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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王的六零年代 九紫 31375 字 6个月前

第361章 第 361 章 他们不用说,许明月也……

他们不用说, 许明月也了解大致的情况,鼓励自然是要鼓励的,尤其是对许爱红、许金凤、江映荷三个年轻一辈, 对他们更是不吝赞美之词,听得三个小的笑脸红扑扑的, 激动的眼睛扑闪扑闪, 全都崇拜的看着许明月。

在他们看来, 这次广交会的茶叶展销,会取得这么好的成绩,全都是许明月的功劳!

如果不是她力排众议, 要把茶山清理出来,成立茶厂,要带着家乡百姓种茶, 他们茶厂哪里能为国家创造出这么多的外汇,能够为茶厂带来如此高的效益?谁又能想到, 一个小小的茶厂,居然有如此高的效益?

有了这么多的外汇订单, 许明月在发展‘一河六站’和‘一山十站’计划上,终于有了更多的信心,说白了, 一切都离不开钱的支持。

许明月还特意留他们在水埠公社的干部食堂吃了一顿饭, 不是铺张浪费的那种, 都是水埠公社特产的竹子湖里的河鲜, 蒜溜鳝段、红烧泥鳅、红烧鱼、红烧肉炖鸡蛋。

自从临河大队开始种油菜籽后,整个水埠公社的饭食水平是直线提高,别的不说,就说是依着竹子河吃的河鲜, 哪样不得用油烧出来才好吃?

别算临河大队那么点山地,能种出多少菜籽油出来,市面上就是出现了大量的菜籽油和别的能吃的油,此时人的心思不算多,见黑市上能买到油,家里有余力能买的,都去买,也不管油是从哪里来的。

别看一顿饭不丰盛,可他们出去一个多月,吃的都是外地的饭食,吃不习惯是一方面,他们出去后还有些水土不服,也幸亏叶冰澜不知道从哪里买到了药,回来吃到家乡的饭菜,一大碗米饭,连着汤底都被吃了个干净:“还是我们老家的饭菜好吃,外面的饭菜都吃不惯!”

一直等他们都满脸兴奋的离开了水埠公社,回到临河大队,许明月才留下叶冰澜,听她说这次的省城和广市之行。

叶冰澜等那些人一走,就从他们这次从广市拉他们回来的大货车车厢里,拖出来一个纸箱给许明月。

许明月皱眉。

叶冰澜凑过来小声说:“没别的,还是尿布,我从广市带回来的。”

她不能送别的东西给许明月,又想和许明月打好关系,现在许书记家的二宝还小,也就只能送尿不湿不出错,她为了假装这些尿不湿真的是从港岛那边带回来的,真的是一路从广市拉到了省城,再从省城拉到了水埠公社。

十分的不容易。

许明月也是无语了,让她放下了尿不湿:“还是详细和我说说你们这趟去省城的情况吧。”

广市那边的事情,刚才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许明月大致上也听明白了,去广市之前的情况他们去没说,但这一行的关键,却在省城,而非广市。

“我们刚到省城,我就立刻按照您的吩咐,先去了省城公安局,找到了刘公安和其他几位公安都送了我们临河大队今年产的新茶,还有机械厂那边的邢主任和刘技工,想看看他们那边有没有什么门路,能认识省外贸公司的人。”

至于国营茶厂那边,他们去年就已经把茶叶送到国营茶厂那边进行统一采购销售了,这次他们去省城,主要还是想打通外贸公司那边的门路,毕竟他们想去广交会,并不是他们这个公社级别的茶厂自己就能去的,甚至连吴城那边都没有下级的代理单位,只能去省外贸公司那边,走通他们的关系,由他们带着去。

可这个年代,只是最下级单位中的一个售货员,眼睛都能长到天上去,还能在商场、供销社殴打顾客,可想而知,如今能进外贸公司的人,都是怎样的家庭地位,怎样的权利,又岂是他们这种小公社来的村姑们能够的着的。

也幸亏省机械厂的邢厂长也不是一般人,他还真认识省外贸公司的人,由他引荐,才让叶冰澜他们和省外贸公司搭上了关系。

可搭上了关系,和说服省外贸公司认可他们的茶叶,愿意带他们去广交会,依然还有不小的距离。

还是那句话,现在整个华国的茶叶出口,都是大包装,叶冰澜他们提供的小包装茶叶,太过注重茶叶的包装,而不是茶叶本身。

哪怕机械厂的邢厂长喝了叶冰澜他们带过去的精心准备的明前茶,明明临河大队的明前茶味道并不比茶厂统一收购上来的老牌名茶差,可没有名气就是最大的弱点。

没有名气,也就没有人买账,没有人花高价钱去喝他们的茶,那么他们的茶叶包装的再精致,茶叶再好喝,得不到市场的反馈也是没有用的。

比如说同样是绿茶,人们宁愿花高价去买龙井茶、黄山毛峰、洞庭碧螺春、信阳毛尖,也不会愿意花哪怕一半的价格,去买一个市面上没有听过的名不见经传的茶叶。

这是由市场决定的,由消费者决定的,并不由茶厂和外贸公司决定。

所以想要单凭口感和包装,想让外贸公司同意带他们去广交会……每年茶叶土产进出口公司收上来的茶叶种类就有超过了五十多种,其中涵盖了市面上比较常见的红茶、绿茶、黑茶、白茶、普洱茶、乌龙茶等等,而这些种类的茶叶,还是要分等级的,且等级十分森严,其中专门划出了适合出口的茶叶品类。

光是一个茶叶种类,就有诸多森严的等级划分了,那么多的出名的茶叶品种,他们尝都尝不过来,一年到头到他们手中的好茶名茶也不知道有多少,他们又哪里有闲情逸致去搭理你一个在出口品类中,本就不占优势的绿茶?

尤其是在市场上价格垫底,连送礼都拿不出手的茶叶?

哪怕今年临河大队的茶叶换了名字,换了包装,搞出什么‘五公茶’,那也逃不过你是出自临河茶厂。

他们不知道‘五公茶’,难道还不知道去年刚成立的小小临河茶厂吗?

听了叶冰澜的话,许明月才知道,原来她们刚开始的省城之行居然是这么的不顺利,她最开始还是把事情想的太过简单了,以为把茶厂办起来,把茶叶本身的产品做好,包装做好,就能按照包装销售计划将茶叶出口国外。

去年因为吴城革委会的阻拦,导致临河茶厂的成立时间都已经在六月份了,春季广交会早就结束了,而秋季广交会却不是以茶叶为主,而是以丝绸和瓷器为主。

错过了春季广交会的临河茶厂采摘的茶叶却也不能不上交到省级国营茶厂统一运营,不然就会全部砸在手里,得不到一点效益。

像他们这样没有名气的新茶,在拥有数量庞大的老牌茶叶的国营茶厂中,那就是垫底的茶叶渣子,而一旦作为价格最为低廉的散茶售卖,第二年再想把茶叶价格提高上来就难了。

所以叶冰澜她们带着临河大队自己茶厂生产的茶叶,进入省级国营茶厂,说想要参加广交会的时候,情况可想而知,这样市场上价格最为低廉的散茶,还想通过国营茶厂和外贸公司那边进入广交会,向国外出口茶叶,国营茶厂和外贸公司那边又岂会搭理他们,这不是开玩笑吗?

“那后面是怎么解决的?”许明月也是听的入神,听叶冰澜这样说,她觉得即使是她去省城处理这件事情,恐怕也不会比叶冰澜他们去做的更好了。

叶冰澜抿唇笑了一下说:“还是书记和许主任之前基础打的好。”

说起是怎么说服上面领导的,这个功劳还真不归叶冰澜。

在这个过程中,叶冰澜和楚秀秀她们也是想了许多办法,但都没有用,上面领导也根本不认可临河‘五公茶’的小包装。

其中各种找人找关系找方法打通国营茶厂和外贸公司那边的艰辛叶冰澜只是简单带过,说的更多的,却是后来是一个省里的领导来国营茶厂和外贸公司来视察,说今年广交会的事情,毕竟每年国家茶叶出口创造的总外汇价值几千万上亿漂亮币的总外汇,这不论是在哪个省,都是一件非常大的事,上面的省级大领导也十分重视。

转折其实是出在许明月之前大好关系的邢厂长和省公安局那边。

省机械厂作为省公安局牵头成立的大厂,虽在第二年就独立出去,但这几年发展的越发好,在省里大领导那里也是十分重视的,他们去的时节,本就是春耕之时,也是机械厂订单最为火爆之时,省里的大领导去机械厂视察,邢厂长负责接待,给省里大领导上的,便是叶冰澜他们送去的新包装的明前新茶。

一来是叶冰澜他们送去的新包装茶叶太能拿的出手,又是今年刚采摘出来的明前茶,加上邢厂长自己也是多年老茶客,自然能品尝的出着是真的好茶,才拿出来招待省里的大领导。

恰好他身边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公安看到他拿出的‘五公茶’,也夸了一嘴临河大队的‘五公茶’。

大领导一听到是‘临河大队’,就问了一句:“是不是吴城那个水埠公社的临河大队?”

当时在座的人都没有想到省里最大的领导,居然还知道一个小小的公社,虽都很意外,却都笑着点头,说:“别看这茶叶名不见经传,不是什么名茶,却别有一番朴素的味道,初尝略有些苦涩,却回味浓醇,令人口舌生津,我也是得了这乡下好茶,这才迫不及待的拿出来分享,没想到领导居然也认识。”

省里的大领导却像是陷入回忆一样,笑着说:“你要说别的公社可能还不记得,这水埠公社想不记住也难啊!”

接着他就说了在三年干旱时期,水埠公社下面的两大粮仓,一个是临河大队,一个是蒲河口农场,每年向上面交几百万斤粮食和上千万斤红薯,让无数灾民得以活命的事。

大领导没有说的是,当初正巧遇到革委会乱世,他却因为手中有粮,不光是避过了那次的大劫,这几年都能屹立不倒,在那三年中,蒲河口农场和临河大队每年提供的上千万斤的红薯也是占了大功劳的。

如此他又怎么会不记住水埠公社,临河大队?

还有那什么蒲河口农场,当初出事的几个人中,还有他的两位老朋友,被下放到那里去呢!

也正是有了大领导的这句话,这才让外贸公司那边看了她们提交上去的小包装茶叶,也就有了她们也跟着去广交会的机会。

去广交会,并不是她们想去就能去的,全都是国营外贸公司统一安排,国营外贸公司和省级国营茶厂那边如果不安排,凭借他们公社级茶厂,是无法自主进入市场和广交会的。

许明月没想到这中间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心底也不禁感叹,笑着说:“也是我们‘五公茶’的运气了。”

她没说是‘你们’的运气,而是直接用‘我们’。

叶冰澜也觉得他们运气好,更明白这是前期许金虎和许明月他们这些地方基层领导给水埠公社打下了良好的基础,让水埠公社在省里领导那边挂上了名,不然哪有她们这一行的顺利?

没有这个开头,后面她想到再好的营销策略,也是无用功。

许明月并不知道蒲河口还有省级大领导两位老朋友下放到蒲河口的事,叶冰澜也不知道此事,此时她正为自己做成了茶厂茶叶出口的事后,她终于能和书记提一下,自己搬出来单独建房住的事呢

这一次临河大队茶厂的大获丰收,更是让水埠公社临河大队,在整个吴城都出了名,更是让周县长和江天旺都激动不已。

要知道,在现如今县委书记不管事,完全沉寂下去的情况下,周县长一手掌握着吴城的经济,负责的便是经济发展与生产这一块,而江天旺就出自临河大队的江家村,这次临河大队的茶厂取得了如此好的成绩,不光是许明月的功劳,最大的收益者,实际上在周县长这里。

这完完全全属于他的政绩。

光是凭借茶厂这一年为国家创造的外汇这一个政绩,就足够周县长再往上升一升了,周县长和江天旺又如何不激动,如何不骄傲?

激动的同时,他们还要防着刘主任那边见到如此大的利益,再想过去插手,分一杯羹。

早前刘主任只以为茶厂的利润是去年那样,作为市场上价格垫底的散茶,现在有了几百万漂亮币的订单,光是这个茶厂的收入,都超过了吴城全城一年的税收,这还是外汇!

这样大的利益,谁能不心动?

可革委会刘主任那边却是焦头烂额,根本没想着去争夺茶厂的利益,此时他已经自顾不暇。

许金虎被突然调到吴城革委会担任副主任一职,这事他根本就不知晓,是直接绕过了他这个吴城革委会主任,由上面更高级别直接任命调任的。

许金虎和他过去对付的所有反/隔/命/分子都不同,那些人全都是只有笔杆子没有枪杆子的文人,所以他能抓了他们,想批斗就批斗,想打杀就打杀。

可许金虎不同,他就是草根出身,在文人身上的那一套,在他身上根本玩不通,他还是自带武装民兵部队,这些人全都是他从大河以南挑的本地人,天然上就独属于许金虎的乡党,你想买通都难,因为这年代,即使这些家在大河以南的民兵得了钱,他们也是无法脱离大河以南的,甚至进吴城都不行,可只要待在大河以南,哪怕他们一家搬到了水埠公社,他们要是真背刺了许金虎,他们又能往哪里逃?哪里不是许金虎的地盘?就算真的把许金虎搞死了,你还能干掉整个许家村?只要你没把整个许家村干掉,那他们全家就倒了霉。

更别说,他们还是和许金虎是天然的利益共同体。

刘主任想要收买许金虎的手下都做不到。

偏偏许金虎做事还十分强势刚硬,刚到吴城,就直接夺了他一半的权势,他向上面求助才发现,他好似被上面放弃了,任由许金虎对他打压,却毫无办法。

他毕竟也是有一点人脉关系的,向上面打听了才知道,是他在下面闹的太过分了,上面现在有意出手打压一批闹的太过的。

刘主任立刻就明白,他怕是被杀鸡儆猴了,心底也不由的惶恐不已,心里盘算着,他到底动了哪个不能动的人,才遭到上面清算。

他之所以敢在吴城肆无忌惮,几乎一手遮天,就是因为看清楚吴城没什么了不得的需要忌惮的大人物,这才敢在吴城搅风搅雨。

这种时候,县委书记就像是看到了机会,联合周县长一起,都对他出手,此种情况下,他能自保都是靠着手下笼络来的一群红小兵,自身地位变得岌岌可危起来,更别说来争夺临河大队茶厂的利益了,就连他手下原本派到茶厂的人,都在刘主任和许金虎紧张的关系下,不敢再去水埠公社,他怕像曾经那个什么王根生一样,直接被水埠公社的人扔去劳改农场挑石头。

至今那个曾经在吴城威风一时的王根生,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种手段他们在吴城就没少做,他们手中没少沾人命,不少家庭都因为他们的迫害而家破人亡,他们便默认许金虎也是这样的形式作风和手段,若没有这样的手段,他又凭什么保住水埠公社好几年都不受吴城革委会干扰,平静发展,又凭什么和刘主任斗?

倒是周县长和县委书记那边颇有些意外,尤其是县委书记,他这几年别看名义上还是县委书记,但他这个书记当的,若不是忍辱负重,他也早就和曹副县长一样,被迫害致死了,没看隔壁市,这几年间,光是书记就死了四个,其中各局局长之类的局级干部,被打死了八九个之多,相当于整个市的上层领导都被换了干净。

而他还能活着,也是多亏了他将手中的全部权利都放了出去,只挂了个名在此,日常从不干涉刘主任行驶他的职权范围的事,这才保得性命。

刘主任也万万没想到,当初看县委书记识相,想着打一批,拉一批,搞死了曹副县长,留下了县委书记,现在踩他最狠的,不是刚来吴城还不太了解情况的许金虎,而是县委书记。

许金虎也莫名其妙,他调来吴城没多久,一向俭朴示人,行事作风高风亮节的刘主任,就突然因为起火,光着身子从情人家里逃窜了出来,被人民群众给抓了个正着,之后又从他家里和情人家中,抄出了大量的古董首饰和金银财务,还有一些反动言论。

原本作为革委会主任的他,突然以他过去最擅长诬陷别人的方式,成为了人人喊打的阶下囚,不仅被剃了个阴阳头,还就这么光着个上半身,被抓到大街上游街示众。

过去拥护他的那群红小兵们,眨眼就成了唾弃他最狠的那批人。

才成为了副主任没多久的许金虎,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成为了吴城新的革委会主任。

许金虎都忍不住摸摸自己的头,心底感叹:“难不成老子真的是鸿运当头,官运亨通?他爷爷的,真是人在家中坐,官从天上来!”

他心底说是这样说,行事却十分的谨慎,整天带着他从水埠公社来的一百民兵,维护吴城治安。

是的,他不抄家,也不打压任何人,就维护治安管理。

从六六年,到如今的七零年,除了最开始那几年的疯狂外,实际上从去年开始,全国就已经在逐步走向/wei/稳发展,全国性的批斗与迫害已经没有那么严重,到了这时期,还如刘主任一样,在搞抄家灭族的看不清形势的人,都在被一一清算。

一些上面有人,或者自己就十分机灵的人,发觉风声不对,自然而然的就收起了过去嚣张的气焰。

国家是需要发展的,不可能让它一直乱下去。

在不了解任何事情的情况下,他用他从基层做起的小人物的敏锐和直觉,做了最对的事情,就是让整个吴城进入稳定时期,可以让周县长和江天旺他们,将心思全都放到发展经济和搞生产上。

第362章 第 362 章 叶冰澜她们在广市创下……

叶冰澜她们在广市创下的外汇, 自然是被大队部,是水埠公社,甚至是吴城那边, 大书特书,还上了报纸, 许明月光是去吴城开会就开了好几次, 说的便是和吴城下面其它公社分享她带领水埠公社共同致富的经验。

开荒种茶这事不好说, 毕竟不是每个地方都适合种茶的,要结合地方的水土,但她还是将她带着水埠公社搞稻田养鱼的事, 分享了一遍,顺便说出现任革委会主任许金虎主任,在水埠公社担任革委会主任期间, 就带着水埠公社下面的生产大队搞‘稻田养鱼’这事得,对这事很熟。

听完许明月的话, 各个公社的人都沉默了,看着许金虎的眼神都一言难尽。

许金虎他们都认识, 他们不认识的是革委会主任这个职位。

在过去,革委会对他们来说,便是如狼似虎般的存在。

许金虎低调归低调, 见一群人全都看着他不说话, 顿时有些恼了:“都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们难道是第一天打交道, 你们都第一次认识老子不成?”

见他说话还是这么个德性, 和他关系较好的两个公社书记笑着说:“你这好好的公社生产主任当的,突然改当革委会主任,我还有点不习惯。”

“就是,你这么大官一当, 我们都不敢和你说话了。”

“我听说你们公社去年搞稻田养鱼,粮食还增产是不是有这回事?”

因为有小龙虾和螃蟹的存在,人们对于稻田里养东西,头一个想法,就是养的鱼不得把秧苗都吃了?不减产就是好事情了,还能增产?听的怎么这么像天方夜谭呢?

可水埠公社上交的公粮又实实在在是所有公社中最多的,要说许金虎虚报产量吧,也不像,谁不知道在三年干旱之前,百分之九十的大队,都跟着虚报产量,什么亩产三千,临河大队的大队书记和大队主任,就是不肯虚报产量,两个人都差点被撤了职,还是他们搞出个圈河滩为良田,在灾害时期,不仅没有向上面要粮食赈灾,每年交的公粮更多了,这才有了许金虎和江天旺后来的升职。

他们有些不确定地问:“稻田里怎么养鱼?稻田里就那么点水,鱼还不得一跳就到岸上了?它们要是把秧苗吃了影响到一年的粮食产量怎么办?”

“那么大的河在那儿,你们不想着用河水养鱼,怎么想出的新鲜点子,用稻田养鱼?稻田里能养多少点的鱼来?能养大吗?”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朝着许明月问出。

别看许明月在水埠公社是一把手,但在吴城,下面哪一个公社主任、公社书记年龄不比许明月大?更别说,她还是吴城下面二十多个公社中,唯一一个女书记,哪怕她在担任公社书记期间,政绩斐然,他们也把功劳都按在许金虎头上,觉得过去是因为有许金虎在水埠公社领导,水埠公社才有这样的成绩。

许明月不过是躺在过去许金虎留下的功劳簿上罢了。

光是看着许明月年轻的面容和性别,他们很难把眼前这个和他们儿女年龄差不多大的小丫头,放在与他们平等的位置上。

这大概就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一些人的‘傲慢与偏见’吧。

茶厂接了订单之后,并不是就没事情了,后面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许明月去忙,现在整个水埠公社都离不开她去主持工作,水埠公社几年间,就升了几任领导,领导没次升任,都要带走一两个自己的心腹,剩下的人都还太年轻,主不了事。

她本就不耐烦这些人,这些人还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她才懒得管他们呢,她现在是水埠公社书记,管辖范围只有水埠公社和她下面的两个小公社,一个农场,水埠公社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她去处理呢。

她直接把许金虎推出来,自己回到了水埠公社,继续主持茶厂的事情。

现在什么事情都没有茶厂的事大,必须要把叶冰澜他们带回来的订单全部保质保量的完成!

叶冰澜他们带去的,几乎全部都是明前茶,被订走的,当然也是明前茶。

可一年当中,明前茶只占茶山中的一小部分,大头却是清明之后的茶叶。

而明后茶,又分为清明后谷雨前的茶叶,和谷雨后生长的茶叶,这两种茶叶品质又有不同。

每一种茶叶,都有其独特的炒制方法和加工工艺,比如碧螺春的卷揉,龙井的挥锅,毛尖的甩条等等,临河大队茶山上的茶叶,也有其独特的炒制手法和加工工艺,而这个工艺,掌握在江心莲的手中。

是的,就是江地主家现如今还存活于世的唯一后人。

去年临河大队的茶叶上市后,卖不上价格,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炒制手法的问题。

刚开始许明月不懂,因为她家小时候炒茶,就是简单的炒茶,不需要发酵,揉卷,以为所有的绿茶都只需炒制成熟就可以,还是谷雨之后,许明月回去看阿锦,茶厂厂长夏芸芝和技术骨干江芸香来找到许明月,才知道,她们掌握的炒茶技术,还不完整,她们过去都只是家中的丫鬟,真正的核心技术,又岂是她们这些丫鬟们能够掌握的。

还得去请教现在独居在茶山的江心莲。

这事还得许明月亲自去拜访江心莲。

当然不是她一个人拜访,而是带上了江三柱。

江心莲现在对除了江三柱以外的所有人,都很排斥,面带恨意。

可她又知道,她不该恨江家村人,也不该恨临河大队的干部们,如果不是临河大队的干部们提议去接她回来,她还在市里受罪。

虽然她明白,他们接她回来,为的是她手里发酵茶叶的工艺技术。

所以许明月和江三柱来的时候,她也没有给好脸色,冷着一张脸,小心地给摇篮里的孩子换尿布。

她怀里的孩子已经快一岁了,最是爱笑的时候,她从刚出生开始,就被抱到江心莲这里来,在江心莲看来,这就完完全全是自己的孩子,孩子一见到她,就露出两颗小米牙,笑的一脸的开心。

女知青生的好看,小女婴也遗传了她生母的相貌,一笑大眼睛就弯成了月牙儿,连带着江心莲脸色都柔和了。

给小女婴换好尿布后,抱起女婴,这才转过脸看向许明月:“你们来是为了我家炒茶技术的吧?”

她冷哼了一声,目光定定的打量许明月。

她比许明月只大了五六岁,但从外貌看,却像是两代人一般,她已经头发斑白,满脸皱褶,弯腰驼背,而许明月却像是正午头顶燃烧的正烈的太阳,身姿挺拔,光彩夺目!

可她却听来山上采茶的人聊天说起过,眼前的女子也是被休离回家的,被休离回来后,她没有一蹶不振,自怨自艾,而是靠着自己自学和跟他哥认识的几个字,考上了大队部的记工员。

她哥她也知道,比她小两岁,她父亲是她家的轿夫,个子很高,她哥小时候还是个性格天真腼腆爱笑的小孩儿,她哥在家中私塾上课的时候,他就好奇的站在院子里一边扫院子一边听课,听到入迷时,就歪着头笑着听,手上的扫把也不扫了,她看了都觉得好笑。

可她爹觉得都是乡里乡亲,他愿意听就让他听,也不收他学费,只要听完记得把院子扫完就成。

她看着面容饱满,灿若朝霞般的女子,突然心底涌起强烈的不甘,冷笑着道:“占了我家茶山,还想要我家的技术,不会就想着这么空手套白狼吧?”

许明月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走过前去,伸手要抱她怀里的孩子。

江心莲愣了一下。

没想到她怀里孩子正好到了认生的时候,根本不要许明月,许明月对她拍拍手,做出要抱的姿势,小姑娘扭过头就扑到了江心莲的怀里,双手紧紧的搂着江心莲的脖子不撒手。

小女婴的这一举动一下子逗笑了江心莲,哪怕她脸上还绷着,可眼底的笑意、得意,脸上放松的神情却泄露了她的好心情。

许明月就拉过一个圆木桩,放在江心莲屁股后面,示意她坐着聊。

江心莲又是冷哼一声,傲娇地坐下。

许明月笑着问:“你想要什么?说说看我能不能做到。”

江心莲哼声道:“你做到!你怎么做不到?你不是水埠区最大的官,水埠区全部你说了算,你怎么做不到?”

她嗓音又沙哑又尖利,仿佛带着无尽的怨气。

在她的记忆里,水埠公社还是原来那个区。

许明月颇能理解她的心情,态度始终和缓,脸上也带着温和的笑容。

她本就长的面善,是那种既受男性喜欢,也受女性喜爱的温婉端庄毫无攻击力的长相,看着就很有亲和力。

在她平和的笑容下,江心莲逐渐收起了满身竖起的利刺,扯着嗓子尖锐地说:“想要我家的技术也行,我要当茶厂厂长!”

现在的茶厂负责人是夏芸芝,年轻时是江心莲母亲身边的大丫鬟,在江心莲心里,茶厂就该是她家的,她凭什么不能当厂长?

许明月沉吟了一下说:“你知道茶厂负责人是要由县级政府单位前来调查三代以上家庭背景的吗?”

一说到要调查三代以上家庭背景,江心莲身体就是一抖,接着还未完全站直的身体又猛地蜷缩了起来,害怕的仿佛想要缩成一团,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许明月吓了一跳,忙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这里是临河大队,你回家了,你回到茶山了,没人会到茶山上来的,你别怕。”

江心莲眼里的眼泪一颗一颗的落到茶山石屋钱的杂草上,却一声呜咽之声都不敢从唇齿间露出来,一旁的江三柱看的不忍,转过身吸吸鼻子又抹起了泪。

江心莲在许明月的安抚下,很快又振作起来,抱着怀里的孩子,手无意识的轻轻拍着,掩下眼底翻涌的恨意,恨声说:“不能当厂长,当个干事总可以吧?不然想让我免费交出我家的炒茶工艺……”她从牙齿缝里咬着挤出两个字:“休想!”

许明月轻轻拍着她的背,向下抚摸,她的背因为长期弯着,在背脊上鼓出一个包来,像罗锅,从背脊向下轻轻抚摸,入手一排凸起的硌人的骨头,瘦的可怜。

她忽然转头问江三柱:“三柱哥,咱们大队今年的菜籽油要收了吧?回头给心莲阿姊送十斤油上来,还有今年新收的小麦,磨成面粉后,也送一百斤上来,还有养鸡场的鸡蛋,阿姊太瘦了,要好好补补。”

江心莲却被她突然的关怀的举动,整个人都僵硬在了那里。

好多年了。

自从她被打为资/本/家,地主婆后,她为了避开那些人对她的侮辱,整日把自己浑身上下涂的臭烘烘的,十几年了,都没有再被人碰过,也没有被人如此近距离的关怀过。

一股热泪忽地涌上她的双眼,烫的她仰着头看着湛蓝的天,炙热的阳光灼的她原本就看不太清的眼睛越发的模糊。

她想推开许明月的手,却觉得自己的手臂千斤重,愣是抬不起胳膊来推她,只哽咽地说:“这是我江家几代人传下的工艺,你要真想要……”

却听许明月笑着说:“哪里能白要你家的工艺?芸香阿姊也是以技术进入了茶厂当的技术骨干,心莲阿姊你也以技术进入茶厂当技术骨干怎么样?刚好你们俩一人负责一组,芸香阿姊负责明前茶的部分,心莲阿姊你负责明后茶的部分,除了你在茶山上拿的工分,另外给你算一份工资,你的技术是独一无二的,工资就按我们大队的最高工资,跟大队长一个级别的工资开怎么样?”

临河大队大队长是二十五级干部,属于七级办事员,月工资三十八元,不算各类票证。

江心莲却是一愣,不敢置信地看着许明月,手紧紧的抓着许明月的胳膊。

正值春末,许明月里面只穿了一件短袖,外面是一件灰色薄外套,江心莲的手指却仿佛掐近她的肉里去一般,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问许明月:“你说真的?”

一旁的江三柱都高兴傻了,在一旁拍着大腿说:“真!许书记说的话哪里还有假的啊!这下好了,这下心莲你下半辈子有望了!”

因为江心莲地主女儿的身份,她现在在临河大队连户口都没有,整日躲在茶山上,连下山都不敢,不是所有人都和许明月一样,知道未来时间走向的。

江三柱和江心莲他们看不到未来,十几年的绝望生活,早已让江心莲对未来绝望了,只觉得未来黑暗一片,还拖累怀中的孩子。

可此时许明月的话,却像是无边黑暗中打开的一扇门,灿烂的光亮从大门涌入,将原本无边的黑暗驱散,照的明亮无比。

江心莲紧紧的抓着许明月的胳膊,指甲掐进许明月胳膊的皮肉中都毫无所觉,一直紧盯着许明月,重复着一句话:“你不要骗我!你不要骗我!你要敢骗我,我化作厉鬼也要找你算账!”

许明月却轻轻抱住了她,在她背上轻轻拍着,抚摸着:“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你也会好的,过去的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江心莲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强忍着汹涌而来的泪意和想要嚎啕大哭的冲动。

等许明月下山之后,她才又带着她收养的小女婴,来到山下哭坟,一声一声的:“爹啊!娘啊!”

仿佛要将满腔的怨愤都哭出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的苦痛,都通过哭声宣泄出来。

再火炉山山顶的石头上做饭的几个老人听到山下隐隐传来的哭声,手中动作不停,继续给炉子添柴。

为了避免山火,周围的干柴干草全都被清空了,全都是巨大的山石。

这已经不是江心莲第一次去山下哭坟了。

江地主一家的坟茔在荒山的深处,山下的小孩们时不时的就能听到山上隐隐约约传出来的哭泣声。

原本荒山因为有了许明月家的小院,有了卫生院和知青点,有了人气,人们已经逐渐忘了‘荒山有鬼’这个传说,这段时间正好清明节刚过,在清明节前后,他们就开始三五不时的听到山里隐隐传出来的哭声,哭的极为凄惨,却又因为距离太远,被山风吹来的哭声听不真切。

总是断断续续,夹杂着山风呜呜咽咽的声音,吓得临河大队的小孩子们回家经过荒山,就跑的比兔子还快,生怕被鬼缠上。

有村里人不知道江心莲被接回来了,还以为山上真出了鬼,胆小的吓的不敢出门,胆子大的,以为是什么山中精怪山魈之类的东西在作怪,拿着铁锹想上去打。

山魈没见着,倒是见到一个穿着白衣,戴着白花,在幽暗阴森的丛林掩映间,忽闪忽闪的身影,腿都差点没被吓软,回家就说山上是真见鬼了。

山上的白衣女鬼,就是江心莲。

回来的这段时间,就时不时去哭坟。

她满腹的怨气无处发泄,父母去世的那么些年,她连回乡给父母戴孝都做不到,回到临河大队安定下来后,她便整日穿着一身孝服在身上,一是为了给父母守孝,二是为了让本地的领导们,看到她受的委屈,她们江家一家子人受的委屈。

每每想到此,她便如锥心刺骨般的疼痛,去她父母坟前哭的撕心裂肺,然后再回来过自己的日子。

这次许明月说让她去茶厂当技术骨干,她心痛高兴之余,又去父母的坟前,把这事和父母好好的说了一番,她说话不是正常人的语气说话,而是以哭坟的方式跪在她父母坟前哭着说,还是唱戏一样拖着戏腔,悠悠扬扬,跌跌宕宕,又把山下的人给吓的半死。

倒是此次之后,她就很少再去哭坟了。

山下的人一听女鬼的哭声没了,以为是清明节过了,女鬼收了纸钱之后,自然又回到鬼界去了,从此临河大队就又多了一个深山有鬼的传言,还都传的有鼻子有眼。

有了江心莲的技术,临河大队茶厂的明后茶也到了抓紧时间采摘炒制的时候。

此时正值收油菜籽和冬小麦的成熟的时候,许明月也说话算话,油菜籽收好后,送到隔壁邻市的榨油厂,榨出来的第一桶油,磨出来的第一袋面粉,许明月就让江三柱给江心莲送了过去,同时送上去的,还有五十个鸡蛋。

江心莲看到鸡蛋,高兴的同时,还撇了撇嘴:“给我鸡蛋有什么用?这么大老远的,还能天天让你送鸡蛋不成?还不如给我抓几只小鸡来,我在这后面圈一层篱笆,养几只鸡,还怕没有蛋吃?”

江三柱看她现在这模样,也是替她高兴,忙下山和江建军说了这事,许明月处理完了茶厂炒茶工艺的事情后,就又回水埠公社了,不在临河大队。

江建军一听江心莲要养鸡,忙让江三柱给她送了十几只小鸡上去,“她要是嫌多,你就把剩下的给江伯伯他们送去。”

自从许明月同意江心莲当技术骨干之后,江心莲就仿佛换了一个人,虽然依然整日阴沉着一张脸,说话刻薄了些,却不再整日骂人了,偶尔冰冷的脸上还能见到几分笑容,她在山上的石屋原本就是过去茶厂的一部分,现在新采摘的明后茶,就直接送到她那收茶的石屋中摊贩,用自己挣得的工分,去给孩子兑换奶粉。

她在后院里养了六只鸡,剩下的十只由山上的老人们在养着,因为是在山上,也没有人限制他们只能养两只鸡,只要不被狼叼走,她想养几只养几只,生出来的鸡蛋,她和收养的小婴儿一起吃,她吃煮鸡蛋,小婴儿吃鸡蛋羹。

她过去是地主家的小姐,没有普通农妇有了点好的,就藏着留着不吃的习惯,她知道自己身体亏空的有多厉害,在吃的方面从不亏待自己,而她有明后茶的发酵技术,不光有工分,还有工资,她的工分和工资,足够支持她和孩子两个人的生活。

第363章 第 363 章 随着每年山脚下种小麦……

随着每年山脚下种小麦的土地增多, 临河大队那边老百姓的日常饮食也丰富了起来,最主要的变化,就在除了大米饭之外, 日常老百姓早餐多了锅贴饼,晚饭多了手擀面。

锅贴饼很好理解, 就是用油布在铁锅上擦上一点菜籽油, 将糊好的麦面在锅底糊上薄薄一层, 再整锅铲起来,就是一锅金黄酥脆的麦饼,很适合夏季忙碌时, 没有太多时间做饭,早饭又必须吃一些饱腹些的餐食,是本地大多数人家早餐的选择。

双抢之前, 又有了一段没那么忙的时期,家家户户的晚饭桌前, 都多了面食,会做手擀面的, 就做手擀面,不会做手擀面的,就做疙瘩汤。

纯纯的, 没有一点麦麸的手擀面, 切成长长的细条状, 放入锅里煮开, 只需要一丁点的猪油和青菜,就香的成为这个时代的孩子们童年回忆中,对于家、对妈妈,对于童年时代最温暖的记忆, 一直到长大后的好多年,出去的孩子归来,想念的还是妈妈的那一碗手擀面。

还有些人家尝试做发面馒头的。

可惜本地属于南方,不属于北方,吃面吃馒头的人极少,导致有些人明明学着别人一样是做馒头,馒头做出来却如石头一样坚硬,体验的效果很差。

在今年的冬小麦收获了之后,赵红莲也非常有仪式感的,给家里做了馒头和手擀面,还特别热情的邀请阿锦来家里吃好吃的。

这对农村的小孩子来说,确实属于比较难得的吃食了。

阿锦属于不管什么事,她都特别热情捧场的那种,结果一口咬下赵红莲做的馒头,差点没把她的牙磕掉。

她还是个体面人,当时不好意思和赵红莲说,她做的馒头坚硬如铁,回头和许明月爆笑吐槽:“大舅妈做的馒头跟石头一样硬,爱国爱党还说好吃,那是他们没吃过我妈妈做的馒头!”

她简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做馒头,大舅妈做出来的馒头能又硬又噎又难吃,她妈妈做出来的馒头又香又软,还有淡淡的甜味,越吃越好吃。

许明月被她夸的斜睨她一眼,也不想她在馒头里都放了什么,牛奶、白糖,还发酵过了,能不奶香扑鼻,香甜暄软吗?

今天是难得的周末,现在茶厂、春耕、稻田养鱼、收割油菜籽和收割冬小麦的事情已经全部做完了,种植红薯的事情有各队的生产大队长在带着队员们做,这些都是生产大队长们做惯了的,许明月并不需要操心,人也暂时可以放松一下,回到临河大队陪阿锦。

等全部馒头都蒸出来,许明月自己用一块干净麻布垫在竹篮子下面,装了两个竹篮子,一个竹篮子给张医生送去,顺便让卫生院的学徒们也都尝尝馒头。

这些学徒只有六个来自临河大队,其余六个都是来自和平大队、建设大队、深山里,这两个大队和深山里还没有实现大米自由和馒头自由,日常吃的粮食都是夹杂着野菜和米糠的,就连馒头都是充斥着麦麸的铁面馒头,也就是阿锦形容她大舅妈做的,宛如石头的馒头。

倒不是本地人不会做馒头,而是没有酵母,而有些人也确实技术有限。

十几个米白香软的大白馒头送到卫生所,一下子被正值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年纪的少年少女们抢光,一个个抱着散发着奶香的香甜馒头,啃的笑眯了眼。

张医生走出来笑着说许明月:“你就惯着他们吧!”

晚上卫生院做的是纯白米粥。

张医生驻扎在临河大队带学徒,也是有工分的,就连这些学徒都包吃住,不够的许明月会自己补贴给张医生。

临河大队的米糠分离厂已经能做到分离出来的大米里面,一丝米糠都没有,白米粥熬的雪白浓稠,搭配酸豇豆和咸鸭蛋,简直好吃到让和平大队和建设大队,以及深山里出来的少年少女们只想永远待在临河大队,永远在临河大队的卫生所里当个卫生员。

此时他们小小的脑袋里,对未来唯一的愿望,就是能过上和临河大队一样的好日子,能够顿顿喝到白米粥,要是偶尔能吃到一个暄软香甜的大白馒头,那日子可就太美啦!

许明月从卫生院这里告别后,就拎着一篮子米黄色的大馒头去了许凤台家。

许小雨正在家里啃许凤台做的馒头。

是的,许凤台,不是赵红莲。

赵红莲现在在蒲河口工作,午饭在蒲河口吃,有时候傍晚回来晚了,就得摸黑做饭,摸黑做饭是要废电的,谁家舍得浪费电?所以许家的饭菜,要么是老太太做,要么是许凤台做。

许凤台实在是忙,为了图省事,不论是馒头,还是粽子,抑或是其它什么吃食,都讲究一个大!

粽子用山上毛竹长出来的蓼叶包,一锅粽子蒸煮好几个小时都蒸不熟,打开后,外面的熟的,里面还是生的,甚至热了好几回后,里面的米还是生的。

馒头也一样,一个馒头比许小雨的脸都大,他自己倒无所谓,出去干活,带一个这样的粽子或者馒头,就足够填饱粽子,太小了,对他们这种做体力劳动的人来说,是真的不够塞牙缝。

另外两个小的,许爱国和许爱党同样,一人抱着一个脑袋大的馒头在啃。

他们俩从小就养在自己家,赵红莲和许凤台工作忙的时候,就都是老太太在做饭,

许凤发和闫春香家屋子早已经建好,已经搬出去住,伙食也分开了,现在许凤发家里由闫春香做主,他们要是做了什么好吃的,有时候会用碗装上一些,给老太太送来。

老太太年纪大了,牙齿不好,不管煮什么东西,都喜欢一锅煮的稀烂,所谓大杂烩。

这也是这个时代的人家里普遍的做法,既可以省柴火,也可以省油,这个时代不论男女老少,大人小孩,各个都忙碌,各个都累的要死,累的连洗衣做饭都成了疲惫之余的想要休息的时间,所以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是一盆大锅菜,什么鱼啊、黄鳝啊、泥鳅啊、螺蛳啊、野菜、红薯,全都一锅炖。

许凤台这一点和老太太几乎是一模一样,甚至比老太太做的还要糙。

老太太做饭至少还会注意一下放菜的先后顺序,难熟的菜先放,容易熟的菜后放,许凤台真的就是同时放进去一锅炖啊,主打一个煮熟了能吃就行。

许爱国许爱党俩小子从小吃老太太和许凤台做的饭长大,可想而知两人对食物的接受程度,基本上只要不是猪食,他们都吃的下去。

甚至如今才六岁的许爱国,都会自己做菜了,自己去竹子河边,用砍下来的竹子,削去上面的竹丝,留下小拇指长的一截,形成一个竹子的‘锚’,再将竹锚扔进密密麻麻的菱角菜中,向上一拉,就是一团菱角菜拉上来,带着弟弟许爱党摘了上面菱角后,就把菱角菜带回家,自己用水煮菱角菜汤,放点盐进去,都比爸爸和奶奶做的好吃。

蚕豆熟了的季节,兄弟俩就在自家自留地里摘蚕豆,自己在家门口的石头上,搭一个土灶,用外面捡的破掏片,捡些干柴,折些枯蒿,炒蚕豆吃。

或是和一群小伙伴,在路上捡到了双抢世界挑担子时掉落在路上的稻穗,去稻场的火堆上,用火堆爆稻米花吃。

兄弟俩已经发展到快要能自给自足的程度了。

见到大姑姑提着菜篮子来了,兄弟俩爆发出无比的热情,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大姑姑!”

“大姑姑,你带了什么好吃的呀?”

两个小的扒着菜篮子,都快掉进菜篮子中去了。

她顺手将菜篮子递给许爱国,笑着道:“给你阿奶拿过去。”

许爱国连忙提着他小半个人大的竹篮子,屁颠屁颠的去厨房找老太太:“阿奶!阿奶!大姑姑送好吃的来了!”

许爱党才三岁,穿着个开裆裤,大夏天的,露出两个屁股蛋儿,迈着小短腿,动作丝毫不慢的跟在许爱国的后面往厨房跑:“大姑姑!好吃的!”

许明月虽然闲下来了,刚上任当上生产大队长的许凤台却丝毫没有闲下来。

他这辈子都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有当上大队长的一天,每每想起来,就跟做梦一样,他知道自己性格绵软,没有什么魄力,自己当上大队长,也是沾了自己妹妹的光,为此他就更不敢懈怠了,对每件事都格外的认真,自己身先士卒,不论是挑堤坝,还是除草、插秧,都是自己先上,明明当上了大队长,却依然每天一身泥,晒的比当小队长时还要黑,脸上精神头却很足。

见到许明月送馒头过来,他正喝着玉米碴子野菜粥,手里啃着他自己做的硬的像石头一样的米褐色馒头,分外满足。

能吃饱,有没有糠的米粥,有没有麦麸的馒头吃,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你自己那么忙,还送馒头过来干啥?你自己带着福僧和阿锦吃就是了。”本地人平翘舌不分,这么多年,他喊孟福生还是‘福僧福僧’的叫着。

他话是这样说,可看到家里三个小的从后厨出来,一人手里拿着个大白馒头,好吃的眼睛都乐成了月牙状的模样,他自己不自觉的也眉眼弯弯,笑的唇角两边也起了两条深深的笑纹。

他已经三十三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步入中年,甚至在这个平均年龄只有四十来岁的时代,他很快就要步入老年,但在许明月眼里,爷爷简直年轻的过分,宛如正午熊熊的烈阳,正是人间最好的年纪。

“做一锅也是做,做两锅也是做,就一起做了。”她将手里另一个菜篮子递给阿锦:“阿锦,把这篮子给你小舅舅家送去。”

闫春香现在肚子大了也快要生了,可依然坚持在在学校里上课,这在这时代倒也常见,很多勤劳的妇女一直在田地里干活到生产,临河大队卫生院张医生的存在和产钳的存在,已经大大的减少了产妇生育的困难和危险。

她早午饭都在学校里吃,有时候晚饭也不烧,从学校食堂带一些回来,就是许凤发的晚饭。

许凤发现在一天到晚都在养鸡场、养鸭场、养鹅厂里打转,关注着几个家禽厂鸡鸭鹅的卫生疫病情况,学了几年,他都快成半个兽医和饲养鸡鸭鹅的专家了。

因为是周末,闫春香也在家里,她家与许凤台家只有一墙之隔,喊一声就能听见。

她是个性格较为内敛,不太会表达自己情绪的人,见阿锦送馒头来了,也是笑着叫阿锦坐下,“我给你泡杯糖水喝。”

糖水已经是农村最能拿得出手的体面的东西了。

阿锦却不太喜欢喝糖水,加上小舅妈家没有小伙伴,她也不太喜欢和当老师的小舅妈待在一块儿,放下装着馒头的菜篮子就跑:“小舅妈,不用啦!”

三步跨作两步就来到了大舅妈家。

闫春香却很不好意思,双手扶在腰的后面,穿着宽松的衣裳,笑着走过来感谢许明月。

许明月见她出来,忙去扶住她:“让阿锦给你送过去就是怕你再跑一趟了,怎么还是过来了?你现在身子不方便,赶紧回去休息,这大热天的,别两头跑。”

闫春香就笑的很是腼腆,“就在隔壁,两步路的事,哪里就累着了?”

她身材瘦小,挺着个大肚子,越发的显得肚子大。

许明月真是拿她没办法,赶紧拿个带靠背的竹椅来给她坐下说话。

实际上也没啥好说的,闫春香本身就不是善谈的性子,许凤台更是个沉默不太会说话的,许明月在这里,大伯和弟媳之间,就更没啥聊的。

许明月还不能去厨房看老太太,不然留下两个不说话的大伯和弟媳,就更加尴尬,也只有四个小朋友吃的开心。

许明月将闫春香扶回去后,和阿锦招呼了一声,就自己回了荒山。

就在双抢之前,天气最热的时候,闫春香也终于生产了,她骨架小,又是头一胎,生的特别不容易,直生了一天多的时间,才艰难的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许爱珍。

这名字是他们夫妻俩早早就取好的,若是男孩子,就跟着他们的堂哥们一样,往下顺着叫,叫许爱军,要是女孩就叫爱珍,珍宝的珍。

许是闫春香自己这一辈子没有得到过多少爱,她对刚出生的大女儿极其的疼爱,孩子很是稀少的刚出生就有了大名,每日‘珍珍、珍珍’的逗弄着小珍珍,整个人就像是小女婴的名字般,散发着珍珠般润泽的光芒。

双抢时期最为炎热的夏季,都遮掩不住她初为人母的喜悦,竟是半点不觉得夏日的月子熬人,反而浑身上下都闪着幸福动人的光晕。

她是真的有家了,有丈夫,有孩子,有了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房间,成为了可以自己当家做主的女主人,她就像一颗漂泊无依的种子,在空中飘零了二十年,终于落到了这块她过去想也没想过的土地上,在这里落地生根,发出了自己的新芽。

她整个人都像是从过去的虚浮转为了踏实,精气神都与过去不一样了,也变得爱笑了,你随时去她家里看她,她眉眼都是笑着的,说话声音也大了许多,爽朗了许多,在月子里还不断的笑着招呼着过来看她的知青们。

“你现在可真是不一样了啊!”看到她幸福的模样,过来看她的叶甜有时候都难以相信,这是刚来时那个沉默、胆小、懦弱、不争,整个人看上去可怜巴巴的闫春香。

“看你这样我都忍不住想要找个人结婚了。”她坐在闫春香床边的竹椅上,满脸茫然的问闫春香:“春香,结婚真有这么好吗?”

刚插队来临河大队时,她是坚定的抱着一定要回城的想法,这一坚持,就是五年。

如今她都二十三岁了,这个年龄,即使是在城里,也到了该要找对象结婚的年龄,可回城的日子依然遥遥无期,毫无希望。

有时候看着闫春香幸福的模样,她也会动摇她的坚持和信念。

实在是这个回城的信念,远的像天边的云,让人看不到希望。

作为最早一批插队到临河大队的知青,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和她一样的男知青女知青们,随着年龄的增长,很多都动摇了刚开始下乡等着回城,坚持不在本地结婚生子的想法,尤其是今年五月份,又来了一批新的知青。

一批一批的知青下乡,却从没听说有回去的。

哦,也不是没有,魏兆丰。

时间过了大半年之久,阮芷兮也终于鼓起勇气去蒲河口农场去找魏兆丰,去了问了人才知道,魏兆丰居然早就回城了,他居然没告诉她,她也不知道。

阮芷兮的失落可想而知。

阮芷兮和魏兆丰之间感情的变化,叶甜也是看在眼里的,这也让她越发的迷茫。

闫春香同样不知道知青们何时能够回城,这样的人生大事,也无法给叶甜建议,只说:“如果你真的迷茫,你别找本地人,找知青啊,要是能回城,不是能够一起回去?”

作为临河小学的第一批教师,叶甜在临河大队还是很受欢迎的,毕竟能拿十个满工分呢,不论是本地人,还是男知青们,都对她表示过想法。

早年她还小,没那么多想法,随着年龄渐大,她也不得不考虑婚姻的问题。

不过很快,她们就没时间考虑婚姻的问题了。

就在这一年的六月二十七日,国家批准了京城大学、水木大学关于试点招生的请示报告,恢复高校招生,试点招收工农兵学员,招生对象包括了工人、农民、解放军和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

在国家逐渐走向平稳发展时期,上面的人也意识到,教育瘫痪的弊端,国家要发展,没有人才是不行的。

这个消息传到临河大队的时候,临河大队的双抢都结束了。

大河以南消息原本就闭塞,接收到消息也比外面要迟上许多,全国各地很多地方的知青们都在为这个消息躁动的时候,临河大队的知青和大队干部们,才后知后觉的从报纸上得知了这个消息。

顿时所有知青都疯狂了,不光是临河大队,整个大河以南,全国各地的知青们都是。

这个消息终于让他们看到了一丝丝的能够回城的希望,尤其是已经在乡下待了七八年,甚至十多年的知青们,他们从青葱走到了而立,再不回城,他们都要真真正正的扎根在乡下,成为乡下的一份子了。

他们全都涌向了各自大队的大队部,问如何得到推荐的名额,推荐的标准是什么。

临河大队虽然是少有的,有学校、有厂,能有机会找工作,脱离繁重农活,能吃饱的大队,可偏僻闭塞的农村就是农村,知青们心心念念的,依然是回城!

有回城的机会,他们还哪里愿意还待在农村?

罗喻义、沈志明这些第一批下乡来临河大队,却考上了教师岗位的知青们倒还好,他们下乡真的就像是来支持农村建设来了。

可刚得知魏兆丰已经回城半年的阮芷兮,就坐不住了,直接找到了江建军,想要得到这个推荐名额。

江建军也懵呢。

这两个月都在忙着双抢的事情,谁知道什么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啊?工农兵大学到底是做什么的,他都不知道,听都没听过,不过听名字他也明白,是上大学的名额。

许明月在这个时代待久了,都忘了还有推荐上工农兵大学一事了。

她在没来这个时代以前,以为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是每年都有的,不知道是从七零年才开始的,前些年没有这事,她也想不起来,毕竟之前她既不是大队书记,也不是公社领导,即使有工农兵推荐名额,蒲河口农场也不会有名额,更不会找到她这里来。

现在政策下来,才知道这个推荐名额是从今年开始的。

蒙圈的大队干部们也过来她这里问是怎么回事,因为从报纸上,他们不光看到了下乡的知青们可以推荐,农民也可以被推荐,这是可以改变一家子命运的事,大队干部们又如何能没有私心?

问题是,她这里也没有名额啊。

是的,她压根就没有收到上面的通知。

推荐工农兵大学试点的第一年,都还在试点阶段,招收工农兵的大学本就少,大学招收的工农兵名额就更少了,要不是报纸和广播上都在说这事,她都不知道!

第364章 第 364 章 双抢之后就是秋种,种……

双抢之后就是秋种, 种植秋红薯和冬油菜、冬小麦,一年到头没个停的时候。

因为工农兵推荐名额的事,知青们无心干活, 各大队的大队长们只好拿出杀手锏喊话:“你们要是再耽搁秋种,那推荐名额肯定没有你们了!也不知道你们激动个什么劲!公社书记那里我都问过了, 连她那里都没有名额, 你们最好是先把秋种的事情干好了, 不然即使有了推荐名额,也轮不到你!”

一番话,总算是把知青们浮躁的情绪给安抚下来。

可这个事情, 到底还是让一些知青心态不一样了,他们开始为了这个名额,想其它的法子。

就以临河大队为例, 居然有人盯上了二十岁都还没成家的许红荷。

其实之前不是没有人想要追求许红荷,她年轻, 灿若朝阳一般,又是学校的老师, 工作体面,父亲是公社革委会主任,哥哥是生产大队长, 爷爷是校长。

问题就出在爷爷是校长, 凶的很, 这才让很多男知青们望而却步, 不敢上前,生怕被她的校长爷爷知道,打断他们的腿。

可之前是没有太大的诱惑摆在他们面前,现在有了回城的名额钓着他们, 即使她有凶悍的校长爷爷,也足够他们铤而走险。

一连数日,和许红荷偶遇时不小心撞到她的,在她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昂着脖子读书朗诵现代诗歌的,偷偷给她送花的,仿佛她一夜之间就成为了万人迷,人人喜爱。

把许红荷搞的哭笑不得。

但她其实并不反感他们这样的行为。

随着她父亲升到吴城革委会当主任,她在临河大队的婚姻便越发难了,本来她作为临河大队学历最高的人,是向着下一任校长的方向在培养她的,这就注定她不能嫁的太远,嫁的太远还怎么回来当校长?可以她自己高中生的学历,学校老师的工作,父亲的职位,即使是在吴城找个家境殷实的工人家庭,也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加上她周围有太多城里来的知青,每日接触的都是城里的知识青年,再对比本大队的泥腿子们,她也很难看上大队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男青年们。

这就导致她的终身大事一直没有得到解决。

前两年她还没到二十岁,倒也不着急,一步入二十岁后,不光是她自己着急起来,就连她的家人都着急起来,最明显的变化,就是这些男知青们在追求她的时候,老校长居然没有反对,而是认真的从这群人里挑拣起来。

至于真的和许红荷结婚后,能不能拿到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还不是他们说了算?至于这些人对许红荷会不会不安好心,老校长他们都自觉还能拿捏的住这些知青小子的,他们也不会挑那些心大的。

这些知青除了今年五月份刚来的几位,大多数都已经在临河大队待了好几年了,人格品行,大队里的人也都看的差不多,只是之前知青们都还想着回城,没有想过在本地结婚,知青中,除了一个闫春香外,不论男女,没有一个和本地人恋爱的。

可五年过去了,眼看着回城时间遥遥无期,偏偏又有了工农兵大学推荐名额这个实实在在立刻就能回城的诱饵在引诱着他们,一方面是推荐回城名额的诱惑,即使没有这个诱惑,绝望的等待也让不少男知青们瞄上了许红荷这个优质对象,哪怕不能回城,当上老校长的孙女婿,至少得给他们一个老师的工作当当吧?至少不用再去地里干最繁重的农活了。

除了许红荷外,大队里还有不少大队干部的女儿都被盯上,其中包括大队会计的女儿,现在才十五岁,翻过年虚岁才十六岁的江映荷。

江映荷甚至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人家是在追她,人家小姑娘小学刚毕业,人都还没开窍,就进了真空包装厂,成为真空包装厂以为机器操作工人,作为学校和电力维修班成绩最好的三人之一,她还兼着水电站的维修工工作。

她此前全部心思都在学习上,人都还没开窍呢,就被人突如其来的塞入了一把山谷中,田埂边,到处都是的明黄色野菊花。

这种野菊花因为太多,本地人都把它当做野花来看待,也有懂的老人头痛,就摘这种野菊花回去晒干塞在麻布兜里当枕头,据说对治疗头痛有用。

这种野菊花因为气味太香,非常招蜜蜂和虫子。

她被塞了一把野菊花,懵懵懂懂的带回家,就往自家猪槽里一扔。

她阿娘看到还奇怪呢:“你带什么不好,带那玩意儿干啥?猪吃这个?”

江映荷不太在意地说:“下班回来路上遇到个知青,他给我的,这东西可招蜜蜂呢!”她闻闻自己手上野菊花浓郁的香味,还打了些水出来洗手。

她一个小姑娘还没开窍,大队会计的媳妇可是个精明的妇人,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反而问她:“哪个知青?男的女的?”

“男的,我都没看清脸长什么样儿。”她洗了手就坐下拿了馒头吃饭。

她家里只有兄妹两人,她上头一个大她五岁的哥哥,已经结了婚,如今孩子都有了,大队会计夫妻俩多年只生养了这一儿一女,对女儿江映荷叶很是疼爱,和一般农村家庭的压榨女儿供养儿子很不一样。

大队会计的媳妇儿留了心,晚上回来和大队会计说。

大队会计是个个子不高,气质是农村少见的有些文气的男人,闻言略微皱了皱眉,问妻子:“小荷是什么想法?”

“她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想法?”她低声说:“我看那些知青们一个个心比天高,都想着回城呢,有几个真心在我们临河待的?咱们小荷年龄还小,又不着急,要是被那些男知青骗了,回头他们回去了,我们哭都没地方哭!”

大队会计不以为然道:“哪有那么容易回城?”

“那也不行!”大队会计的媳妇道:“我看许家村那许爱红就挺不错,和小荷同年龄,又知根知底的,咱们就这么两个孩子,嫁远了我可不放心,许家村就挺好,离的近,有什么事站在村口喊一声我们就能听到。”

大队会计的家正好就坐落在村子靠近荒山方向的最前面,前面就是大片的田地和荒山,对面就是许家村。

大队会计的媳妇早就看上了许爱红这个女婿,只是之前孩子们还小,他们作为女方,也不好太主动,这才没有说。

大队会计一直觉得自己女儿还小,在他印象中,女儿还是个一点点大的小孩子,怎么突然就说到要嫁人了?让他措手不及的同时,心里也怪怪的,听到媳妇说嫁在许家村,离的不远,也不由点头赞同:“却是如此。”

他们就两个孩子,两个孩子都是宝,大儿子已经结婚生子,他们倒是不着急了,开始操心女儿。

许映荷回来就躲到房间里看书去了,她的心中只有理工科的课本,只有那些有趣的机器机械,日常也不太与村里同龄的男孩女孩们交往,是个十足的书呆子。

尤其是前几个月跟着叶冰澜去了一趟省城和广市见了世面,才知道世界居然这么大,天地这样的广阔。

三个年轻一代中,反倒是许金凤那边无人问津。

无他,个子矮,还长了一张娃娃脸,性格又较为活泼,十五岁的年纪,看着就跟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一样,满心满眼里就只有阿锦,只想跟阿锦玩儿,是阿锦在学校,除了许小雨之外最好的朋友和玩伴。

眼看着村里男知青们都行动起来,阮芷兮也急了。

她其实并不是个多有心机的姑娘,家里保护的好,下乡后有魏兆丰照顾,自己也顺利的考上了老师的岗位,并没有受过什么苦,又从小被人追捧惯了,有些自我为中心,以为只要自己想要的,别人都会双手奉上给她。

她见着江建军没有用,就跑到公社里来找许明月。

这段时间许明月这里的门槛都被来询问消息的人给踏平了几分。

工农兵大学的名额不只是知青能够被推荐,农民、工人、解放军也可以。

人人都有私心。

得到消息的大队领导们,也都来她这里打听这什么工农兵大学推荐名额的事,想要推荐他们自己的孩子、亲人。

这不光是能改变知青们能不能回城的关键名额,也是他们的后代子孙能不能改变命运的机会,这样的机会,没有人能不怀有私心,将这样珍贵的名额给知青,而不是他们自己的子孙后代。

为了这两个珍贵的名额,许明月所在的公社办公室,几乎每天都有人,送礼的,卖惨的、拉关系的,她连回到临河大队都躲不了,只要一回临河大队,如阮芷兮这样直接来找她的,还有男知青直接来勾引她的,各种手段频出!

人心浮动。

这样的事情不光发生在临河大队,在这边上山下乡的其它生产大队也发生着类似的事情,这样的情况一出现,自然就会滋生出一些权色腐败来。

不光有男知青去引诱干部家的子女,同样也有女知青收不了乡下劳累和看不到希望的未来,选择使用一些小道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只是这些年轻的小姑娘又哪里懂得人心黑暗之处,寻找了大队干部家的傻儿子结婚还好,还有的傻姑娘,连到底有没有名额都没弄清,就去委身于那些年龄可以成为她们父亲的大队书记或者大队长,本以为这样就能得到回城的机会,却不想到头来是一场空。

希望破灭的女知青自然是不甘心,事情就捅到了五公山革委会许红桦那里。

年底农闲,又到了一年上山砍草的季节,许红桦正带着五公山公社的人在五公山上砍草开荒呢,趁着深秋季节百草枯黄,将杂草和一些树砍了后,正好为明年开荒种茶做准备,哪里有时间管这些狗屁倒灶的事?

这事就落到了当初许明月给他推荐的晁立伟头上。

晁立伟也不愧是当初一群红小兵中的带头人,干这种事,他是真的有天赋,自从他被调到了五公山革委会,他便三五不时的聚起一帮红小兵们,去山里巡视,只要是遇到作奸犯科、欺压知青的事情,他就毫不客气,带人就去批斗,就要抓人去做劳改。

他还是个外乡人,丝毫没有本地乡里乡亲网开一面的说法,山里那些生了女婴就溺死的、扔在山里喂狼的、扔到粪坑里淹死的、埋到山路中央被千人踩万人踏的那些人,只要有人举报,就倒了霉了。

只要被他听说了,就抓去批斗,挑石头!

谁动的手,就抓谁去挑石头!

他也不说是谁举报的。

像这样的事,除了极少部分是由家里男人、公共动手外,大多数都是由家里婆婆动手,晁立伟也不管她是不是年纪大了,一律抓走,还有把生出的女儿扔到山里喂狼的男人,任他们鬼哭狼嚎,也没用。

一整个冬天挑下来,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连过年都不能回家。

冬季河边河风冷的锥心刺骨,直往他们骨头缝里头钻,雪一尺多厚,也只能宿在河边的稻草屋内,没有被子,就只有稻草。

这并不是他们的尽头,今后只要还有挑堤坝的事,他们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挑石头的活,干不动自然有鞭子抽的你干的动!

后面生了女婴再让他们去扔,谁都不敢动手了。

但只要他们不想让女婴活,就有的是办法让她们死。

一场风寒,几顿奶不喂,甚至女孩懵懵懂懂往外面跑,他们不带回来,就能让一个女婴丧命。

为此许明月特意在五公山公社设立了一个收养孤儿的地方,但并不是孤儿院,孤儿院给开在了蒲河口。

自茶厂有了国外的订单,水埠公社在整个吴城都是最富裕最有钱的公社,划出一些钱来开办个孤儿院,收养一些孤儿并不是多难的事,孤儿院本就是这个年代的特殊产物,全国各地都出现了各种孤儿院,福利机构,大名鼎鼎的‘三千孤儿入内蒙’就是这个年代的事。

之所以不把孤儿院开在五公山公社,就是怕孩子大了后,这些遗弃孩子的人,又想着认回去。

自五公山开办了收养孤儿的地方开始,被送进来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女婴,剩下的百分之五,是本地近亲结合生出的智障儿和畸形儿。

在本地,依然存在着不少姑表亲结婚的现象。

晁立伟这革委会干事的活干的,连对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都不敢兴趣了,像是找到了人生目标了一般,在革委会干的很是开心。

一直到来年的二月份,许明月才正式收到吴城那边发下来的,关于推荐入工农兵大学入学名额的正式章程,知青必须是下乡两年以上的,才具备被推荐的资格,具体推荐方式按照知青们的在下乡期间的政治表现和劳动积极性为主。

前一个政治表现还稍微宽泛一些,但劳动积极性这一点写的很明白了,就是看你日常在乡下劳作的表现。

这一两点,无论是前一点,还是后面一点,阮芷兮都沾不上边,她虽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却也是自小没有受过苦的,甚至因为从小长的漂亮可爱,周围人都会对她包容几分,吃苦这件事与她来说更是毫不相干。

倒是魏兆丰从临河大队离开后,她着实吃了一些苦头,日常的很多活没有人搭把手,都需要她自己做,哪怕她如今当上了老师,也是要干活的,尤其是双枪期间,学生们都放假,是要全员参与到繁重的农活当中去的,她也不知道多少次被蚂蟥咬的泪水涟涟,手心更是被镰刀磨的起了泡,一整个双抢下来,原本白净的姑娘脸晒到通红,火辣辣的疼,转身四顾,过去一直在她完不成田间劳作,会过来搭把手,会经常从黑市上找来一些吃的东西,分给她一份的人,已经不在她身后了。

这让她十分无助,写了好几封信回去,想要家里那边给她找工作,将她调回城里,可每年都不断的有人从城里下来,能够回城的,也只有魏兆丰一人。

这就越发显得工农兵推荐的名额珍贵起来。

推荐入工农兵大学的政策依据下来后,倒是原本就踏实本分的知青们,愈发的努力起来,全方位的提高了知青们的劳动积极性,老校长也终于在一群下乡来的知识青年中,寻中了一位名叫方平安的知青,当了许家的女婿,年底招聘考试中,方平安也如所有男知青们所想的那样,顺利的成为了临河小学的老师。

方平安是个身高一七零左右,性格十分温和,模样斯文俊秀的男青年。

原本他在众多追求许红荷的男知青中并不起眼,甚至都不是追求许红荷中的一员,过去是老校长没有在男知青们中起过心思,有了想法后,他就要考虑到留在临河大队的男知青,将来的回城问题,要是他给小孙女找了夫婿,过不了两年孙女婿回城了,不光小孙女难堪,还打了他们全家的脸。

老校长何等毒辣的眼光,不说对这些男知青们的情况、性格了如指掌,但真的认真打听和观察之下,还是将这些人的情况了解了不少。

考上了教师岗位的人自不必说,光是劳动积极性这一条,他们就不符合工农兵大学推荐的标准,剩下的好几年都考不上教师岗位的人,要么学习态度有问题,要么学习方法有问题,要么智商有问题。

选中方平安,除了他本身相貌性格都合适外,还有很重要一个原因,他母亲早逝,家中后妈当家,他本名叫方平安,但后妈嫁过来后,是带了一个男孩来的,男孩年龄比他大,他原本的大名方平安就改名叫了方小安,也就是说,他下乡的户口关系上的名字是方小安,但他自己介绍自己的时候,一直坚持叫方平安。

这是他早逝的亲妈位他娶的名字。

他下乡后,和别的知青都上蹿下跳的想要回城不同,他在临河大队待的很是自在,安然若素,安安分分勤勤恳恳,仿佛要将临河大队当家一般,唯一的期望,大概就考上临河大队的临河小学或者包装厂当个工人。

听闻老校长相中他当女婿,他也是害羞又惊喜的点头,乖乖巧巧,什么都听老校长话的样子,没什么反对意见。

许红荷自己是个没有太大主见的人,也没有什么叛逆期,用后世的话就是妈宝女、爹宝女、爷宝女,家里人看中的,跟她说了,她看到方平安的模样就欢欢喜喜的接受,主要是方平安长的眉清目秀,性格温和,没什么脾气。

老校长看中了,事情基本就成了,和许金虎说,许金虎就一句话:“这事听她妈的,她妈看好就行。”

家里儿女婚嫁,从不用他操心。

这时候青年男女婚事定下来后,也没有什么恋爱的说法,婚事也定的很快,只等房子建好后就成婚。

正好秋种也结束了,整个临河大队都进入了又一年冬季的农闲时节,老校长便在距离许家不到两百米的地方,给许红荷和方平安新建了一个砖瓦房,当婚房用,算是在许家村安家。

这是临河大队自许明月家的小院、临河小学、卫生院、知青点和几个大厂之后,村里村民们建的第一个砖瓦房。

方平安比许红荷还小两岁,才十八岁,两个人一个活泼爱笑,一个温和内敛,家里家外什么都听许红荷的,对任何事都没意见,许红荷时常回娘家,他也跟着,给他安排了学校语文老师的职位,他更是高兴的不行,每天跟在许红荷屁股后面,许红荷去哪儿,他就跟着去哪儿,上课教书也十分耐心细致,小孩子们都很喜欢这个小方老师。

眨眼间就是五年时间过去,每年都有新的知青上山下乡到水埠公社里来,也每年都有老知青们获得推荐回城。

原本安宁祥和的临河大队,却突然来了两辆军用汽车,打破了这片土地的平静。

第365章 第 365 章 这一年,是天空中太阳……

这一年, 是天空中太阳、月亮、天王星同时坠落的一年,万物同悲。

整个世界都仿佛陷入了停滞与悲痛当中,也就在这一年, 发生了7.4级的大地震,造成了几十万人的消逝。

“仿佛天塌了下来, 地球也停止了转动。”注①

从一月开始, 到一整年, 整个水埠公社,临河大队,人们都陷入了太阳、月亮坠落的黑暗当中。

许明月也是来到这个时代, 才能感受到那种巨大的悲痛,世界就像渡劫一般,一个劫难接着一个劫难。

也就在这一年的十二月, 两辆车子来到临河大队的江家村。

车子在大队部没有停,而是直接从大队部后面大房的路上, 直直的通往山上的峡谷中。

这条路在村子中间,两辆汽车的到来, 虽没有过多的惊动江家村的村民,可还是让很多人看到了车子,尤其是村里的小孩子们。

本地的幼童没有见过火车, 更不知道汽车的模样, 见到两辆军用汽车, 都纷纷跟在汽车屁股后面边追边喊:“有火车!快来看火车呀!”

“那就是火车吗?”

“那是四轮车!就和我们村的小四轮是一样的!”

小孩子中还是有‘有见识’的, 毕竟他们大队是有四轮拖拉机的,他们也都是见过四个轮子的大货车的。

随着临河大队的几个厂正式步入正轨后,这几年没少有拖拉机、货车来临河大队拉货,除了鸡、鸭、鹅外, 孟福生为本地农作物的增产也做出了卓有成效的贡献,每年光是交上去的公粮,都比往年增长了几十万斤,自从临河大队与炭山的路通了后,这两年逐渐也有大货车过来拉公粮,不像往年,几乎全都是用船。

但两辆军用汽车的到来,依然让众人感到好奇和诧异,住在附近的人,纷纷从家里探出头来看,有在山脚下田地里劳作的人,听到幼童们的喊声,也停下手中动作,站起身好奇的朝两辆汽车行驶的方向看过去。

车子一直行驶到山脚两边的峡谷中,车子才打开,已经晋升为吴城新一任县委书记的江天旺也从车里走出来,随后许明月也从车子的另一边车门出来,接着又出来几个明显是军人气质的人。

“就是这里了吗?”前面那辆车子中出来一个面容俊朗的人,抬头仰望着周围的山脉。

江天旺走过来指着火炉山上的石炉道:“就是那儿,几个老人家这些年就是住在茶山上,我们还要爬上去,得有两个小时。”

开头的硬朗男子也不耽搁,一马当先:“那就走吧!”

随着这几年茶厂和茶山的开发,从山脚下往茶山已经被人走出来一个鲜明的上山的小路,硬朗男子几乎都不用问人,直接沿着走出的小路上山就行了,尤其是峡谷这一段,露出的泥土路是与周围界限很清晰的黄泥路。

他一边往上走,一边张望,看到右边山上一处仿佛挖开的一处缺口说:“那里是什么地方?”

江天旺抬头看去,忙说:“那里是山里的采石场,原本江老他们下放到这里后,就是在山上的采石场捡石头,后来……”他欲言又止,咳嗽了一声,“我们就将江老他们转移到茶山上去了。”

硬朗男子看向走在他身后的许明月,许明月也笑着指着最高的那座山峰说:“前几年这片山还都是荒山,荒草丛生,也多亏了江老他们,才逐渐上茶山上的荒草开垦出来,才有现在郁郁葱葱的景象。”

硬朗男子看到竹林掩映间的砖瓦屋,说道:“江老原来就是住在哪边?”

江天旺有些尴尬地看向许明月,许明月浅笑着摇头,“还在竹林深处。”她指着另一座山头的另一边,“从那里翻过去,下面两三百米的地方,就是江老他们原来住的地方,是原守林员住的石屋,后来石屋让给了江老他们住,给守林员在这边另起了屋子。”

身边几个同样军人气质的男子也都向山的两边看去。

左边的山自不必说,全部开垦出来种上了茶树,右边虽是近山,却不属于小山头了,更茂密些,也不适合种茶树。

采石场坐落在山腰的部分,居高临下,自然也看到了山谷中停下的两辆车和一群陌生的人,有捡石头的人看到,忙叫其他人:“哎哎哎,快看,山下来了两辆车,你们看那个人,是不是许书记?”

许明月这几年一直在水埠公社担任书记的位置,哪怕周县长都升到市里去了,现在已经是市长,江天旺也成了新一任的县委书记,许明月也依然在公社书记的位置上没有挪动过。

整个吴城下面就这么一个女书记,她又时常回临河大队,是以临河大队这边的人都认识她,哪怕采石场里很多都是深山里来临河大队做活的人,也认识了这个女书记。

其他人听到,忙从采石场的山石上下来,站在山腰处往下看:“好些个人呢,那些都是什么人?”

“谁知道是什么人?”

有临河大队的本地人眺望看到江天旺,也诧异道:“那是我阿伯J书记吧?”

自从江天旺成了县委书记后,整个江家村的人称呼江天旺前面都得加上一个‘叔叔伯伯’的前缀,以示他和江天旺这个县委书记关系亲近。

采石场自然不止一个临河大队的人,还有人听到,也都过来伸着脖子看,果然看到了江天旺。

几年吴城的生活,不仅没有让江天旺变得苍老,反而更年轻了些,头发梳成了三七粉,穿着个灰色衬衫,胸前的口袋里别着只钢笔,气质越发的儒雅文气了。

外面不了解吴城革委会,都厌恶革委会的人,这次许金虎便没有跟着他们回来。

几个人沿着山路往火炉山上爬,现在的山路再好走,那也是向上爬山的路,途中有一段路还挺陡峭,都是露出路面的山石。

他们来到临河大队本就快十点了,等他们爬到火炉山,已经是十二点了。

江老他们日常除了除草的时候,都是在火炉岩石顶上,早早的就看到了下面往上爬的人,他们的眼睛多锐利,哪怕远远的没看清来人的相貌,光是从他们身上的气势,就看出不是一般人。

有几人怕是外面革委会的红小兵又来了,赶紧招呼大家去山里躲一躲。

外面的世界安静了几年后,从七五年开始,又乱了起来,且越发的疯魔。

这些老人们虽然在山上待着,但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外面事情的。

许明月给他们买了个收音机,收到的台不多,但也有两三个台是能收到外面消息的,他们没事就围坐在收音机前,听着外面世界的消息。

早在七三年的时候,他们就从收音机里听到了关于《恢复平老党组织生活和GWY副总li的职务》。

他们不像本地的居民,对外界事物不了解,政治度不敏感,他们这些人物,但是从上面一些细小的政策变化,就能大致判断出一些事情,当下就知道,他们待在这里的时间恐怕不长了。

这几年许明月每周都回来一次,也不总是在荒山待着的,她还要去蒲河口看看,去茶山上来看看,给他们带一些外界的报纸上来,和他们说说外面世界的变化,主要说的是临河大队的茶叶在广交会上为国家赚取了多少外汇,吴城领导班子的变化,比如吴城革委会原刘主任的倒台和新任革委会书记,出自临河大队许家村的事情。

前任革委会刘主任也是被下放到蒲河口的采石场挑石头,才知道那个被折磨的不像人,已经骨肉如柴,宛若火柴人般黑不溜秋的人,居然是早几年为了上位心狠手辣往死里整人的王根生。

刚见到王根生的时候,他根本没认出来是他,还是王根生认出来他,以为他是来救他出去的,激动的过来相认,他才知道这个瘦的跟骷髅一样的人,居然是王根生。

他的家人早以为他死了,除了整日在家里骂许明月,诅咒许明月外,全都放弃了来找他,唯一对他心心念念放心不下的王老太太,也在前几年去世了,临走之前嘴里还在念叨着:“根生,根生,我地儿哎!”

她的前半生因为没有生出来儿子,在王家受尽苦楚,怀孕时多吃了一把黄豆,都被她的后婆婆从村头骂到村尾,临到产前,都还在挑水放牛,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她人生的转折点,就在她生了王根生之后,在那之后,她才吃过像样的饭,挺直了腰杆。

王根生就是她的命!

明明她比王老头还要年轻九岁,却比王老头身体差的多,也比王老头早逝。

没了儿子,王老头脊梁骨都仿佛断了,整个人在王家村和石涧大队都抬不起头来,无处发泄戾气的他,每日里就打骂他回来伺候王老太太的二女儿和外孙女,然后在村里朝着临河大队的方向辱骂、诅咒,看到哪个小孩围观他,他都要追上去打,村里小孩子调皮,跑的也快,见小老头这样,就拿石涧中的鹅卵石丢他,他就从村东头骂到村西头,有时候就坐在老槐树下骂一整天。

每日里也不干活,靠着两个女儿的接济过活。

他的二女儿在伺候走了王老太太后,就消失不见了,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从此再没人见过她,不知生死。

王招娣早就被接了回来,如今回到了谢家村,和普通的农妇一样,安安分分的过着日子。

王老太太去世后,她就不像之前那么愚孝了,没有不管王老头死活,却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自己的小家上,原本以为这辈子就只有大女儿一个孩子,没想到时隔多年,她竟然又有了身孕,生下了一个男孩。

命运就像转轮,一代传着一代,明明她自己就是重男轻女家庭出来,自小受够了重男轻女家庭的苦楚,自小就不甘身为女孩子被看轻的命运挣扎着,可自小儿子出生后,她就又仿佛陷入了命运的轮回当中,开始压榨大女儿来养小儿子,嘴里说着:“姐姐养弟弟不是应该的吗?哪个姐姐不养弟弟?”。

可她大女儿都十几岁了,快成家的年纪,又当了十几年的独生女,早年谢二牛说好的,让大女儿招赘,让大女儿给他们养老,他们挣得一切都给大女儿,现在小儿子出生,不光早前承诺大女儿的通通都给了小儿子,就连大女儿自己都成为了被压榨成为他们小儿子的养料,她又岂能甘心?

十八九岁的年纪,本就在叛逆期,个性和她妈一样强硬,干脆趁着竹子河挑堤坝,家门口的堤坝早就完成了,要去邻市方向更远的地方去挑,她竟然在挑堤坝的过程中,挑中了邻市那边郊区的一个小伙子,直接嫁到了邻市那边去。

虽说邻市距离这里不算远,可若没有车,靠双腿走路的话,没有四五个小时,又岂能走的到?

王招娣本就跟这个大女儿不亲,她被罚挑堤坝的那些年,更是与大女儿没见过多少次,怨恨大女儿大了也不过来帮她挑堤坝,更是全身心的放在小儿子身上,甚至每日骂大女儿心狠,是个白眼狼,白养了之类。

倒是算是一手把大女儿拉扯大的谢二牛想女儿,可有了小儿子,他也是很高兴的,慢慢便也把精力都放在了抚养算是老来得子的小儿子身上。

谁都不知道,王根生还好好的活在蒲河口的采石场里。

吴城革委会的主任换成了许金虎后,对整个吴城最大的变化,就是整个吴城都平静了,不光是平静,就连治安也是前所未有的好。

许金虎上任革委会主任后,他不能什么事都不做,也不能和前任刘主任一样,坏事做尽,他身后有许明月这个狗头军师在,他也深知自己这一辈子原本撑死了,也就是个大队长,最多也就是个蒲河口生产主任,能走到吴城革委会主任的位置,不是他有多聪明,多能干,纯粹是有许明月这个大侄女在后面,也很能听得进许明月的建议,许明月让他全城抓治安,他就抓治安。

他本身就是个行动力极强,执行力极强的人,把治安管理做的妥妥当当,吴城也进入一个平静、稳定的、可以稳定发展经济和农业的时期。

住在山顶上的老人们自然也放松了很多,不再如早几年那样战战兢兢,草木皆兵。

此时听到有不是临河大队的人上山来,江老的头一个反应,就不是进深山里躲一躲,而是站在巨石上向下眺望。

他已经是快七十岁的人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非常的高寿了,可依旧目光锐利。

观察了一阵后,他大马金刀,平静的坐在山石上,不躲不避,只等待着人上来。

另外几个老人见他这样,便也放弃了躲避出去的想法,若真遇到最坏的情况,大不了就从这巨石上跳下去,一了百了。

说是这样说,几年在临河大队平静的生活,让他们对生产生了渴望和希望,如果有可能,谁不想再回到他们曾经的地方,谁不想再见到自己的亲人,孩子?

那些人越是走近,江老便越是淡定,随着一群人终于爬上了火炉山,恭敬的走到江老的面前,几位老人也彻底放下了心来。

临走之前,江老对江天旺说:“这几年,你将吴城治理的很好。”又对许明月说:“多亏了你的照顾,期望未来在更高更远的地方再见到你。”

说完就这么平静的和来接他的一群人离去。

两辆黑色军用汽车低调的来,又低调的去,甚至都没有再临河大队多停留就离开了。

随着全国越来越多的和江老一样的老人恢复他们的党组织工作和职位,许明月也知道,距离告别这个时代的那天也不远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整个水埠公社下辖生产大队的知青突然就掀起了一股看书热潮。

这股热潮其实一直没有散过,因为临河大队的临河小学每年都在招聘老师,从早先几年每次招五六个知青老师,到这几年每年只招一两个知青老师,还有水埠公社的各种厂子招人,使得插队到水埠公社的知青们,从未放弃过看书做题,都卯足了劲想当老师,想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绝望生活。

可楚秀秀和叶冰澜知道,到明年年底,高考就恢复了,楚秀秀这几年从种植棉花,到种植菜籽油,干完田地里的活,还要干种植空间里的农活,种植的事情就一直没有落下过,现在终于要熬到头了,她要考大学,她要上清北!

她看书的劲头比谁都强,天天捧着书看,抱着题刷。

临河大队的知青们原本就卷,又出现这么一个卷王,于是一个带着一个,新老知青们更卷了,全都为了下一次临河小学的老师招聘拼命学习!

同样在努力学习的,还有早就学完了高中课程,跟着下放到蒲河口的专家教授们学习大学课程的阿锦。

高中课程学完后,她就没在临河大队待着了,而是去了蒲河口的研发实验室,给蒲河口研发实验室的电力专家们当助手。

现如今大河以南已经完成了‘一河六站’和‘一山十站’工程,整个大河以南都通上电,同时这些水电站的建成,也解决了大河以南十几万亩土地的灌溉问题,为大山里的老百姓解决了灌溉难,种植土地稀少,粮食不够吃的难题。

虽还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电,可深山里也终于亮起了点点灯光,在黑夜中,宛如繁星落入了深山丛林之间。

“贵年,送你妹妹去读书啊?”

石门大队的山下边,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牵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小丫头,两个人身上都背着个书包,他身上被的是这时代最为流行的军绿色帆布书包,小丫头身上背的却是双肩膀。

这个双肩膀是水埠公社的许书记送给她的,许书记说是跟他妹妹有缘,特别喜欢他妹妹,每年都给他妹妹送衣服送吃的,在她小时候,还给她送奶粉。

人人都羡慕他妹妹好福气,入了公社书记的眼。

许书记一直提起让他妹妹去临河大队上学,去年他妹妹七岁,本该去上学的,只是他的四弟出生了,三弟弟去年才两岁大,他阿妈坐月子还要带四弟弟不方便,他妹妹便推迟了一年上学,许书记叫人来催了好几次,还特意过来了一趟,问他妹妹怎么还没送去上学,还给他妹妹送了一个漂亮的小书包。

“贵芳,你去上去了,你三弟弟四弟弟怎么办啊?没人给你带弟弟了!”村里的妇人们和小丫头开着玩笑,“你要不别去上学了,就在家里照顾弟弟吧?女孩子上学有什么用?你把你书包给你三弟弟四弟弟,等个两年,你两个弟弟大了,就能上学去了!”

赵贵芳虚岁只有八岁,却是家中长女,父亲又是炭山的队长,性格并不绵软,闻言嫩生生的回道:“我干妈叫我去读书的,这是我干妈送给我的书包!”

她特别宝贝的把自己漂亮的小书包抱在怀里。

这是全村独一份的小书包,她才不要送给弟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