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母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这些年我给家里做不少思想工作,现在他们一致认为,家里只有一个儿子也挺好的。”
林雾只觉得不可思议,她也有个弟弟,但她永远想象不出自己什么情况下能恨林昱恨到这地步。
她想来想去,“你莫不是怕他和你抢家产吧?”
沈时舟不由得嗤笑一声,起身送客,“林小姐,即使他回来,也得不到什么,从小到大,我才是最受宠的那个。”
这人居然能问心无愧说出这种话,林雾简直无言以对,她站起来,环顾屋子一圈,“沈先生,其实我对你们家事无从置喙。我只想要沈愿,请允许我再问一次,他当真不在这里么?”
沈时舟笑容依然优雅,淡淡的视线又莫名往楼上飘去。
林雾会意,停滞几秒,猛地回头。
但依然什么也没有。
宽敞明亮的楼梯空荡荡,他们家没有宠物,干净到一粒灰尘一根毛发都没有。楼梯尽头是一堵墙,往右延伸而去,就是二楼房间。
林雾将信将疑,拎起自己的包。
她往外走了两步,忽然,转身拔腿朝楼梯跑去。
“林小姐!”
林雾没管沈时舟的呼喊,情况紧急,她可顾不上什么礼貌教养,在别人家里一路飞奔,直接跑上二楼。
她伸腿迈过去,转头看见走廊里空无一人。
不可能!
林雾咬着牙,一不做二不休,她干脆一间一间打开房门,大喊着:“小愿!别躲了!我知道你在这里!”
二楼房间都没锁门,林雾每打开一间都要进去仔细搜查,床底、衣柜、卫生间……一个也不放过。
很快咚咚咚的脚步声就传来,一个腰围裙的女人惊恐的冲过来阻止她,“这是要找什么啊?这可不是让你这样乱翻的地方!”
“您是这家的保姆?”林雾赶忙跑过去握住她的肩膀,“请问沈愿在家吗?”
保姆身后,沈时舟也走了过来。他嘴唇微抿,眼里情绪情绪晦暗不明。
保姆惶恐回头的看沈时舟一眼,又愣愣道:“谁?”
“沈愿。”林雾重复,“小愿啊!”
保姆呆呆的,摇了摇头。
林雾怔住。
保姆的眼神看起来不像是说谎。难道,沈愿真的不在这里?
她刚才把二楼每一间屋子都找遍了,别说沈愿了,连个人影都没有。先前进门时她还特意留心过一楼,看上去也没有任何沈愿的影子。
沈时舟手插兜叹了口气。
林雾抬手抚过额前碎发,她太着急,脑子都发烫了。
“抱歉,是我冒昧了。”林雾努力稳住情绪,深深吸了一口气,提着包匆匆下楼,“请原谅我。我以后不会来打扰了。”
她的身影很快在门口消失不见。
保姆站在楼梯没动,愣愣的问:“她说的沈愿……是谁啊?”
沈时舟皱眉头望林雾的方向,他无心多解释,摆摆手往楼下走去。
大约
半小时后,二楼花园的角落里,沈愿缓慢推着轮椅出来。
他很会选地方躲,林雾只知道用力翻找房间,却直接略过了中间的露天花园。
躲过一劫。
准确来说,是她躲过一劫。
沈愿的心狠狠揪起,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家房子,父母还没回家,他也不会跟他们撞上。
正如沈时舟所说,他还是干脆死在外面吧。
沈愿谢过给他送水的保姆,慢慢转到轮椅去坐电梯下到一楼,在黑暗里,最后看了一眼寂静华丽的客厅,转身从后门出去。
他低头推开门,穿过弯弯绕绕的小径,出了花园。
外面天空已经黑透。
沈愿静静抬头望向月亮,他开始思索,自己应该去哪里。
下一秒,他突然被人从后面狠狠抱住。
“混蛋,我就知道!”
第36章 第36章你该不会是不想负责吧……
沈愿吓得面色惨白,猛地回过头去,突然看到了林雾。
她那双眼睛近在咫尺,在黑夜里明亮又耀眼,好像一只蛰伏已久的小豹子,强烈的欲望毫不掩饰从瞳孔里喷薄而出。
沈愿有些紧张,想狡辩几句,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直接抱住了他的腰把他按倒在地上。
“林雾!”
沈愿仰躺进草坪里,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他试图推开她,但高烧烧得身上没一点力气。
林雾不由分说直接动手脱他的衬衫,细小的纽扣在黑夜里模糊不清,她解了几次都没能解开,一时着急,直接用力扯掉了。
“林雾,你干什么!”沈愿震惊。
他毫无防备,不敢相信这死丫头敢这么对他,这可是在他家门口!
且不说伤风败俗,要是他爸爸回来看到,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不过林雾现在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了,她手掌抵住他的胸口把他死死摁在地上,松软的泥土紧贴着他的后背,雨后翠草的芬芳萦绕在鼻尖。
林雾的眼眶早已通红,咬牙切齿的说:“沈老师,难道只允许你给我下安眠药,不允许我对你动粗么?”
沈愿头疼欲裂,一股子透底的寒冷从地面侵入他的身体,顺着脊柱蔓延到四肢百骸,他骨头缝里都开始颤抖。
“你——”
林雾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她利落解开他的衬衫,底下竟还有一件白t,她抬手掀开,他那纤细的腰肢顿时一览无余。
朦朦月光下,他的皮肤苍白细腻,腰际线条勾出一条深髓优雅的阴影。
林雾心潮涌动,狠狠掐了一把。
沈愿这些年虽然也屈辱过很多次了,但这样的屈辱还真是头一回,他感觉一身的血液都让她掐沸腾了,脖颈后仰,连同身上那些纠缠已久的疼痛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远处,白色车灯从湖对岸闪过,穿过了波光粼粼的湖面,照出沈愿下颌发亮的冷汗。
他咬了牙,冷声道:“去车上!”
林雾哼一声,托住他的腰背和脖颈把他扶起来,指尖虚虚划过他的皮肤。
沈愿顺势捉住她的手腕,垂着头,月光下,与她额头相抵。
两个人都喘着粗气,林雾心里说不清是该喜悦还是激动,她忍不住嘴角一勾,伸出手缓慢往下摸。
她的心脏也早已远超负荷,手指和嘴角都微微发抖,颤声呵笑,“果然啊……男人嘴再硬,身体还是一样老实。”
沈愿睁开眼,在月色下皱眉凝视着她。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林雾护住他的腿,两个人一起钻进了后座。
长夜漫漫。
一夜翻云覆雨。
第二天,早上七点。
清晨的阳光准时亮起。
林雾这几天都没睡好,但车里睡着不舒服,阳光刚照到脸上就醒来了。
她脑袋靠在沈愿身上,醒来稍稍动了动,沈愿便也醒了。
林雾半梦半醒睁开眼,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还难受么?”
沈愿脸色有些白,但体温已经降下来了,还没睁眼,淡淡应了句:“死不了。”
林雾低低笑了笑,凑上前贴住他的脸颊,“沈老师,你皮肤可真好啊……是不是因为总输液?”
沈愿咳嗽几声,转头避开她,“不知道。”
林雾又笑两下,爬起来去开车。
沈愿心脏不好,早起常常困倦乏力,精神不济,昨晚折腾得太厉害,他今早就剩点力气喘气了。林雾把他半扶半抱弄去副驾,给他系好安全带,还搭了一床厚厚的毯子。
她专心开车,他就在旁边继续睡觉,沉默又安静,脑袋斜靠着皮质座椅,睫毛温顺垂在雪白的脸颊上。
等红绿灯时,林雾转头看他,又忍不住笑起。
红灯变绿,她回头踩下油门。
突然,熄火了。
这车子又老又旧还是手排挡,林雾不太擅长,心里一紧,手忙脚乱重新排挡。
车子纹丝不动,后面很快就传来催促的滴滴声。
沈愿也被吵醒了。
林雾这人做事向来急不得,越急越乱,高中那会儿也是如此。
沈愿撑起手肘支住身体,一只胳膊伸到她面前,上下拧了钥匙,低声道:“没点火。”
林雾恍然大悟,这才顺利发动车子。
今天路上车流不多,林雾心有余悸,在空旷的马路上驶出去好远都胆战心惊,唯恐这小破车再熄火。
她紧盯着前方,眼珠一眨不眨。
认真的样子还有几分可爱。
沈愿望着她,随口问:“昨天去了趟大型垃圾回收站么。”
林雾愣住,“什么?”
“跟你同辈的吉利可不好找。”
“……”
林雾啧一声,自己也笑了:“还说呢,都怨你乱跑。我的小灰前天刚送去保养,我去找杳杳拜托她帮忙一起找你,她就从大院儿仓库里给我翻了个这玩意出来!”
沈愿有些头疼,转头看着窗外,叹气道:“不是乱跑。”
“对了,等会儿我还得跟杳杳报信呢。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出动好大一伙人全城通缉你呢,不过没想到,还是我先找到你。”林雾笑得有些小得意,“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沈愿闭上眼,“是上次抢劫的那伙人吧。”
林雾惊讶,“你都知道了?杳杳跟你说的吗?”
沈愿低哼。
这还需要人说么?他们演技烂得不能再烂了,也就是欺负他当时人傻。
“对不起啦,当时荒唐无知,现在你就当我想过过英雄救美的瘾好了。”林雾笑笑,把车子开进小区地下车库。
美好的周末。
下午,沈愿又去休息,林雾趁机把城南的房子大改了一番。
两厅四室的户型,林雾把主卧和次卧的桌椅全部清空,一股脑搬去最小的房间,沙发推去角落里,厨房的推拉门也准备拆了。
沈愿傍晚睡醒,她便迫不及待推他去看。
“这样设计,客厅是不是宽敞多了?”
沈愿愕然,“这么方正的客厅,怎么能这样安置沙发?”
“这样才不会挡着你的轮椅嘛。”林雾又笑笑,“厨房我也改成了开放式,方便你进出。”
沈愿惊叹她的胡来,“装修的时候没有计划开放式,现在厨具也不是配套的。”
林雾早有打算,“已经定了新厨具了。”
她把他推到卧房,兴致勃勃的介绍:“以后主卧就住我们俩,次卧多买些仪器给你做康复室,三卧做书房,至于四卧嘛……还没想好,如果我们有孩子,就让孩子住吧。”
林雾穿了一身粉色家居服,长发挽起来了,俯身看向沈愿时,笑得像三月里的太阳。
沈愿却彻底怔住。
林雾忽然和他聊未来,他心里竟无端的发慌。
她的计划里处处有他,他只感觉自己的罪孽已经深重到下地狱都洗不清了。
“林雾。”沈愿拉住她的手,心乱如麻,语无伦次,“其实,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你,你不能这样……”
林雾仍旧恬淡微笑,“我不能怎样啊,小愿。”
沈愿望着她,心脏中仿佛有小针扎入,眼底升起浓浓雾气。
林雾把他推去沙发上,她不着急,静静等待着他。
将近而立之年的男人,虽然他的面容看上去仍是个俊俏少年郎,但他过去总习惯眉头紧拧,仿佛一个爱操心的小老头,每天
都有操心不完的事。
此刻,他把脸深深埋进了掌心,肩膀簌簌发颤,良久,再抬起时,眼眶早已湿润发红。
“林雾,你知道的……我时间不多了。”
沈愿从不避讳这件事。
没人希望自己英年早逝,但沈愿却觉得自己早已是个无法修补的机器,在这六年煎熬的时光里,每一个零件都已经损坏,纵使勉强用胶带粘好,两三天就会再次崩裂。
他的人生早就毁了,连同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已经化烟云散去。
现在留下来的,只是一个勉强呼吸的残骸。
“小雾……”沈愿的声音软下来,他垂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被她紧紧握住。
“你以后终归嫁人的,我知道你或许舍不得最后这点相处的时间,但是人不能逃避现实,你年轻、漂亮、活泼,你会遇到很好很好的男人,即便沈时舟也配不上你。至于我……我更非良配。”
沈愿沙哑的嗓子如同被粗砾划过,带着几分淡然的哭腔,破烂不堪。
林雾却只是笑起来,俯身靠进他怀抱里。
“都不当老师多少年了,还那么喜欢说教。”林雾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深嗅着他的气息。
“小雾,这不是说教。”
“这就是。”林雾故意板起脸纠正他,抬头看他,“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沈愿哽咽转过头去。
林雾知道她又戳伤她娇气的沈老师了,只得笑起来抱抱他,“好了好了,知道我不听话,就不要教我了,好不好?”
沈愿伸手推她。
可他越是推她,她就越要往他怀里钻,“沈老师,我们昨晚才……喂喂,你该不会是不想负责吧?”
沈愿一听,猛回过头来,漂亮的眼睛红透了,怒瞪她:“你竟然还敢说这事?哪有女孩子这样主动?你以后再敢这样对其他男人试试!”
“怎么?又要开除我?”
沈愿愤愤推开她,手指都捏紧了,憋半天只憋出一句:“我通知你父母。”
林雾一愣,噗嗤笑出来。
“哈哈哈哈哈!”
她笑声爽朗,笑起来就没完没了,笑得连连拍腿,几乎要岔气。
沈愿更生气了,发怒道:“林雾你要笑就滚回房间里笑!”
“哈哈哈好好好我不笑了……”林雾眼泪都笑出来了,抹了抹泪水,定了定,“亲爱的沈老师啊,我已经参加工作了,告家长这招对我没用。唔,如果真想威胁我……你只需要穿薄薄的衣服,还坚决不让我碰,一定能愁死我啦!”
沈愿一怔,迅速别过头,苍白下颌染上少许绯红,怒声呵斥她:
“少胡说八道!”
第37章 第37章你想当妈妈了么
正式和“沈老师”同居之后,林雾发现了他许多以往从没注意到的小习惯。
比如,他极度喜欢赖床。先前林雾一直以为是他身体不好需要多休息,后来发现即便是他状态不错的时候他早上也死活起不来,据他自己说,以前教书的时候如果课排在早上,必须定至少六个闹钟才起得来。
并且他还特别宅,能窝在家里就绝不出门,连续多少天都没关系,即便强行被林雾带出门,他也会尽量避着光,不喜欢晒到太阳。
林雾问:“你是吸血鬼吗?”
他道:“是,但不吸女人。”
林雾:“……”
除此以外,沈愿这人还果真适合当老师,他们都一起住好久了,他仍然坚持不懈的劝她去好好相亲、去接触其他男人,甚至还教她如何辨别好男人。
后来林雾听烦了,干脆承诺等他死了她立马就去相亲,一年内结婚两年内生孩子三年内换大房子,绝对过上幸福生活,把他忘个一干二净,连墓都不给他扫。
沈愿一听,面色瞬间僵硬,良久后,却郑重点了点头。
于是林雾更生气了,她恨不得抓住他的肩膀把以前那个粘她的小愿给晃出来。当天晚上,她辗转反侧睡不着,半夜起来喝水,回来时,却听见床上传来低低的啜泣。
她仔细一看,是沈愿,他侧身背对着她,半张脸埋进了枕头下,他睡熟了,但睡梦中默默流着泪。
窗外月光跃过窗楹洒进来,他隐忍的眼泪如同一颗颗晶莹的串珠。
她怔住,很快,心又慢慢化了下去。她悄悄爬上床,伸手抱住他的腰。
黑夜里,林雾心里泛起了酸疼,却也忍不住低低窃笑。
她知道了,有个傻瓜嘴上让她忘记,其实心里非常、非常不舍。
很快又到了周五。
林雾下班前给沈愿打了通电话,问他晚上想吃什么,她要去超市买菜。但沈愿还是和先前一样,语气平淡的说自己没胃口。
林雾无奈,不过也习惯了。
下班时,组长临时把林雾叫去整理文件,耽误了十来分钟,结束后她们索性约着一起去超市了。
电梯里,组长问:“周末不出来玩,又是要陪你的小男朋友吧?”
林雾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摸摸脑袋,“是啊,他身体不太好嘛。”
组长的笑声很温和,像大姐姐一样说:“到底生了什么病呀?我丈夫家里都是三甲的专家,公公还是院长,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联系。”
“真的吗!”林雾眼前一亮,随即却又犹豫起来,“不过他的病恐怕不好治,是心脏方面的,另外还有……”
电梯“嘀”的一声,门打开,两个人走出来。
林雾不知道该怎样准确描述沈愿的病情,他可以说是浑身都有毛病,现在偶尔状态不好时呼吸机一戴就是大半天,可以说是十分麻烦。
她正苦恼着,走到公司楼底下,偶然抬头,忽然瞥见不远处一个坐轮椅背影。
她瞬间眯起了眼睛。
组长还在好心的询问:“不好描述的话,有病例么?回去拍给我,我发给他们看看。”
林雾的嘴角勾了起来。那背影离她们有几步远,但刻意坐在角落里,银黑色的轮椅掩在灌木后,男人身躯消瘦,微垂着头,似乎以为灌木可以把自己也挡住。
林雾笑着说:“喏,病例自己来了。”
她咚咚咚跑过去,迅速到那人旁边,一把抱住他:“沈老师!”
沈愿浑身一颤。
“你来了怎么不告诉我啊?给我惊喜吗?天呐,你今天是不是恢复了很多,已经可以自己出小区大门啦?”林雾抱住他的脖颈喋喋不休。
沈愿转过头来,脸色却不怎么好看,微转开脑袋,轻轻推她:“等一等,你同事还在。”
林雾黑溜溜的大眼睛几乎凑到他脸上,仔细盯着他垂搭的长睫毛,“同事在怎么啦?”
沈愿嘴角动了动,他快速看了林雾一眼,又挪开视线,眉头微蹙,“让人看了不好,我这幅样子……”
林雾愣住。
她居然在“沈老师”脸上捕捉到了属于“小愿”独有的局促不安。
他过去那么骄傲的人,悄悄来给了她小惊喜,却又因为这种原因而不想被她的同事看见。
林雾心里一疼,只想抱住他狠狠亲。她深呼吸,好一会儿才压住情绪,叹气后,咧嘴笑起,不由分说把他推到组长身边。
沈愿脸色一白,立马抓紧了扶手。
“嗨,组长,这位就是我男朋友!”林雾弯腰,笑得眉眼弯弯,拎起沈愿那不大灵活的右手晃了晃,“他叫小愿。”
向来泰然自若的组长在见到沈愿的那刻脸色似乎明显变了一下。也对,常人哪能想到林雾口中那个身体稍稍不好的男朋友竟是一个面容苍白、轮椅代步的年轻人。
这哪里是普通小病,搞不好已经算危重了!
不过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女人,组长脸上很快恢复笑容和他们聊起来,她仔细问了问沈愿的情况,临走前还热情的说回去就要跟家人反馈。
林雾非常开心。送走组长后,她回过头,看见沈愿脸上竟挂着难掩的落寞。
她可从没在他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连忙握住他的手问:“怎么了?”
沈愿摇摇头,有些自责,“抱歉,我今天不该擅自过来的。”
“怎么不该了?我很高兴的。”
沈愿轻叹一口气,“你不明
白。”
他无心多解释,仰头看向她,淡淡笑了一下,“我们去超市吧。”
他的笑容比二月春风还温和,林雾实在没忍住,低头用力亲了他一口。
她忽而觉得,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的沈老师,或者说她的小愿,是全世界唯一适合她的人。
他们永远不会分开-
超市里人很多。
刚下班的、接孩子放学的、买菜的……大家来来往往十分拥挤,偏巧林雾思维还很跳脱,她一会儿要去零食区,一会儿要去海鲜区,一会儿又要买蛋糕。搞得他们俩像两只乱晃的无头苍蝇。
沈愿无奈,突然把她的手捉住,搁在自己腿上,微凉的手指盖住她的手腕,故意板着脸道:“不准乱跑了,一会儿要是让人撞倒了,大家伙儿围在一块儿笑话你。”
林雾笑着挑眉,“沈老师,你拉着我的手,我还怎么推你呀。”
沈愿白皙的指节轻敲扶手,“电动轮椅。你以为我今天怎么出来的?”
林雾哼笑,“那我这样手别着不方便呀……不如,我坐你腿上吧?”
沈愿一听,眸子倏忽收紧,他别开脸,扔了她的手怒道:“公共场合!”
林雾看见他脸又红了,他肤色冷白脸皮极薄,情绪变动稍大就会脸红。
别提多可爱了。
林雾嘴角的笑容没有掉下来过,推着他去了蔬菜区。
现在这季节产松茸和鸡枞,几只货架都被征用了,一盒盒水灵灵的菌菇整齐摆放着。大型商超总喜欢把不同种类的菌菇混合拼盘,看上去丰富多彩十分诱人。
林雾随手拿起两盒,眼前亮亮的,“不如我们回去做菌汤锅吧?这东西瞎煮也很鲜甜呢!”
沈愿点头,“也很容易见上帝。”
林雾噗嗤。
打定主义过后林雾决定好好挑选一番,她要把菌汤锅发展成菌汤火锅,晚上和沈愿一起围着暖暖的锅子的模样,她想想就感觉幸福。
但食材要选很久,林雾只好先把沈愿推到休息区,给他安置到一群小孩子中间,摸摸他脑袋,坏心眼逗他,“小愿乖乖等妈妈回来哦。”
不过沈老师可不像小愿那么好欺负,她刚转身,他便忽然抓住了她的衣服。
林雾猝不及防,回头一个踉跄就要砸进他怀里,还好她反应够快,及时握住了轮椅扶手。
“撞着你的腿没有?”林雾慌忙摸摸他的膝盖。
沈愿的脸上无波无澜,他微仰下巴抬眸,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却也不抱她,只是凑近她耳边,低声道:“你想当妈妈了么。”
林雾一愣,他的呼吸洒在她耳廓,她居然无法抑制的脸红了。
这小子……
林雾急忙爬起来,“我要去选菜了!你待在这里别动,等我!”
林雾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开了。
成年过后她很少那么没出息,有那么一瞬仿佛回到了高中那会儿,他只要稍稍凑得近一些,她都会脸红到发烫。
林雾摆摆脑袋,努力控制住自己那颗激荡的小心脏。
周五超市里人格外多,林雾逛了好几圈才把她和沈愿爱吃的东西凑齐,又去买了一包人人都推荐的底料,都准备好才回去找沈愿。
她急不可耐推开休息区的门,一眼望过去,没看到沈愿。
心顿时慌了。
林雾急忙走进去,仔细找了一通也没找到他,她心里瞬间浮出种种不好的猜测,甚至觉得他是又跑了,她着急去问了刚才坐在旁边的小孩,小孩却说他刚才出去了。
他身体还很虚弱,手指也还不算灵活,应当跑不了多远。
林雾把食材全都放下,转头就跑出去找人。
她在蔬菜区找了一大圈,没见到任何坐轮椅的人,又去了零食区、海鲜区、熟食区……通通没人,最后她又跑去冷冻区。
——这一下,立马就看到他了。
第38章 第38章今时不同往日
穿黑风衣的男人安静坐在轮椅上,背影直挺清俊,黑发清爽皮肤白静,看上去遥遥不可触碰,像一部少女偶像剧。
——但如果不坐在冰淇淋柜前面,会更像一点。
林雾长长舒了口气,笑起来朝他走过去。
她走到他身后,正巧服务员把刚做好的草莓甜筒递给他,他接过来,自己付了钱。
林雾凑到他耳边问:“沈老师,你还是小孩子吗?”
沈愿回头,看见是她,顺势把甜筒交到她手里。
林雾惊讶:“给我买的?”
沈愿点点头,“还买了三个,我都吃了。”
“……”
林雾真想问问他今年贵庚。
沈愿这小子十分狂妄,对于他不打招呼擅自溜去买甜筒的行为没有任何忏悔,一问就是“我作为合法公民应该享有基本的人权”。
林雾一边推他回去一边气得翻白眼,想起什么,哼了一声就开始悄悄在心里倒数。
五。
四。
三。
二……
下一秒,沈愿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袖。
林雾低头看去,只见他面色霎时惨白,直挺的脊背忽地弯了下去,一只手横在腹间,修长的手指绷出几根青筋,死死抵住了胃。
大颗冷汗接连从他额头上冒出来,沈愿喘着气,很快说话都开始发抖:“我……有点不舒服。”
林雾一怔,嘲笑他的话全都卡在嘴里。居然比她想象的还严重。
她也顾不上笑话他了,急忙把他推去刚才的休息室,里面人早已满坐了,林雾一时着急甚至想给他弄去角落里,旁边一位年轻妈妈见了,赶忙牵起孩子把座位让给他们。
林雾感激道了谢,连忙扶沈愿坐到椅子上去。
长久以来,沈愿的胃疼一旦发作就速度极快,一点也不留反应时间,并且奇痛无比直要人命,因为是多年来的旧病,每次打针吃药都不顶用,只能忍着。
“我帮你揉揉,你忍着点。”
林雾伸手把沈愿揽进怀里,让他倚在自己身上,解开他的风衣腰带,把手探向他柔软的肚子。
沈愿眉头紧锁着,颤抖的拉住她的手腕,轻轻牵到自己胃部。
“是这里难受吗?”林雾柔声问。
沈愿疼得声音都虚了,低垂着头,低低应了她一声。
林雾的手指温柔按揉着他消瘦的小腹,隔着一层衣料,她隐约能感受到他微微发烫的皮肤。偶然间,她偏过头看他,看到他耷拉的睫毛竟也微微发抖。
像只淋了雨的小狗。
她不禁又心疼又好笑,嘴巴动了动,到底还是没忍住。“这么大个人了不顾身体情况,偷偷跑去吃冰淇淋,给自己吃成了这样。这么幼稚的人,竟然还总想当我的老师?”
沈愿忍着痛,艰难开口:“我就是你的老师……”
“高中是不代表现在也是呀。”
“不行,只要一天是,就……”他疼得呼吸都费劲,“就一直是你……”
林雾真是怕了他了,扶稳了他的腰,“好好好,是是是。先别说话了。”
沈愿脑袋靠在她脖颈间,脸颊接触碰着她的锁骨,鼻尖轻点在她的脖颈。林雾一面给他按揉小腹一面静静凝视着他。
没一会儿,他微微掀起眼皮看她。
她笑起来。
他闭上眼,也勾了勾嘴唇。
林雾抿唇,握住他的手指,安心等他醒过来。
休息室里有些吵闹,林雾轻轻摩挲着他手指关节,低垂眉眼,突然瞥见一双蓝色运动鞋在他们面前停下。
林雾抬头,面前站着一个穿蓝色运动套装的小学生。
他看上去刚打完球,一头短发乱糟糟脸蛋也红彤彤,手里正拿着一根冰棍大舔特舔,圆溜溜的眼睛紧盯着林雾手里的甜筒。
林雾一身汗毛瞬间倒立,压着嗓子惊呼:“小昱!”
林昱点点头,继续舔那冰棍,“姐,你们也在这儿啊?给我也买根甜筒呗,我没零花钱了。”
林雾怀里的沈愿还没醒,睡梦中蹙了蹙眉头。林雾赶忙抱紧了他,紧张的四处张望,“你自己来的?爸妈呢?”
林昱说:“妈去停车了,我先过来。”
这家商场很大,超市旁边有一家林昱爱吃的寿司店,林昱的足球课就在附近,每周五他上完课都会来吃寿司。
林雾震惊自己居然把这事给忘了。
“小愿,快醒醒!”
沈愿头还晕着,稀里糊涂醒过来,轻靠着椅背半睁眼睛。
林雾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起身就要推他走,林昱挡在前面拦住他们,可怜兮兮的求她:“姐,给我买个甜筒吧!”
“给你给你!”
林雾忙把自己的甜筒塞给他,但他又推了回来,“我不要,这个已经化了。”
林雾抓狂,林昱这厮和她小时候一个德行,其他事一切好商量,扯上吃就不行。
“姐,求求你了!”林昱看她一脸狂躁,又转头去求沈愿,“小小怪下士,你愿意为你的将军买一只甜筒吗?”
林雾真想一巴掌拍他脑袋上,但沈愿是个好脾气的,自己还头昏脑胀什么也没听清,很轻易就点了点头。
“好耶!”
三个人又一起去给林昱买甜筒,冰淇淋柜前面大排长龙,林雾每分钟看五次手机,同时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唯恐严覃在某个不经意的角落出现。
索性今天似乎天不亡她,送走林昱并对他封口过后,一直到出商场他们都没遇见严覃。
林雾吐了一口气。
她把沈愿推出商场,上了人行道,走在路上她仍然有点害怕,从包里翻了一只口罩戴上。
沈愿这会儿已经勉强恢复过来了,但人还是有些虚弱,胳膊支着脑袋,淡淡说:“交了个这样的男朋友,不敢带去见家长吧。”
林雾口罩下声音闷闷的:“我只是不想你现在和他们吵起来,等你身体好些了,一定带你去我家。”
“我的身体只会越来越差。”
林雾不悦:“胡说八道!”
沈愿又叹气,“还没有意识到么?如果你今天是和其他男人一起,就不必这样躲躲藏藏了……”
林雾彻底停下脚步。
她是个绝对的乐观主义者,她很不喜欢沈愿消极的态度,尤其是在她已经做了那么多之后。
林雾松开推轮椅的手,满脸严肃看着他,“沈老师,为什么时至今日你依然这样对待我们的感情?你和我父母一样,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总要我做一些我不喜欢的事。我高中的时候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身上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可现在你却总是一件事事还没开始就要放弃。”
沈愿回头,瞳孔中漫出迷茫,“今时不同往日了。”
林雾咬咬牙,火气上来,第一次对他发了脾气。
她忽然退后几步,转身就走,“那既然如此,我回去找我爸妈,你也回你家,我们不合适,也不要再见了!”
沈愿没想到她生气了,眼看她走远,急忙喊她:“小雾!”
她步子迈得很大,背影收缩极快,转眼就要消失在他视野里。
沈愿从没见过她这么生气,想来是刚才经历一通刺激,肾上腺素水平还没降下来。他当然也不敢放她这样的状态出去,只能迅速按动按钮。
这台轮椅操作盘在右侧,偏偏沈愿右手不大好使,着急一用力,指根就传来一阵锋锐的剧痛,沿着他的手腕蔓延到手肘。
沈愿又唤了几声,林雾却还是没回头,他顾不得那么多了,竭力按下按钮。
轮毂卡了一下,接着轮椅又加快速度冲出去,沈愿心底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轮子猛地撞到石阶,他扑通摔了下去。
人在地上滚了一圈,手和膝盖磕在人行道瓷砖上,摔了个七荤八素。沈愿身子僵了一会儿,但也顾不上疼,只想赶紧起来。
好在林雾还没彻底气昏,听到声音就转头跑回来,路边还有几个热心路人,一起朝沈愿狂奔过来。
黑压压的一群人把沈愿团团围住,沈愿侧躺在地上,刚要开口,林雾便拨开人群把他扶了起来,狠狠抱住他。
沈愿怕她担心,连忙温声道:“别怕,没事,我没事……”
他拍拍她的肩,这才瞧见手掌擦破了皮,血沾到了她衣服上。
林雾心里有气,眼里也噙着泪,抱着他的腰不肯松手。
旁边路人好心劝她,“姑娘,快带你哥哥去医院看看吧,刚摔得好大一声呢。”
林雾不愿开口,脑袋搁在沈愿肩上,紧紧抱着他。
沈愿只好任由她抱着,一只手把她护在怀里,面色发白,笑了笑看向那位热心大娘,“抱歉,我是她男朋友……”
大娘脸色明显一变,眼皮都立刻耷下来。
仿佛在说,这么漂亮的姑娘居然找这样的男朋友。
但沈愿并不介意,轻拍着林雾安抚她,转头望了周围路人一圈,问道:“刚才轮椅恐怕是摔坏了,劳驾,哪位可以帮我们拦个出租吗?谢谢。”
大家七嘴八舌,有说该直接打救护车的,也有走到路边开始帮他们拦出租的,还有好心人上手来搀扶沈愿。
沈愿很感激,低头笑着对林雾说:“没事了,我们马上去就回去。”
在一群闹哄哄中,沈愿刚要伸出手,一道响亮的女声突然穿过了人群,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嘲弄,清脆道:
“我有车,我送送二位吧。”
林雾听到这声音,脑子一激灵,满肚子委屈瞬间化为灰烬。
她迅速回头,看见了严覃。
第39章 第39章我必须留下来陪他
该来的迟早要来。
林雾坐在车里浑身发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突的跳,反复击打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
虽然知道这一关迟早要过,但她总觉得不应该是在这么没有准备的时候。
沈愿和她一起坐在后排,手指搭靠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点。林雾抬头,看见他面容平静,对她淡淡笑了一下。
林雾的眼泪顿时流出来了。
她仓皇低头,握住他的手,又瞧见他虎口到掌心的大片擦伤,嫌血混合着回脏污已经隐约发黑。
沈愿盖住她的手,冲她摇了摇头。在难以言明的沉默中,他叹了口气,把她揽进怀里。
他的小雾到底也还只是个小女孩,正和他当年一个年纪,突然遇到这种事,难免失了分寸。
汽车后视镜里映出了严覃的脸,她下巴瘦窄,戴了一只宽大的墨镜,看不出表情。
抵达小区门口,严覃把车子开进地下室,林雾将后备箱里的轮椅取出来,扶沈愿坐上去。沈愿神色淡淡,到了地方才意识到什么,顺口问:“小昱呢?”
林雾忽而一愣,忙转头问:“妈,小昱现在一个人在商场等你么?”
严覃猛地回头,锋利的目光狠狠扫过他们两人,冷冷道:“自然有人去接他。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别让你弟弟跟着你学。”
林雾怔住,咬牙低下头。
她不明白,她只是想和沈愿在一起,怎么就丢人了。
地下室里灯光昏暗,沈愿自己推着轮椅,转头看见身旁的林雾眼下有小小的光芒闪动。
沈愿一直都知道自己运气很差,从小到大幸运之神几乎就没眷顾过他,运气差到他已经习惯了,但是——
在这种时候赶上电梯坏掉运气实在差过头了。
业主群里物业刚发公告,说是单元楼的三部电梯全部因故坏掉,已经在紧急抢修了,但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林雾心都紧了,“我背你上去。”
沈愿还没说话,严覃先开口了:“你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十楼!”
“还是先去外面等会儿吧。”沈愿说。
林雾摇头,“不行,刚才在外面摔了,你必须回去吃心脏的药,手也要赶紧处理。”
沈愿道:“没事,我没有感觉难受。”
林雾很坚定,“没有难受也得吃
,你现在情况不好,不能掉以轻心。”
她又看向严覃,“妈,你先上去吧。”
严覃已经无限逼近情绪爆发临界点,但无论如何在外的教养还是要有的,她压着眉头深深看了林雾几眼,独自转身往楼上走去。
咚咚咚,高跟鞋的声音夹杂着里毫不掩饰的怒气。
林雾却也管不了这些了,把沈愿背起来,闷头往楼上走。
整整十层楼。
沈愿的胳膊无力垂在林雾面前,擦伤早已干涸,血液都凝固在刺痛的掌心。
向来吵闹的林雾一句话也没有。
转角处,傍晚的霞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了她半张侧脸。小巧的侧脸上每一根线条都柔和温顺,汗水滑落极快,混合着眼泪一闪而过。
她正在用她的方法努力坚持着。
沈愿的心脏仿佛被死死捏住,缓缓伸手,把她湿透的鬓发挽到耳后。她回头,他看见她卷翘的睫毛上仿佛挂满了晶莹的泪珠。
“傻孩子。”沈愿叹了口气,脑袋靠向她脖颈间,眼底浮出深深的疲惫倦意。
林雾回过头来,望着前方灰扑扑的楼梯,哑声道:“沈老师,为什么我们要在一起就那么困难呢?如果我那时候,不那么大胆,如果我坚持到毕业才对你表达心意,现在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了。”
沈愿道:“小雾,你不应该喜欢自己的老师。”
“可是喜欢就是喜欢,喜欢就是克制不住的。”林雾恍惚记起自己那荒唐可笑的高中,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她心里早已经没有了抵触,她甚至怀念起当初那个能跑能跳的沈愿。
“其实我在伦敦的时候,也遇到过一个老师,他是个很优秀的白人,温柔、爱笑,从没有粗鲁对待过任何同学,随时有疑惑都可以和他沟通,非常完美……”林雾顿了顿,“可是后来我知道,他其实是打心里瞧不起我的。或许因为我的身份、或许因为我的能力……总之,不是那种尖锐的讽刺,而是从他的言谈玩笑中,可以察觉到他的刻薄和区别对待。”
林雾的眼泪又倏忽掉出来一颗,“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是你,你只会表面上讨厌所有人,其实背地里一道一道分析他们的错题……就像,杳杳那时候每天都和你吵架,但是她转去文科班,你还是会悄悄去找她的老师谈了很久,拜托他们一定要好好教她。”
林雾想不明白,她的沈老师明明是一位认真负责、心地无比善良的人,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喜欢他,为什么他会到了今天这地步。
他本应有非常美好的人生。
沈愿抬手擦去她的眼泪,温热潮湿的泪水从指尖晕开,慢慢融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部分。
这个他曾经用命护住的人,时隔多年,他依然感到愧对。
“小雾,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写那封信。”沈愿只觉造化弄人,不禁苦笑,“当初明明把你名字都记错了……居然还记得你的住址。”
林雾哭得更难受了,“你不写信,我永远都找不到你!”
沈愿摸摸她的长发,寂静里,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望着黑漆漆的楼梯。
“等会儿上楼,我和阿姨谈谈,你安心等我们吧。”
林雾感到绝望:“你是不是会教她让我离开你?”
沈愿无奈笑了笑,没有说话。
林雾觉得,她想要和沈愿在一起这件事好像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在坚持。其他人,甚至包括沈愿,都在把她往外推。
这一路上林雾再也没有开口,中间她歇了好几次,有几回只能先把他放在楼梯上,累得腿软发抖大喘气,但始终咬紧了牙关坚持着,到底还是把沈愿背了上去。
严覃看到她的样子,脸色又顿时阴沉几分。
林雾像一具被抽干灵魂的尸体,她把沈愿放到沙发上,独自拿出药箱配药,喂他吃下,又给他处理好手上伤口,最后又为他腿上搭了一张毯子。
默默处理好一切,她留严覃和沈愿两个人在客厅了,自己去卧室锁了门。
她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掩面啜泣。
高中过后,她又一次体会到这样的颓败无力,好像无论做什么都阻止不了事情的结局。
林雾抱膝坐在床上,脑子里循环往复想象了许多,最后看着窗外暮色彻底褪去,黑夜爬上天空,繁星和城市的灯火交相辉映。
晚上九点,严覃过来敲门,“小雾,出来。”
林雾趿着拖鞋走出来,看见严覃面色依旧铁青,而沙发上的沈愿面染倦色,嘴唇发白,轻轻靠着沙发。
看到她,他淡淡笑了一下。
严覃拎着包,自顾自的吩咐,“小雾,今天你跟我回家去。”
林雾心里一怔。
果然如她所料。
“妈……”林雾转头望了沈愿一眼,“今天不行,今天刚经历这么大的动荡,我必须留下来陪他。”
严覃忽然回头,眼里跟夹了刀子一样,“林雾,我没有和你商量。”
林雾脸色瞬间也冷下来,一身神经霎时崩紧了,“妈,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你也别再做管小孩那套了。”
她精神紧张,往后退了半步。沙发上的沈愿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温声道:“小雾听话,和伯母一起回去吧。”
林雾心里火气突然蹿上来,无法克制得发抖,她突然回头甩开沈愿的手,怒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你始终想要推开我!你们没有人希望我们俩在一起!沈愿,我可告诉你,我一旦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看向沈愿的脸。
意外的,他不似先前那么冰冷沉静,他很累,一手横在腰腹间,抱着毯子虚弱眨眼看她,人虽然苍白,但嘴角依然带着浅浅的笑容。
“我没有要推开你。”沈愿埋头咳嗽几声,单薄的双肩簌簌颤抖,半晌才缓过来,继续道:“明天一早我需要去处理一点事情。”
“你能有什么事要处理?骗我也要找好点的借口吧!”
严覃看不下去,索性上手来拉她,“少在这给我丢人。”
林雾几乎要崩溃,“我丢人?妈,非常逼死我才行吗?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明白,我已经长大了,你的控制欲也该收敛收敛了!”
严覃震惊,林雾从小到大都没有这样对她说过话。
“今天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绝对不会跟你回去!”
严覃浑身一震,扬手就是一个巴掌扇过来。
林雾没想躲,狠狠闭上眼睛,下一刻,巴掌却没有扇到她脸上。
她只觉得自己突然被人双手紧紧抓住,猝不及防往后跌了一步,慌忙睁开眼,看见沈愿虚弱竟站在她面前。
他的腿在当初车祸时被撞得支离破碎,这么多年过去,虽然还有知觉,但要站立却十分困难,突然起来也很容易伤到韧带,站不稳,只能半靠着她。
林雾惊呼一声,慌忙扶住他。
沈愿面露痛苦,垂头忍痛,在林雾搀扶下慢慢坐回沙发上。严覃那一巴掌打到了他脸上,不过那点痛跟腿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沈愿扶着林雾的胳膊,身子发抖,额头又漫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伯母……她不懂事,请别打她。”
林雾心都快碎了,蹲在他面前,捧着他的手,小心抚摸他的膝盖,“沈老师,你是傻瓜吗。”
沈愿艰难睁眼看她,摸了摸她的脑袋,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嘴唇失去血色,嗓音低哑,微笑道:“小雾,其实你误会了。刚才,我已经把这些年所有事都告诉伯母了。伯母说……等我治好了病,再继续谈和你在一起的事。明天,我需要回我家一趟,拜托我父亲帮我联系最好的医院。”
第40章 第40章妈,我病了
林雾瞪大了眼睛。
尽管他这么说,但她依然不可置信,连忙追着问:“真的么?你真的都已经说了?”
沈愿点头,“小雾,今晚我需要一个人静静,仔细考虑怎样和我父母沟通。”
他似乎有意赶她走。
林雾对他的话依然充满怀疑,不过她很了解沈愿的脾气,他已经决定的事,再多说也无益。
“好,那么今晚我先回去。”林雾站起来,低头
凝视他的眼睛,幽幽道:“沈老师,你如果再计划着离开我,我真的会生气。”
沈愿面色一怔,随即微笑着摇了摇头,“逃避没有用。”
“你明白就好。”林雾转身要走,又忽热顿了顿,“有什么问题要立刻给我打电话,我晚上睡觉不会关闭手机。”
沈愿道:“放心吧。”
尽管万般不愿意,林雾还是跟着严覃离开了。她走出去好远又返回来抱沈愿,满脸都是依依不舍。
但是她越不舍,严覃的脸色就越沉,最后为了不吵架,也只能耷拉着脸走了。
她们离开过后,沈愿持续胸口闷痛,坐在沙发上缓了一会儿,顺便思考起对策。
刚才,严覃的态度其实不算好。
她在听完原委后虽然不像先前那样尖锐憎恶,但她依旧不同意沈愿和林雾在一起,她表示十分感谢沈愿的救命之恩,想要他们家如何报答都可以,但不能是林雾的终生幸福。
沈愿问,如果他能好起来呢?
严覃答,如果他能彻底好起来,那么她可以试着考察他,但如果他是现在这种状态,那绝对不行。
沈愿明白,他的手术必须提前了。他原本计划这些日子再养养身体,即便最后好不了也可以再多陪林雾一些时间,但现在不得不面对这件事了。
而且,他只能去找父亲帮忙。
这一趟回家还不知道会面临什么,沈愿离开前必须做足万全的准备。
他这身体现在越来越吃力了,尤其一到晚上,全身上下的毛病都争先恐后钻出来,做什么都不大利索。沈愿艰难忙活了一晚上,把东西都准备好,快天亮时在沙发上小憩片刻,醒来洗把脸就回家了。
坐在车上时,又不免百感交集。
明明前些天才信誓旦旦说不回家了,这会儿又灰溜溜的有事相求,实在不光彩。
半路沈愿给父亲打了电话,他们领导层上午通常都在开会,不出所料是赵秘书接的。
赵秘书还是从前那滴水不漏的样子,听到是他的声音也没有多惊讶,笑着问:“是小愿啊,好多年不见了。有什么事吗?”
沈愿不想自己那点破事闹得人人皆知,只说:“赵叔,我有事需要跟爸爸商量一下。他最近行程紧么,有时间回家一趟吗?”
赵秘书便呵呵笑,“沈总最近在外地开会,恐怕要等几天了。你这事儿急吗?”
“非常急。”
“行,我回头跟沈总说说,我们调整调整时间,尽快回来。”
“好,多谢了。”
挂断电话,沈愿不免头疼。如果父亲还要几天才能回来,那么这几天他会非常难办,搞不好要提前被赶出去。沈时舟和他针锋相对,只要有机会,绝对不会允许他见到父亲。
思来想去,沈愿觉得还是得先解决沈时舟这个大麻烦。
但他想了一路对付沈时舟的方法,抵达门口时,依然没想到什么万全之策,刚从车上下来就正巧遇到在花园里取信件的保姆。
保姆看到他,十分热情的打招呼:“呀,是时舟的朋友吧?快进来。”
沈愿点点头,“时舟在家么?”
保姆过来给他开门,还热心的把他推进去,“时舟不在,一早就出去了,这会儿家里只有太太。”
沈愿心里沉下来,“好。”
他没想过把这事儿告诉云舒,但如果找云舒帮忙转达给父亲也个办法,只是不知道沈时舟这些年给云舒灌了多少迷魂汤,万一转头她就告诉沈时舟,那可就麻烦了。
保姆把沈愿带到客厅,给他倒了茶水,没一会儿就把云舒找过来了。
云舒正在后花园给自己精心养护的兰花裁剪枝叶,她头上戴了只紫色绸缎大檐帽,走过来看见是他,帽子下的眼睛仰了仰。
她摘下蕾丝手套搁在茶几上,施施然坐下,平静望着他道:“怎么又回来了?”
沈愿瞧见她这态度,猜测大概是沈时舟最近没少做工作。
沈愿淡淡笑了笑,“妈,您希望我回来么?”
云舒端起的茶杯停在唇边,撩开眼皮皱眉瞥他一眼,“有事说事吧。”
沈愿低低应了一声,也不再绕弯子了:“爸爸以前有位医生朋友,我记得是国内心血管疾病首屈一指的专家,小时候还给我检查过几次。不知道现在还有联系么?”
云舒上下打量他,“你怎么了?”
沈愿摇摇头,“是我一位老朋友,他从小有心脏上的毛病,现在心衰发展到终末期,没别的办法了,特地托我帮个忙。”
云舒喝了一口茶,轻哼一声,“这病又不是癌症,症状这么明显,早不知道干预,非要拖到这地步才着急?”
沈愿没想到能从她嘴里听到这样刻薄的话,一时间又不禁怔住,他想起在疗养院时,自己只知道自己身体很难受,但连怎么表达这份难受都不知道,受不了时经常蜷缩在放垃圾桶的角落里,护工每每见了就要踹上几脚。
他低头苦笑,轻轻摩挲着指节,声音有些发干,拿出自己早早提前准备好的借口:“他们以前没有那条件。现在么,家里媳妇年纪小,每天哭着闹着,舍不得……逼得没办法了。”
云舒冷冷道:“既然年纪小,改嫁不就得了!”
沈愿又是一愣。
他妈妈云舒是个礼貌教养极好的女人,性格也温和,即便因为他以前的叛逆不懂事厌恶他,也不该对素昧谋面的人这样恶劣。
沈时舟到底跟他们说什么了?
沈愿问:“妈,您怎么了?”
云舒闻言,忽然把杯子重重放在茶几上,砸出一声响亮清脆的“砰”,她那双向来温柔的杏眼充满了怒火,像是对他忍无可忍了:“沈愿,你现在嘴里到底还有没有一句实话?”
沈愿嘴唇哆嗦,“您什么意思?”
“你哥全都告诉我们了!”云舒紧拧着眉头,“你不再当老师是因为和你的学生乱搞男女关系,事情闹大过后,你还借你爸爸的威风把人家给开除了!现在你又和人女孩纠缠不清,上次你回来,那女孩还找来家里了,是不是?现在你如实告诉我,到底是谁要找医生?”
沈愿瞬间惊得说不出话。
他从没想过要把自己的糟心事告诉他们,更没想过把自己身体状况透露给他们。
不曾想竟然和沈时舟弄巧成拙,让云舒联系到心脏病、年轻女孩,阴差阳错中,直接猜中了。
沈愿咬牙,沈时舟这蠢货。
沈愿暗自发着抖,只能一口咬定:“不是我。”
云舒忽地站起来。
沈愿抬头仓皇看她,一张脸血色尽褪,不等她开口便抢先道:“妈,对不起,的确是我给沈家丢脸了,我以前做过的荒唐事不值一提,请您都忘了吧,以后您和爸爸就当作没有生过我这个儿子,请原谅我今天冒昧。”
他策动轮椅就想走,云舒忽然又叫住他,“小愿!”
沈愿回头,看见她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红了一圈。
云舒眉头紧锁,声音中微带哭腔,伸手紧紧攥住他的肩膀,“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不是你?”
云舒虽然向来不管事,但她毕竟不是傻子,沈愿这两次回来都坐着轮椅,人瘦了很多,脸上也是盖不住的憔悴,上次甚至发烧烧得晕倒了。
即便她心里对他再有气,也不能再置之不理了。
沈愿的心像被刀子扎中,他无比厌恶沈时舟的自作主张,也厌恶自己的愚蠢可笑。
他本就是个极不合格的儿子,现在要死了,还要回来打扰父母清净……也不怨沈时舟死活不让他回来。
“妈,真的不是我。”沈愿心脏砰砰直跳,熟悉的窒息感又翻涌上来,哑声道:“今天您就当我没来过吧,我朋友的事也不必找爸爸帮忙了。”
云舒紧攥着他的肩膀不肯放松,气恼不减半分,一时间连心里对他是心疼还是焦急都分不清。
她迅速打开手机,找出一张照片举到沈愿面前,“这是你哥哥一位相亲对象,我有她所有信息,如果你再不说
实话,我会亲自去找她!”
沈愿只扫到那照片一眼,看见女孩月牙似的嘴角,他便瞬间闭上了眼睛。
接着浑身都开始发抖。
他实在不应该回来的。
或者说,他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
沈愿双目逐渐泛红,雾气慢慢升上了眼眶,他的视线也越发模糊不清,他好像一个被逼到死路上的囚徒,无路可逃。
他彻底无从辩驳,只能颤抖道:
“对……是我。”沈愿的眼泪滚下来一颗,仰头望着自己母亲的脸,那是一张对他来说熟悉却又有距离的脸。
他想过很多遍如何骗过她,唯独没想过,要对她说:
“妈,我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