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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燃烽火后,今日的大事已毕,众人都放松下来,在山中互相结伴,缓缓走回行宫。

李檄心下有意和姜诺一道同行,他不动声色,朝她的位置进了两步,想着稍稍靠近她。

偏偏,有陪同的官员无意道:“陛下,您若是和姜姑娘一道回,臣等就先告退了。”

李檄看向姜诺,未曾说话,眸光里却流转殷殷期待。

姜诺隔着帷帽,在青翠山色间轻轻福了福身:“臣女也正有此意,若陛下无事,不若同行。”

李檄颔首,忽又看姜诺帷帽轻垂,许会看不到,忙开口道:“朕无事。”

这些年,也算身经诸事,李檄总想着自己已是心如止水。

可他错了。

他自个儿也未曾想到。

“正有此意”这四个简简单单的字,会有一日如波涛中的阵阵涟漪,让他的胸腔,翻涌着按捺不住的欢喜。

山色如烟,两人在苍翠碧绿的山间并肩前行,身边草丛中偶有清脆鸟鸣,打破这片沉默。

李檄走在姜诺身侧,竟不知要说何事。

平日和姜诺在一起,他向来是不用想如何开口的。

他只需一露面,早就有她笑意盈盈的奔过来,将饱满的热情,连带种种话题一一奉上。

她主动了太久,如今换成他开口,竟如此生涩:“一路皆山,在路上可奔波了?”

他被她惯坏了,如今他才发觉,这对她有多么不公。

帷帽下,姜诺温细的声音响起:“多谢陛下挂念,臣女不觉辛苦。”

李檄顿了顿,终是忍不住:“朕回给你的话,你可曾看了?”

姜诺纤细的身子明显顿了顿,低声道:“未曾。”

“未曾……”李檄站住脚步,前几日到今日,他的所有自信,皆是来源于她看了那奏折,释怀了不少——可她竟并未翻看,一颗心被不安紧紧揪住,李檄又回到了那手足无措的境遇:“那都是朕……很用心的……”

“这几日甚忙……”姜诺的语气轻若浮云,歉意道:“还望陛下赎罪。”

李檄哑然。

恍然记起,从前的他,不也曾如此?

诺诺不过是一次罢了,而她这些年,又受了他多少有意无意的忽视和冷遇。

心头闷闷的泛起疼,可想起她曾经也受过同样的痛楚,痛楚中又涌上直窜上眼眶的酸涩,李檄低声道:“不碍事儿。”

缓了缓,李檄停步开口:“那……你这次来此地,

是为了何事?”

他还不至于那般想当然,将她的到来想成是完全为了看他。

姜诺隔着帷帽福身,将早已写好的单子递给李檄,手腕上的暖白玉猫爪手串泛着洁净的光芒:“这是臣女母亲的嫁妆单子,这笔银子,被姜棠私自挪用,入了国库,臣女这次来是想看看,臣女这些银子,究竟用到了何处。”

李檄甚是惊诧:“有这等事?”

姜诺:“看到陛下不知情,臣女也安心了。”

李檄怔忡了一瞬才意识到姜诺何意,语气有几分急痛:“诺诺,朕是对你诸多亏欠,可你如今竟将朕想得这般无耻……朕在你心中,到底……是有多不堪?”

姜诺躬身:“陛下,臣女和陛下相识十载,自然明白陛下心胸,陛下此举,功在千秋,后世铭记。”

“是,这是利国利民之事,功在千秋之事!”李檄双目灼灼的落在姜诺身上,帷帽如雾遮住她的容颜,她宛若在高高云端,让人看不透:“可朕如今只想问你一句,诺诺,你看到今日这番景色……可有开怀吗?”

姜诺取下帷帽,不染尘埃的面庞清冷端凝,声线如寒泉泠泠而下:“陛下此言,臣女惶恐,这等国之大事,上有肱股之臣出谋权衡,下有黎民评说,陛下怎会来问臣女?臣女又如何答得起?”

“诺诺,你今日来此地,清清冷冷站在远处,始终……始终像个旁观者……”李檄微微抬头,望着明净幽远的天色,轻声道:“朕的事,如今你也做到袖手旁观了……”

诺诺从前绝非如此。

他水上漂的石子投得远,诺诺会蹦蹦跳跳,在一旁拍掌叫好:“表哥好棒,石头在表哥手里宛若飞石,你一定能练好武功。”

后来,他功夫矫健,武功卓越。

他写出好字,诺诺会弯起月亮一样的眸子,认真去描他写的字:“表哥你写的字也太好看了吧,你怎么写得呀,把我的字帖都比下去了!”

后来,他书法造诣颇深,满京闻名。

“……”

她曾为他的所思所想,激动不已。

她曾为他微不足道的成就,欢呼雀跃。

终于,他走到了今时今日。

可今时今日,他就算赢得全天下的赞叹,她也这般平静到漠然。

甚至,不愿多看他一眼。

她若像从前那般看着他该多好……

腔子里的一颗心,如被密不透风的细丝层层裹住,酸闷到彻骨。

姜诺避开眼神,垂着头,不去看李檄:“臣女对烽火台,边境这些事情知之不多……”

“从前朕在北苑时,也曾对你说过烽火台,你那时和如今不同……”

那时的诺诺双眸发亮,如映九天银河的星子。

“可能是……那时喜欢和陛下同在一处吧。”姜诺低声道:“陛下,既已一别两宽,就莫要为难臣女了。”

李檄怔忡,退后两步。

从前,她潋潋桃花眸盛满星光,沉醉于他勾画的世间。

也正是这光,让他即使在冷宫之时,也从未丧失希冀。

可如今才惊觉,从来不是他的设想多么周全,也不是他如何出众。

他不过是仗着她的爱意,才那般璀璨。

无人问津时,是她,小心翼翼捧起他所有的梦,倍加珍惜。

可他,却未曾珍惜好一个她。

酸涩之意毫无预兆,直直往上翻涌,李檄逃也似的低声道:“此事朕晓得了,定然会给你一个说法。”

*

一回到宫中,李檄当日立时从国库拨了银子,如数交予姜棠。

“陛下……”姜棠犹豫道:“如今朝廷正是用钱之际啊,这国库刚有了这么一点银子……”

“你再忧国忧民,也不该去动妇人嫁妆。”李檄眸光冷了几分:“何况不告自取,何况……她还和朕有婚约,你何曾将她,将朕,放在眼里?”

“陛下!”吓得姜棠登时跪地:“臣就是看在婚约的份儿上,才想着……想着堂妹定然也是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李檄默然半晌,久久无话。

就连姜棠,都在欺负诺诺。

只因他晓得,诺诺为了他李檄,可以尽然付出,可以一忍再忍。

在他未曾留意之处,她又因他,受了多少委屈?

他欠她的,又何尝只是这薄薄的一封账单?

“只因为她心里有朕,就要被你们拿捏!?”李檄胸膛起伏,半晌才平复道:“此事下不为例,若有下次,休怪朕不讲情面。”

李檄恨姜棠如此行事,可他并不能此时追究。

毕竟,姜棠是姜诺家中堂兄,父亲尚是承安侯,真正的府邸之主。

李檄不想让姜诺再有丝毫为难。

姜棠低声道:“臣有负陛下。”

“你真正有负的,是姜诺。”李檄眸中有几分痛色:“她当时孤苦无依,定然是极为信任,才愿意将这些傍身之物,尽数托付于你们,托付于她心中的至亲!”

“你们莫要辜负了这份心。”

说罢,李檄抬抬手,示意姜棠退下。

姜棠此番,却被惊吓得不轻,回到府中,面仍若土色。

万盈盈见状,忙问道:“夫君……夫君这是怎的了?”

“是诺姐儿……”姜棠低声道:“将嫁妆的事儿,捅到陛下处去了。”

“这也不能怪她……”万盈盈很是拎得清:“此事本就是你做的欠妥,就算要用,也该给妹妹打个招呼才是。”

“行了行了……”姜棠烦躁的摆摆手:“事到如今,陛下看我的眼神,都和往常不同了,我往后的仕途可怎么办……”

万盈盈看了看那成箱的银子,沉吟:“你不是说国库空虚,陛下又是从何处拿的银子……”

姜棠无语:“毕竟是一国之君,总不能连这份钱都拿不出……你问这个做什么……”

“可这也不是小数,朝廷用钱的地方颇多,想是宁愿延误了旁的事,也不肯亏了她半日,以陛下的脾性,这是对诺诺真的上心了。”万盈盈心里已有数道:“以后你莫要总听母亲的,只记住一条,一心对妹妹好,就能保咱们仕途顺畅,化险为夷。”

第28章 第28章你须允朕慢慢还

姜棠丝毫不敢耽搁,立刻将银子尽数给了姜诺。

从前这银子是作为嫁妆放在侯府库房中,如今这银子,自是径直送到了姜诺处。

六时和吉祥皆甚是兴奋,叫来沈菱清一起,三人喜滋滋的将这银子来来回回数了好几遍。

“姑娘。”六时笑盈盈道:“奴婢数好了,和咱们单子上的一样,一厘都不曾少,再加上因了这次风波从夫人那里要来的庄子田产,咱们就算单过,也是京城高门里数一数二的富户了。”

“好姐姐,你如今有了这等产业,还成什么婚?”菱清笑道:“别说你,我也不成婚,我们两个守着这银子,一辈子好好过。”

姜诺水眸含笑,却故意嫌弃的推沈菱清:“休要蛮缠,谁曾说要和你过一辈子了?”

“好在这心事如今也落定了。”姜诺看了眼春光下成箱的银子,笑意明净,心中也轻快了几分:“我和他,愈发的两不相欠。”

*

李檄站在宫室窗畔,京城春季多雨,从晨起到此刻,窗外的雨势未曾停过,针尖一样的雨丝,吹面不湿。

他还是忍不住,想再去侯府一趟。

那银子,想必姜棠已如数予了她。

她又会如何想?

她言明亏欠,他如数奉还。

那今后可是要两不相欠?

渐行渐远渐无书。

她会渐渐断掉和他的关联,离他越来越远。

念头到此,李檄心下惴惴不安。

他要去趟侯府,亲口告诉他,他亏欠于她的,远不止那薄薄账单。

他们未曾两清,也绝不可能互不相欠。

李檄这次来姜诺住处已是轻车熟路,从前头照壁过来,细雨沾衣,吉祥瞧见,却甚是意外,没曾想着未曾通传一声,陛下就又一次上了门。

她规规矩矩迎上去道:“陛下,姑娘恰不在,不若陛下在前厅落座,略等片刻。”

李檄也未曾料到姜诺不在府中,他收伞,走到前厅,望着帘外雨幕,静待故人来。

长廊下雨珠飞溅,微茫

如烟。

李檄忽然想起往事,想起那段在北苑的日子。

那时他也会久久望着远方,一心等她的身影出现。

风波起,旧人散,也唯有她,会冒着风雨,来看他这个失意之人。

可登基后的大多时辰,都是她安静在等他。

她乖乖坐在殿门旁的椅上,静静看光影从殿内移到阶下,渐渐黑沉,她也知不该缠他说话,总是静得像一道影子。

“表哥,对不住。”有一次,她忽然被他放茶盏的声音惊醒:“我不该睡着。”

“你回府吧。”李檄眼也没抬:“你在此处,让旁人瞧见,成什么样子?”

“可今儿是七夕呀,你曾说要和我说一会子话……”姜诺抬眸,眸中带了几分惺忪和迷茫,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不过说来今日也不是什么大日子,表哥不必管我,我这就回府,不扰你啦。”

之后,他未曾抬眼,也不晓得那道身影,是何时退去的。

那时天色已晚,他甚至未曾想起吩咐人送她出宫。

她睡了几个时辰?他并不晓得。也始终未想到,将手头的外衫,拿去给她盖一盖。

站站身子,又能耽搁什么呢?

李檄如今想起,甚觉匪夷所思,他明明……对臣子都能做到体贴细微。披衣问暖的。

如今回想,自己原是将细致温情都给了旁人,将轻怠傲慢尽数给了她。

只因晓得,她会永远在。

李檄缓缓闭眸,从心口溢出的酸涩,丝丝缕缕上涌,将喉咙填满。

“陛下……”姜诺已走入前厅,两汪清澈的眸子里盈了错愕:“陛下是在等臣女吗?”

“朕……”李檄抬眸,今日的姜诺穿了一袭半旧的天青色罗裙,乌发只用木簪轻挽在脑后,整个人似是浸了年岁的雨雾,岁久丹青色半消,让他移不开眸光:“朕来此地,是有句话想和你说明白……”

姜诺走入屏风后,深深福了一礼,语气疏离:“陛下有何事想吩咐臣女,敬请言明。”

李檄站在屏风前,默了片刻。

从宫中到此地,想说的话,他早已心里有数。

可如今却又被姜诺拒于千里,近乡情怯,想说的话,一时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给朕了清单,可朕对你的亏欠,从不止是那一张单子,朕也给你一张单子,这些事情……有些是你奏折上写的,有些是你曾给朕提过的……有一同放飞孔明灯许愿,有一同去九溪去看晚霞,有一同行于春深小巷,还有,一起去庙里祈福,一起去夏日游荷泛舟……”

李檄的声音带了几分沙哑:“……你看看……可曾还有朕遗漏的……”

翡翠香炉细烟袅袅,屏风浅绿色菱形几何纹上,满绘了幽渺的连绵远山,山另一侧的身影,一动未动。

李檄久久凝视那道隐在远山后的纤细身影,他拼尽心力,却未曾沾到她一片衣袂。

“诺诺,朕原想着你是看了奏折回了头,可朕都笑自己——世间又怎会有这般轻易之事,其实就算你回了头,朕也不会……不会轻易原谅自个儿。”李檄声调微微哽咽,他顿了顿,才道:“朕知道,你的决定,不是奏折上的几个字就能挽回的,你也不会因了这张纸,就能回心转意。”

“朕只是想说,朕与你,还未曾断。”

“朕对你的情未断,对你的积欠,未曾还,也还不清。”

“日后,你须允朕慢慢还。”

他说得甚是平静,又甚是坚定,似说出的,是亘古不变,不容置疑的天地至理。

姜诺立在屏风后缓缓闭眸,白皙的指尖,紧紧捏住屏风的栏架。

李檄方才说的点点滴滴,皆是他曾应了,却未曾实现的承诺。

可这些愿望,在她最想实现的时候,被他的冷漠敷衍搁浅。

每个愿望,也皆是有限期的。

在她一心皆是他时,他眼里心里皆无她。

和她说几句话,陪她走几步路,甚至对她笑一笑,他都不愿,都是浪费虚度了光阴。

又何必折节,将他的时辰虚掷在此处。

如今,她只想两人利落抽身,两不相欠。

*

也亏了李檄提起,姜诺才想起如今正是九溪风光最好之时。

六时对镜,将玉钗缓缓插在姜诺发髻上,笑道:“我以为姑娘,因了陛下那番话,不出门了呢?”

“旁人说的话,岂能都往心里去?”姜诺对镜侧照鬓间珠玉,淡淡道:“若是因了不相干的人,耽搁了今年春光,岂非和自己过不去?”

九溪柳树成荫,花香阵阵,姜诺行至匾额前,撩帘下了马车,和吉祥六时两人一同说笑着拾阶而上。

正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清越的嗓音:“姑娘说有缘不必约,如今,在下还真的和姑娘同一天来九溪看了晚霞。”

姜诺回眸,眸子亮了一瞬。

阶下柳树飘拂,飞花间立着的,竟是齐岁柏。

“齐公子,姜诺友好的抿抿唇,轻笑:“真巧,你竟然也今日来了。”

“是啊。”齐岁柏笑道:“来时还在车里想着,会不会偶遇姑娘……”

齐岁柏看了眼时辰,道:“还有半个时辰,就是看晚霞的最好时候,听说山顶看晚霞最是舒畅,我们现在开始爬山,若是不停,想必正好。”

“停下歇歇也没什么的。”姜诺看着周遭不住向上的众人,笑得梨涡浅浅:“看晚霞本是随心事,只要沿途开怀,在何处看都是舒畅的。”

齐岁柏静静的看着姜诺,轻声一笑。

姜诺倒有些窘迫,用扇遮面道:“公子为何笑我?”

齐岁柏笑道:“我是笑姑娘洒脱,让齐某好生佩服。”

姜诺用扇子遮着唇,也轻轻低笑出声。

“笑时用扇掩面,是京城女子的习惯吗?”齐岁柏含笑道:“姑娘是洒脱之人,却每笑必遮掩。”

姜诺用扇掩唇,实话实说道:“上次也说过,是我牙生得不好,羞于以笑示人。”

齐岁柏琥珀色的眸隔着暖黄色的晚霞,定定落在姜诺面庞:“姑娘笑起时比平日还好看,让旁人都想跟了笑,姑娘莫要遮掩局促。”

姜诺耳根红了,低声道:“不要……她们都会看我的牙……”

“就是要让她们看看你有多开怀,那是小兔牙,最是有福气的,有兔牙更要笑得张扬些才好。”

姜诺抿唇轻笑,笑意缓缓蔓延到了昳丽的眼角眉梢,她将素来掩唇的圆扇,轻轻移下。

少女柔和清甜的小兔牙笑颜,映着晚霞的光芒,缓缓定格在他眼中。

齐岁柏半晌无话,顿了顿才轻声道:“很好看。”

他喜欢看她,眉心唇角,皆舒展灵动的模样。

春荫树下,四目相对,姜诺扬手,将圆扇投掷在了桥下溪中,沉静的望着那扇子,顺了蜿蜒溪流缓缓飘走。

她的笑,从小就被章家姐妹嘲笑讽刺。

李檄从始至终都晓得,可却从未曾明说。

她心里始终委屈,在他刚从北苑出来,她也曾觉得他会护着她,会让她扬眉吐气。

头一次,她抓着他的衣袖,迫不及待低声告状:“若书和若琴,说我是囤鼠,表哥,你在北苑时她们欺负我,她们都暗中讽刺我笑起来,像鼠一般。”

也许此事不大,却是她年少时在意之事,更何况,整个宫中不少人都暗中如此叫她。

她鼓起勇气,才在心上人面前自揭其短。

表哥已是太子,自会呵斥她们,以后,谁都不敢在她面前,提起这个称呼了。

谁知李檄语气淡漠道:“凡事先自省,若你恰是如此,又怎能堵得住悠悠之口?若你并非如此,旁人的议论你又何必挂在心上。”

姜诺久久怔了。

表哥总是有他的大道理。

又怎会为她的微末小事出头?

或者,她并非想让他真的做什么,哪怕他在一刻,认真捧起她的脸,说一句,诺诺的笑其实很好看……

后来他当了皇帝,仍未曾出面阻过一次,甚至还说让她纠错言行举止。

也不知从何时起,她的一言一笑,在他眼里,皆是错。

她用扇子遮了很多年的笑颜,那些时日,连快乐,都不敢明目张胆。

她已和他毫无瓜葛,如

今,她就要活得张扬肆意。

“谢谢你。”上马车之前,姜诺回眸看向齐岁柏,真挚道:“今日,我也算看到了最难忘的晚霞。”

齐岁柏微笑颔首以送。

目送她的马车缓缓走远。

哪里有什么巧遇。

没人晓得,自她说了那句话。

这九溪的晚霞,他已连着看了整整十七次。

第29章 第29章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姑娘明日要来善堂。”善堂的女史特意叫来小燕,吩咐道:“姑娘最喜欢你,明日你可要好好的陪姑娘说话,让她开心。”

姜诺虽从来不端侯府之女的架子,对这些孩子也是真心爱护,可女史晓得姜诺身份的重要性,次次皆用心侍奉从来不敢含糊,就连小燕这些孩子,也提前知会安排妥当,生怕有什么闪失。

小燕甜甜的应了,在善堂几月,她细瘦泛黄的小脸长了肉,笑起来眼眸弯弯,满是孩子的无邪天真。

一转身走出去,她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明日一早,小燕和几个孩子一起去叫赵妈妈:“赵妈妈,侯府的姑娘又来了,她最爱吃您做的糕点,女史姐姐说,这次还是要劳烦你。”

“这有何难?”赵妈妈听到消息眼眸一亮,未曾多想,喜盈盈的跟随小燕几人去了后院厨房。

她刚进去卷起衣袖,小燕等人对了对眼神,已飞快跑出屋舍,一回身将房屋门栓插在了外头。

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小燕,你这孩子,快开门,真是的,你怎么还把我锁在房里了”

“赵妈妈,你安心做糕点吧,我们很快就来看你。”

“你这孩子……”赵妈妈急了:“别开玩笑了,快点把门打开。”

任凭赵妈妈敲门劝说,小燕等人头也不回的离开,直奔前厅。

前厅,姜诺已进了善堂,随着小燕几个孩子一起到了后院说笑。

小燕拉了拉姜诺的衣摆:“大姐姐,善堂有个婆婆病了,瞧着很是可怜,你若是有空,和小燕一起去看看她吧。”

小燕顿了顿,补充道:“这位婆婆,就是给大姐姐煮寿面的人……”

姜诺闻言,立刻起身随小燕走去。

她本就看不得老人受苦,更何况给她做寿面的那位婆婆,她早就想见一面。

小燕带姜诺来到后厨,忙忙跑过去将门栓拉开,姜诺细细的眉尖蹙了蹙,不晓得为何还要将门反锁,她抬步走入门内,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却登时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声线颤抖道:“王……王妈妈?”

“姑娘……”王妈妈猝不及防和姜诺四目对视,百般珍惜的抚着姜诺的手,忍不住哽咽道:“我家姑娘长这般大了……这模样,和你母亲真是像啊……”

“王妈妈……”姜诺胸口微微起伏,上前紧紧抓住王妈妈的手,轻声道:“您……这些年您究竟去了何处啊?我是您带大的,这些年,您……您怎么也不来侯府看看我。”

王妈妈是母亲最贴心的体己人,待自己宛如亲生女儿,当时母亲落水遇难,王妈妈又不知所踪,姜诺几乎要撑不住了。

她生辰日还诧异谁能和王妈妈煮的面一模一样,却没想到竟是王妈妈本人!

“我……”王妈妈擦拭着眼角,眼神躲闪了一瞬:“侯府可曾有对姑娘说过我什么?”

“我只是听她们说你事后在庄子里自尽了……”姜诺看着王妈妈已白的鬓发甚是感叹,唏嘘道:“还好是场误会,王妈妈今儿就和我一起回府吧,好多年不见,我也有不少事儿要问您。”

“姑娘……”王妈妈止住了步子,语气满是伤怀道:“我没帮上我们家姑娘,竟让她坠水而去……,我实在无颜再回侯府,姑娘若是体恤老奴,就让老奴在此地过清净日子吧。”

姜诺灼灼望着她的眼眸:“这些年,您从来未曾主动找过我一次,还刻意隐瞒身份生怕和我谋面,也是因了愧疚?”

王妈妈顿了顿,低了头道:“是,是老奴过不去自个儿心里头这关,无颜再见姑娘。”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您也别再自责了。”姜诺低声叹息道:“都是命数。”

“不……不是命数……”王妈妈胸口起伏,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可被姜诺疑惑的目光一看,却都齐齐咽了下去,她叹息摇头道:“是老奴,是老奴对姑娘照顾不周……”

姜诺摇摇头,也不愿强迫她了:“往事且慢慢说,您怎么会在此处。”

“我是想着这些孩子都是从陇地来的,和我投缘,照顾照顾他们,也算是了结姑娘和姑爷的心愿。”

姜诺擦了擦眼角的晶莹,轻声道:“也亏得我们都想到了一处,才能在此地遇到。”

王妈妈贪婪的看着姜诺,眸中噙着薄薄泪花:“这也是老奴的福气,看到姑娘安稳长大,老奴此生……也没有牵挂了。”

姜诺再三劝王妈妈回府,王妈妈都甚是坚决,末了还嘱咐姜诺道:“诺姐儿,我如今在这里很好,切记切记,您千万莫要和府中任何人提及见过老奴。”

回去的马车上,姜诺仍沉思方才王妈妈一事。

六时吉祥都齐齐缄默,此事甚是突然,给姑娘的冲击定然不小。

忽然,姜诺冷不丁问道:“你们说王妈妈为何这么多年都未曾露面,为何那侯府,又说王妈妈已自缢而亡?”

吉祥快人快语:“王妈妈可能就是觉得对不起姑娘吧,毕竟当时夫人出事时,她可是在身边的啊!至于自缢而亡……当时可能是庄子里的人搞混了吧,毕竟夫人去世那一段,处处都是乱的,也许是下人弄错了……”

姜诺缓缓抬眸,眸光比透亮的琉璃还要清澈:“我母亲是出府后神思不清,失足落水,王妈妈的确有责任,可侯府从不苛责下人,更何况她是我母亲身边最体几的人,府里有母亲留下的铺子实业,还有一个无依无靠的我,她若是愧疚,更应该念及旧主,勤恳报恩才是,难道仅仅为了愧疚,她就一走了之,将这担子都撂下不管了?”

六时也觉奇怪:“是啊,这王妈妈是夫人陪嫁来的,内外最是得力,而且王妈妈甚是疼惜姑娘,夫人一去,姑娘无依无靠,她这个时候不在姑娘身旁,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的。若是姑娘无人照看,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更对不起夫人了?”

“我相信王妈妈的为人,她绝不是推卸责任,一走了之的人,可她却一走十几年,如今仍对侯府避之不及……那自缢身死的人又是谁,侯府是知情,还是隐瞒……”姜诺缓缓分析道:“夫人走后,王妈妈该是一心护我,那她为何会离我而去——除非是觉得,她离开我,比在我身侧,更对我有利,更能护我周全……”

“母亲坠水时,身边除了王妈妈,还有两个小婢女,后来那两个小婢女,竟也一并自裁了。”从前无人关注过这两个小婢女,只道是那婢女未看护好主子畏罪,姜诺想了想道:“你们莫要明着打探,暗中看看能不能问出这两个婢女是何出身有何事由,是家生子还是从外头买来的。”

六时和吉祥对视一眼,都有些懵懂了,但还是依言道:“我们都听姑娘安排。”

“关键还是要弄清楚,王妈妈为何离我而去,且隐姓埋名这么久。”姜诺喃喃自语着,她约莫理出了思绪和重点,只是一时想法纷乱,所得线索又少,未将事情全貌想清楚。

*

昏暗的大殿,熏香袅袅而起,如同轻烟般转瞬即散,李檄坐在椅上,黑眸没了一贯的凌厉,平静中透出沉寂,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猫爪杯垫。

李简双手捧着奏折走入大殿:“陛下可还

好?”

“陛下上朝下朝,会见近臣,那都神采奕奕,和没事儿人一般。”王公公叹息道:“可只要剩了他一人,就对窗枯坐,连用膳都打不起精神。”

“您也知道,陛下在北苑时就落下了胃上的病根,若是再不好好调养……”

“万一龙体有损,可怎么办啊……”

李简心里有了数,一进门便喜气盈盈笑道:“臣弟先贺喜皇兄了!”

李檄冷冷看向他,眸光无悲无喜,毫无任何追问的表示,李简只得道:“这是陕西报田间有祥瑞的奏折,据说那稻子竟硕大如宝珠,民间皆传,这是出了陛下这般的明君,上天才将祥瑞于世。”

李檄按按眉心,漠然撇过头:“无稽之谈。”

李简赔笑上前,小心观察李檄脸色道:“各地听说了,也都上了贺表,如今民间都在传扬您呢,就算祥瑞有所夸大,那还不是因了皇兄你治国有方,才从朝廷到民间,皆口口赞叹祥瑞。”

“皇兄,你从小过目不忘,甚是出众,太子哥哥去后,父皇待你最严,也更是给予厚望,那时章家和父皇争权,父皇为保你,明里囚着暗里护着,父皇立你为太子后不也说过,说什么旁的皇帝十个八个皇子都比不上你一个,说你比他有帝王之气,以后咱们朝的中兴都要看你了……”

李简认真道:“你一直都是父皇的倚重,是臣弟仰望的皇兄,如今万民也仰仗你,你注定要留在史册上的明君贤帝,如今你看,你筹划的盛世,一步一步,正在到来呢。”

李简来说这么一番话,自然是怕李檄伤怀,妨了正事。

李檄淡淡苦笑,他的父皇是个最闲散的人,最后大权旁落到章家,以至于连儿子都护不住,他惊心动魄被立为太子成了皇帝,可如今朝中也尽是章家故旧,他要推行新政,每一步都甚是艰难。

他如今,追还债务还地于民,建防御工事强兵强将,也算小有成效。

可李简所说的臣民如何赞颂,众人如何期待倚重,却仿佛窗外的春日花开树茂,冬日花凋树败,李檄冷眼旁观,却怎么也融不进他的心。

他从未懈怠,就好似那股劲儿已融入了骨子,只要还存于这世上一日,就无法放下这担子。

李檄近乎麻木的挥挥手道:“朕知晓了,你先下去吧。”

李简走了,李檄垂眸,凝望着桌上的猫爪垫。

那薄薄的猫爪垫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煲汤的温度。

从前的诺诺,做下的事儿放在他眼里,总是那么可笑。

李檄记得自己要去京郊练兵,姜诺却撒娇的拉住他,灿灿笑着往他怀里塞甜点和羹汤:“表哥表哥,京郊路远,你忙起来总顾不得用膳,带点小点心路上吃嘛,都是我最爱吃的,你尝尝,你肯定也会喜欢的……”

他当时又恨又无奈:“你为何总要如此蛮缠朕?朕去京郊,是有正事要做,难道还能饿着不成?这种场合,你难道就只想着吃喝?”

话音一落,诺诺似是被他说怔了,眸子覆了一层薄薄的泪花,忽闪忽闪,将坠未坠。

李檄缓缓闭眸。

他当时说的没错,只有她,能想到路上的小点心,甚至提前给他煲好汤。

可除了她,谁还真心在意他这一路上的一饮一食?

他被诺诺装在心里时,曾那般嚣张自负。

如今……她心里没他了。

他就想再尝一口那喝惯的羹汤,也没有去处。

他甚至未曾夸一句那汤好喝,未曾好好看看她的指尖可曾烫红,可曾受伤……

李檄侧脸贴在猫爪垫,凛然如剑的眼尾,溢出了一抹晶莹,悄悄洇湿了猫爪垫。

第30章 第30章没了他,她也能寻到很多……

过了几日,那云游的高僧回了京,为善堂建抚魂塔一事,本来是和齐岁柏一同去寺里,可如今春闱没剩几日,齐家伯父又非将他拘在院里读书,出入未曾像以前那般方便,姜诺想着此事也拖不得,没有声张,打算一个人去寺中问询。

吉祥略有不忿:“这本就是善堂的事儿,再不济也是齐公子和姑娘两人之事,如今怎么皆落在姑娘一个人身上了?”

姜诺笑道:“这有何气的,如今我有的是闲暇,再说只是先去寺里问询一番,也不必劳师动众,待到要建塔,诸事多着呢,以后再和他们一道来好了。”

那高僧如今所在的定隐寺,在京郊五里之外,并非是姜家常去的寺庙,六时备好了车,主仆三人说笑着一同启程。

姜家的马车一出发,宫里已有人将消息报给了王公公。

听说姑娘是去京郊寺里,王公公不敢怠慢,直接报给了陛下。

李檄沉默片刻才道:“她……打算去寺里?”

“是啊,姑娘一大早就去了寺里。”王公公道:“咱们的人一直在后头跟着呢。”

李檄沉沉的眸色看向大殿窗外。

春末时节,天气开始渐渐转热,却又并不酷烈,日头璀璨,和风暖阳,是个春游的好时节。

他又想起姜诺曾说过的愿。

她想和他行于春深寻常巷陌,还想和他一同去寺庙里许愿……

他总想着来日方长,可来日遥遥,那比得上此时此刻来得踏实安心。

李檄胸中一阵热流翻涌,他果断站起身:“出宫,去定隐寺。”

“陛下要出宫吗?”王公公这一惊非同小可,若是去侯府还罢,都是在皇城,真正的天子脚下,可那定隐寺在京郊,这一路皆是民间小道,各色人等夹杂,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不用惊扰太多人。”李檄语气淡然,却已走出来大殿:“朕微服出宫。”

王公公终于忍不住道:“陛下留步,老奴是担心章家……”

从前先帝出宫时曾和人马车相撞,险些丧命,后查明是章家所布,先帝再也未曾出宫,可章家势大,先帝仍然待之以礼。

李檄身影一顿,语气凝了冷意:“时移世易,朕也不再是昔日稚童,他还不敢轻动朕!”

王公公等人见状,忙小碎步跟上,侍奉李檄出宫。

*

李檄未避耳目,未曾骑马,只选了个简洁宽敞的大马车,一路直奔定隐寺。

寺前炉烟缭绕,石阶旁广植梨树,随了春风,簌簌梨花无声吹落在阶上。

香客络绎不绝,王公公站在李檄身后,在寺石阶旁左右张望:“这么多人,一时能瞧见姑娘吗?”

李檄未曾开口,眸光却缓缓定住。

明丽春光下,三名少女抱着几个花枝,说笑着拾阶而上。

姜诺站在中间,精致的面庞上带着些微的笑意。

李檄黑沉的眸子定定望着这一幕。几乎忘了时间流逝。

怎会看不到呢?

就算有万万千千的人,他却仍能一眼认出他。

朝思暮想,装在心里的人一出现,万万千千的人都成了缥缈的影子。

李檄几乎压抑不住胸腔里奔涌的情绪,他提步,快步朝姜诺走过去。

三人说笑的声音传来。

“这寺里建在山上真是极好的,涧水好清,我看好多人都在盛水。”

“改日我们也来带一些回去煮茶……”

“如今跟着姑娘玩乐,才知道京城中有这么多好地方,再也不必去那宫中受气,这日子过得可真快活。”

三人相视一笑,笑声如泠泠泉水,轻快自由。

春色芳菲,姜诺日头下笑意盈盈,如玉色晶莹的侧脸剔透柔和,整个人从内到外透着愉悦轻快。

花落如雨,巧笑倩兮。

李檄怔住,脚步停在原地。

她从他身侧走过,熟悉的淡香伴着春风拂过,姜诺绯色襦裙下摆漾起温柔俏皮的弧度,却未有一丝停留。

李檄唇角的笑意渐渐凝成苦涩。

她未曾瞧见他。

若非他亲眼瞧见,他都不敢相信,原来,在没他的日子,姜诺这般肆意轻快。

她们一路说笑,未曾有丝毫失落惆怅,只差额手相庆了。

姜诺在宫中虽也爱笑,可总带着两分拘谨两分取悦,哪儿像如今这般超然愉悦。

李檄

低眸,心中的苦涩愈发明晰。

他以为没了她,她会过得不好,独自来寺庙,也定然没滋味。

可原来并非如此。

她虽盼着和他来,却也只是出于爱意的期待,并非离了自己,她就怏怏不乐了。

诺诺她……向来是容易快乐的,就算没了他,她也定然还能寻到很多乐趣。

李檄脑海里第一次浮现一个可怕念头——

如今姜诺家中有爵位,手上有银钱,身侧有友人……

就算她什么都没有,以她的性子,在宫外何处也都能活得快意洒脱。

那……她为何又非要将自己一生拘在皇宫里?

这念头一出来,先把李檄吓了一跳,恨不得立刻就跟了那身影去。

可他在石阶下,望着高处的寺庙,终究未曾挪步。

诺诺她……难得开怀,这开怀竟是因了他不在,那他又何必冒然扰了她的兴致……

如今能远远瞧见她背影,瞧见她的笑颜,已是极好。

*

到了后寺,姜诺寻到那高僧,直接将需求说了出来:“师父,京郊有个村子,曾被山匪屠过,如今为了安抚亡魂,想在此地建一座抚魂塔。”

那高僧点点头道:“姑娘大概有什么想法?”

姜诺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图纸:“这是我从前建过的抚魂塔,如今按此图建一个可好?”

高僧看到图纸,眸孔一缩,抬头认真看向姜诺:“姑娘说……这是抚魂塔?”

对……”姜诺和高僧淡然犀利的眸子对视,忽然嗓子发紧:“怎么了?”

“这不是抚魂塔,而是用来镇压冤魂恶魂的镇魂塔。”

头脑嗡一声响,姜诺身子发软,几乎快要站不住:“什么……什么意思?”

姜诺缓了缓,一瞬间声音已逐渐沙哑:“师父,可否是你看错了,或者,可否是……可否是绘图的工人画样绘错了。”

“密檐方塔,方形小室……这千真万确是镇压水中冤魂之塔……”高僧摇摇头:“老僧虽年迈,还未曾昏花,建塔工人怎会犯这等错误?再说,即便是他们画错了,难道也砌错了砖,也搭错了土?”

姜诺面色发白,受不住寒意般全身轻轻颤抖。

她自是晓得,这塔干系重大,牵涉之人众多,断然不会因了下头人的办事失误就犯下这等弥天大错……

那……必是有人刻意指派。

可这是她家中所建之塔啊!

是祖母许可,伯母所建……这十年来,她把这塔视为哀思寄托,视为姜家给予的温暖支柱……这些年里,无数次,她想对伯母开口争取些什么,都是想到这塔,沉默妥协。

为了这塔,她对姜家,永远心怀一份感念。

可一夜之间,这塔……竟成了镇压恶鬼的镇魂塔?

还是镇压水中冤魂的……

高僧看姜诺面色煞白,叹息一声:“逝者已逝,姑娘还是要珍重自身。”

六时和吉祥搀住姜诺,面露焦灼:“姑娘,姑娘您先别着急,我们从长计议,总会有法子的……”

姜诺眼角泛起微红,声音嘶哑道:“先……先回去吧……”

她脚步虚浮,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刚一出寺,一阵幽风吹过,檐铃叮咚,姜诺打了个寒颤,几乎要倒下去。

此时肩头却被一双有力温暖的大掌牢牢托住,姜诺回头,登时不可置信的怔住了。

竟是……李檄,本应在宫中大殿中的陛下,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当下稳稳托住她的肩,眸光从她脸上划过,深深皱眉:“出什么事了?”

姜诺双唇颤抖,清润的眸中起了雾:“……无事……”

她此刻双眸含泪轻轻颤抖,哪儿像无事的模样,李檄眼底冷沉几分,点头道:“你不说,朕就去问后寺那僧人。”

姜诺心里空空荡荡,喃喃出声道:“别去……求陛下别问……”

姜诺脑海里尚且一团乱麻,只是丝毫不愿李檄参与进她的家世。

她语气温软恳切,带着水雾的眸子轻垂,忍着眼泪叫他别问。

李檄止住步伐,语气温柔道:“好,朕不问。”

他抬手,将茫然的姜诺抱于怀中,快步走下石阶,未等姜诺挣扎,已甚是温柔的将她放在自己来时的车上,并将披风接下,为她牢牢系住:“诺诺,这是朕的车驾,你可在此安心休憩片刻。”

他看得出,姜诺已心神俱疲了。

“姑娘,要不坐陛下的车回吧。”六时看了看车里柔软的地毯背靠,这车外观不打眼,里面却是实打实的比侯府车驾舒适:“坐陛下的车也舒服些。”

姜诺宛如空空荡荡的游魂,眸光怔怔。

她只想赶紧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躲起来好好想事情……

至于是谁的车,她已无暇顾忌……

她用尽全力,轻轻说出四个字:“不去姜家……”

李檄侧耳听到,不动声色微微皱眉。

“不如……去庄子上吧。”六时能猜出姜诺的心思,轻声道:“那庄子,也是夫人留给姑娘的……”

一路马车哒哒,姜诺近乎麻木的快速思索着。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要建这塔,不……到底是谁要害了自己的母亲……

是伯父?他对自己虽无太多关注,但记忆里和父亲也都是很友善的……再说如此行事,对他也并无多少好处,总不至于为了银子……毕竟是兄弟啊……

是老太太?也有可能,父亲不是她亲子,母亲不是亲儿媳,姜家虽是侯府,钱财上并不十分阔绰,也许……也许是为了钱财,正好趁着父亲……就除掉母亲……

但老太太对她也算不错,当时李檄进了北苑,老太太不想李檄和她有牵扯,还苦口婆心的劝自己不愿和李檄牵扯……

虽是为了姜家,那也是为了她啊……

那就是……伯母……

姜诺一颗心被狠狠攥住。

极有可能,那塔是她建的,甚至母亲的产业都拿捏在她手中……

一时间,姜诺心思纷乱如麻,静下来,才发觉鼻尖萦绕着苦竹和龙涎香混合的味道,一低眸,才发现脖颈间竟系着李檄的披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