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她何曾为自己留过后路
谢氏被赐死在牢中,承安侯随儿子姜棠一起去了老宅,转眼,侯府便空了,唯留下了姜老太太和万盈盈,万盈盈已怀有身孕,她却未曾跟随姜棠回姜家老宅,以照顾祖母的名义,仍留在京城。
家里悄无声息的少了三个人,或被杀,或被贬,还皆是因了姜诺,一时之间,府邸安静得有些诡异。
李檄再三想让姜诺搬出侯府,可姜诺仍单独住在和侯府相通的单独府院中,只让六时关了通向侯府的门。
姜家的风波很快传遍京城,从朝廷到后宫,众人心里难免嘀咕,姜家出了这等事儿,算是倒了一半,这凤印怕不是真的要换人所持?
李檄给太皇太后请安时,太皇太后特意提起此事:“皇帝也知道了,诺姐本就执意要退婚,这也是好事,她本就不是当皇后的性子——可这毕竟是先帝所赐的婚事,若退而无名,难免落人口舌,如今他们家有了这等乌糟事,那天家退婚也是理所应当,陛下择日便告知天下,重新选后吧。”
退婚?选后?
以往听到这些字,仍是出自姜诺之口。
可如今,太皇太后字字清晰。
原来,她早就将退婚一事告知了旁人,李檄心中微弱的希冀,终于粉碎飞散,灰飞烟灭。
诺诺是何时向太皇太后说起此事的?
她性子就这么急,从提出退婚到如今,也不过两个月,他还不敢置信无比怅然,她却早已说与太皇太后……
她说的时候,是坚定的毫无留恋,还是……也曾有过一瞬眷恋……
“陛下……”太皇太后微微不悦的声音传来:“此事陛下要早做定夺,为国选后非同小可,还是
要早做准备,免得误了事。”
为国选后。
李檄蓦然有几分恍惚,从前他也是如此想的,因此对姜诺的天真娇痴,也曾心生不耐,可等到她真的放了手,等到他真的有机会为国选取贤后,他却陷入失魂落魄的茫然。
“姜家所做之事,和她并无关系。”李檄缓缓道:“况且她心思缜密,筹谋得当,能为母伸冤,更让朕刮目相看。”
太皇太后皱眉道:“本宫让陛下以此事为时机退婚,本也是好意,诺姐也至少能顺顺利利嫁给旁人,若非如此,那为何会无故退婚?她要么是重病难愈,要么,就只能青灯古佛,当一辈子姑子去了。”
李檄的心狠狠一抽。
他差点忘了,身为臣子,身为女子,姜诺退婚之举,究竟要承受多大的代价。
更何况,她还是无依的孤女。
退了婚,这一生,她便再难有真正的亲人。
可这结果,她定然是反反复复想过无数遍的,她做好了若是入宫便出家的准备,自然也做好了在宫外清冷一生的准备。
可她宁愿如此,也并不愿……和自己携手共度余生了。
可这本是他的错处,又怎能让姜诺为他的错处负责?
李檄冷道:“朕知道,若是迟迟未曾大婚,又无缘由,全天下便会流言四起,可婚约暂延,是因了朕,该弥补的是朕,又怎能将事由撇在诺诺身上?”
太皇太后无奈道:“可此事怎好说与天下,倒不如让姜家倒了,或是让她出家,干脆清楚,免遭人非议。”
李檄已起身道:“此事朕已晓得该如何做,太皇太后就不必操心了。”
皆是因了他疏忽了她,因他未曾对她用心。
他不怕宣之于口,更不怕旁人议论。
第二日在朝廷上,李檄将连夜写好的诏书着人在朝堂上念了。
他细数了姜诺年少入宫的过往,在北苑时的扶持相助,末了道,朕心甚坚,此生不移,凤位空悬,以待其主。
这十六个字一出,满朝甚是讶然。
在大多数人眼里,姜诺从身世到性子,皆够不上皇后之位,因此陛下继位后才始终未曾提立后一事。
只碍于是先帝订婚加了北苑旧情,又不能直接退婚罢了。
可如今看来,未曾立后,绝非陛下有所迟疑,而是在“以待其人”罢了。
旁人不敢肖想的至尊高位,未曾袭爵的二房孤女,竟是唾手可得。
章怀面色几变,最终咬牙切齿,拂袖而去。
*
下了朝,李简径直去寻李檄,一掀珠帘,笑道:“臣弟还不晓得皇兄竟如此多情,竟将实情说了出来,也不怕天下议论,有损天子清誉。”
“人人议论,有损清誉……”李檄弯弯唇角,似是在嘲讽自己:“朕当时在北苑时,她可曾在意过这些?”
李简愣了愣,低声承认道:“小嫂子,喜欢皇兄时……很是勇敢……”
在父皇骤然发难,将李檄囚于北苑时,唯有她站出来,却并无哭泣恳求,她坚定的说出和李檄一模一样的话,说出对太子之死的疑惑,说出对章家的忌惮,她恳请,陛下也将她随李檄一道,囚于北苑,决心可见一斑……
在谁也不能靠近北苑,唯有姜诺可以靠近时,姜诺主动为他们传递消息,章家和当时的太后联手拦截,她躲在冷宫旁的树林一宿,等到人影走散,第二日才悄然出宫……
后来被他们询问,她却只狡猾天真的撒娇,闹着让表哥补偿她一身被露水沾湿的新衣裳……
她总甜甜笑着,脸颊上的小梨涡写满了避重就轻,她从来是天真澄澈的模样。
渐渐地,他们也真的都忘了,也真的觉得她所做之事不过是因了她是无知者无惧……
他们都忘了那些事有多重,她经历的种种,又是多么难……
可当时的姜诺,何曾在意过自己的清誉,何曾为自己留过后路。
李檄目光微闪,心里又沉又酸。
姜诺对自己的心意,路人皆知。
而他对她的爱意,稍一言明,却让所有人都觉得惊讶。
比起那些曾在沉沉黑夜照耀过他的光。
他如今晚而又晚的陈情,又算得上什么?
*
姜诺在从前的诺园重修了抚魂塔,又特意将灵位移到京郊寺中三月,洗涤供奉。
移灵这日,天透着蒙蒙黑青,姜诺早早起床,一身玄色衣裙,捧灵而行。
纤细如白玉的手指衬得灵牌更为肃穆庄冷,雨丝沾染在她脸颊上,颤颤落下,宛如清泪。
“母亲,诺诺已为你报仇。”姜诺的语气轻灵破碎,散在风中:“你如今,终于可以好好安息了。”
雨渐渐越下越大,密而细润,织成漫天雨幕,渐渐洇透了衣襟发髻。
李檄早已等候在街畔,他撑伞,隔着雨幕看向姜诺。
如同看见了最熟悉又最陌生的人,看她抬起的略微苍白的脸颊,看她捧灵时颤抖却坚定的手臂,看她的脆弱,看她的倔强。
记忆里,忽然涌起一个雨天,她也是这般倔强的模样,非要拉着他,透过北苑低矮狭窄的天空,看雨后天边的彩虹。
若她真的爱哭软弱,又怎会撑起那些日子?
他如今才恍然,并非她未曾淋过雨,而是她眉目间,只留存了彩虹停留过的痕迹而已。
第42章 第42章女子一出嫁就天翻地覆了……
若她真的爱哭软弱,又怎会撑起那些日子?
他如今才恍然,并非她未曾淋过雨,而是她眉目间,只留存了彩虹停留过的痕迹而已。
李檄缓步走到姜诺身边,头顶的天空,被伞笼罩,裹挟了风的雨丝被尽数遮在伞外。
李檄跟随姜诺的步子,一步一步,送她出京上山。
他稳稳的举着伞,给姜诺支起一片晴朗的上空。
沿途那些京城高官显贵,本是都闭门不出的,可如今得知陛下亲自护送,自是纷纷出家门路祭。
姜诺面色苍白,纤细的身子看似弱不禁风,却一步步走得甚稳。
她脚步未停,一路上了山,将牌位轻轻放在寺中,跪在软垫上,深深磕了三个头。
她还记得父母相爱时的模样,她也记得,母亲是如何悉心照料父亲的。
她从小看在眼里,几乎不用刻意去学,已将一切记在了心里。
她学着母亲爱父亲的模样,将自己的爱意倾数给予李檄。
她只看到了如何去爱人,却未从母亲身上学到如何及时收回爱意。
还好,如今这一课,她总算补上了。
不知为何,姜诺就是有莫名的信任和笃定,若是母亲此时还在,她定然会为自己退婚的决定而感到放心安心。
毕竟,母亲从来不在意所谓权势地位,她最后的心愿,仍是自己能平安长大,喜乐度日。
身后响起窸窣响声,姜诺回头,竟是李檄笔直的跪在自己身后。
方才一路,他为自己撑伞一路,衣襟湿漉漉的搭在蒲团上,被浸湿的乌发散在高挺的鼻梁上,愈发英俊不可逼视。
姜诺一惊,垂眸道:“母亲生前不过侯府之妻,请陛下自珍,万万不可如此。”
“她是救助朝廷的义商,是朕的姨母,也是朕的岳母。”李檄低声道:“这十年,是朕疏忽大意,未能查明谢氏恶行,朕自然该当请罪。”
姜诺摇头:“陛下,臣女已说了很多次,请您尽快推进退婚之事,莫要再如此言语了。”
李檄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香火缭绕后的牌位上。
“诺诺,朕愿在灵前起誓,这一世,朕会悉心相待,绝不相负于你,你可愿再给朕一次机会?”
“陛下,陛下定然觉得,从前的臣女对陛下甚是用心,甚是做小伏低……”
不待李檄辩解,姜诺已接着道:“可臣女并非生来如此,臣女也是
从小父恩母宠,被百般呵护长大的。”
“从前,母亲便是如此对爹爹的,臣女也就觉得,喜欢了一个人,就该倾其所有。”
“可这份心,给相爱的人,才是天作之合,若给了旁人,只能沦为笑话。”
姜诺如今才渐渐想明白了。
她对李檄全心全意的好,不是因了李檄有多好,而是她从母亲那里学来了怎么毫不保留的去爱一个人,坦诚,热烈。
可这份热烈,也该给值得的人。
“臣女未曾对父母尽孝,如何爱人,是母亲教会了我,将这份心思用在该爱的人,这是我对母亲能尽的,最好的孝心。”
“陛下,人若真的亡故后有灵,我在想我的母亲,她定然也在为我的决定而开心……”
李檄久久沉默,望着姜诺安静上香的模样,不再上前。
一出寺庙,沈菱清不等李檄相送,已将姜诺拦在身后:“陛下,姜姑娘有臣女相伴,不劳陛下费心,陛下当以国事为重,若是因姜姑娘分了心,岂不是我们的罪过?”
最后两句话似讥似讽,沈菱清说完也不理会李檄,径直陪同姜诺上了马车。
待到马车远去,沈菱清掀帘回看,仍能望见李檄的身影站在原地,目视她们的马车渐行渐远。
沈菱清不由噗嗤一笑,心里甚是骄傲得意:“能让陛下做到这等地步,诺诺,你也算不枉费曾经的付出了。”
“这又有何用?从前想要时盼不来,如今想割舍又断不掉,”姜诺脑袋倚在车壁上,随着马车行走微微摇晃:“该说的话也说尽,菱清,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
“你说以往,陛下一颗心都扑在朝堂上,似乎每日都在忙,可如今呢,春闱在即,你哥哥也走了,如今陛下身边更无可用之人。他朝堂上的事儿可丝毫未曾耽搁,今日本应比往日更忙才对,可见他以往并非抽不出时辰,只是未曾上心。”
“这些事我已想清楚了,可陛下迟迟未曾退婚,我已告知了太皇太后,可如今看来也是无用。”
“我们是要想个法子。”沈菱清沉思道:“既然下了决心,还是要尽快脱身才是。”
姜诺点点头,又道:“小关怎么未曾来?”
“她还被拘在家中调理呢,可那肚子还是迟迟没有动静。”沈菱清低声道:“她给你带了礼物,若是方便,可以找个时间去看看她。”
姜诺怔了怔。
这些时日她忙着母亲的事,未曾抽出时辰过问朋友,没曾想过了这么久,小关还在家中调理备孕,她从前向来最贪玩明快,如此这般拘着,定然很是煎熬。
两人商量,后日便去国公府上看望汤小关。
沈国公是开国名将的嫡孙,宅子建在皇城繁华处,甚是宽敞气派,自从送亲时来了一趟,姜诺还未曾登门过。
国公夫人知晓两人前来,也设茶招待,陪着说了几句话,便笑着打发人引她们去看汤小关了。
一进房门,姜诺登时怔住,床帐后的汤小关青丝散乱,素来明亮的笑眸如同蒙上了暗影,整个人如同被吸走了元气,只留下躯壳度日。
沈菱清和姜诺上前,一左一右握住了朋友的手:“小关,你不是在家调养吗?这气色怎么看起来比往常还差?”
小关摇摇头,声音虚弱:“我婆母为了让我调养身子尽快怀上,每日都叮嘱我喝补汤调理,后来看着无用,便又找了个郎中开药进来,也不知她是从何处找来的郎中,也不知这两位开的药是否相冲,我每日除了喝补汤调理就是在这房子里静养,心里憋闷……”
姜诺紧紧握住汤小关的手,好友的手掌如同在寒天腊月的冰水里浸过,格外的凉:“就算急要个孩子,那也不能如此委屈你,况且你本就无病,补汤只是调养,用了反而不好还不停吗,那你父兄呢,你夫君呢,难道都不管?”
“他们一个在边境,一个在云南,能怎么管,况且我也不愿和他们说这些,每次通信都说一切皆好,免得他们操心……”
“夫君他……他也想要个孩子,可看到我这模样,也觉不妥,多次和婆母说过,可婆母却说那补汤是有疗程的,这都在她掌控之内,再喝一月必定会好……”
汤小关明显气色不足,说话都要喘息半晌。
“这不是在作践人吗!”沈菱清忍无可忍:“你这模样还要再喝一个月那补汤!别说生孩子给你公公冲喜,那药再喝下去,你走到他前头都有可能!”
“不管怎么说,那补汤必须暂停。”姜诺握住汤小关的手:“你如今喝的补汤,方子是什么自己都不晓得,你婆母和你夫君是生子心切,也不会害你,但那方子却可能正与你相冲,小关,你要对自己的身子负责啊。”
汤小关抬起的眸子有些迷茫:“不光是婆母和夫君盼着孩子,就连我哥哥,也在信里询问过,我……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姜诺和沈菱清对视一眼,问汤小关道:“那不说旁人,你还愿喝那药吗?”
汤小关果断摇摇头,末了又道:“若真的如婆母所说,喝一个月后会有好转,能顺利得子,我也……我也愿意的……”
姜诺摇头道:“这是你喝药的前提,可万一,万一你婆母这话只是哄你呢,或者说,万一是开这补汤的郎中信心满满,却误判了你的身子呢……”
沈菱清也道:“小关,你喝了这么久,身子却眼见变差,你不能索性来个不管不问任由旁人折腾,你至少要弄明白这药方到底是什么,再决定喝不喝啊。”
汤小关苍白的嘴唇轻动,显然是被好友的话说服了。
她想了半晌,低声道:“快申时了……一会儿那补汤还会送来。”
果然如汤小关所说,没过片刻,已经有仆妇妈妈敲门而入,手持的托盘上有满满一碗深褐色的汤汁:“夫人,该喝送子汤了。”
姜诺和沈菱清上前道:“妈妈放桌上就好,不劳烦您了。”
“那可不成。”那妈妈笑着道:“这汤是我们国公夫人特意嘱咐,要让夫人趁热喝的,再说喝这送子汤也有讲究,我们还有要配的口诀呢。”
沈菱清:“……”
姜诺:“……”
沈菱清打定主意不让汤小关喝这碗药:“什么口诀?我们念也是一样。”
那仆妇就念了几句:“汤入口,儿孙来,汤入肚,儿孙长……”她又笑着摆了摆手道:“哎,姑娘们都是未出嫁的贵人,怎怎么能念得出这个呢,还是我伺候着夫人喝药吧……”
她话音刚落,姜诺已察觉身侧汤小关身子轻轻一颤。
姜诺抿抿唇,只觉无比讽刺。
从前汤小关未曾出嫁,也和她们一样,冰清玉洁,金尊玉贵,但凡是涉及到生育之事,谈问一句,都会被家人斥责嗔怪。
可如今一旦出嫁,之前的矜持珍贵便荡然无存,姑娘念不出送子的句子,出了嫁的姑娘就能每日被拘在这房里喝送子汤,怎么就一出嫁,差别就如此天翻地覆了?
第43章 第43章不管沈菱清和姜诺怎……
不管沈菱清和姜诺怎么说,那仆妇就是寸步不让,非说是奉了老夫人之命,要按照仪式让汤小关喝下这汤。
姜诺还要再说,汤小关却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讲,直接端起玉碗将近似乌黑的汤汁尽数饮下。
沈菱清气得要上前,却被姜诺悄悄拉住衣袖。
待到出门,沈菱清心口还憋了一口气:“你为何要拦我,你我尚在前,怎能放任那婆子作践小关?”
“让她喝药的人是她的婆母,是国公夫人,就算我们硬阻了,或是将那药打翻了,那婆子转身就能再熬上一碗。”姜诺缓缓道:“明里我们不能和她们对着干,还不如用我
们自己的法子,暗中帮小关。”
沈菱清登时来了兴致,眼眸亮起:“那诺诺你说,我们要如何暗中帮她啊?”
从前,沈菱清只觉得姜诺细弱单纯,恐怕为数不多的心思都用在了喜欢李檄上,可近日才愈发觉得,诺诺平日不声不响,其实极是个有办法的,也许她真的有法子不成。
姜诺道:“从小到大,小关的身子一向甚好,打马球时的模样,一看便不愧是将军之女,喝这补汤才多久,已经起不来床了,我想那汤定然不会是什么温补之物。”
“方才我已嘱咐小关的贴身侍女去厨房寻了药汤的残渣。”姜诺素白的手心悄然托着白色小布包:“那残渣都在此处,我们先找医官郎中打听打听,等有理有据,再图谋也不迟。”
汤小关之事,若是不来国公府中,二人也未太过上心,来府中看了,明白已是刻不容缓,一出府就寻了太医,将那药包给他细看。
太医细细一看,甚是讶异:“当归,阿胶,炙甘草……敢问姑娘,这是助妇人怀子的药方?”
沈菱清耳根一红道:“既然大人能看出这是助孕的方子,可见这方子没什么问题了。”
“这方子虽是助孕,效果却因人而异,若是因女子体寒虚怯,服用这方子调理能较快起效,但这方子用药太猛,并非良医所配。”太医摇头道:“若是给本就气血饱满,或气血略微淤积的女子服用,那便是两阳相撞,对身子定然是有极大损伤的。”
沈菱清忙道:“大人,我朋友吃了几月,已是面色枯槁,日日卧床了,是和这补汤有关对吗?”
那太医忙道:“你那友人服用的前几日,是不是口鼻还曾出血过?”
“这我倒不知,不过那郎中说,就算虚弱也不必怕,继续喝他这补汤,定然会有所好转。”
“这话说得也没错,这本就是将好好的身子先冲击毁掉,成了这方子适用的体寒虚怯之人后,也算对了症状,不过这方子极其凶险,若是熬过来还好,若是熬不过,那便要搭上半条性命啊!”
这番话听得沈菱清姜诺登时全身发冷。
要知道开药的这位王郎中可是名声在外,从民间到高门,每日不知有多少人翘首以待他上门。
可原来这人竟这般轻忽人命。
也不知除了汤小关,他还害过多少人。
沈菱清奇道:“若是此人并无真才实学,只是靠赌,那有不少女子成功怀上,也该有不少女子因此毁了身子,怎么只听众人都在交口称赞他的好,从未曾有人质疑过呢?”
姜诺道:“许是那些得子之家到处宣扬,而那些未曾得子的却沉默隐瞒,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光彩事,时日长了,这位王郎中,就真成了旁人嘴里的送子观音了!”
“那我们就将他所做之事立刻写出来张贴,告知京城百姓。”沈菱清拍案而起:“将他绳之以法,还要去寻证据,再说他若只是误判,顶多也就是流放几年,说不定还会招摇骗人,他是靠京城百姓的口口相传出名的,我们就让所有人知晓他那补汤的猫腻,直接毁了他的名声。”
姜诺也觉得这法子好,立刻将此事告知了小瓜,小瓜向来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第二日,那方子和王郎中的事迹已张贴在京城繁华处。
围观的民众一传十,十传百,都在议论所谓民间送子圣手翻车之事。
姜诺和沈菱清坐在对侧餐厅的二楼默默旁观,心里不由得有几分暗喜。
可渐渐地,她们便发现了不对劲。
议论的人很多,但似乎,并无多少人声讨那位王郎中。
反而有不少人,结伴来到那告示前,将那公之于众的方子抄下来,渐渐地,竟有人去揭那告示,只为了下头张贴的补汤方子,其余人等自是不愿让这人拿去,一时间,场面变成了哄抢。
“你抢什么抢,难道只有你家要抱孙子,我家媳妇儿也要用啊……”
“哎我说,你家媳妇都生了三个了,总该歇歇了,让开让开……”
“哎呀,三个都是丫头啊……快让我再看一眼那方子,排了好久的队都没轮到给我们看诊,如今竟有这好事……”
沈菱清居高临下,凝视这场从未设想过的闹剧,苦笑道:“看来那些未能得子的妇人不是沉默,而是就算说破嗓子,也没人听。”
“一将功成万骨枯,世人都爱听将军的胜事,谁会去管地下的白骨?”姜诺垂眸看着闹成一团的人群,唇角的笑意,讽刺清冷:“生子一事上,也是一子降生□□,至于那些并未成功的妇人,付出了多少苦楚,身子又如何,又会有谁去想呢?”
两个人站在窗畔,久久沉默了。
她们忽然就拿不准,这样的做法,是否真的可以阻止京城百姓。
甚至她们都拿不准,国公夫人会不会就此停手,不再逼迫汤小关服那补汤。
有些人喝了可以,有些人喝了就不成。
也许国公夫人早就晓得呢,也许她就是想赌一把,自家的儿媳,是成的那一类。
“姑娘,姑娘……”小瓜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按照姑娘的吩咐,已经将那方子和太医所说的话,都尽数说与沈国公府的小公爷了。”
姜诺点点头:“小关是他的妻,他定然不会坐视母亲糟蹋小关身子吧?”
小瓜挠挠头道:“沈小公爷也没说到底要如何做,只嘀咕了一句,说什么他母亲只想要个孙子,也没有什么错啊!”
沈菱清简直气的一口血快喷出来:“小关都成什么模样了,他眼巴巴的看着不管?就连陌生人也不能如此吧!他竟还有胆想儿子!真不知道是没脑子,还是压根就没心!”
“那小公爷还说了,说主要也是为了他父亲的身子,若汤姑娘真的怀上了,还可以冲喜,就算纳妾生子,可那纳妾和嫡出能一样吗?小公爷说他知道规矩,还是先尽量让汤姑娘这正房娘子先来,实在不成,再打妾室的主意……”
姜诺和沈菱清气得说不出话,正在此时,玉帘一掀,一个少年已携了杀气,气势汹汹走进来。
姜诺沈菱清看到来人,皆甚是错愕,来者是她们许久未曾见到的李简。
姜诺和沈菱清一起福身,恭敬道:“臣女给殿下请安。”
“你们方才说沈家那东西,怎么欺负小关了!”
姜诺抬眸,迎上李简满是怒火的脸,疑惑道:“殿下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你们前脚去寻太医,后脚那太医就把你们的行程报给皇兄了,我当时正好在侧,听到你们两个姑娘问的都是妇人的药方,一想便晓得是为了小关。”李简道:“我急匆匆跟来,正好瞧见你们挂的那告示!又正好瞧见小瓜,顺着他上来,你们方才说的,我都听见了!”
“当初我们几人从小一起长大,小关是何等英气豪爽的女子,姓沈的那狗东西不知珍惜,还要毁了她!”李简那架势恨不得一脚将国公府的大门踹烂:“你们不必掺和,此事我自有办法!”
之前李简年纪小,小关养在宫里,几人也都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只是姜诺爱粘着李檄,和李简并不熟稔,沈菱清则是爱和章家姐妹斗法,唯有小关,她活泼又喜欢斗鸡马球的,从小就能和李简玩到一处。
姜诺拦住李简,心里有几分担忧:“殿下,此事你打算如何做?你不要直接去国公府闹,小关的日子会更难过。”
“谁说我要去国公府闹了?”李简冷笑道:“小时候,小关不是经常替我揍人,我这就把那狗屁大夫打一顿,让他这辈子再也不敢出门行医!”
姜诺和沈菱清同时僵住。
没曾想李简的主意,竟如此简单粗暴。
不过这法子倒是……也暂时说得过去,王
郎中每日都会去沈国公府亲自煎药,沈国公府如今逼得急,只要那王郎中暂时不敢出门,小关就能少受两天苦楚。
她们还可再趁着这段时日从长计议,务必将小关救出苦海。
*
姜诺已有好几日不去善堂,今日再去时,却发现善堂和从前大不一样。
那抚魂塔已经建好,不仅建了塔,附近还有正在建的学堂,练武场……这不止是收留孩子,还考虑到了孩子们日后的造化。
姜诺甚是惊奇,她和齐岁柏虽拨了不少钱给善堂,但善堂也不会不打招呼,就建这等规模的房子啊。
姜诺满心疑问还未曾来得及说出口,已经有女使笑盈盈的迎出来道:“姑娘许久不来了,学堂等地都是朝廷特意拨款让建的,说是这些孩子年纪尚小,为日后计,不能不读书……眼看这学堂已即将建好,以后这六岁以上的孩子,就能直接去学堂了……真是没想到啊,我们这小小地方,竟然能被朝廷瞧见,且真的被朝廷的大官接管了……”
姜诺半惊半疑:“朝廷来人了?”
“是啊,这塔也是朝廷修的,朝廷的那大官说了,说这塔他们建……哎呀,真是托姑娘的福啊,我们都说,不愧是天子脚下,朝廷还真的能来人帮帮我们……”
“咱们善堂附近不是有一大片地吗,这本是长公主府上的地,来咱们善堂的大官说,以后这片地就是我们的,可以种菜种果,还不用赋税……”
姜诺听了,面上露出沉思之色。
善堂位于京郊,这些孩子来京也未有几日,朝廷如今诸事繁杂,以往这些女使也都是户部按例拨来的,此外再也没有旁的福利,那为何突然,竟有了从长公主处得来的土地,还有银子,有朝中大员照料,甚至连这片地的税费也免了。
算来算去,也唯有李檄能做到如此地步。
那李檄是何时察觉到此处的?
他可否知晓她常来此处?
姜诺心情登时有几分沉重,她本以为善堂如同世外桃源,在此处,没有所谓皇权,只有可爱善良的孩子。
可李檄已不知在暗处观望了多久。
不过无论如何,这对此地的孩子们,都是一桩好事……
心思正纷乱,忽听身后响起一道温润的男声:“姑娘今日有空闲来看孩子们了?”
第44章 第44章他的情谊是不是很不值一……
姜诺回眸,看到齐岁柏,面上便带了笑:“事情已了,也多亏你将那塔的设计图找来,她们瞧见,直接就伏了法,齐公子,这次真的多谢你。”
过程有不少曲折,姜诺不愿提,都省去了。
齐岁柏凝视姜诺,拱手道:“在下这微末之举能帮到姑娘就好,以姑娘如今的身份,就算不曾有那图纸,想来那些断案的官员,也定然不会让姑娘受委屈。”
姜诺怔了怔,这不像是齐岁柏说的话,他突然就有几分疏远她,话中还有几分自轻的惆怅,姜诺顿了顿道:“若无齐公子,无那塔图,此事定会更棘手。”
齐岁柏自嘲一笑:“姑娘抬举了,等着为姑娘办事的人多如牛毛,倒是在下,不自量力,胡乱操心了。”
伯父在京城做官,自从知晓了她的真实身份,齐岁柏对姜诺和皇家的纠葛也愈发清楚。
他本来……未曾多想。
婚嫁本也要两情相悦,她并未成婚,既和曾有婚约的男子互相生憎,就算此人是皇帝,也不能断送旁人的一生。
可陛下上朝时说的那番话,早已传遍了京城。
原来不是互生厌憎,而是姜诺一意不愿和陛下再修前缘,陛下却仍……心系于她,甚至不惜在朝廷上表露心迹。
有哪个女子能抵得住这些攻势呢?
齐岁柏知道此事后,愣了半晌,却并不意外。
姜诺那般好,就算曾有人未曾珍惜,总会悔悟后加倍对她好。
可有了万人之上的陛下示好,他这般凡夫俗子的好,是不是……很不值得一提?
姜诺已经明了齐岁柏的疏远,她面上是清浅的笑意,眸光真挚:“因利而来的或许很多,可因情相助的,却并无几个。”
姜诺望向远方,风吹过发鬓,她的声音也有几分破碎:“这份情,我会记在心里,不是为了相还,就是想起曾有人那么认真的用心助我,就觉得调换塔这件事……也不全是阴森可怖。”
齐岁柏抿抿唇:“你……”
那日姜诺雨日送灵,他站在路畔,目睹了这个经过。
她倔强捧灵的模样撞进眸中,他忍不住,忍不住一路跟随她的身影。
直到他远远看到了矜冷高大,身穿玄色长衫的男子,一步步走到她身侧,将手中的伞笼在她头顶上方。
那男子站在雨中,为她持伞,无一丝狼狈,只有让人不敢直视的高贵凌厉。
可齐岁柏看到,那男子低眸瞧姜诺,眼角的光芒,比夏夜的星光还温柔。
齐岁柏忽然就怕了。
连伞也顾不得打,逃进了京城的雨幕里。
漫天的雨打湿了他的衣衫,雨雾遮住了他的身影,也遮盖了他的眼泪。
这几日他仍然抽出时辰来善堂,想见她,却不再想和她再向前一步。
齐岁柏知道,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她,止步于此,是最好的结果。
姜诺似乎已经明白他未曾说出口的话,轻轻一笑:“公子要科举做官,想来以后也没有太多时辰来此地了。”
齐岁柏摇摇头,眸光仍注视着姜诺:“我说过要善始善终,我还放不下这些孩子,很多事,也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姜诺含笑的眸光落在远处小燕身上,正是盛夏,小燕躺在荷花池旁避暑,却就此贪睡,旁边的男孩偷偷走上前,将荷叶做成扇子,为她呼呼扇风,驱赶蚊子。
他们长大后,会如何回忆这段光阴呢?
姜诺移开眸光,轻轻淡淡开口:“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如今朝廷已经接管了善堂,对这些孩子来说也是好事,别说我们,就是他们这些人,小时候日日在一起,分开一日都难,可总有一日要散场啊。”
姜诺和往常无异,笑道:“天色也不早了,我送送齐公子吧。”
齐岁柏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去善堂门口,身影被晚霞拉长。
什么话都没说,可他们二人都晓得,恐怕以后也见面的时辰屈指可数了。
日落余晖染遍山色,齐岁柏想起那一日,九溪落日,姜诺扔掉遮面的扇,仰脸灿然一笑,落日洒在她脸颊上,似是染了薄红的胭脂,又似是在害羞。
他会记得那天的落日,那天的笑颜。
齐岁柏这次是骑马而来,姜诺止步,轻轻福身:“春闱在即,祝齐公子金榜高中,官途坦荡。”
齐岁柏点点头,扬鞭策马,朝着落日疾驰而去。
姜诺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落日中,转身回了善堂。
“姑娘……”六时有几分难过:“齐公子对姑娘一向甚好,可今日怎么……怎么有意疏远姑娘了?”
“无妨。”姜诺拍拍她手背,轻声道:“相逢一场已是难得,且随他去吧。”
六时怔了怔。
自从下定决心和陛下退婚,姑娘就如同一潭平稳的湖水,任何人的来往停留,都如同湖面上有花叶飘落,湖面随意花叶来去,却不做任何挽留。
*
齐岁柏一路策马,任由风声划过双耳,几乎不敢停留。
小厮疯狂打马,总算跟上了他:“公子,公子……已骑出善堂很远了,山上路抖,慢些骑吧。”
齐岁柏缓缓放慢马速,眸光疏冷,思绪已不知飘向了何处。
正在此时,路边的树丛却传来几个男人恶狠狠的对话。
“都跟到此地了你们还顾虑什么?”一个年轻男人暴怒的
声音:“非要捉住这小娘子,给她些教训!”
“公子,不好吧……看着小娘子模样,也定是有父兄在朝廷上做高官的名门贵女,咱们还是莫要惹事了……”
“贴告示的那人,就是她的手下,她敢还毁了我爹的名声,还把我爹双腿打断,郎中说了,我爹这年纪,恐怕这一辈子都起不了床!你们就这么放过她?!”
齐岁柏眉峰一皱,翻山下马,示意小厮噤声,轻走几步,靠近那树林。
树林那头,为首的一人身穿长衫,倒有几分华贵,跟着他的几个人皆是短衫打扮,一个个膀大腰圆,气势汹汹。
“可我们就算用这绳子绊倒了她的马车,又能如何呢……”一个手下嘀咕道:“她身份这般高贵,也不能真伤了她……”
“就算是皇亲国戚,难道就能这么蹬鼻子上脸随意欺负我们?!我爹看过的皇亲国戚多了,那还不是一个个拿着帖子,排着队等我爹看病?!”
“而且你懂什么?治这些贵人,自有兵不血刃的法子——这姑娘可是京城贵女,若是来一趟京郊,马车也倒了,人也伤了,深更半夜才回去,旁人会怎么想?咱们什么都不必做,旁人的吐沫星子都能淹了她!”
“这些人的颜面比纸都薄,到时候啊,说不定她就自己抹脖子了呢!”
这些人不知说到了什么,私下叽叽咕咕几句,随后爆出了一阵大笑。
树林后,齐岁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些人是谁,他还没太清楚,但京城贵女,独自坐马车来京郊……
他们说的人……会不会是……姜诺?
明明知晓不该多去干涉,毕竟他们说的可能不是姜诺,毕竟他已下决心和她止步于此,毕竟他即将科举实在不该冒险,毕竟她是一国之君的未婚妻,这天下都是皇帝的,他定然会护她安稳……
齐岁柏看了看周遭密密匝匝的树林,可……可此处毕竟不同于京城……
也许他们说的人就是姜诺……
也许他们的阴谋只有他一人听到了呢?
也许皇帝也会百密一疏呢?
齐岁柏咬咬牙,立刻跟紧这些人,想要看看他们到底是在何处下绳索,可这些人嘀嘀咕咕一番之后,竟兵分三路,显然很有谋略。
齐岁柏看了眼日头,这些人大约是不该断定姜诺会走何处,也许是三处都要下,但他却大约晓得,姜诺每次回去的返程小路,再说,方才姜诺在善堂,听说几个孩子病了,还说要去看看,恐怕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门,此刻快马抄近路去善堂,也许还能截住她……
想到此处,齐岁柏再也不愿耽搁,扬鞭从小路上山,今日不管如何,他都想要护送姜诺一程。
“公子……”那小厮也大约猜到了齐岁柏的心思,出声劝阻道:“公子眼看要春闱了,何必去蹚这浑水,若真的有个差池,到时……连春闱都考不了,又怎么和老爷夫人交代啊……”
齐岁柏断然吩咐道:“你务必跟上他们,确认好他们做手脚的地方,就在周遭扎上衣条,好让我知晓。”
齐岁柏赶到善堂,姜诺却刚好已走,并未正好截住,又成了在姜诺身后。
齐岁柏甚是着急,什么都来不及去想,只是一路狂奔,在树林拐角处,总算隐隐约约看到了姜诺的马车。
他正要出声,便看到树林里的衣条恰好在姜诺马车前,再往前,赫然有一道绳索隐在树林间。
马车夫也同时看到了那绳索,他飞快控住缰绳,马儿奋力减速,却仍直直地撞向那绳索。
正在此时,一人一马忽然如闪电般从侧面树林小道飞速闪到了马车前,直直撞向了那绳索。
马声嘶鸣,绳索倏然断掉,马上的男子重重摔落在地,姜诺减速的马车恰好在此时越过已断掉的绳索,马车夫惊魂未定的呼出一口气,看到地上为自己挡了一灾的倒霉蛋,却登时怔住:“齐公子……”
第45章 第45章他为何要悔过
姜诺等人听到动静,都忙从马车中出来,姜诺蹲身看向齐岁柏,急道:“齐公子……”
方才的那一幕,她都看在眼里,齐岁柏是为了赶在她前面,才受了这无妄之灾。
姜诺此行带的人不多,头等之事是先将齐岁柏照顾好,也来不及再去捉捕人,她正要上前托起齐岁柏的上身,已有稳健宽厚的胳膊将人从地上抱起:“姑娘回车中吧,这点小事交给在下就是。”
姜诺还答话,已有人从树林周遭带了绑缚双手的数十人出来,为首那人走到姜诺面前沉静禀道:“姑娘,属下已将这些贼人擒获,这些绳索,皆是他们所布,属下会将他们押送回京,严肃审理。”
这些人平日里并未出现过,但如今却宛若鹰隼,齐齐现身,布置陷阱的都是混京城的乌合之众,落在这些禁卫手中,吓得瑟瑟发抖。
早有人将齐岁柏搀扶起,甚至还有人驾了一辆宽敞的马车姗姗而来:“齐公子受惊了,请您移驾。”
齐岁柏面色苍白,方才他从马上结结实实摔下来,疼得双腿直颤,却不愿在众人面前示弱,他依言上了马车,眸光在姜诺身上定了一瞬,转瞬移开。
那禁卫飞身上了马车,沉稳道:“姑娘也请上车,这次属下亲自驾车,定会将您安然无恙的送回府中。”
姜诺心中记挂齐岁柏,可当着这些人过分表露,只能害了他,因此姜诺也只得顺从这些人上了马车:“齐公子身上有伤,照顾好他。”
从京郊到京城,路并不好走,姜诺的马车行驶在齐岁柏马车之前,有了颠簸,姜诺就忍不住回头看向齐岁柏的马车。
总算一路到了京城,齐岁柏到了齐府,被众人搀扶下车。
齐府如今的家主是齐岁柏伯父,听闻即将科举的侄子受了伤,齐伯父等人都等在府门口,小心翼翼的问询着齐岁柏事情结果。
姜诺下了车,齐府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就算是为了齐家,她也不能再往前了。
远远地,只听到齐岁柏声音低沉却沉稳的安抚家中人。
隔着人群,她似乎瞧见齐岁柏的眼眸似是朝她的方向定了片刻,可随即,已被人簇拥着进了府。
*
一回京,就有暗卫像李檄报信:“陛下,事情已经查清了,那些人也都已招认,还是因了起先王郎中被打伤一事,王郎中之子怀在心,才特意暗中准备谋害姑娘,以至于有了今日之事。”
李檄已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他负手立在窗前:“太医可去了承安侯府?”
“已经去了,姑娘和身边人都未曾受伤。”那暗卫顿了顿:“只是那齐公子,右腿骨折,伤势不轻,少说也要半个月下不了床。”
李檄摩挲扳指,久久未曾开口。
齐岁柏,是从扬州赶到京城,即将要科举的考生。
考生们考前最怕意外,可他却有莫大的勇气,在那瞬间冲到了姜诺马车前。
他难道就没有顾虑,不曾取舍?
自己身为君王,尚且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可齐岁柏,他为何能这般肆意?
李檄淡淡道:“听说此人文章很好,齐家一家对他抱有厚望?”
“是啊,不过据太医说,他腿伤严重,想来无法来考场参加考试了,几位大人想在考场的偏院设个床榻,让他在床榻上参试,不知陛下可否应允。”
李檄淡淡道:“本朝没有这样的先例,不过朕爱惜人才,也不愿他再耽搁三年,但他此番行事,太过轻浮冲动,难堪大任,他写一封悔过折子上来,朕便允他偏院开考。”
李檄眼神晦暗。
若是齐岁柏递了悔过折子上来,一切都是最好,可若是没递呢?
如果他真的不递悔过折子该如何?
如果他真的死心塌地,对舍己救人一事丝毫不后悔该如何?
李檄缓缓握紧手掌,眸底一片沉冷。
*
这消息传到齐府,齐伯父登时松了口气。
他唯恐侄子今年因伤无缘科举,没曾想陛下如此爱才惜才,竟开恩让齐岁柏在偏院床榻上考试。
齐伯父忙将此事告诉齐岁柏,嘱咐道:“伯父知道你身上有伤,行动不便,但你这些时日定要将那悔过书写出来呈交给陛下,还有六日就要科考,此事耽搁不得,若实在不行,伯父嘱人给你
写一份,你誊抄一遍。”
齐岁柏唇色苍白,眉目濯濯:“敢问伯父,我何错之有?”
“陛下不是说了吗,你行事太过冲动,那马车本就不该由你去救,你救之前,可曾想过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前途?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如何科考?”
齐岁柏侧首:“不过是一场科举,三年后还要机会,若三年后也不成,只要自修学问,这世上也多的是出路。”
“年少气盛!”齐伯父叹息道:“你父母经商打拼下一番基业,可若是家族无人做官从政,也不过是空中楼阁,你从小就聪慧,做的文章被多少人夸赞,你唯有做官能撑起家门荣耀,还有什么别的出路?况且陛下只是让你写封悔过书,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啊!”
齐岁柏抬眸,缓缓道:“可侄儿所做之事,无人胁迫,遵从己心,大丈夫立于世,谈何有悔?”
“你……”齐伯父一摆袍袖:“别以为我不晓得你的心思,那马车上的姑娘是谁,我也晓得了——你还真是大胆,你不写这悔过之书,是准备将我们全家的性命拿来给你陪葬吗?!”
齐岁柏在小厮的搀扶下,挣扎着跪了起来:“伯父,我和姜姑娘并未有任何逾矩,在陛下和她婚约未退之前,侄儿也定然约束自身,可她若真的已和陛下情断义绝,侄儿为何不可?”
“先不说她是侯府之女,而你父母虽是富商,也只是捐了个扬州地方官,就算你科举后登榜提名,可陛下心中有她,你和她纠缠不清,陛下瞧见你会如何想,陛下会有那等容人之量吗?!”
齐岁柏摇摇头:“陛下虽是一国之君,此事还是要看姜姑娘,若姜姑娘仍和陛下情投意合,侄儿唯有祝福,可若她选侄儿,侄儿定不会退。”
“所以这悔过书,侄儿不能写,侄儿救人,无过,救下心仪的姑娘,更无悔。”
*
花窗畔,姜诺托着香腮,看向远方,潋滟的水眸有片刻失神。
脑海里反复出现马车即将翻倒前,齐岁柏纵马而出的画面。
两个人加起来未曾见过几面,可他却无畏相护,她除了感激,还有慌乱和迷茫。
她大约猜想到了齐岁柏对她的心意,可这些年,姜诺唯独对李檄动过心,她不知该如何应对旁人的心意,也担忧处理不当,让齐家惹上麻烦……
“姑娘……”六时悄声道:“齐公子身边的小厮来了……”
姜诺忙起身:“是齐公子让你来的吗?”
那小厮一见姜诺,扑通跪地道:“小人是瞒着公子来寻姑娘的,也唯有姑娘,能救救公子了……”
小厮将悔过折子的事简短说了,末了道:“小人是知道公子脾性的,他说好听了是宁折不弯,说难听了是不知变通,总之是定然不会写这悔过折子的,姑娘,耽误了科举事小,可若是惹怒了陛下……”
姜诺站起身,直言相告:“此事我会处理,你不要告诉你家公子,你来过我府上。”
那小厮点点头:“如此我替我们家公子谢过姑娘了。”
那小厮和姜诺报了齐岁柏的伤势,又道;“姑娘可还有话要给我们公子?”
姜诺微一犹豫,还是道:“给你们公子捎句话,就说等他好了,再一起去九溪看晚霞。”
*
姜诺看了看天色,知晓李檄此时应在北苑,径直去了北苑。
李檄仍每日都会抽出时辰面壁,此处还有姜诺曾经种下的菜,他不愿这片地方荒芜,一直亲自悉心照顾。
“陛下。”
姜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檄转身,黑眸微微有几分波动:“你来了。”
李檄指了指楚葵:“这还是当初你种的,来年还会开花出新,和从前无甚区别。”
“听说陛下让齐公子写悔过书?”
望着昔日对自己百般依赖的小表妹,李檄的眼眸一点点变冷:“你来此地,就是为了说此事?”
“陛下,科举是为国选材,若陛下如此行事,岂不是让天下士子寒心。”
“历来科举,考生有病痛伤情,皆不能参考,他自己不自爱,他写悔过书就可进场,已是恩典,”
“可齐公子是今科夺魁的热门人选,不少大人都认定了他是国之人才,想网开一面,让他偏殿候考,陛下为何不允,我想陛下心里清楚。”姜诺冷冷道:“陛下让齐公子写悔过书,悔过何事?难道他当初就应该看着我摔伤,也不该救我?”
第46章 第46章纵然有失,也决不后悔……
“可齐公子是今科夺魁的热门人选,不少大人都认定了他是国之人才,想网开一面,让他偏殿候考,陛下为何不允,我想陛下心里清楚。”姜诺冷冷道:“陛下让齐公子写悔过书,悔过何事?难道他当初就应该看着我摔伤,也不该救我?”
李檄眸光凝视在姜诺身上。
从前她和自己谈笑,眸中有闪闪星光,星光映照的,唯他一人。
何曾如此牙尖嘴利过,更别说,还是因了旁的男子。
“你若只为此事进宫,便回去吧。”李檄压下心头的失落,面上仍是平稳的神情:“科举之事,朝廷自有章程。”
“看似是科举,实则却并非国事。”姜诺语气平静:“陛下并非墨守成规之人,若他真的有才学,何妨在偏殿候考?陛下之所以非要他悔过,不过是忌惮他和臣女来往。”
光影明灭,李檄的面孔显出几分阴晦,他心如刀绞,半晌却轻笑道:“你高估他了,若真到了朕忌惮他的程度,他还能在家好好养伤么?”
虽是闲谈的语气,却让姜诺心中一惊。
李檄仍是帝王,若真的被激怒,想对齐岁柏做什么,是谁也阻碍不住的。
姜诺低眸,轻垂螓首,声音恭敬温婉道:“是臣女一时情急,言语有失,有损陛下清名,还望陛下宽恕。”
李檄面色沉沉,看着姜诺缓缓退出宫去。
她的一时情急,是因了另一个男人。
她的退让,也是为了保全另一个男人。
从前,她只会为他焦急。
她做事的出发点,也皆是为了他。
他早已适应了这一切,似乎她天生就本该属于他一人。
可如今,她的言语行止,也会为旁人着想。
李檄站在窗畔,久久望着春光下飘落的梨花。
他自可除掉齐岁柏,自可强压齐家,让齐岁柏悔过屈服,一辈子再也不要见姜诺。
可他也会把她推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