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霁鸣发现林淑芬经常看着他发呆,像是透过自己的脸看着别的什么人。
从前徐霁鸣不理解,但是那天他突然知晓,林淑芬在想她唯一的女儿,也是徐霁鸣从未谋面,但是因她而有了生命的妈妈。
那一刻,他不但是母亲生命的延续,还成为了一个永远摆脱不了阴影的替代品。
好在穿裙子这事儿没有让徐霁鸣成为什么众矢之的,他活泼好动,又有号召力,很快成了一群小孩儿的孩子王,每天恨不得要上房揭瓦。
只不过裙子只在他身上穿了一阵儿,徐霁鸣就说什么都不肯再穿了。林淑芬问他理由,他就说“没有男孩儿这么穿,大家都笑话我。”
他以为林淑芬会说他不知道节俭,或者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没想到林淑芬在原地想了想,竟然就轻松地同意了。
当天晚上,他们家的灯少有的亮了一整夜,徐霁鸣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床边是一身针脚工整的新衣服。
他高兴得快跳起来,丝毫没注意林淑芬神色疲乏地按着太阳穴,明显身体已经开始吃不消。
到了学校,徐霁鸣立刻就穿着新衣服显摆了一大圈儿,荣获大家的评价:“好像没有穿裙子好看。”
小小的徐霁鸣“嘁”了一声,高深莫测道:“你们不懂。”
他在乎的不是穿不穿裙子,是…他不想再被人当成他妈妈。
不过徐霁鸣很快意识到这种证明方式很徒劳。
他开始经常见到林淑芬对着母亲的照片抹眼泪。
或许从前也一直是这样,只不过徐霁鸣长到这个年纪,才发现这种事儿竟然每天晚上都在发生。
林淑芬变得爱喝酒,喝完酒就总觉得小时候的徐霁鸣是他母亲。他那时候头发太长了,盖住了耳朵,远远一看像个小女孩。
徐霁鸣问林淑芬,其他男孩子都是寸头,为什么他要留这么长的头发。
林淑芬不说话,只是勒令徐霁鸣不许剪。
允许他不穿裙子,但不允许徐霁鸣剪头发。
偏徐霁鸣是个你越不让我做什么我越要做什么的性格,隔天他就自己拿着剪子给头发剪成了个名副其实的鸟窝,像是村头的狗啃得一样凹凸不平。
林淑芬一回到家,看到徐霁鸣那么小一孩子手里拿着把无比锋利的剪子,吓得差点没过去,冲进去就先给给了他一个巴掌。
那是徐霁鸣第一次被打,他直接被吓哭了。林淑芬后来才反应过自己做了什么,搂着徐霁鸣哄了半天,然后拿推子给徐霁鸣剃成了光头。
徐霁鸣感觉有眼泪落到了自己头顶,后知后觉地知道林淑芬是哭了。
那天夜里徐霁鸣起夜,看见林淑芬又在拿着个照片,她在哭,照片上的女人却一直定格在笑容里。
林淑芬抹着眼泪,声音哽咽:“要不是我当初非要你生个孩子,你也不会死。”
“那孩子跟你真的太像了,我看他就总想起来你小时候,也是这么个样子。”
…
徐霁鸣摸着空空的头发,他还有些不适应,感觉整个脑袋发轻,手感有点扎手。
心里也闷闷的,像是针在扎。
所以后来徐新茂来接他的时候,徐霁鸣早就预料到这天。林淑芬语气轻松,让他快点走。
徐新茂最开始不想见他,是因为他还无法从那种悲痛中走出来,他看见徐霁鸣就不可抑制地想起来了自己的过世的妻子,他无法面对这个夺走自己心爱的人生命的孩子,于他来说,这个孩子只是拥有他一半基因的陌生人。
皮球终于被踢到另一个人手上,而他又在半夜被喝醉酒的徐新茂当成自己母亲的时候,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来这个世界的意义。
好像最亲的亲人从来没有选择过他。
可他们不爱他吗?
林淑芬含辛茹苦把他养大,徐新茂后知后觉的亏欠,都不能说不爱。
只是没有第一选择他而已。
后来徐霁鸣印象很深的一件事,是老师让他写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
穷乡僻壤的孩子眼界就只有那么大,对外面的世界的认识全都来源于书或者大人口中。有将近一半的孩子写了要当老师,其他的都是科学家,医生,警察。
徐霁鸣第一次觉得迷茫。
小孩子其实对自己的以后很陌生,在徐霁鸣有限的眼界里,见过的所有人,实在是找不到自己想要成为的,他第一次思考一个哲学问题,我以后一定是其他人的复刻吗?
将近三十岁的徐霁鸣或许也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
他和母亲长得很像,所有人都这么说。
徐霁鸣迄今为止的一切,都可以说成来源于他从未见过的母亲。徐霁鸣出生是难产,他母亲以命换命,在保大人还是保孩子这个问题上,毅然决然地选择了保孩子。
这是唯一一个坚定不移地选择了徐霁鸣的人,虽然徐霁鸣和她的联系是在羊水和脐带,他们从未在现实意义上的交流和会面过,但是那时候一个母亲选择了把活着的机会给了孩子。
徐霁鸣从此就被视为母亲生命的延续。
不过至少他命还不错,在成年以前靠自己爹的努力实现了财富自由,再也不用像大部分人一样为自己的生计苦恼,一定要找到一个班上不可。但人这种生物一定不能闲着,一闲着就要思考,一思考——就要想不开。
徐霁鸣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
那时候徐霁鸣灵机一现,出奇不易地把《我的梦想》写成了“我要成为我自己”,但是却被老师以完全是空谈没有实际为理由狠狠批了一通,让他重新写。
于是徐霁鸣老老实实地又写了一份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
可惜人民教师在十年前就跟他无缘了,成为自己这件事儿,好像也和那次的作文一样,被抛在了脑后。
徐霁鸣眨了眨眼,眼皮有点发痒。他说了一长串,语气平淡得像是局外人叙述陌生人的故事,只是仔细看的时候,眼里有点悲凉。
他笑了一下,笑容苦涩,道:“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想有一个人可以坚定不移地选择我。”
他叹了口气,看这周孜柏的眼睛。他发现自己好像无法从这双眼睛里品味出任何的情绪了。
他已经完完整整地把自己剖开给周孜柏看,这是他这么多年头一次讲这些。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这些全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因为林淑芬很好,徐新茂也很好,他们养了他,本来也不亏欠他什么。
但他却在这里矫情地、莫名其妙地想了这么多,又被这种事困在原地很多年。
他继续道:“我以为这个人会是你,我们这么合适,我时常觉得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以为终于可以有人坚定不移地选择我了,可是为什么连你也要放弃我了呀?孜柏。”徐霁鸣哽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