他一样在这边的外地人,我一听就不对了!”

她有些激动的说:“要是下乡插队的知青,哪里需要打听?要打听的不是下乡的知青,还能是什么人?”她目光朝蒲河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就只有那些人了!”

在许凤莲心里,要打听他们大队修水电站的专家学者们,正大光明的打听就好了?整这么偷偷摸摸的,里面肯定有鬼!

许明月转念一想,就差不多了解到里面的情况。

她的重点在另一件事情上:“你说这人已经拉了好几船的货物来这边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