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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王的六零年代 九紫 34086 字 6个月前

第341章 第 341 章 站在采石场斜坡位置的……

站在采石场斜坡位置的老人, 因为早起过来捡石头,脸上,手上, 已满是黄土,此时老泪纵横之下, 脸上更是花黄一片, 狼狈不已。

可到底考虑到身后还有几个没有心存死志的老人, 没有再想着往下跳。

多少人受不了那些红小兵的折辱,自杀的,被活活打死的, 死的人太多了,太多了!

能够坚持到现在还米有自杀的,何尝不是心中不甘, 想要坚持熬过黎明前的黑暗,想要见到太阳在冉冉升起的时刻呢?

孟福生在上面催促道:“我在山顶看到他们时, 他们就往这里来了,你们再不快点就走不了了。”

江姓老人一把拉住站在采石场斜坡边沿的老人, 从斜坡方向往采石场边上的草丛里往上走:“走吧,都到这了,活下去!”

往往活下去才是最需要勇气的。

想要跳山的老人比他拉着踉跄了一步, 几个老人相互扶持着, 拉树枝的拉树枝, 抱着树稳住身形的抱树。

也亏的他们来到临河大队这段时间, 只是割牛草,没有再遭受过折磨,又有充足的食物给他们充饥,哪怕依然缺肉少油, 可他们的屋子后面有小菜园,不远处的竹林中,春笋也是生长的最为茂盛的时候,就连咸鱼、猪油,都有人给他们送了一些来。

一段时间的平静与修养,才使得他们的身体恢复了一些,可到底年纪大了,也老了,前段时间的批斗、折磨、侮辱、殴打,使得他们身体亏空了许多,此时爬山完全是靠意志力在坚持着。

他们都是经历过最为艰苦岁月熬过来的老ge命,更为艰难陡峭的山崖他们都爬过,临河大队家门口的山,和大山深处高大的山头山脉相比,宛若土包一般,他们虽然头发花白,身形瘦弱,却有着钢铁般的意志,闷头往采石场的上面爬,孟福生在上面接应他们,将他们一个个的拉上去。

几个人也不耽搁,上了山就往山顶跑。

“我们这是往哪里去?”江姓老人问孟福生。

孟福生来临河大队多年,来山上的机会却极少,对山上情况根本不熟,只在刚刚几个坟包处,遇到几处坟包,中间有个空隙,可以通过坟包遮挡的视线,暂时躲避一下。

孟福生说:“那边还有两个人,得去接应。”

江姓老人一听就知道孟福生也不知道哪里有躲避的地方。

几个人一鼓作气的爬到山顶。

家门口的这座山名叫团山,顾名思义,它团团圆圆的宛如一个半圆形的弧罩,没有火炉山那么具有标志性的山尖,整个山顶的面积也是巨大的。

江姓老人看着团山这个已然被临河大队的队员们开发出来,一览无余的膝盖高茶树,扶着山顶的高大树木说:“这里不行,我知道有处地方可以躲避,我们接了人就赶紧走!”

就他们现在的身体,真被红小兵们抓到,再被折磨几天,恐怕真的要熬不下去了,不光是精神的崩溃、信仰的崩塌,他们的身体也要熬不住了。

也还好团山的这一头有采石场,因为采石场的存在,茶树的种植没有到这头来,不然他们几人的身形在山上是一览无余,躲都无法躲。

几个人都不敢站直了身子跑,全都半弯着腰,快速的横移,到有几处坟包围着的位置,找到张医生和白杏,她们看到张医生同样半白的头发,就知道她和他们是一样的,只是有些意外她身上干净的衣服和明显平静的精神面貌,让他们比较意外的是被她带着的白杏。

虽然白杏经历过生产,身体尚未修养好,可一个人的年龄,还是能通过她的面容、眼睛看出来一些的,哪怕她曾经历过一些不好的经历,可前面十几年在爱中长大的她,依然生着一双干净又天真的眼睛。

他们已经好久没有在年轻人脸上,看到这样一双单纯的眸子了。

此时,他们都还没有察觉到白杏的不对,几个人就又跟着江姓老人继续横移,往山上走。

待走出种茶区,周围全是高大茂密的树木遮挡的时候,他们才停下来扶着树喘着粗气,江姓老人抬头仰望着这座依旧熟悉如故的高山,怅惘地长叹了一声:“也不知道那地方是否还如记忆中的一样。”

他带着几人往山林子里钻,越往里,树木越是茂密难行。

临河大队每年秋冬季节砍柴砍草,砍得都是家门口的那几座海拔不高且近处的小山,像这里面的大山,都是不在他们砍伐的范围内的,是以这里面的草木全都有两三米高,人只要钻了进去,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就像鱼入了大海,周围的景象外面人也是分不清哪对哪的,对于山外面的人来说,山里面的景色都长得一模一样。

其他几个老人也分不清,就在他们以为还要继续往深山里去的时候,江姓老人突然在一处与他们之前走过的地方,仿佛毫无二致的地方停了下来。

孟福生他们还以为他是走累了,想要歇会儿,没想到江姓老人抬眼看了看上面平平无奇的地方,弯着腰从三四米高的毛栗树间钻了进去。

其他人面面相觑,也从茂密的草木间往里面钻,钻进去才发现,里面有一小块草木长得并不多的地方,约三四个平米大小。

其中一个老人看着周围将这里遮蔽的严严实实的高大葳蕤的草木,问江姓老人:“就是这里吗?这倒是个好地方。”

江姓老人却是转过身,对着身后五米多高的九十度,同样长着茂盛草木的山壁走去,先在地上捡了跟木棍对着山壁一顿敲敲打打,几条正在交尾的蛇随着他锤打山壁的动作仓皇逃窜,它们的尾部还连接在一起,一条蛇逃走的时候,尾巴连接处拽着另一条身体倒着的蛇,快速的钻入草林中去了。

打了两三分钟,江姓老人才走到山壁前,用手中的木棍挑开了山壁上向上生长,仿佛看不到头的叶子呈手掌状的绿色藤状植物,一点点的往外拨,露出里面约三四平米大小的石洞入口。

几个老人都有些惊讶这石壁后面还有这样一个山洞,此时他们再不了解,也知道江姓老师怕是和这里的江家村有些联系了,不然掩藏的这么严实的山洞,即使是本地人都不一定全都知道,这江姓老人带着他们在山林里东躲西窜,却能精准的找到这样一个地方。

江姓老人原本想做个火把进入的,孟福生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手电筒来。

刘主任他们来的早,他早上出门找张医生和白杏的时候,天才蒙蒙亮,荒山因为草木旺盛,树木高大,遮天蔽日,里面的视线并不算好,他出门就带上了手电筒在口袋里,此时正好能用得上。

别看外面已然是天光大亮,山洞里面却是半点光亮都没有,漆黑一片,还有滴滴答答的水底落入到地面的声音。

江姓老人提醒道:“你们主意脚下,别摔着了,头顶也主意着点。”

这是一个完全没有经过人工开发的山洞,脚下和头顶全都是不规则的最原始的状态,地面十分潮湿。

别看山洞的入口很大,进去里面不到十米,就十分狭窄,等他们全部进去后,江姓老人才小心的把洞口处的藤蔓全部掩上,山洞内顿时陷入了极致的黑暗当中,只有头顶的水滴滴落到地面的山石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孟福生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似乎是想要往里面看看。

江姓老人说:“别往里面去了,里面有暗河,在这里就足够了。”

他还是很小的时候,和兄长一起进来躲过野兽,里面自然也是去过的,只是里面环境太过黑暗,他们进去的也不远。

即使是本地人,都没有多少人知道这里,实在是这处地方,不处在上火炉山的必经之路上,只有上火炉上的那条路,被几十上百年来,本地人不断的上山采茶,给走出了固定的山路来,而那条山路周边的地方,依然是荒凉一片。

而这处地方,又恰好处在通往火炉山的那条山路的视线死角。

刘主任一行人顺着四轮拖拉机的辙印一路往山上走。

说是山上,实际上是两山之间的峡谷,峡谷的最下面连接峡谷溪流的地方,有两汪宛如碧玉一样的大坝,平日里山间溪水就会流入这两个大坝之中,里面蓄满了春季多雨时,从山上淌下的泉水,大坝的下放又开了个小小的口子,大坝里面的水又会通过这个小小的放开的口子,流入道路两旁的水沟里,流向江家村。

这两座水坝就是三年干旱时期,为了防止干旱后,山脚下的田地没水灌溉,挖掘出来的大坝,除了这两处,施、胡、万三个村子的上面,还有一道比这两条大坝要大上六七倍大的蓄水坝,不过那个蓄水坝水质没有这两座水坝的水质好。

顺着峡谷的山路往上走,走了不到两百米,刘主任就看到树林掩映处,有一座小小的红色墙壁在树木的缝隙间若隐若现。

刘主任一直在四处打量着周围,他心细如发,自是看到了树枝摇动时,山腰出露出的砖红色墙体,以为是找到了什么秘密,立刻率领一群红小兵们往这处房屋走去。

房屋的木门上上了锁,都不等许明月等人介绍此处,已经有红小兵上前,用石头砸开了门锁,闯了进去。

房屋面积还不算小,有五十平左右,墙上挂着一副弓箭,墙边靠着木盆、铁锹、锄镐之类的工具,一张用的不算久,看着还狠心的小西方桌,两条长板凳,一长大竹椅,都围绕着着四方桌放着,再往里,居然还有个房间,房间没有锁,只有一个铁扣扣着。

红小兵一脚踹开了木门,里面也很简陋,墙面甚至都没有刷白石灰,就这么裸露着墙体,墙洞上插着两根竹竿,上面挂了一床陈旧的粗棉被,和两件破旧的衣裳裤子,一看就是房屋主人日常懒得收拾,就这么胡乱的堆在竹竿上的。

一张旧的高架木床,床下面垫的稻草都还在边沿暴露着。

红小兵们在里面一阵翻找,甚至连隔壁小屋的厨房都翻找了,自然是什么都没有找出来。

许明月跟在刘主任身后看着他带的如狼似虎的红小兵们,皱眉说:“还请刘主任约束一下手下的人,别跟小鬼子进村似的,看到什么都破家进去打砸一番,不知道的还以为刘主任是日国留下的间谍,过去的三光政策没执行到位,专门带人再来三光一遍的呢!”

刘主任会扣帽子,许明月自然也会。

刘主任被许明月说的阴沉着脸,甩手就是给搜查完过来的红小兵一巴掌,皮笑肉不笑的问许明月:“小许主任可满意了?”

许明月看着被翻的狼藉一片的屋子,同样皮笑肉不笑:“刘主任发现了间谍,就是打一巴掌了事?”

刘主任自持自己是吴城革委会主任,现在吴城实际意义的当权派,加上自己身边带的这一百多红小兵,有恃无恐地对许明月冷笑道:“难不成你还想把我抓去批斗一番不成?”

他重重的冷哼一声,此时通过屋子里的陈设也看出来,这屋子最多只有两三人居住,看墙边放着的草鞋也明白,约是一男一女,最多还有个孩子,大约是山上的守林员。

自从五九年开始的那场长达三年的干旱开始,省委大领导就安排了全省各地组成了守林员,以防止火灾。

可他还是察觉出不对,转头对许明月说:“临河大队可真够富裕的,连守林员都能住上砖瓦房了。”

许明月也不再客气,“可比不得刘主任,真要去吴城一查,说不得你手下的这一百多号红小兵,也家家户户都是砖瓦房呢,我们这些八辈贫农的穷苦百姓,又如何比的刘主任富庶!”

‘富庶’一词,再次将刘主任架了起来,在这个敏感的连‘富农’都要被批斗的时代,‘富庶’二字本身就代表着错误。

刘主任也不敢再说话,直接带着红小兵们离开。

他也看到了采石场,采石场由于被开采出一个很大的空挡,露出里面的石头和黄土的山体,上面有没有人是能看的一清二楚的。

站在他身后的红小兵有些不甘这次过来什么都没有捞到,看着山林深处,问刘主任:“主任,咱们还进去搜吗?”

刘主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嘲讽地说:“你对山林子里了解吗?就敢往山林子里钻?”刘主任自己坏事做多了,凡事都是把人往最阴暗恶毒里揣测,如果是他,他绝对会把他们这群人往死路上带,不论是陷阱还是狼群。“他们敢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就是做足了准备,不会让我们查到什么的。”

本来以为找到一个魏兆丰,就可以以魏兆丰作为突破口,往死了搞他,搞到他们怕,搞到临河大队人人自危,成为他砧板上的鱼肉,任由他宰割都不敢再反抗。

没想到刁民就是刁民,难怪人人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在刘主任看来,整个大河以南,全都是穷山恶水里的刁民。

他同样有些不甘心的转头看了眼高高耸立的山峰和山林深处仿佛深渊一样的密林,若是有一两个山里人带着,他倒是可以进去搜一搜,可实在是大河以南的人和大河以东的人有壁,上百年甚至几百年的隔绝,不是临河大队和炭山修通了堤坝路后,一朝一夕,短时间内就能改变这里人的思维,与外界联通的。

更何况这还是个特殊的,去哪儿都要开证明,不然寸步难行的时代,他想找出一个大河以南的山民来给他带路,整个大河以东,除了许金虎,就找不到一个大河以南的人。

他们日常藏在山里,根本不出来。

倒是有挑堤坝的山民,问题是,挑堤坝的山民,也只在大河以南的堤坝上挑,不在大河以东啊,他想抓人都抓不到。

没有找到临河大队的破绽,刘主任这一趟来自然是铩羽而归,倒不是不想继续留在大河以南搅风搅雨,一是大河以南的民风与河东不同;二是这个时间,怕是许金虎那边已经收到消息,他虽不担心许金虎和许明月真敢拿他怎么样,可他这次带了吴城革委会几乎一半的人手过来,就怕在这边时间待久了,许金虎不来临河大队,而是直接带着人杀向吴城,抄了他的老巢。

哪怕很多东西他没有藏在家中,可谁知道他身边有没有周县长和县委书记的人?一旦他长时间不回去,怕就会和王根生一样,带着一群人来临河大队闹事,就再也没回去过,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人知道他现在究竟如何了。

临走前他还想带走魏兆丰,许明月直接一句魏兆丰已经送去蒲河口农场劳动改造去了,这事就算完。

他还不能强硬的要求带走魏兆丰,许明月的理由很充分,水埠公社自己就有劳改农场,对魏兆丰进行劳动改造,根本就不劳刘主任辛苦。

而等他们下了山,站在许家村大河沟码头的时候,许家村、江家村上千人站在河道的堤坝两旁,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们离去。

饶是已经批斗了许许多多,害死了许许多多人的刘主任,看到临河大队两个村子如此多的人,手里都拿着锄头、铁锹、铁叉凶狠看着他们,也是头皮发麻,坐上他们从别的地方招来的船赶紧离开。

至于去蒲河口。

他们就更不敢了。

蒲河口农场作为劳改农场,一直都是有武装力量在的,他们这一百多个人,不说能不能拿有武装力量的蒲河口农场怎么样,即使去了,过了这么长时间的准备,也不会让他们查出来任何东西了,那去了也是白去。

对付蒲河口农场,从来都不是对付蒲河口农场本身,而是对付许明月和许金虎,只有这两人被搞下去了,才能顺理成章的接手蒲河口农场。

可船行驶在河面上的时候,他看着逐渐远去的临河大队和更远处蒲河口的方向,也是面色阴沉。

直到此时,他才想起来,他来到临河大队的目的,是为了调查茶厂负责人往上三代人的成分的。

但他也知道,这个基本无需调查,茶厂的负责人不可能交给外地人,而本地人,除了已经在过去斗争中家破人亡的江地主外,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往上八辈可能都找不出一个有问题的人来的。

他突击来临河大队,为的也不过是想趁其不备,找到许明月和许金虎的把柄,趁机拉下这两人,顺便再搞死周县长和江天旺罢了。

刘主任他们离开,临河大队却并没有平静下来,等临河大队的队员们都散去之后,许红桦、江建军、老校长他们一边派人去山里寻找孟福生他们,一边在临河小学开会,让临河大队所有的知青、老师们,将他们私藏的所有违禁的书籍全部都交出来。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除了阮芷兮被搜查出来的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外,光是她一个人,就又交出来《牛虻》《红与黑》《静静的顿河》等书籍,其他知青们私藏的也不少,大多数都是此时被官方所批判的‘修/正/主/义’,还有《浮士德》《日瓦戈医生》等一系列书籍,藏的地方和方式也是五花八门,有些甚至还是手抄本。

这些书籍不光是他们下乡生活中的一点精神慰藉,也是他们在这个封闭落后的地方,了解外面世界,反思现实的重要媒介。注①

按照许明月的本心来说,她并不觉得他们看这些书有什么,但时局不同,有些她觉得没什么的书籍,到了一些野心家手中,就可能是让他们这些年轻人陷入死局的媒介。

在许明月他们带走所有书籍后,已经吓的面色苍白,眼底全是悔意的阮芷兮找到许明月,问她革委会的红小兵们离开了,魏兆丰是否也能被放出来了。

许明月目光平静地反问了她一句:“你觉得呢?”

阮芷兮脸色顿时煞白一片。

第342章 第 342 章 上一次刘主任他们的突……

上一次刘主任他们的突击检查, 她的书全都被楚秀秀藏了起来,虽她至今不知道楚秀秀将她的书都藏在了哪儿,却也让她逃过一劫, 她以为那次的突击检查后,短时间内, 刘主任他们不会再来了。

这次, 她谨慎的没有再把书放在床铺下面, 直接放在了被当做床铺书桌下面的抽屉里,只是抽屉是对着墙壁靠里放的,一般人不注意, 也不会特意拉开里面的书桌,就不会有人发现里面藏着的书。

谁知道这才过了多久?这些该死的红小兵们就又来一次。

阮芷兮从荒山出来,眼睛哭的红肿, 她想去找魏兆丰,魏兆丰已经被押送到蒲河口去了。

她知道蒲河口是劳改农场, 她没有去过,但想来许书记许书记同时兼任着蒲河口劳改农场的生产主任, 一向爱护他们,应该不会太为难魏兆丰才对。

此时他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她忽地想起自己在学校的时候。

她的嗓子像是被突然堵住了似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的同学看她不吭声, 不肯和她们一起辱骂训斥校长, 顿时转过头冷着脸对她:“阮芷兮?你不会是同情她了吧?她可是右/倾机会主义分子, 是‘封资修’的东西, 你要是不批斗她,那你是不是也是阶级异己分子?”

她木然的在大字报上写上主席语录,带回家,贴在房间的墙上。

她不知道事情对不对, 去问父亲,父亲只是沉默的将她贴在墙上的大字报给撕了下来,没多久,就让她暂停去学校,再次去学校时,班里的同学们突然就团结了起来,她成了被孤立被批评的那个。

批评,还远远称不上批斗,就是全班同学,你一个,我一个,上台去说她的缺点。

她还记得那个过来和她说老师们自杀的好友,过去总是称赞她漂亮的好友,忽然站在讲台上,骂她是狐狸精,狐媚子,长了一张勾人的脸。

当时很多同学批评过她,可她记得最清楚的,却是好友的话,好友的脸,好友的声音。

好友的父亲同样是高级领导,没多久,她父亲就也被带走了,之后也没了她的消息。

或许她那时候就已经知道她家里要不好,为了自保,她也已然成为了惊弓之鸟。

她其实是感激魏兆丰的,在她人生最迷茫最无助的时候,响应国家号召,应她父亲所托,带着她上山下乡,一直在照顾她。

不知不觉,她原本姣好的面容上,已然是鼻涕眼泪横流,再没了往日的青春娇俏,就像个田间地头普普通通的小姑娘,蹲在毛豆苗边,哭的撕心裂肺。

她的哭声惊动了周边田地里除草的人,也惊动了知青点的知青和学校的其他知青老师,可他们都没有过来看,哪怕临河大队的环境宽松,在魏兆丰出事后,他们就自觉地远离了魏兆丰和阮芷兮,不敢再靠近他们。

他们都是城里最普通家庭出来的,没有魏兆丰和阮芷兮的背景,若是他们不谨慎,也被抓到把柄批斗了,可能他们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回城,见到自己的亲人了。

孟福生和江姓老人他们在山洞里待的无声无息,没有人能找得到他们。

还是他们没有携带食物,只有孟福生曾有过被批斗的经历,临走时从厨房存放食物的陶缸中,拿了几颗鸡蛋带上。

晚上他就打着手电筒悄然的摸下了山,回到荒山,知道刘主任带着红小兵走了,才又和江建军一起上了山,把七个老人都送回到山上的石屋中休息,他和江建军则带着张医生和白杏回家。

白杏的精神状态倒是还好,只是好不容易修养了二十多天,有些恢复的身体,在潮湿黑暗的山洞中待着,没有经过任何人工开凿,他们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就那么一直在那样的环境里待着,不光是白杏的身体吃不消,那几个老人的身体同样吃不消。

回到石屋后,几个老人就先后发起了高热,尤其以想要从采石场的山腰处跳下去的老人情况最为凶险。

江家村的守林员下来叫人时,同样折腾了一整天的张医生照顾着白杏才刚睡下没一会儿,就被急促的敲门声叫醒,知道是山上老人发烧,她丝毫不敢耽搁,忙拿着医药箱,在江建军的带领下上山。

山上老人的事因为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江建军和张医生两人照顾不了太多人,只能将孟福生也叫醒。

许明月还想去,江建军和孟福生都怕夜里路黑,山路难走,她又大着个肚子,路上别又再出什么事,他们到时候都不知道是去照顾山里老人的,还是照顾她的,让她赶紧在床上歇着。

孟福生放心不下她,还特意叫来了阿锦,让阿锦晚上陪许明月睡,好好看着她,“妈妈身体不便,晚上照顾妈妈的重大任务就交给你了,一定要好好照顾妈妈,让她好好休息,知道吗?”

已经好久都没有和妈妈睡过的阿锦兴奋的一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许明月和孟福生房间的床是木质的高架床,不是火炕,为了方便阿锦照顾她,孟福生让许明月去了阿锦房间,阿锦的炕大,足够她们三个人睡。

许小雨和弟弟许建国之间就差了一岁多,很小就跟着奶奶睡,在她的记忆中,基本上没有跟妈妈睡过,听到要和姑姑一起睡,也是很高兴,两个小的一左一右,把许明月夹在中间,乖乖的躺在许明月的两只手臂边。

许小雨闭着眼睛轻轻挨着许明月,忽然声音小小的说:“大姑姑身上香香的。”

许明月始终担心去了山上的孟福生和张医生他们,也睡不着,两只手就轻轻的拍着挨着她睡的两小只,嘴里哼唱着前世的歌,轻声回复她们:“你们身上也香香的。”

阿锦突然有些委屈地说:“妈妈好久都没有亲我了,只会亲爸爸。”

许明月囧了一下。

她自己是个比较外向热情的人,孟福生又格外粘人,两人日常确实亲密了些。

她立马否认道:“我哪里就没亲你了?”她在她额上、头发上、鼻子、下巴、脸蛋上都亲了一遍,“你都十二岁了,再长一长个头都快赶上妈妈了,再和小时候一样亲亲合适吗?”

阿锦现在说话一点都不像小时候奶呼呼的,而是像小大人一样中气十足:“我觉得合适!”

许明月亲完了阿锦,她左边的许小雨停了许久,也小声的开口说:“姑姑,我也想亲亲……”

她比阿锦小几岁,但是个头遗传了许家人,虽没有前世阿锦的个头高,可也有一米三五以上了,着实不小。

听到她小小声的话,许明月也转头在她额头上也浅浅啄了一下,“小雨乖,快睡吧,晚安~”

右边阿锦声音闷闷的,不开心地说:“妈妈对小雨说话总是很温柔,对我说话就不温柔!”

许明月顿时哭笑不得:“我怎么就对你不温柔了?我对你还怎么温柔?”

阿锦背过身,声音闷闷的从春被中传来,“你现在就不想亲我了,等弟弟妹妹出生后,你是不是就只亲爸爸和弟弟妹妹,都不爱我了。”

她嘴巴气鼓鼓的,嘴巴上说着妈妈不爱她,实际上满身娇气,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妈妈最爱我’的被爱包围着长大的气息。

睡在许明月左侧的许小雨安静的听着大姑姑轻声细语的哄着阿锦姐姐,听着大姑姑喊着阿锦姐姐:“小公主?小宝贝?你别不理我好不好?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闺蜜,你要是不理我,我会很伤心的。”

她听到阿锦姐姐软化的声音,故作勉强的转过身,靠在大姑姑胳膊上,鼓着嘴巴说:“好吧,谁让我才是和你天下第一好呢?”她强调:“比爸爸,比弟弟妹妹还要好!”

她都能想象到,阿锦姐姐唇角压都压不下去,还要装作和大姑姑闹别扭的样子。

有时候许小雨会有种恍惚的错觉,她也是大姑姑的孩子,阿锦姐姐是她的亲姐姐,她美美的闭上眼睛,梦里是她悄悄的喊大姑姑妈妈的样子,一眨眼,她就变成大姑姑肚子里的小宝宝,蹦出来啦!大姑姑把她抱在怀里,像亲阿锦姐姐一样将她的头发、额头、眉毛、鼻子、下巴,通通都亲一个遍!

一直到后半夜,两个小家伙睡的香喷喷,阿锦早就因为热,滚到了炕床的另一头。

孟福生带着一身山里的湿气,轻轻敲了敲阿锦房间的房门:“明月?”

许明月轻轻的将被许小雨紧紧抱在怀里的胳膊抽出来,重新给两个小姑娘盖好被子,穿上拖鞋,轻手轻脚的走出来。

“回来了?山里没事吧?”

“建军大哥和张医生还在山上照喝过退烧药了,你别担心。”他因为放心不下许明月,就先回来了,“我把手电筒留给了他们。”

自从许凤莲嫁给了江建国后,孟福生就跟着许明月一起,私下喊江建军‘大哥’。

许明月拉着他的手,“没事。”他大概是下山下的急,一直微凉的手心此时温热着,有些湿润:“累了一天了,快去洗洗,赶紧睡一会儿。”

一会儿天都要亮了。

孟福生虽然正值壮年,比白杏和山里的老人们身体素质好,没有什么事,可他同样是在山上待了一天一夜,白天没吃什么东西的。

他前些年身体亏空并不比这些受过折磨的老人小,只是他下调过来的时候,最恶劣的十年还没开始,情况比他们稍稍好些罢了。

水是在煤炉上温好的,孟福生自己打了水去浴室里简单梳洗了一下,洗去了一身的湿气和疲劳,一向失眠少觉的他,估计是累的很了,躺在她身边,闻着她身上温暖舒适的熟悉气息,很快呼吸就均匀起来。

这次吴城红小兵们的突袭,让一直以来欣欣向荣的临河大队真切的回到了这个时代,融入了这个时代,原本喧闹炫彩的世界,像是突然安静下来,彩色的画面褪去,世界恢复了黑白无声和沉寂,也不知是不是清明节也同时到来的缘故,漫山遍野开的如火如荼的映山红,都在今年的春日里失去了它往日绚丽的颜色。

他们的离开,也让临河大队进入了飞速的发展期。

首先就春耕刚一结束,新一轮的鱼苗就要采购放入养鱼场和稻田里。

这是今年第一次实验稻田养鱼,一桶桶的鱼苗用船从邻市拉了过来,许许多多的队员们都好奇的跟着去田埂上看,就连隔壁石涧大队的丁书记都带着人来看临河大队用稻田养鱼。

丁书记五十多岁,看着一桶桶的鱼苗倒入稻田中,忍不住用本地土话用感叹的语气说了句普通话中类似于‘卧槽’的话,“你们大队都三个大渔场了,还往稻田里养鱼,你们鱼都吃不完了,养这么多鱼做什么?”

可怜他们石涧大队,一个渔场都没有,看着临河大队用稻田养鱼吧,他们没有提前加高加固田埂,就这么学临河大队,要么鱼都跑了,要么水田里水量不足,鱼都干死了。

石涧大队可没有临河大队这么好的条件,这样大批的田地都在河圩里,紧挨着竹子河,河圩又挖了两条纵横交错的水渠,可以随时方便灌溉水田。

他们石涧大队倒也有当初挖的水沟,只够水田里的稻子旱不死罢了,哪里还有多余的水来养鱼?

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临河大队又搞新鲜玩意儿,也不知道这稻田养鱼养不养的成。

一整个春耕到五月份,周边的大队就一直在看着临河大队忙活,基本上就没停过。

稻田里的鱼苗放进去后,紧接着他们就开始收割冬小麦,冬小麦刚脱粒晒干,放入稻仓中,今年的油菜籽也成熟了,可以收油菜籽了。

今年的临河大队山脚下,除了种冬小麦,就是种油菜籽,三月份的时候,放眼望去,一片金黄,如今到了五月末六月初,全是成熟的油菜籽。

为了防止油菜籽在打谷场上,被踩入到黄泥里,造成了浪费,大队部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种雨布,雨布铺开了,和一个稻场差不多大,约有半亩,直接将油布铺在地头,割下的油菜籽就放在油布上,熟透的油菜籽有些都不需要旋转竹拍的拍打,就自动崩开,油菜籽散落在油布上,再用竹耙将油布上面的菜籽杆刮走,留下饱满圆润的菜籽,被装进了稻箩里,一稻箩一稻箩的挑进了大队部,只等着油菜籽晒干后,大队部统一用船拉到邻市的油坊榨成油,临河大队就有油吃了。

所有人都期待这些油菜籽变成金黄油亮散着喷香的菜籽油!

打油菜籽那天,左边建设大队、右边石涧大队,两个大队的书记、大队长,都忍不住跑过来看,眼底的羡慕是掩都掩不住。

石涧大队的人更是用无比羡慕热切的目光看着许明月。

临河大队的一切变化,都是从许明月婚变被离婚归家后开始的。

临河大队的人过的越好越富裕,石涧大队的人越恨王根生一家,连带着对整个老王庄都恨了起来,而老王庄的人则是将整个王根生这一脉都恨了起来。

原本王根生这一脉在王家村就失了势,随着许明月的官职越来越高,王根生这整个一脉在老王庄过的就更加艰难,受人不待见和排挤。

楚秀秀原本见临河大队缺少棉花,今年的种植空间里,除了种了点瓜果蔬菜自己解馋外,剩下的种的全都是棉花,她自己有一种任重而道远的使命感,觉得大河以南这么缺少棉花,她种植出来的棉花于大河以南的孩子们来说,就是雪中送炭的保暖之物。

待看到满地圆润可爱的油菜籽时,她又觉得棉花不可爱了,还是油菜籽可爱,她种植空间的产量比外面世界要稍稍高出一些,这个时代一亩油菜籽的产量大约在一百五十斤到两百斤左右,一百斤油菜籽大约能出二十八斤到三十八斤左右的菜籽油。

她的种植空间基本比这个时代的最高产量,还能高出百分之十左右,要是她在种植空间里种一亩地的油菜籽,她起码能得到六十斤左右的菜籽油。

六十斤菜籽油啊!

楚秀秀只要想到她一年有六十斤菜籽油,就觉得自己好富裕啊!

她在城里的时候,她家每人每月才二两油!她一个人半年才能攒下一斤油,这一斤油她还吃不到,都是进了家里哥哥弟弟的肚子,她就只能喝些连油花都洗干净了的刷锅水。

她这个时代的妈还觉得她占了便宜,用‘一碗锅巴两碗饭’这样的瞎话来哄她。

一碗锅巴两碗饭,说的好听,锅巴在哪儿?她只见到了刷锅水,没见到锅巴。

她想到自己拥有六十斤菜籽油后,站在她这个时代的家人面前,喝一碗油倒一碗油的场景,得意的恨不能叉起腰仰天大笑,然后兴致勃勃的收棉花,种菜籽油!

她空间时间和外界有些不同,外界要按照时令种植农作物,她却没有那样的限制,就像是大棚蔬菜似的,什么时候想开始种都可以。

临河大队有了菜籽油,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吃鱼,不再只是过去水煮的了,哪怕依然舍不得放很多油,可至少鱼是可以煎成两面焦黄的,鱼汤炖豆腐,汤是奶白色的,本地不缺姜葱蒜,红薯与大豆套种,也让本地不缺豆制品,更不缺豆腐豆干之类的吃食,鲫鱼豆腐汤、胖头鱼炖豆腐,鲢鱼煎豆腐,一时间成为了临河大队家家户户餐桌上必不可少的美食。

尤其是临河小学内,学校内的一半学生都来自大山深处,山地地少人稀,吃饱都困难,更别说种植菜籽油了,山里运气好的,打到野兔、野猪,吃些动物油,运气不好的,一年到头都不见到一点油腥。

现在学校的学生有了油水之后,不光是营养跟了上来,原本骨瘦如柴的他们,脸颊也肉眼可见的丰润起来,起码不如刚开始来学校时,看的那么像火柴棍了。

临河大队的菜籽油丰收后,几乎家家户户都分到了油。

不知道是不是临河大队有了菜籽油的缘故,黑市上关于油的买卖也多了起来。

叶冰澜的商超里就存有许多油,之前市面上没有油的时候,她连拿都不敢拿出来,缺油是全国性的,她若拿出来五斤十斤的油,少量的出现在市面上,还不会引起人的注意,可若拿出来太多油,就必然要引起他人的怀疑,甚至可能会引得有关部门的调查,到时候事情闹大,不光会影响她,还会影响她父母。

她可始终记得自己现在的身份,尤其是白杏的遭遇,更是让她警惕异常。

其次就是临河大队茶厂的建立。

茶厂的审批因为刘主任那边故意拖着不批,一直拖到六月份,明后茶都快摘完了,吴城那边的审批结果才姗姗来迟。

今年想要通过国营贸易公司,加入茶叶博览会出口是不行了,只能快速的将今年的茶叶采摘下来,再提交到省级茶厂。

同时,跟着审批结果一起下来的,还有建厂所需的资金、设备、技术人员这些,都需要上面的人调配。

也不知道上面是怎样博弈的,博弈出来的结果是上面调一批管理人员下来,但茶厂负责人,也就是厂长和总技术人员,需要水埠公社自行推荐人担任。

由于现在五公山尚未种茶,即使茶树种植好后,等到盛放期,还有三四年的时间,现在整个大河以南的茶叶来源,都来自临河大队的火炉山,也就是茶山,这次水埠公社的茶厂就暂时建立在江家村与小江家村中间的位置。

实在是许家村和江家村都没有太好的位置。

江家村当年也是因为土地不够养太多的人口,才让小江家村这一支搬离了出去。

其次就是茶厂建立在临河大队,过去几十年里,每到春季采茶之时就会来临河大队,帮江地主摘茶叶的那些山民们,就又可以出山采茶了,这又进一步给本地和山里的山民们创造一些出来和增加收入的机会。

一般来说,能出来摘茶叶的,都是山里的妇女、孩童和老人,她们收入的增加,也会带动她们自身地位和话语权的提升,而能够出山看到更多的‘外面’的世界,听到更多的外面的声音,也会开拓大山里妇女们的视野和见识,至少让她们知道,如果她们遭遇到暴力,外面是有人管的,她们是有地方可以申诉告状的,她们若真逃出来无处可去,火炉山上,至少还有一栋过去江地主家建造的石屋,供她们临时歇脚,无人敢欺。

因为火炉山,是临河大队的地盘。

主持茶厂建设的负责人是江天旺的妻子夏云芝,让她来主持茶厂建设,倒不只是因为她是江天旺的妻子,还是因为她过去的身份,是江地主家当家主母身边的大丫鬟,不光帮着主母管家,还识字会写会算。

除此外,另外一个主持茶厂炒茶的技术人员,是江家村另外一个名为芸香的妇人,就是许明月刚穿过来没多久时,曾经为她家一米四的小叔子,去找过许明月表达过求取之意的妇人,只是芸香这个她当年在江地主家当丫鬟时的名字,早就不为人所知,现在大家都称呼她为江嫂子。

至于她原本的姓氏,早就不知道了。

她从小在江家长大,虽不是管事,但从小跟着江家下人采茶,炒茶,对于炒茶熟练的很,整个临河大队,少有比她炒茶技术更好炒出的茶叶受热均匀,炒出的茶叶更香更漂亮的人。

临河大队的茶叶同样分为两种,明前茶和明后茶,清明节前的茶叶就是明前茶,通常因为茶叶尖尖刚生长出来,茶叶细嫩,色泽翠绿,香气浓郁。

而明后茶,经过清明节后的春雨的浇灌,开始快速的生长起来,这时候的茶叶叶片叶梗肥大,叶片松散,虽同样香气浓郁,但明前茶和明后茶的茶叶处理方式是截然不同的。

许明月虽因长在大河以南,会摘茶炒茶,但对于明前茶明后茶更为细致的处理,是不懂的,这些就要交给更为专业的人去处理。

本地人大多数都和许明月一样,会摘茶炒茶,但江地主家很多更为细致的技术,就并不为他们外人所知晓,这也是聘请芸香嫂子为茶厂技术员的原因之一。

除此之外,许金虎那边,也找人去给江天旺送了信,让他去市区去打探以前江家村江地主家嫁出去的小闺女的消息。

第343章 第 343 章 江天旺比江地主家的小……

江天旺比江地主家的小女儿大上十几岁, 他出去当兵打仗的时候,江地主家的小女儿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小丫头,等他回来, 小姑娘早就嫁人了,后面也没有见过。

这个年代敏感又特殊, 找江地主家的小女儿, 还得悄默默的慢慢找, 不能大招起鼓。

只是他不记得江地主家的小闺女的模样了,就叫了村里和江地主家有亲的堂了不知道几代的,和江地主家小闺女算堂堂堂兄弟的精瘦男人。

男人三十来岁, 长了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因为脸生的小,五官也算不上大, 自小在村里有个‘老鼠’的外号。

他性格老实憨厚,一听是去找自己堂妹妹的, 坐在船上就开始抹眼泪,他和过去的江地主一家关系近, 从小就给江地主家干活,整个江家村,乃至方圆几十里内的人, 鲜少没有受过江地主帮扶的, 别的不说, 每年春季采茶, 就给多少人家带去了收入。

平时不提起也还好,他们一家都缩着头生活着,生怕被人打为富农,抓去批斗, 现在说要去找自己堂妹妹,他又怎么不想起自己那被打的家破人亡的堂伯一家。

“这么多年都没去找她,也不晓得她现在怎么样了。”那些年风声鹤唳,没有一个人敢去找她,生怕和她家有什么牵扯。

那是时代的洪流,企图阻挡在时代洪流面前的,都会被冲成碎渣。

一直到吴城建了江天旺,江天旺看到他原本就小的眼睛,肿成一条缝,才没好气地说:“你哭什么?找你来是去认人的,这十几年没见,你还记得她家住哪儿不?”

中年男人忙擦了擦眼角点头:“记得,记得,我跟着……他来城里送茶,去过她家的,她家就在……”

想到堂妹妹嫁的人家,他突然噤声不说话了,神情也黯然。

江天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庆幸她不是嫁在吴城了吧!”不然落到革委会刘主任手里,现在怕也成了黄土一坯,让江天旺去找也不敢去找。

反倒是在市里,刘主任的势力并未伸展到那里去,若悄悄去寻找打探,消息也会隐蔽安全的多。

刘主任的人一直都在盯着江天旺他们,江天旺自己没去,是开了证明让中年男人自己去的,走的水路。

吴城到市里算不得远,坐大货车两个小时,坐水路也差不多的时间。

中年男人到了市郊后,就将船藏到了芦苇里,自己带着从临河大队带来的茶叶,去找江地主的小女儿家。

哪怕早就有了预感,可敲开江地主小女儿家的大门,开门的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后,他依然心底沉重的像吃了秤砣一般难受,还得递了茶叶过去,向他们打听他们原来一家人到哪里去了。

“死唻!”住在里面的一户人家打量着中年男人脸上一道道的沟壑,和他常年劳作粗粝的指关节,好奇地问反问:“你是他们家什么人啊?”

中年男人顿时心头一紧,就想走,身后他打听的中年妇人却说道:“老头儿老太太死了好多年来,儿子也死了,自杀的,还有个黑大姑,也疯疯癫癫的,睡在厕所那边,听讲过去是这家的小儿媳妇。”她随手往不远处指了一下,“不晓得是不是娃儿死了,天天抱着个破包裹,说是她儿子,谁都不准碰,都臭的要命。”她摇摇头,“也是可怜。”

中年男人不知道她说的小媳妇是不是他堂妹,也不敢耽搁,赶紧往妇人指的方向去找。

他也不敢光明正大的去找,而是躲躲藏藏的,先要看看妇人说的那疯了的女人是不是他堂妹妹。

他找到的时候,怔愣了好一会儿,都忍不住她到底是不是他堂妹。

记忆中的堂妹才十五六岁,活泼又大胆,作为地主家的最小的女儿,从小跟着江地主在茶山上漫山遍野的疯跑,跟着她父亲一起在茶山上收茶,别人在采茶,她摘了映山红花,像做了个美丽的花环那样,插了个满头。

中年男人记忆中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她满头红花在茶垄间笑语嫣然的模样。

可眼前弯着腰,佝偻着背的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人,就像一个乞丐,一个野兽,满头稀疏花白的头发垂落在头部的两边,完完全全的遮挡了她的面容,让人完全看不到她的模样,她穿着一身黑漆漆破破烂烂的满身脏污的衣服,远远的都能闻到衣服上的臭味,拄着一个木棍当拐杖,怀里还抱着个破布包,像抱着一个娃娃一样,嘴里念念碎着什么,他站的不远,听的不太清,却能清清楚楚的听到,她说的是临河大队的土话方言。

他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颤抖着唇,有些不敢置信地用大河以南的土话喊:“心莲?”

前面原本还嘴里念念有词的矮小身影猛地一僵,好几秒后,嘴里的念念有词才再度响起,她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继续拄着她的拐杖,一步一步的往前方的公厕走,走到公厕边上,拿起靠在墙边的竹丝绑成的大扫把,在地上木然的扫着。

这时代的公厕极其的脏污,扫把前端的竹丝上还有脏污的东西,在地上扫除一道道的竹丝的痕迹。

她扫着扫着,就扫到公厕后面开放的沤粪池,沤粪池后面全是肆意生长的植物。

中年男人躲着人,快速的往那植物丛里钻,直钻到植物后面,才又不确定地喊:“心莲?你是不是心莲?”

他记忆中的江心莲个子虽然也不高,在这个年代女子中,却也不算矮,可眼前黑漆漆宛若野人一样的东西,半弯着腰,若不是看她会动,会扫地,他都不敢相信这是个人。

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过乡音的黑乎乎的人,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却不由自主的落下泪来,缓缓抬起脸,一双同样黑乎乎粗粝的手,抹开遮挡在她脸颊两边稀疏脏乱的头发,用沙哑的声音,蹦出两个字的方言:“阿哥?”

她脸上脏的完全看不出她本来的模样,脖子像龟丞相那样前身着,中年男人记忆中年轻姣好的面容上,皱纹并不比他脸上的少,一双眼睛浑浊的像是要看不见了一样,声音也完全变了,若不是熟悉的乡音,他根本认不出来眼前的人,是他记忆中的堂妹妹。

他忍不住惊呼一声:“心莲?真的是你?你怎么这样了?”

被称作‘心莲’的人却是颤抖着唇,将牙齿咬的咯吱咯吱作响,才能强忍住自己的情绪,不对着中年男子哭出声来,只用粗粝沙哑的嗓音催促着他:“走,快走,走!”

说着就颤颤巍巍的回到公厕内,一直到天都黑了,都没有出来。

这期间不断的有人来公厕上厕所,中年男人就一直躲在公厕后面的植物丛中。

哪怕隔了这么远,他都能闻到公厕内传出的令人作呕的臭味,他难以想象他从小没受过什么苦长大的小堂妹是怎么度过这些年的。

他堂妹虽是地主家的女儿,但大河以南那种穷苦闭塞的地方,除了一座茶山,也没有别的太多的收成,他堂伯虽说是地主,可日常地里农活也是要做的,他堂妹也不是什么城里阁楼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农村的重男轻女在农村的地主家也是一样,她上面哥哥姐姐不少,她虽不用像普通农户一样下地割稻插秧、洗衣做饭,可纺织、绣花、采茶、炒茶、做生意、管家,也是从小样样都要学,都做习惯的。

他记忆中十五六岁在山上戴着满头映山红的活泼小姑娘,和此刻浑身黑漆漆臭烘烘的宛若野兽一样的身影仿佛割裂开,就连模样都有些模糊了。

黑暗中,两人什么都没说,黑女人就这么拄着木棍,怀里抱着她从不撒手的破包裹,跟在中年男人身后,倒芦苇丛的时候,女人才浑身颤抖着往船上爬,爬到船上了也抖着身体不敢说话,只紧紧抱着怀里的破包裹和手里的木棍,神情呆滞,似难以想象,自己丛那里出来了。

中年男人沉默的划船,一直滑到江心了,他才有些不敢置信地喊了声:“心莲,真的是你吗?”

静谧的黑暗中,宽阔的江心上,忽地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宛若野兽般的嘶吼声:“哥哥哎!你怎么才来啊!!!!”

那一声‘哥哥’,似哭似泣,仿佛喊出了无尽的苦楚与委屈,无尽的悲戚与哀痛,在船上哭的撕心裂肺,一声一声的‘哥哥’,听的中年男人也是悲痛不已,跟着在船头无声的抹泪哭泣。

这时候他才确定,这真是他记忆中活泼俏丽的堂妹。

女人哭到后面,已经不是哭,而是嘶吼,像是要将这些年来所受的苦痛与折磨通通哭出来,却又岂是一两点眼泪所能诉说的尽的,只能嘶嚎,如野兽般嘶嚎。

直嚎的她嗓音再发不出一丝的声音,中年男人双手握桨,无声地抹着眼泪哭着说:“我们都以为你在市里过的还好,都不敢去找你。”

当年全国都在打地主,斗地主,江心莲作为外嫁的女儿,谁敢在那种时候把她接回来?谁敢和江地主家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他家要不是关系隔的远了,他家算是江地主家没有签契的长工,又哪里能逃脱的掉?

黑女人却仿佛伤心到了极致,嘶哑的嗓音里吐出一句话来:“哥哥哎,你们不在,我哪里会过得好啊?这世道都是吃人的豺狼,我等你们,眼睛都等瞎了啊!”

娘家倒了,她们这些外嫁的女儿,有哪个能过得好?夫家还没倒,她就先倒了啊!

女人哭的头晕目眩,她原本身体就不太好了,极度的悲伤之下,只觉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一头栽进了了长江里。

也亏的他们都是从小在河边长大的,六月里长江的水反而刺激到了她,让她原本眩晕到快要闭过去去神志,清明了些,手脚本能的在江水里滑动着。

中年男人也被吓了一跳,忙伸了船桨给江心莲。

江心莲却飘在江水中,一时半会儿却不想上船了。

只想这么随着江水沉下去。

中年男人在船上喊:“心莲!心莲?”

一声声的乡音,就像小时候她阿爹阿娘阿哥阿姐们的声音还回荡在她耳边。

她在娘家时岂是并不受宠,哥哥姐姐兄弟姐妹太多了,分到她这里的目光就很少了,都以为地主家的小姐都是丫鬟好几个,有人伺候的,实际上家里丫鬟就那么几个,不论是丫鬟还是长工,都是要干活的,地主之所以叫地主,就是地多,地多人少,有时候农忙的时候,还要等干力气活的长工们吃完了,才轮得到她们这些女人吃。

可少女时期的时光依旧是她这半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心莲?心莲?”

原本知道江心莲会游泳的中年男人没打算跳下江去的,没想到江心莲跳下去就沉了似的,没了动静,可把他极坏了,浆一扔就要跳下去找人,江心莲却已经幽幽的从水里钻了出来。

六月的天,漫天繁星,月光如水,她这样幽幽从水里钻出来的模样,满头发丝垂落在脸上,要不是知道这是他妹子,中年男人起码要被吓出个好歹来,可此时他却丝毫不知道害怕,抓着江心莲的手就往船上拉。

三米多的小船,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

江心莲只是将手中的木棍和破包裹扔在船上,喊着:“阿哥,你等会儿,我身上脏,我好多年没洗过澡没游过了,我歇会儿。”

她在水里,任由着江水冲洗着她身上的脏污,她头发上的脏污。

直到夜晚冰凉的江水将她冻的瑟瑟发抖了,才软着身子往船上爬,中年男人去拉她。

她没吃东西,整个人如一滩烂泥般倒在船舱当中。

中年男子也不说话,拼命的摇桨。

他们没有经过吴城,甚至都没有在水埠公社停留。

对于中年男人来说,包括水埠公社的许金虎,都是外人,江心莲的事情都是不能让他知道的,他直接划着船,在黑漆漆的河面上,只凭着自己多年水上操船的感觉,往临河大队的方向划,划错了方向也不怕,这一路的水路他们这些常年在水上操船的人都很熟悉,每一个土包,每一个水边的田埂,水草芦苇长着的形状,天生的星星,都是他们判断方位的锚点。

一直到天明之前,他终于带着江心莲回到了临河大队,回到了江家村。

他不敢讲江心莲带回家,也不知道要把她送到哪里,她浑身湿漉漉的,虽是入了夏,白日里已经热了起来,可晚上依然冷,尤其是他们这里,温度要比城里低三四度,他先是想带江心莲回她自己的娘家,也就是现在的大队部。

可大队部作为临河大队的粮仓,晚上是有人看守的,前后门都紧锁着,他们进不去。

又想带她去水电站的走廊下,暂时先待到天明,可梅雨季节,三天两头的下雨,雷电更是说来就来,他又怕去水电站的廊檐下有危险。

最后没法子,小船在经过荒山的时候,想了想,只能暂且把江心莲送到荒山的卫生院。

江心莲自从小船步入了许家村的大河沟,她就恍惚了,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在梦里还没醒来。

这里是她在梦里无数次梦到的地方,梦和现实是不一样的,看着无比的真实,醒来却发现,梦和现实是不一样的,就如同此刻。

天空鸦青色一片,远方的启明星亮的惊人,北斗七星宛若勺子般挂在天上,映照着许家村村尾高地上,那一动红色的,占地面积极大的建筑物。

这果然是梦啊。

小船继续前行,行到荒山的时候,她看到荒山上同样有了屋子,同样是崭新的红色的房子,和市里的一样,水泥砖瓦房,明明是梦,眼前的一切又陌生熟悉的不像是梦。

忽地,她的目光像是定住了一样。

中年男人停好船,要带她去卫生所暂住一晚,她已经下了船,直直的往大队部的方向走去了。

她的视线是模糊的,又是清晰的,那是她从小到大的家!后来的娘家!

她家还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可她跌跌撞撞的跑近了才发现,还是不一样的,她家的大门两边,挂上了两个白色长木板,上面写着黑色大字。

光线灰暗,她眼睛这些年越发的看不清了,白色木板上的字糊成一团,她用力的睁大了眼睛也看不清。

哦,对,这是梦,她恍惚的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到家了,她早就透支了的身体,在这一刻终于是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倒在了家门口冰凉的青石门槛上。

中年男人吓了一跳,忙上前去扶住她:“心莲?心莲?”

他焦急地左右看看。

里面看门的人大概是听到了外面动静,高喊了声:“谁在外面?”

“是我哦!三柱子嘛!”

不多时,大队部的大门从里面被打开,睡眼惺忪的中年人从里面卸下了大门上的长木栓,待看到门槛上趴着的湿漉漉的人,吓的差点直接向后跳了起来,发出一声怪叫,以为从小到大听的鬼故事里的水鬼爬出来喊门来了,忙推门又关了起来,被自称三柱子的中年男人抵住大门:“你干嘛你干嘛?没看到门槛上有人啊?”

里面男人听到三柱子的声音,这才确定真的是人,不是淹死鬼趴门,三魂这才归了位,拍着胸口说:“人吓人吓死人了喂!你大晚上的不在家睡觉,跑这里做什么?这是哪个啊?怎么一身湿?害我以为是水鬼上门了呢!”

名为三柱子的中年男人也不说话,只闷不吭声的把江心莲往里面搬。

看守粮仓的男人也来帮忙,触碰到江心莲冰凉的脚腕,和她身上黏腻的触感,差点没将她扔出去,臭的他整个人都一阵:“这是掉茅厕里面了吗?怎么这么臭?这是什么人啊?你不会是从茅厕里捞出来的吧?”

名为三柱子的中年男人不耐烦:“你赶紧搬,有没有热水,给她擦洗一下。”

他上手抬江心莲的胳膊时,才发觉江心莲好像发烧了。

对于她会发烧他一点都不奇怪,江心的水多冷啊,在水里泡了那么一会儿,又到船上来吹夜晚的江风,不生病才怪。

他之前也是怕她被江风吹生病,才想把她送到卫生院,没想到人都还没送去,就已经烧起来了。

嫌弃地抬着江心莲脚腕的男人说:“这大半夜的,我哪里搞热水去?”

别看许明月家里好几个暖水壶,实际上暖水壶这东西在大河以南,依然是奢侈品的存在,只有极少的几个干部家庭里,有一个暖水壶,那都是全家的宝贝,大队部这个他只在晚上才来睡的地方,怎么可能有暖水壶?没有暖水壶,哪来的热水?

夏天天热,大队部的堂屋里就有竹床,两人将江心莲抬到竹床上,江三柱就往后院的厨房方向去:“你去荒山喊下张医生,我去烧热水。”

为了看守前院的粮仓,后面的门一道一道,晚上全都是用木栓栓住的。

住在大队部的男人还好奇地一边帮他解开绑在门上的长木栓,一边调侃地问他:“这是哪个啊?怎地这么臭?你们不是晚上去偷人掉茅厕里吧?”

差点没让接下长木栓的江三柱一木栓给闷死,被打的嗷嗷叫的男人嬉皮笑脸的躲避,“行行行,别打了,我开玩笑还不行吗?”

江三柱将长木栓靠在门后面,自己去了后院的厨房烧热水,只留住在前院看守粮仓的男人转身去荒山请张医生。

由于屋里太暗,他走到堂屋柱子旁的时候,顺手拉开了电灯,眼睛不由自主的朝江心莲看了一眼。

她散乱的头发遮挡在脸上,看不清她的面容,浑身湿漉漉的,散发着难闻的臭味,就跟死了多时,尸体都腐烂了爬山岸索命的水鬼没两样。

他吓得腿脚一软,差点没左脚拌右脚的摔倒,忙连滚带爬的跑出了大队部,头都不敢回的往荒山跑,生怕刚刚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根本没有江三柱,只有爬山岸索命的水鬼。

他忽地愣了一下,一股凉气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直吓得他浑身汗毛都战栗了起来,整个人都僵直了一般!

江三柱不是被建军书记派到吴城办事情去了吗?

那他刚才看到的人是谁?

第344章 第 344 章 他头也不敢回的往荒山……

他头也不敢回的往荒山跑, 却不是往卫生院跑,而是往许明月家跑。

在他看来,卫生院里面躺的全是女人, 一个刚生产没多久,一个怀着孕, 剩下的老的老小的小, 加上划伤本就阴气极重, 一群阴气重的人集中到一块儿了,他哪里敢去?脑子里唯一想的,就是去许书记家找许书记。

许书记别看是女人, 还是怀了孕的女人,可她是官啊,是官就是有国运护体, 百邪不侵的。

此时他脑子里各种关于小时候听过的鬼故事都显现在了脑海里,什么天亮之前阴气最甚, 鬼的力量最强,什么人的肩膀有两团保护着你的火焰, 不能回头,只要你一回头,肩膀上的火焰就会随着你回头的动作熄灭。

甚至来到荒山的时候, 过去种种关于荒山闹鬼的传说也都飞进了脑中, 他此刻眼里就只有荒山的那座院子, 连滚带爬的摔倒在许明月家院子前, 哭天喊地的拍着院门:“许书记!许书记!救命啊许书记!”

许明月睡眠质量特别好,怀孕之后更有一种雷打不动的安稳感。

但孟福生睡眠很浅,稍微一点动作就能惊醒。

和许明月在一起后,稍微好一点了, 不会在夜里一个晚上惊醒无数次,不会在夜里睁着眼睛到天明,可他依然在第一时间惊醒过来,第一反应就是去看许明月有没有被吵醒。

见她依然睡的香甜,原本因为深度睡眠中被惊醒而难受的皱眉的表情,不由哑然失笑,又轻轻的起床,打开了房门。

门外的男人听到里面吱呀一声,惊的心底一颤,尤其听着里面仿佛无声的脚步声越走越近,他就越来越害怕,怎么许书记不说话,走路也没声呀?

他已经吓的牙齿直打颤,越是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脑海中就越是想象各种见鬼的画面,只听里面的门栓发出咔哒两声被抽出撞击的声音,院门被打开了。

跪趴在院门口的男人差一点小便失禁。

孟福生先是看院子门口没人,再低头一看,趴着一个人。

被吵醒的他面色很不好的幽幽问他:“你趴在地上做什么?”

跪趴在院门口的男人看到孟福生,先是心肝儿一颤,接着哇的一声哭出来:“孟技术员,有鬼啊,快快快,快关门,有鬼!有鬼!三柱子的鬼魂回来了!”

他连滚带爬的往院子里钻,嚎叫声惊的原本趁机的荒山里鸟群惊飞。

孟福生真是想拦在门口都等不及,就被他这么连滚带爬的闯了进来。

“你小点声!”他伸手想捂男人的嘴巴,让他闭嘴,可男子的声音已经嚎的整个院子中的人都听见了。

许明月自然也听见了。

她睡眠质量虽好,可自当了妈妈后,夜里要注意阿锦蹬被子的情况,也习惯了晚上迷迷糊糊醒来,可她此时是真困啊,眼皮抬了又抬,才勉强睁开眼睛,摸了摸身边,孟福生已经不在床上,随拉开了牵引到床头的电灯线,穿着拖鞋走了出来。

男人一看院子的电灯亮了,条件反射的回头看了眼院子外,黎明前的黑暗在灯光下显得周围越发的雾气朦胧,阴森幽暗,尤其是荒山的林子里时不时的传来各种奇怪的鸟叫声,呼呼风声,越发为这种诡谲的气氛添了几分阴森。

他四肢着地的爬进许明月家的堂屋,趴在许明月的脚下抱着她的小腿,哭的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许书记,许书记救命啊,三柱子的鬼魂回来啦!”

许明月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晚上睡觉姿势有些困难,此时肚子重,她还得一只手托着,坐在竹椅上,有些头疼的揉揉太阳穴,无语地问:“什么情况你慢慢说,什么救命,什么鬼魂?现在哪里有鬼魂?有些话说出来前还是过一过脑子才好!”

现在可是反封建反迷信,破四旧呢,这话要是让有些人听去,又要不太平了。

被吓的满脸是泪的男人满脸鼻涕眼泪的哭着说:“许书记,真……真的有……”他上下牙齿直打颤,话都说不清洗,还是孟福生给他到了碗热水,顺便把许明月的腿从他怀中扯了出来,让许明月离他远远的。

男人一晚热水下肚,总算恢复了些神志,说:“刚……刚刚,我睡的正熟,忽然有人敲门,我起身开门一看,就看到门槛上趴着一个水淋淋湿哒哒的淹死鬼在往大队部里爬,我吓的一激灵,就看到了三柱子在门口喊我开门,让我帮他把趴在门槛上的水鬼搬进去。”他哆哆嗦嗦的又喝了一口水,说:“原本我以为是三柱子偷人掉茅坑里去了,谁知道一碰到哪水鬼,触感就不对,就像是死在水里好多天,泡化了,手一抓上去就冷的刺骨,还黏糊糊臭烘烘的,像死了多时腐烂了的味道!”

男人哆哆嗦嗦的哭道:“我也没多想,就跟着往里面抬,三柱子就说冷,要进去烤火。”他的牙齿还在哆嗦着,“我是出了大队部的门,才突然反应过来,咱大队哪有三柱子?三柱子不是去吴城办事情去了吗?那那那……那回来的是谁?肯定是三柱子去吴城的路上遭遇水鬼了,被水鬼害跑,回魂来了啊!”

他喝水的时候,闻到自己手上的臭味,忍不住跑出去‘yue’了几声。

许明月也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有些不好受,又有些无语地问他:“那你到我来是做什么的?”

男人脑袋也懵了一下,回答说:“三柱子叫我来找张医生……”他忽然嚎啕大哭起来:“他肯定是回来吃人来了,水鬼要吃人来了!”

在他看来,三柱子为什么要找张医生,肯定不是为了给那水鬼治病来的,水鬼需要治什么病?那就只有拖人下水,找替死鬼来了。

他是男的,身上阳气重,三柱子就让他来找张医生,张医生一个女人,去了大队部,不得羊入虎口啊!

不怪他这么惊惧,十分确定江三柱就是被水鬼害了,实在是本地的恐怖故事中,听的最多的,就是水鬼害人的故事。

什么吃鱼不能给鱼翻身啦,不然船在河里就会翻船啦,什么掉到河里不能往有光的地方游啦,那都是淹死鬼在害人啦,什么谁家小孩不听话,站在水边上,被水下的淹死鬼抓住脚腕,拖下水啦。

他们从小到大听过的各种鬼故事,几乎都和水有关,本地人对这些关于水鬼的故事是深信不疑的,他们日常祭祀的最多的,除了自家祖先之外,就是河神和龙神,也就是现在破四旧,不给祭祀,不然每年还有在河边巨型龙神祭,来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

许明月听的也是满头黑线,基本确定应该真的是那个叫江三柱的人回来了。

对于江建军安排的什么人去吴城找江天旺,她并没有管,随着她本身身体的不便,管的事情也越来越少,都是她发现问题,吩咐下去,直接由许红桦和江建军他们去执行,其它的不需要她去操心。

原本水埠公社的干部宿舍已经建好了,她该搬到水埠公社去的,但目前水埠公社这边最好的医生,张医生在临河大队卫生院培养学徒,水埠公社唯一一个手术室,也建在了临河大队,为了方便日常医疗,许明月就继续住在了临河大队。

许红桦、江建军、许金虎,各个都是年轻能干执行力强的人,她就像是幕后军师,出主意就行,其它事情自然有他们去办,况且吴城那边派下来的人,还真就需要许金虎去治,别人还真不一定压得住。

许明月听完他的讲述,就知道那个被江三柱带回来的人,很可能就是江地主的小女儿,只是不知是出了什么意外,掉到水里去了,这才湿漉漉的。

她起身说:“走吧,去叫张医生。”

她肚子大了,外面又黑,孟福生不想让她去,想让她在家休息,他去请张医生就行。

许明月拍拍他的手,挽着他的胳膊:“醒了,也睡不着了,不去看看也不放心,一起去吧。”

孟福生是知道自己肯定拗不过她的,就拿了件薄外套给她披上。

夜晚微凉,孟福生和许明月走在前面,大队部看门的男人两股战战的跟在后面,叫了张医生。

原本张医生还想叫两个学徒跟着的,许明月考虑到江地主家的小女儿身份特殊,就没让她喊别人,只让她自己带上医疗箱走。

张医生的医疗箱是本地木匠做的,外面一个木箱子,里面两层,中间有小格子隔开,外面一根布带子背着。

到了大队部,男人还不敢进去,倒是许明月一马当先,大踏步跨进大队部,走到一根木柱的前拉了把电灯的开关,把灯打开,就看到了躺在床上黑乎乎湿淋淋的东西。

乍一看,还真有那么几分像水鬼,大半夜的看到确实有那么几分渗人。

那男人看到竹床上的东西,吓的又是一声惊叫,躲到了许明月的后面。

许明月胆子也大,上前就要伸手去拨弄竹床上人脸上的头发,被孟福生一把拉住手:“我来。”

张医生也拉着许明月往后退,让她在椅子上坐下,“我来看看吧。”

这么多人在,张医生倒是不怕,而是上前先拨弄开江心莲脸上水鬼一样胡乱散在脸上的头发,露出她头发下面苍白瘦削的面容,又给她把了脉搏,看到她这一身湿漉漉的衣服,对许明月说:“还是先将她这一身衣服换了吧。”

这也太臭了,原本身体就虚弱,还穿着这一身湿哒哒的衣服,越发的不好。

在后院烧水的江三柱听到声音,忙跑到了外面堂屋来,吓得躲在许明月后面的男人一哆嗦,又往许明月身后藏严实了些,又忍不住朝江三柱看去,就看到昏暗灯光下,江三柱的影子。

整个临河大队,除了许明月考虑阿锦和许小雨的视力,用的大瓦力的灯泡外,整个临河大队所有通电了的人家,用的都是三十瓦的电灯泡,只因三十瓦的电灯泡每个月交的电费是最便宜的,大队部自然也不例外。

偏偏大队部的堂屋特别大,三十瓦的电灯泡拥在大队部的堂屋,真的就只勉强照明,不至于当瞎子而已。

江三柱看到许明月夫妇在,先是愣了一下,喊了声:“书记。”就将目光落在了张医生身上,殷切的看着她。

张医生已经给躺在竹床上的人把完了脉,说:“先给她把身上洗洗干净,换身干净的衣服吧,这么脏着也不是办法。”

“哎,哎!”江三柱忙不迭点头,又忙跑回厨房那边打热水。

大队部的厨房烧的厨灶,烧水快,只是柴火不多,现在烧完了,又得重新补充柴火。

距离全民大炼钢过去了快十年,现在几乎家家户户都换上了铁锅,大队部的两个灶台上的锅也都换成了铁锅。

后院就有木质的澡盆,日常是看守粮仓的人睡觉前洗澡用的,只是农村人对这一方面并不太讲究,通常一个木盆全家老小一起共用,倒也没觉得这个木盆给凉床上躺着的女人用有什么不太对。

江三柱将昏迷过去的江心莲抱入装满了温水的大木盆中,喊张医生:“张医生,能不能麻烦你来帮她清洗一下,我回去看我家属过来。”又喊大队部的看门人,“二子,灶下的火你看一下,别熄了火。”

江心莲那样子,一锅水肯定是洗不干净的,要多烧几锅。

确定江三柱真的是人,不是鬼,被称作‘二子’的看门人也不害怕了,从许明月的身后钻出来,屁颠屁颠的往后院的厨房跑,一边跑还一边好奇的往那水鬼模样的人身上看,很好奇这个人到底是谁,这么臭江三柱都不嫌弃,抱着她就往木盆里放。

他这木盆回头不清洗个十来次,他都不敢用了。

许明月自然也闻到了那浑身黑乎乎的女人身上的味道,这还是她清洗过的模样,只是过去她身上的污秽在身上干的都结成了硬壳,掉入江水中后,反而被江水泡软了,这才使得大队部看门人在抓着她脚腕往竹床上抬时,两手抓下去才会黏糊糊湿哒哒,宛若摸到了在水里泡了很久的腐尸,吓的差点尿裤子。

近距离接触江心莲的张医生也不好受。

白杏当初身上的粪便,大多是牛粪,牛吃草,粪便通常作为农村常见的燃料,气味并不很臭,或者说,那臭味是能够忍受的。

可江心莲是日常是做清扫公厕的工作,她婆家出事时,她还年轻,也不想死,为了保护自己,就一直把自己弄的邋遢,后来见弄的邋遢都没用,只能用更恶心的方式保护自己,一日一日,一年一年,十多年下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当初用这样的方式是在保护自己,还是将自己已经腌入味了。

中途不知是不是热水的激发,让江心莲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见有人给自己洗澡,吓得猛地尖叫出声,推的张医生向后一个踉跄的坐到地上。

张医生年龄也快五十了,这一摔之下,尾椎骨疼的一时竟站不起身,哎哟了一声。

许明月听到里面动静,忙问怎么了。

张医生怕许明月担心她,忍着疼痛说:“没……我没事……不小心,摔了一下!”

许明月也顾不得自己还大着肚子不方便,推开门进去就看到坐在地上一时起不来的张医生,也不敢贸然拉她起来,只扶着她:“你感觉怎么样?能起来吗?”

张医生自己感受了一番,说:“没……没事,能起来。”

许明月扶了张医生起来,用临河大队的方言对已经醒过来警惕的缩在木盆里听着她们说话的江心莲说:“这里是临河大队江家村,你醒了就自己把自己洗干净,这位是张医生,你发烧了。”

说着她像是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块东西一样,扔到了江心莲坐着的木盆里。

江心莲听着她与记忆中的别无二致的乡音,愣了半响,看着许明月半抱着张医生出去。

等她们出来,名叫‘二子’的男人也忙上前来帮忙,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入手,嘴里还说着:“哎哟,这事情怎好叫书记你来做?你还怀着身子呢!”两只手在张医生周围比划来,比划去,就是不敢接过来。

孟福生却没有那么多顾虑,直接把张医生扶着到走廊的美人靠上坐下,又扶着许明月坐下。

张医生坐在美人靠上扶着腰,“我没事,就是刚才没坐稳抻了一下。”又劝许明月:“你别忙了,你把你自己照顾好就行了,我没事!”

原本许明月家伙食就不错,有鱼有肉有菜有水果,临河大队有了菜籽油后,别人家吃油还是习惯性的用油布擦一下锅底,就算是放油了,许明月家放油,那完全就是正常炒菜放油的量。

张医生一直跟着许明月家吃饭,吃的好,营养足,除了睡眠有些不安稳外,身体如今养的是越发年轻了。

可养的再好的身体,也禁不住他们三天两头的半夜把她喊起来,人只要没睡好,最直接的就是反应在身体上,显得人苍老又没精神。

这段时间她又要照顾许明月,又要照顾卫生院的怀孕知青,还要照顾山上的七个下放人员,要不是许明月和怀孕知青身体都康健,没什么其它事情,又有十二个学徒当助手,帮她做卫生院里的杂事,她日常只需要去山上照顾那七个老人就行,不然她还真有些熬不下来。

很快,江三柱就将自己的妻子喊到了大队部来。

他才三十几岁,他妻子也正当壮年,常年在地里做活的她,有着一把力气,听说是来帮一个女人清洗身体,这个女人还是他嫁出去的堂妹,自然是没意见,进了屋里去,见到一个黑乎乎臭烘烘的人,嘴里喊着:“我滴个娘哎!你是掉茅坑里去了吗?咋把自己搞的这么脏哦!”

说着就出了房间去院子里找丝瓜囊。

里面的江心莲在许明月扔了一个东西进澡盆后,就将东西握在了手上。

哪怕过去了十多年,东西一握在手上,她也依然摸出了什么东西。

肥皂。

这个和厨房紧邻的房间并未装电灯,漆黑的房间里除她之外并无一人,她能听到窗外传来的熟悉的她梦里的语言。

那是水埠公社大河以南的方言,是出了水埠公社外,与吴城、与市里,与其它地方任何一种语言都不同的方言,是独属于大河以南临河大队的方言,是她日思夜想无数次在梦里梦到过的语言。

江心莲忽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哽咽,她喉咙里发出赫赫声,嘴巴里是止不住的呜咽声,先是如苍老的野兽般赫赫呜呜的哭,然后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来凄厉,宛如狼嚎一般,最后是扯着沙哑的嗓子嚎啕大哭,嘴里不住的嘶喊着什么,好像是在喊‘爹’,又像是在喊‘娘’。

被里面穿出的哭声吓了一跳的男子,先是诧异,然后被里面传出的仿佛要将心脏肺都哭出来的声音,引得也是鼻子一酸,差点跟着哭出来。

原本睡得正香,被自家男人喊醒出来给个陌生女人洗澡的妇人,心里满是不乐意不痛快的,此时听着屋内女人凄厉的嚎啕声,也不禁软了心肠,找到两个丝瓜囊后,就又进了屋内,给里面脏的不像人的女人洗头洗澡,嘴里大声安慰着她:“别哭喽!别哭喽!有啥事过去了就行喽!以后的日子过好喽!”

在给她清洗的过程中,妇人自己都忍不住呕吐了好几次,一锅水一锅水的烧,一盆水一盆水的换,一连换了好几盆水,才算是将里面黑乎乎的臭的不像人的人,终于洗的露出了人样来。

她原来的脏衣服别人都不敢碰,被江三柱的妻子扔到院子里后,江三柱用一把铁锹,连土带衣服的一铲子铲到了后门的院子外,拿了些干蒿草放在上面,一把火烧了。

洗完澡的江心莲没有衣服穿,没有擦澡巾,就临时拿了看守大队部的男子的老粗麻的孝布擦干稀疏的已经没剩了几根的头发和身体。

十几年的弯腰驼背,哪怕早年是装的,装了这么多年,也成了真的了,江心莲原本弯着的腰,现在想直也直不起来了。

她只能半弯着腰,任由着江三柱的媳妇给她擦身体。

此时天光逐渐的亮了,晨曦的光透过木窗照射进原本黑漆漆的屋子里来,使得原本昏暗的屋子逐渐明亮。

借着天边逐渐亮起的天光,江心莲原本哭的已经半瞎的眼睛,忽地睁大看向这个模糊的陌生又熟悉的屋子。

她都忘了自己身上还不着片缕,颤颤巍巍的伸出手,走出木盆,扑向房屋内陈旧的高架木床,手指颤抖着抚摸着高架木床上镂空雕刻的花纹,哪怕这个久不住人的木床上,已满是灰尘,她也摸了满手的灰,可她依然像是摸不够般,摸了床架,又去摸桌子,摸了桌子,又去摸窗户上的木格,好似要将房间内的所有物品都看个遍,摸个遍似的。

她都不敢流眼泪,她原本就半瞎了,再要流泪,就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看不见了!

也看不见看不清自己的家了。

第345章 第 345 章 “别哭了,别哭了,回……

“别哭了, 别哭了,回来就好了!”江三柱的妻子一直在安慰江心莲。

江三柱年龄比江心莲大三岁,江心莲嫁人的时候, 江三柱已经娶妻了,只是她和江心莲只见过几次, 并不熟悉。

江三柱此时甚至没有告诉妻子江心莲的真实身份, 但他这些年在床头间提到自己那个家破人亡了的堂伯, 总是会唉声叹气,说他小时候家里艰难,堂伯让他去他家帮忙, 一家人这才艰难的活了下来,他在堂伯家当长工,得以长大, 说到他那嫁到市里的堂妹妹。

她只是通过她模糊的话语,笨拙的安慰着她。

江心莲却是哭的头晕脑胀, 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她以为自己过去十几年, 泪早就流干了,没想到回到家,她才知道, 她的泪流不尽, 她居然回到家了, 她真的回家了, 是她心心念念,梦里面无数次梦到的家。

屋里的哭声持续了很久,屋内人哭的伤心,屋外人听的动容。

江心莲没有衣服穿, 许明月将她外面批的衬衫让江三柱妻子先拿进去让她穿上,又回家拿了自己车里新的内衣和裤子,让江心莲暂且有个裹身的衣服。

她大约是哭的狠了,又兼发烧,很快就在大队部过去她自己的房间里睡了过去。

她房间未被打扫过,里面除了一张床,剩余的东西不是被打砸了个干净,就是被村里人搬空了,也是家家户户都有床,她的床又大,不砸碎了都不好搬,这才留存了下来。

床上满是灰尘,好在隔着一道河沟,不过五十米的地方,就是稻场,稻场上满是稻草垛,江三柱抽了稻草抱回来,铺在木架床上,再铺上了芦苇席。

他们这边,别的东西不多,就是芦苇席、竹席多,大队部里一到夏天天热,村里人就喜欢抱着芦苇席,或者干脆就直接躺在大队部堂屋的青石板上,午睡乘凉。

江心莲睡着后,张医生怕江心莲身体虚弱,不适合就这样吃退烧药,叫江三柱媳妇用温水给江心莲擦拭手心、腋窝、脖子等处,帮她退烧。

她这烧来的又猛又烈,几番折腾不仅没有退烧,反而烧的更厉害了,张医生也怕她烧成肺炎,赶紧给她喂了退烧药。

等折腾完了江心莲的事情,天已经完全亮了,众人开始商议着,等她醒后,怎么安排她。

江三柱有些艰难地说:“大……大队部就是她的家,让她住在大队部不行吗?”

“你知道大队部是什么地方吗?就让她住在大队部?在大队部办公的可不止我们江家村的人,还有施家村、胡家村、万家村……”许明月在这,他都没提许家村了,实际上江家村和许家村才是最直接的竞争关系,一旦江家村倒霉,下一个当上大队书记的还不知道是谁。

他没好气地说:“你就确定这些村子都跟我们一条心,不会举报咱们?你晓不晓得一旦有人举报,你我都是什么后果?”

距离刘主任过来闹事才过了两个多月,众人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又起幺蛾子了。

“那……那……”江三柱一时语塞,居然出起馊主意道:“不如让心莲躲在阁楼上,别出来不就行了吗?”

一句话说的在座的人都翻起了白眼。

为了防洪水,临河大队的粮仓就在大队部的阁楼上,一旦粮仓出事,整个临河大队一年的口粮都要没了!

江建军首先定了性:“放在大队部肯定不行的,被人看到就完了。”

“现在也没人知道她身份了吧?”江三柱有些不忍。

江建军没好气地说:“假如呢?假如要是有人举报,整个村子都得遭殃,你不替我想想,也想想你儿子闺女。”

江心莲作为地主的女儿,嫁的还是商户,身份实在敏感,真要被人举报了,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江建军。

他们原本寻找江心莲,是为了探听过去江地主家茶叶的销路,虽说现在国家改制,茶叶统一归国营茶厂,过去同样是茶商的商业合作对象可能全都倒了,但毕竟是做了一辈子,甚至几辈子的茶叶,或许对临河大队开办茶厂是有帮助的,况且江心莲也是自己村子嫁出去的姑娘,过去没有办法帮一把也就算了,现在有能力了,他们也想着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江地主家都死光了,可能就这么一滴血脉存活于世了,江地主虽是地主,却也是正经做生意的,不是那等强取豪夺的人家,多施惠于乡里,真要看着江心莲有难不去相帮,他们心里也过意不去。

江三柱无奈地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么办?山上的石屋现在有人住了,让她去哪里?让她去死不成?”

江建军在大队部的堂屋里来回踱步,最终说:“茶山上不是有个石屋吗?叫人上去修补一番,先让她去住!”

江三柱闻言大吃一惊:“那么大的山,让她一个人去住,怕是不出三五日,人就被狼叼走了!”

茶叶山上的石屋不小,过去江地主家每到春天就招收采茶的妇女、儿童、老人上山采茶,采的茶叶也是当场称重,当场付钱,江地主家还要包这些采茶人一顿伙食,采茶的人多,山上的石屋小了光是收茶叶都不够,更别说还要做那么多采茶人的饭食了,平常还要有人在山上看护茶叶,防止有人去山上偷摘茶叶,是以山上的石屋不光厨房大、堂屋也大,里面还有专门主任的卧室。

只是多年不曾维护,山上的石屋已然倒塌了一半,就如江建军所说,真要住人的话,还要重新将石屋修缮了之后才能住人。

江建军没好气地说:“谁说让她一个人去了,这次那个刘主任来临河捣乱,谁晓得他下次又什么时候来这一回?这次运气好,没让他找到把柄,下次就说不定了。”他向许明月商量说:“我的意思,是把那七个人,连着……”他看着后院卧室里,已经在江三柱的妻子的安慰下,昏昏沉沉睡过去的江心莲:“……她一起送到茶山上的石屋里。”他说:“她也是从小跟着她爹在山上采茶炒茶的,对山上熟悉的很,在那上面,没人欺负,也没什么人,她反而自在些,不比在村子里躲躲藏藏的强?”

村里还有这么多外来的知青呢,光是同村的,都分为大房、二房、三房、四房,四房之间明争暗斗,从来不合,他连本村人都信不过,更别提施、胡、万三个村子、许家村和外来的知青们了。

江建军道:“正好现在种茶树,茶山上的茶树丛里荒草丛生,让他们在山上没事给茶树把杂草除了,她从小跟着她爹采茶、炒茶,没道理种茶的事情她不会,就让她带着那些人先把山上的茶树都清理出来吧,那过去也是她们家的茶树,她从小就在山上泡着,让她在那里应该也行。”

这个提议得到了一致的同意,实在是上次刘主任他们来临河大队闹那么一场,让整个临河大队都陷入了沉寂当中,倒现在众人都还心有余悸,连带着今年的清明,大家都安安分分的,没有一个人敢冒大不韪,私下去祭祀祖先的,山上的山神庙,河边的河神庙、龙王庙的香火都快没了,大家路过山神庙、龙王庙,都不敢进去看一眼,只敢在外面悄悄念几句告罪的话,都不敢念的大声了,怕被人听见。

江心莲这一病,就病了七八天才好,她醒了后,也不做别的,就在大队部四处看,然后坐在大队部后院的竹椅上,就看着头顶的四方天,不说话,也不做别的。

村里只要是见过江心莲的人,都认不出她来了。

过去乌黑的头发,如今只剩下稀疏的几十上百根,前面的头全部秃了,几根花白的头发遮不住头皮,她人也佝偻着坐在竹椅上,小小的一团,三十几岁的年纪,看着倒像是六七十岁的小老太太。

直到江建军和江三柱过来,和她说了之后对她的安排,她才有了反应,固执地说:“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家里头!”

江建军和江三柱是劝了又劝,可经历过人生大变的她,却意外的变得十分固执,不论他们怎么说让她去山上躲着,她就是不走,并且开始拍着大腿哭:“爹哎!我滴个爹娘哎!你们怎么不把我一起带走啊!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孤苦无依做什么啊!”

这件事像是她的执念,无论别人怎么劝她,她宁愿屌丝在房梁上,也不愿意离开。

被吓了一跳的江建军忙把她从房梁上解救下来,恶狠狠地说:“你说不想再被抓走你就哭!前段时间红小兵们才刚来闹过,村里草木皆兵在这,现在除了我们几个,也无人晓得你回来了,你要再闹,再被红小兵们抓走,我们就再不管你了!你这么想死你就死,死了我就把你往荒山的乱葬岗一扔!”

江心莲只是装疯,并不是真疯,她敢在临河大队里闹,不过仗着回到了家乡,回到了村子里,大家都会让着她三分,这才闹罢了,要让她继续待在市里,她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惹了人注意。

此时听到江建军这么一说,她也吓得忙闭上了嘴巴,也不说要死要活的话了,她若真想死,过去十几年她有无数次寻死的机会,可她都坚持活下来了,装疯卖傻也要活下来。

江建军说:“山上的石屋这几天我们也派人去修缮过了,也不是你一个人住,还有几个人和你一起,到时候米面粮食会定期给你们送上去,以前上面就有菜园子,过去上面没人住给荒了,重新开出来也容易,你们在上面种个几分菜地,日常上工就是把过去你家的茶山上长的荒草除一除。”

江心莲装了那么多年疯子,心态上也有点半疯半癫,一听是她家的茶山,立刻呵呵地冷笑说:“呵呵,呵呵,我家的茶山,我家哪里还有茶山?”

江建军说:“这事也不是我们能做得了主的,现在茶山是整个公社的,是公社茶厂的,也不是我们临河大队的,要是茶山收益上来,大队里的人都得了茶山的收益,自然是受了你家的恩情,对你以后得日子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说到这里,他也说不下去了。

说起大义,谁都会,不过割的不是他家的肉罢了。

人家日子过的好好的,突然有一天就成了被打倒的地主,抄没了家财,家破人亡,现在还让人家唯一存活的女儿,来感恩戴德,怎么可能呢?

江心莲也只是不住的冷笑,可终究没有反驳江建军的话,乖乖的跟着上了山。

只是到了山上,江心莲听说她是要和另外七个人住一个石屋,又不愿意了,沙哑着嗓子:“这是我家,我不和他们住,他们要住,就另起房子。”她一双浑浊的眼睛真的如山上的鬼魂野鬼般看着江建军:“我家已经被你们占了,不会连这最后的栖身之地,都不给我了吧?”

她如今固执的要命,无论江建军怎么说挑水泥上山太难,捡石头建房要时间,江心莲也都只是冷笑,霸占着屋子,就是不同意另外七个人也住进来。

如今水泥厂和砖瓦厂又扩大的规模,加大了生产的产量,这几年,临河大队建知青点、建卫生院、建养鸡场,养鹅场,水泥厂生产出来的水泥全都紧着临河大队用。

水泥厂距离临河大队又近,山上修缮石屋要水泥,水泥厂厂长都不用许明月发话了,直接就叫人送了一板车的水泥来到了临河大队,江建军叫人把水泥挑到了火炉山山顶。

这一路上山,光是空手走路,都要走两三个小时,何况是挑着沉重的水泥?

水泥挑上去,还要修屋子,房顶的茅草全都要弄掉,倒塌的墙壁和腐坏的房梁也要重新砍木头去修。

江建军没办法,就去了火炉石上。

火炉山的火炉石是有几个巨大的不知道是不是天降陨石形成的巨型山石,在山顶形成炉子的形状,石头巨大无比,也坚固无比,站在石炉下,既可以避风,又可以挡雨,上面还有宛若石锅、石缸一样的凹槽,只是这石锅石缸都是在巨石上,并不能烧火做饭,也不能聚水引用,引水石缸的水是下雨落进去的死水,石锅下面连着巨石,也是无法真的作为厨灶来使用的。

江建军无法,在茶山上,也找不到那么多适合的山石来见屋,只好叫人再送水泥、石粉、在茶山上找石头,然后在石炉上,倚靠着石炉,将巨大的石炉砌成房子,由于石炉太过巨大,下面的空间也大,原本天然的石炉被砌成了好几个房间。

若没有水泥,这石炉屋子还不知道多长时间能修好,能住人,有了水泥,一切也快起来了,只是像山下面那样,还抹什么石灰墙,那是没有的,山上的石屋最重要的功能,就是要结实,能避山风!

山上的树不缺,砍了杉树做房梁,再重新盖上晒干的茅草,屋子就算是修整好了。

除此外,还要在房屋外面圈一圈篱笆墙,把原来荒了的菜地给修整出来。

菜地里的菜没人收拾,和荒草长在了一起,成了野菜。

那七个人搬到石炉内,石炉的环境什么都好,站在石炉顶上,俯瞰下面的大山大地大河,当真有一种‘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让七个原本心中郁郁的老人,坐在石炉上,看着这样的景色,心胸都开阔了几分。

只是石炉的周围和石炉一样,也都是巨型山石,虽然上面生长了一些草木,却无法开垦出来作为菜园子,要种蔬菜,还得去下面的茶山上,或是将江心莲住的石屋周围的地重新开垦出来。

江心莲却管不了别人,石炉距离茶山石屋大约有四百米的距离,她一个人远远的避开人群,在谁都看不见她的时候,抱着她那个破包裹,找了棵她小时候就在的老树下,拿着个锄头,在树下挖坑,挖的很深了,才将她一直抱着的,别人以为她抱着婴孩的包裹,深深的埋在了树下,又回到石屋里,蜷缩着身体,窝在木床上时。

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她才能感觉到片刻的安全,才能真的闭上眼睛,才能睡个安稳的好觉,哪怕夜里狼嚎声不止,也比在市里面面对不知什么时候就冲到她屋里的魑魅魍魉强。

倒是原本坐在石炉顶上,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的江姓老人,看着她一个人躲在一个岩石后面的树下,吭哧吭哧的挖着什么,他看到了,却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继续看着下面的大河。

卫生所里,早就已经出了月子的白杏,如今也成了张医生的学徒,每日在卫生所里帮着炮制药材,打扫卫生,跟着张医生学医。

只是她胆子小,稍稍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吓得她像绵羊般躲在屋子里瑟瑟发抖的不出来,像是将张医生当成了母亲一般,走到哪儿都跟着张医生,张医生要是回蒲河口,她就坐在许家村的码头上,等到天黑。

她精神不正常,又是卫生所的学徒,将来还可能是卫生所的卫生员,大家也不愿意去说她,偶尔还会喊她几声,和她说说笑笑,她也不出声,就抱着腿坐在木条上,直到张医生归来。

卫生所里还有一个孕妇,就是当初收了的两个代课老师之一,另一个现在在临河小学里面当代课老师,一天只有七个工分,她不愿意住在知青点,刚好老师宿舍里,一些没考上老师岗位的知青们搬到了知青点,老师宿舍的铺位空了出来,她就搬了进去,剩下的这位怀了身孕。

她也不愿在卫生所里待着,白日里去临河小学帮忙代课,哪怕上不了多少课,跟着坐在教室里学习她也是愿意的,因为她是孕妇,学校里的老师学生们都还挺照顾她。

她在学校一直待到了预产期前半个月,被张医生勒令要在卫生院随时准备生产,才没再往学校去了。

六月末,也就是双抢前期,这位知青也发动了。

这位知青的孕相比白杏要好的多,生产的过程也非常顺利,只花了六七个小时,就成功分娩出了一个小女婴。

女知青在卫生院住了许久,自然知道白杏当初的选择,她早就下定决心,孩子出生后,她就和白杏一样,把女婴送走,送的远远的,此生不复相见,只当从未生过这个孩子。

她始终无法忘却,这个孩子当初是怎么来的。

她比白杏清醒的多,早早就和张医生说了这件事,孩子出生后,她一面都不想见,让张医生直接带走。

张医生理解并尊重她的选择,只是为这小女婴寻找养父母的过程却不那么顺利。

本地很多人家,连自家生的女婴都不想养,更别说养别人生的女婴了。

许明月托了许金虎帮她留意大河以东的公社大队有没有谁家愿意收养女婴的。

生活在山涧周围的人家,不想要女婴,恶毒些的,就直接活埋在路中央,或者直接扔到茅厕内淹死,有些良心的人家,就放在木盆里,让女婴顺着山涧的溪水向下流,运气好的路上被人遇到,就顺手养了,运气不好,就流到竹子河里,若是遇到了下雨天,还不等她们遇到人,或许就已经冻死、饿死,或者落到竹子河里,成了鱼腹中之食,能够真被人收养的,少之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