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赌他去突厥了,”邻桌一个男人听他们说得热闹,忍不住插嘴,“不都说他里通突厥,投敌叛国吗?”
王十六将帏帽拉得更低些。
裴恕当天就封锁了往北的道路,许进不许出,又加派人手沿途搜索,所以她猜测,裴恕也怀疑王焕要投靠突厥,只不过王焕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一连排查数日,一点消息也无。
“谁能想到堂堂魏博节度使,打突厥的主力,竟然跟突厥有勾结呢?”又一人接茬说道,“要不是裴翰林明察秋毫,河朔危矣!”
“我早就觉得裴翰林这次来魏博有缘故,”先前那人一拍桌子,“果然让我猜中了!传圣旨哪里需要他亲自出马?肯定是早知道王焕狼子野心,所以亲身过来探查!”
“可不是嘛,裴翰林当初解了洺州之危,眼下又扳倒了王焕贼,这样的人物,真真担得起中兴名臣这四个字啊!”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赞扬着裴恕,王十六沉默地听着,心里竟有些淡淡的欢喜,待到反应过来时,自己也吃了一惊。她几时,竟然对裴恕,有了这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听说裴翰林跟王焕的女儿定了亲,”不远处又有人说起了新话题,“眼下出了这档子事,这亲还结不结?”
“绝无可能!”立刻有人接上了话茬,“我看呀,就连一开始定亲都是假的,裴翰林肯定是为了让王焕放松警惕,所以才假装要娶。”
假的吗?王十六垂着眼皮,想起裴恕刚到魏博时,居高临下的口吻,我愿意娶你。想起他刚从昏迷中醒来时,落在她唇边的吻,紧握着她的手;想起他喑哑着嗓子跟她说,等你出了孝,我们立刻就成亲。
堂中七嘴八舌,众人连声附和:
“就是,裴翰林那样神仙似的人物,怎么能看上王焕的女儿!”
“王焕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竹篮打水一场空,可笑啊可笑!”
哄笑声越来越高,周青低着头上前:“娘子,时辰不早了,我们走吧?”
他是怕她听见这些,心里难过。王十六慢慢饮尽杯中茶,可是,她怎么会难过?她在这世上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等求证完最后一件事,她就可以死了,又怎么会在意这些不相干的人说什么。
况且她有眼睛,有耳朵,她的心能感觉到,裴恕是真是假,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站起身来:“走吧。”
堂外突然有人马停住,王十六抬眼,张奢带着十数个侍卫快步上前:“奉翰林之命,前来护送王女郎。”
堂中正在说话的几个不由自主都闭了嘴,翰林?这地方怎么会有翰林,难道是裴恕?一时间满堂中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看向那个戴着帏帽的年轻女子,她是谁?裴恕为什么派人护送她?
王十六点点头,穿过厅堂,向门外走去,侍卫们列成两队护卫着不让闲杂人等靠近,张奢跟在后面,低声解释:“翰林公务在身,今日无法与女郎同行,翰林说等处理完手头的事情,立刻过来与女郎会合。”
隔着帏帽浅灰的轻纱,王十六望着堂外冬日的天空,平日里张奢都只称呼裴恕为郎君,此时特意说出翰林二字,为的是向这些人表明身份。他早预料到必定会有关于他们亲事的流言蜚语,所以才如此安排,让世人知道,婚事不会变。
驿站大门敞开,门前停着一辆蒲轮安车,张奢快步上前打开车门:“翰林说天气寒冷,路途遥远,他身体不便需得乘车前往,请女郎先为他照看着车子。”
王十六上了车。
身后,看热闹的人堵在堂门前目送着,到这时候,慢慢回过味儿来:“不消说了,她必是王家女郎,裴翰林未过门的妻子!你们看这通身的气派,看这风度,看这涵养,除了她还能有谁?”
众人想起方才的议论,不觉惊出一头冷汗:“刚才是谁胡嚼咀说婚事是假?我看呀,这婚事真的不能再真!”
“就是就是,”先前那个说婚事是假的连忙改口,“王女郎跟裴翰林郎才女貌,这才叫天作之合呢!”
车子已经走得远了,这些议论王十六一个字也没听见,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这车子并不是为他准备,是为她。他知道她性子急,必定是日夜兼程往成德赶,怕她劳累,所以要她坐车。他知道她必定嫌车子慢,多半不肯坐,所以特意说了自己要坐,让她不能推脱。
他事事都能为她筹划到极致,他越来越像薛临了。
魏博节度使府。
裴恕处理完公务,已经是三更过半。伤口隐隐作疼,疲惫到极点,揉了揉眼睛,推开窗户。
冷冽的空气闯进来,吹散屋里的暖热,头脑一阵清醒。
他知道她很在意那件事,但他不曾想到,她竟会抛下一切,亲自去成德求证。
那个人对她很重要,那个人,是谁?
“裴兄。”有人唤了声,裴恕从窗户望出去,是王存中,独自一人,等在阶下。
这几天他表奏王全兴为节度使,安抚魏博各派系,并有意重新分派兵力,王存中不曾过问,
也不曾提出过任何异议,心思越发难猜。裴恕起身相迎:“二郎君夤夜到访,可是有事?”
“有事与裴兄商议,”王存中掩上门,“裴兄可是打算拆分魏博?”
裴恕顿了顿。来洺州之前他便定下这个策略,拆分河朔三镇,化解过于集中的兵权,为朝廷拔除这几个隐患。但王存中竟能看出他的打算,让他有些意外:“二郎以为如何?”
“我怎么想,并不重要。”王存中淡淡道,“我母亲视十六如亲生,我自然也是,裴兄是十六的夫婿,我自然就会支持裴兄。但我也有条件。”
裴恕看着他:“二郎请讲。”
“王全兴我不会留。”王存中道,“除此以外,悉听裴兄安排。”
裴恕久久不曾言语。这几日他遍请名医,王全兴的伤却始终不曾好转,他很怀疑王存中私下里动了什么手脚。王全兴并没有子嗣,王焕其他的儿子又都年幼,将来魏博兵权自然还会落到王存中手里。
但王存中既然敢找上门来,坦诚相告,这个人,总是可以合作。“我所求只是魏博太平,其他的,我并没有那么计较。”
“有我在一日,魏博便一日是朝廷属地。”王存中抬眉。
许久,裴恕颔首:“贤昆仲之争,我不干涉。”
那么,就是默许了。王存中起身:“多谢裴兄,弟不打扰了。”
他慢慢向外走去,裴恕起身相送,那个困扰已久的问题重又浮上心头,她那么在意的人,到底是谁?除了薛氏父子,她最亲近的就是璃娘,王存中是璃娘的儿子,于这些事,也许知道些端倪。“二郎,我有件事情想请教,除了令堂和薛家父子,你阿姐还有没有亲近的人?”
王存中思忖着,摇了摇头:“没有。我母亲说过,阿姐一直跟着夫人东躲西藏,到南山之前,在一个地方停留绝不会超过半年。”
不超过半年,那就不大可能有让她如此在意的人,那么,就还是南山那些人。
她亲口否认了郑嘉,但薛演和薛临都死了,他亲眼看见了尸首,她亲手埋葬了尸首。
不对。裴恕心中陡然一凛,他亲眼看见的,是薛家父子面目烧毁的尸首,对身份的辨认,靠的是他们身上的衣服和配饰,假如,弄错了呢?
“裴兄?”王存中见他久久不语,出声询问。
裴恕回过神来:“二郎,我明日要去趟成德,府中之事,还请二郎费心。”
那日兵戎相见,她对王焕说“杀了我,你就永远不知道阿娘在哪里了”。他问那些东西是不是郑嘉送来,她只说不是,却没有否认郑嘉可能还活着。假如郑嘉还活着,那么同样烧毁了面目的薛氏父子,为什么不能活着?
如此,她对那两样东西异乎寻常的关注,也就有了解释。
只是,她猜想的那个人,是薛演,还是薛临?
三天后。
一行人到达成德州治所在的恒州,王十六弃车乘马,沿着宽阔的主干道,细细观察周遭的一切。
临近年关,大部分人家已经清扫干净门楣,装饰上各色彩纸彩绢扎成的花草,街市上摊贩还在营业,高高低低的叫卖声,张奢先前来过,此时便为她解说成德诸般新事:“林军师说服李节帅降了租税,还免了这些小生意过年期间的税赋,所以今年摆摊的特别多。”
王十六紧紧握着缰绳。薛临曾经说过,三镇节度使为维持庞大的军费支出,对治下百姓苛以重税,如此并非长久之计,若想长治久安,须得减免税负,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愿意留下,整个体制才能更好地运作。
转过街角,不远处的开阔地带是兵营,一队便装的士兵正喜气洋洋往外走,张奢又道:“这也是林军师的新法,从前军队全年驻守无休,林军师说服李节帅,每年轮换一次,让士兵们也能回家与家人团聚。”
缰绳越攥越紧,王十六手上勒出深深的痕迹。这也是薛临说过的,林军师,到底是不是薛临?
身后有马铃声,一瞬间来到近前,王十六心中一动,不曾回头,先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观潮。”
是裴恕,他来得好快。王十六慢慢回过头来,裴恕眼睫深重的脸映入眼帘。他瘦了许多,脸色是重伤之后不健康的白色,素服麻鞋白玉冠,衬着冬日苍灰的天色,越发显得萧萧肃肃,出尘的风姿。
让她的心,不自觉地有点发疼:“你怎么赶得这样急?”
几百里路,竟然这么快追上了她,他伤还没好,又怎么能在这时候长途跋涉?
“不要紧,,”裴恕下马,替她牵着辔头,“我已经安排了下处,先去歇歇吧。”
他知道她必定很迫切地想要弄清楚一切,但大冷的天,她身子又不好,总该让她先歇歇,其他的事情都可以由他来做。
王十六还想继续看,继续了解更多关于军师的事,然而看见他胸前包扎的伤,拒绝的话便又咽了回去:“好。”
裴恕牵着马,向僻静街道走去。以他的身份若是公然在成德露面,既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想,也不利于她探查,所以他此行一概从简,下处也只是找了一个干净便利的客栈而已。
王十六的目光落在他握着缰绳的手上。从前她骑马回来,薛临也都是这样为她牵着马,送她到家。
在不知觉的时候,红了眼梢,伸手握住他的手。很凉,他千里迢迢赶来,风餐露宿,想来也是凉的。
裴恕觉到她手心的暖意,细细的手指包裹着他的,她从马背上俯身,迷迷蒙蒙一双眼:“裴恕。”
让他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在难以言说的爱恋中,低低嗯了一声。
王十六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么多话,对他的,对薛临的,混乱着掺杂在一起,让人再一次,模糊了他们的区别。紧紧握着他的手,许久,说出的全是不相干的话:“裴恕,你今天,穿得好生素净。”
几乎跟她一样了,她也是素服麻鞋,发髻上一根素银簪子,她是为薛临服丧,那么他呢?
裴恕顿了顿,许多话都在嘴边,到头来,却也是答非所问:“观潮,薛临,是什么样的人?”
第47章 第47章嫉妒
薛临,是什么样的人?王十六在短暂的怔忪后,沉默地想着。
他宽厚,包容,可靠。遇到他时,她孤独,彷徨,不知道将来该怎么办,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让母亲那么不喜。南山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她恐惧,但又不能恐惧,在她的经验里,一旦示弱,只会受人欺辱,给母亲添麻烦,于是惹得母亲更加不喜。于是她很早就学会了用尖牙利爪包裹自己,对人凶狠冷淡,保持距离,可这些,薛临从来没跟她计较过。
那时候,薛临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却能有那么多耐心,一天天陪着她,逗她说话,带她玩耍,教她认字读书,她没有父亲,没有兄长,薛临便成了她的父亲,兄长,再长大后,成了她的爱人。
薛临,她这辈子遇见的,最美好的事情。喉咙哽住了,王十六转开了脸。
“观潮。”裴恕自下而上,仰头看她。她眼圈红红的,神色哀伤又带着温存,她在想薛临吗?这副模样他从不曾见过,让他莫名其妙,有些淡淡的嫉妒。
她还从不曾这样看过他,即便是在他们两情最浓时。那么她如此在意,坚持要到成德找的人,是不是薛临?疑心一旦生出,便牢牢刻在了心里,裴恕寻着她的目光:“你一直要求证的,那个送东西的人,你怀疑是薛临?”
王十六心里一跳,本能地回避:“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些?”
“没什么,刚好想到了。”裴恕望着她,她的目光固执着不肯与他接触,漆黑的眉紧紧皱着,带着忧伤望着远处。这些天她的异样他一直看在眼里,从前他不曾往薛氏父子身上想,可一旦想到这点,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
与她相处多年,了解她的喜好,与她有很深的感情。张奢带回去的药是治外伤的,薛氏父子两个都是因外伤而“死”。
薛演与薛临,她怀疑的,是哪个?他总觉得是薛临,因为虽不曾有人见过林军师的真容,但外间传说都
道年纪不大,应当是更贴合薛临的特点。疑虑越来越重,裴恕靠近些:“观潮,你……”
王十六忽地唤了声:“青奴。”
周青连忙上前,裴恕满心的话不得不咽下,听她急急吩咐道:“你拿我的名刺去趟军师府,就说王观潮求见林军师。”
周青匆匆去了,王十六从裴恕手里拽过缰绳,催着马儿快快走着,深吸一口气。
见上一面,最直接最快捷的法子,得到了答案,她就能安心了。
她没料到裴恕能从少得可怜的信息里,推想到薛临,但这件事,她突然之间,不想让他知道。
从前并不是刻意瞒他,只是她从不习惯将心事与人倾诉,况且与他也没那么亲近。而现在,她也许已经没几天好活了,又何苦节外生枝,把他也牵扯进来。
马走得快,裴恕追在后面,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突然一跳。
她极少回避问题,眼下这样子,不对。她对他态度的转变,始于在南山时突然唤他一声哥哥。她唤薛临,应当也是唤作哥哥。
这天一整天,王十六都在客栈中等着军师府的回复,可直到晚间,军师府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是婉拒吗?王十六站在门前望着,暗自拿定了决心,若是再不回复,那么就明天一早直接登门,无论如何,她一定要亲眼验证,到底是不是薛临。
藏在心底深处,另一个声音却越来越高,不可能的,都是她的痴心妄想罢了,如果是薛临,又怎么忍心不见她,任由她独自痛苦彷徨?
心绪翻腾着,一时是希望,一时是绝望,待到回过神来,不知不觉,已经站在裴恕门外。
门关着,屋里静悄悄的,不知道裴恕在不在。因为怕他再追问薛临的事,这一整天她都躲着他,但此时,她有些想见他了。
王十六轻轻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也许裴恕不在。王十六失望着,将要走时,忽地听见里面低低问了一声:“谁?”
“是我。”王十六答应着,心里忽地轻快起来,门开了,裴恕声音有点喑哑:“进来吧。”
王十六迈步进门,屋里焚着一炉香,案上放着些干鲜果品,案前摆着坐席,方才裴恕大约就坐在这里,可案上除了果品和香炉就什么也没有了,他坐在这里做什么?
想问,脑中却突然灵光一闪:“你在祭奠?”
在节度使府时,不好公然祭奠薛临,她也曾在卧房里焚了香,摆上供果,独自哀悼。
裴恕微微抬眉,没料到她能猜到,在晦涩复杂的情绪中看着她。
王十六忽地有些难过,仔细分辨,还有些怜惜。他这样的人,也会像她一样躲在屋里,默默地怀念着谁吗?轻着声音:“是你妹妹?”
他妹妹过世不久,她记得他好像很爱护那个妹妹。
阴郁的情绪突然有些松动,裴恕长长吐一口气,点了点头:“今天是她的生辰。”
十六岁生辰,却变成了冥祭。还记得往年妹妹生辰的时候,他会提前两三天带着妹妹去终南山,在母亲那里住上几天,等到正日子才回来,因为那时候,家里也要过生辰,亲戚之间还需要过个场面。
在钟南山的两三天,妹妹最欢喜的时候,在那里只有母亲和兄长陪伴,不必听外面的流言蜚语,不必时时刻刻绷紧着神经,担心一句话说得不妥,一个动作做得不合适,让人再去挑剔议论她尴尬的身世。
那么短暂,那么欢喜的两三天。他总以为,还可以有许多个这样的两三天,可谁知道,竟是这样短暂。
“裴恕。”王十六看见他发红的眼梢,怜惜着,轻轻握住他的手。
蓦地想起肥水城外,他孤零零站在半山坡中的身影,下意识地便问出了声:“在肥水城外,你是不是去祭奠你妹妹?”
为什么要去那里祭奠?王十六想不通,只是本能地觉得,此时的他,和那时候的他,很像。同样的孤独哀伤,同样让她看一眼,就感觉到了他们之间隐秘的联系,怀着怜惜,只想靠近。
香烧完了,裴恕添上一炉,在案前跪下,意外之中,又有一丝释然。她如此聪慧,总能够将不相干的线索串联到一起,推测到真相,她又好像对他的事分外敏感,这么琐碎的小事她都能记得。他们之间,是不一样的,这样隐秘的联系,也许是冥冥中早已注定。
紧闭的闸门突然被打开,压抑多时,从不曾对人诉说的话,自然而然,便说出了口:“她死在那里。”
无数碎片纷乱着堆在一起,王十六在片刻怔忡后反应过来,他妹妹不是病故,是死在洺州那场变乱里了。让她陡然生出愧疚,那场王焕挑起的变乱,害死了她心爱的薛临,害死他心爱的妹妹,原来在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就以这诡异的方式,联系在了一起。
歉疚着,轻轻抱住他,让他的头埋在她怀里:“对不起。”
裴恕浑身都僵住了。她温暖的呼吸落在他后颈里,一丝颤栗从那处生发,眨眼间就已经遍布周身,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激荡之外,又有一缕柔情,慢慢萌生。
而她的怀抱,这么暖,这么软,这么让人依恋。他从不曾对任何人,有过这样的依恋。伸手环抱住她:“不是你的错,你不要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
王十六低着头,看见他仰着头,幽深的凤眸。他脸上是极认真的神色,他并不是随口安慰,而是真心实意,并不觉得这件事她有错。
是的,她也从不曾觉得这件事罪责在自己或者母亲,王焕要打仗,要杀人,她们只不过只个借口,可世上所有的人都这么说,让她依旧不自觉的,背负了这样的罪孽,而他,他唯一的妹妹死在了这场战乱里,他却对他说,不是她的错。
无端地,忽地落下泪来。觉得眼梢一热,裴恕吻了上来。
一点一点,将她的泪水吻干,嘴唇蹭着她的皮肤,说话的声音便是含糊,粘涩:“观潮,不是你的错,不要太痛苦了。”
可是,又怎么能不痛苦?原是要安慰他,此时却情不能自已,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时常在想,假如我……”
假如能早点向王焕服软,假如她没去南山,薛临就不会死了。
她的声音哽咽着,停住了,裴恕本能地觉得她有话没说,然而此时,也根本想不了那么多。在依恋与怜惜中一遍一遍,吻她的泪,吻她的眼睛,努力想要安抚她:“不是你的错。”
多少压抑,多少痛苦,是被眼泪带走的,还是被他的吻带走的?王十六说不清楚,一低眼时,看见他微红的眼梢。他也很难过。让她脱口说道:“也不是你的错。”
裴恕怔住了。错愕之后,突然哀恸到了极点。
他也知道,不是他的错,但他又怎么能够不责怪自己?妹妹为什么自尽?因为畏惧人言,因为母亲的遭遇,让她从小比着女则约束自己,不敢多行一步,多说一句。他早就知道不该是这样,但总是太忙,总觉得以后还有时间,于是也并没有好好跟妹妹谈谈。
假如他能早些解开妹妹的心结
,假如他能亲身护送妹妹去洺州,妹妹是不是,就不会死?
在极度的痛苦中,紧紧抱着王十六:“都怪我。她遇到乱兵,为保贞节,自刎而死。”
流了那么多血,身下的泥土都有几寸是红的。那时候,该有多疼?
王十六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还有一点湿,落在她脸颊上,手心里,让她后知后觉意识到,是他的泪。
心一下子软到了极点,紧紧搂着,轻轻吻他:“不是你的错,那时候,也没有别的办法。”
“不。”裴恕挣脱她,抬起了头。
王十六看见他的眸子,像南山那夜,亮得惊人,他慢慢地,一字一句:“绝不该是无辜之人去死。”
让她心头有片刻的迷茫,许久,王十六低了头:“如果,是为了很重要的事情呢?”
譬如她为了薛临。死没有什么可怕的,如果能得偿所愿。
“除了为家为国,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你放弃生命。”裴恕慢慢说道。
妹妹畏惧人言,畏惧再给裴氏带来羞辱,选择了自尽。可贞节,难道就是用来惩罚女子的吗?!一个女子遭遇了不幸,该当作乱之人受惩处,如何能将所有的指责,横加于无辜女子?
“裴恕。”王十六咀嚼着他的话,心里乱到了极点。她好像明白了,为什么之前几次提到死,他的反应会那么强烈。可她,马上就要死了,到那时候,他会怎么样?
“观潮。”裴恕埋在她怀里,靠在她膝上,声音低低的:“答应我,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生命。”
王十六垂着眼,说不出话。
第48章 第48章跳崖
五更鼓响时,王十六依旧不曾合眼。
耳边反反复复,只是裴恕的话,答应我,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生命。
也许是很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也许是这半年来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意的人一个个死在眼前,她对于死并没有太多畏惧,甚至觉得,那是解脱,是她回到家,找回从前时光最好的办法。可他说,不要死。
若在从前,她不会理会他说什么,可这些天,不一样了。在她自己不觉察的时候,裴恕已经悄无声息地,在她心里留下了羁绊。
冷得很,厚厚的被子也挡不住寒气,王十六裹着氅衣下了床,听见窗外簌簌不绝的声响,推窗一看,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
屋檐地面,目力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雪大得很,檐前都堆了厚厚一层,寒气扑面而来,彻夜未眠后混乱的头脑一阵清醒,王十六默默地看着。
裴恕说,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放弃生命。可是,不一样的,薛临是因为她遇难,为救她身死,她又怎么能薄情负义,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在地下?如今仇人她都已经杀了,了无牵挂,她该当去找他,黄泉之下,依旧有她的家。
“娘子怎么起这么早?”周青踏雪而来,提着一炉烧好的炭,“冷得很,我才去厨房要了些炭。”
是啊,冷得很,这样的天气,裴恕还带着伤,更难熬了。王十六吩咐道:“你看看裴恕那边有没有,给他也送些。”
周青怔了下,声音便低下去:“是。”
他低眉垂眼往近前走,王十六看出他的失落,心里突地一跳,只是一炉熟炭,她立刻便能想起裴恕,她现在,真的是了无牵挂吗?
因着下雪不方便,这天的朝食便由客栈的仆役送到各人房里食用,王十六得到的是一个羊肉暖锅,一份鲜肉馄饨,又有配暖锅的菘菜、萝卜等物,从前在南山时,若是下了大雪,她总喜欢这几样,汤汤水水的吃下去,从胃里到身上都是暖和。
随口问道:“青奴,是你吩咐厨房做的?”
“不是,”周青顿了顿,“我早上忙着要炭要热水,并没有吩咐厨房做什么饭。”
王十六心里一跳,抬头,看见周青同样悲喜交加的目光。答案仿佛呼之欲出:是薛临,除了他,还有谁知道她爱吃这些,还有谁会一大早张罗着,给她送来这些?
哽咽着:“青奴,你也这么想的,对不对?”
“娘子,”周青红着眼梢,“很快就能知道了。”
是啊,很快就能知道了,她已经给军师府递了名刺求见,之前薛临不肯露面,也许是知道她跟裴恕定了亲,也许是有什么苦衷,最坏的猜测是薛演恨王焕杀了薛演,他们中间,隔着杀父的深仇,所以不肯见她。但,她会跟他说明白的,那个婚约不算什么,她从来都没想过嫁裴恕,薛临会原谅她的,她已经杀了王焕,她为他报了杀父之仇。
很快了,她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观潮,”裴恕推门进来,“我们一起用饭吧。”
侍从带着他的朝食,一一在案上放下,裴恕看着王十六明媚的脸。她的眼睛那么明亮,带着欢喜,眼梢都飞扬起来,她眼皮上、脸颊上都是柔润的红,像最清艳的花瓣,让他的心情一下子缠绵,又一下子轻快,她很欢喜,于是他,也跟着欢喜起来。
在她对面坐下,轻声道:“观潮,夜里睡得好吗?”
“很好。”王十六看着他,欢喜之中,突然掺杂了歉疚,她马上就要见到薛临了,他说娶她,可她绝不可能嫁给他了,“你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不疼。”其实还是疼的,但她这样眼波轻轻一扫,什么疼都消失了。裴恕带着笑,从自己的朝食里夹了一块松子糕递过去,“你尝尝这个,蒸得很松软。”
王十六便把馄饨夹了一个给他:“这个馄饨也不错,你尝尝。”
裴恕顿了顿。把自己碗里的食物分给对方,这样的举动并不合规矩,但她这么做,他却欢喜极了,细细吃了,满口都是鲜味:“很好吃。”
“还有这个,”王十六又夹了一筷子刚涮好的菘菜,“难为他们找到这样新鲜的菘菜,又脆又嫩。”
她眼梢翘起来,嘴角也是,她很欢喜,这欢喜感染着裴恕,让他飘乎乎的,似踩在云端里:“观潮。”
“嗯?”王十六抬眼看他。
裴恕想说以后每天都这样用饭,想说马上回长安,马上成亲,到最后只是笑了下:“谢谢。”
暖锅的水汽袅袅升腾,隔在中间,让她的脸缥缈又生动,裴恕恋恋地看着:“听说今日是集市的日子,等吃了饭,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她总是不欢喜,总是愤怒哀伤,难得见她今天如此放松。是因为昨天他们那番谈话吗?她心上的重压消除了,如此明媚如此轻快,让他心里的爱恋成千百倍,不断萌生。
王十六犹豫一下,很快点了头。军师府还没有消息,但不会错了,一定是薛临。出去看看也好,这里的一切都凝聚着他的心血,她也想好好看看,她最心爱的人,是如何将昔日抱负,一一变成现实。
半个时辰后。
大雪片刻也不曾停,集市上买卖的人无一不是两肩担着白,但这丝毫不曾减少赶集的乐趣,叫卖声此起彼伏,那些时令年节的花果年货一摞一摞堆在摊位前,遮在油布大伞底下,沾了雪片,越发显出热热闹闹的年味儿来,
王十六慢慢走着,看着,唇边的笑意始终不曾消散。以往过年都是在南山,家里会到处装饰五彩绢花,会把新生发的青松翠柏移栽到盆里,摆得满院子都是勃勃的绿色。薛临还会养很多盆水仙花在窗下,花开时一簇簇白花黄蕊,被屋里的暖气一烘,连头发丝儿上染得都是一股子香。
南山的年是欢喜温馨的,但她极少下山,却不知道俗世的年,竟然能热闹到如此地步。
满耳朵都是讨价还价的声音,满眼都是新奇的货物,一块圈出来的空地摆着许多笼子,装着各色鸟兽,王十六刚刚走近,一只八哥便叫了起来:“小娘子万福,小娘子万福!”
王十六笑起来,停在笼子前,伸手摸了摸八哥的脑袋。
裴恕在一家书肆前停步,门前应景摆着明年的黄历,新刻的灶王爷和其他鬼神图画,门内的书架上密密堆垒,却有一些拓印的碑帖。他向来习惯收集此物,抬眼看见王十六还在逗那只八哥,便伸手拿起一本翻看,看得入了神,不知不觉走到书肆里面,余光忽地瞥见架上一本翻开的书。
是图,图中一对男女衣衫半褪,肢/体交a缠,却是本春宫秘戏图。
裴恕心里一动,不自觉地,又看一眼。
“客人好眼光,”书肆东主连忙跟过来介绍,“这是新出的秘戏图,长安的丹青名手做的,描画细腻,栩栩如生,招式也是极新鲜少见的,客人买回去,闺房之中包管能大杀四方。”
裴恕淡淡看他一眼。
久居上位之人的威压无声袭来,况且他仪容
相貌原就偏于端肃,店东心中一凛,不敢再说,讪讪地退到边上。
裴恕放下碑帖,脑中翻来覆去,只是那匆匆一瞥的画面。男子坐在榻上,一条腿屈起,一条腿放下,女子背朝他坐在怀里。这样也行?他于此道素无研究,却也听说过,床笫之间,招式是极多的,一个新奇的招式,带来的欢愉或许就是数倍。
耳根上突然有点热。那夜他做得如何?她不等天亮就走了,他一直很怀疑是自己做得不够好,颇有些耿耿于怀。想来即便天资聪颖,也需得勤学苦练才行,这道理既然在学业上讲得通,在这件事上必定也讲得通——他该当博学广闻,多些积累才行。
有心买了,然而那书肆东主似乎是畏惧,一直躲在后面不敢上前,况且她还在外面,若是让她看见了,成何体统。裴恕犹豫着,委决不下的功夫,王十六笑着跑进来:“你买了什么?”
让他心里突地一跳,本能地掩饰:“没什么。”
牵着她往外走,王十六还在笑:“那边竟然有卖玄豹的,好俊的豹子!”
“你若是喜欢,我去买来。”裴恕说着话,忍不住又向书肆里看一眼。
那本图,确实新鲜。或者得空让侍卫来买?不行,这种事,如何能假手于人。要么就先走,找到机会再悄悄过来买了。圣人云学而不厌,想来夫妻敦伦,也该遵循这个道理。
“我要那个做什么?养起来怪麻烦的,”王十六嗤的一笑,转过脸来看他,“不过,我买了那只八哥,还有好多新奇的玩意儿。”
她眼波流转间,似将漫天的雪色都收了进去,明媚无双,裴恕心里一热,柔情似藤蔓,密密发生。她今日,真是欢喜啊,他极少见她如此欢喜,但愿从今往后,能让她日日都如此欢喜。
雪还在下着,落在她衣上发上,裴恕轻轻拂掉,心里暖洋洋的,似泡在一池子温泉水里,说不出的愉悦轻快。侍卫们跟着身后,提着大包小包她买的年货,从今往后每一个新年,他们都要这么过。
回到客栈已经是近午时分,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等在门前:“是王女郎么?仆是军师府的书吏,军师遣仆来回复女郎,微躯有恙,已闭门谢客多时,不能与女郎相见,请女郎见谅。”
八哥还在叫,一声一声,小娘子万福,王十六从云端跌落,觉得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不肯见?是薛临吗?为什么不肯见?
“观潮。”裴恕看见她单薄的身子晃了晃,怕她摔倒,连忙扶住。她脸上的欢喜一下子全都不见了,孤独哀伤,喑哑着声音:“他看了名刺吗?他知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书吏没再多说,拱手作别,“仆还要回去向军师复命,告辞。”
雪越落越急,她睫毛上沾着白,凝成冰花,裴恕觉得心脏的地方一阵阵锐疼,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她,这么难过。沉声道:“留步。”
书吏应声停步,裴恕回头:“请转告林军师,裴恕请见。”
王十六沉默着,看着书吏波澜不惊的脸。他并没有惊讶,看来他他早就知道裴恕的身份,那么军师,肯定也知道。
是薛临吗?不是的话,为什么会有早晨的饭菜,会有他说过的施政方略,会有那套马具,那些字帖?是的话,他为什么,就是不肯见她?
“放心,”裴恕低着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无论如何,我一定让你见到人。”
他是为着私事来此,原本并不准备亮明身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但,只要能让她欢喜,便是再多麻烦,他也愿意。
王十六心里一酸。若是他知道,她要他找的是薛临,他会怎么样?喃喃地:“谢谢你。”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裴恕想问,对着她哀伤的脸,话又咽下。她是在找薛临吗?她与薛临,究竟是什么关系?
半个时辰后。
客栈前车马煊赫,节度使李孝忠亲自到访:“裴翰林远道而来,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两下见了礼,李孝忠四下一望,笑道:“客栈太简陋了,某已经命馆驿收拾了两个洁净院子,还请翰林移驾过去。”
“下官是为私事而来,原不该惊动李节帅,更不能占用公务之所,”裴恕婉言谢绝,“下官仰慕林军师已久,想面见军师,当面向他请教,不知节帅能否安排?”
屏风后,王十六心跳快着,按捺着性子等着,听见李孝忠叹了口气:“军师身体欠佳,入冬以来汤药不断,已经许久不曾出门了。”
王十六心口处蓦地一疼,那把刀,穿透薛临的胸膛,又刺伤了她,他是因为这个,才不肯见她吗?
“不过,”李孝忠话锋一转,“翰林既然提了,无论如何,我都会安排,翰林等我的消息。”
王十六松一口气,从屏风边缘,看见裴恕沉沉的目光。
过午之后,李孝忠传来消息,军师已经答允,请诸人前往军师府见面。
地上的积雪已经有几寸厚,车轮碾过,吱吱呀呀的响声,王十六开着窗,心里如同油煎,始终紧紧望着前方。
“观潮。”裴恕自马背上俯身,唤了一声。
想问问那个主宰了她喜怒哀乐的人,是不是薛临。想问问兄妹之间,是不是应该如此。最终只是笑了下,轻声道:“没事,若是这次不成,我们继续找。”
王十六鼻尖一酸,转开了脸。
不会再找了,若这次不是,那么薛临,就是真的死了。她太累了,再不能承受这样的悲喜绝望,她恐怕要辜负他的期望,放弃了。
车子在军师府内停住,王十六一下车,立刻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熟悉之意。
庭中积雪并没有扫,一整片完整的白,从前下雪时,因为她总要玩雪,所以薛临总会留着庭中积雪,从来不扫。廊下的大花盆里栽种着新生的松柏,和她在南山的家,一模一样。
眼梢越来越热,哥哥,是你吗?
正堂就在眼前,王十六心跳快得如同擂鼓,许久不敢抬步。
是薛临吗?答案就在眼前,却不敢看,生怕再一次坠入深渊。
“观潮,”手被握住了,裴恕低头轻声,“你很害怕?”
很害怕,怕到了极点。王十六沉默着,鼻尖却在这时,嗅到一缕熟悉的香气。
是水仙花,一盆盆摆在窗棂上,白花黄蕊,绿意盎然。心里陡然欢喜,在晕眩般的欢喜中摇了摇头:“不怕。”
不怕了,她不会弄错,一定,是薛临。
“裴翰林,”堂中有人说话,一把温厚的男子嗓音,“抱病在身,无法远迎,还请恕罪。”
像是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来,王十六浑身冰冷。不是薛临的声音。
但也许,是他病了,声音变了?也许,是别人代他开口?
双腿似有千钧重,迟疑着不敢迈步,裴恕拉着她,迈步进门。
堂中一人拄着手杖起身,三十来岁年纪,相貌端正,举止文雅:“鄙姓林,见过裴翰林。”
不是薛临。
心脏突然一阵锐疼,呼吸不出来,王十六捂住心口,痛苦弯腰。
裴恕已经看见了,急急上前扶住:“观潮!”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嘴唇却是乌紫,她的心疾犯了。手有点打颤,裴恕深吸一口气,从她怀里掏出药丸,塞进她口中。
药力发散,王十六睁大着眼睛,沉沉吐一口气。不是薛临。她都在妄想什么,薛临死了,她亲眼看见那把刀穿透了他的胸膛,她亲手埋葬了他。真是可笑,她种种拖延,也许只是怕死吧,她
让薛临独自在地下等了那么久,她真是该死。
“内子身体不适,在下先行告退。”裴恕打横抱起她,伤口一旦用力,撕扯着一阵巨疼,也许是又裂开了,“恕罪。”
他抱着她飞快地出门登车,王十六沉默地窝在他怀里。
好了,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观潮,”裴恕轻轻抚着她的脸颊,“出了什么事?”
“没事,”王十六涩涩向他一笑,“只是很失望,我猜错了。”
还好,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她不再说话,闭上眼睛。裴恕紧紧抱着,疑虑之外,淡淡的怒意。那个人,她心里猜测的人,让她痛苦失望到如此地步,真是,该死。
到夜里时,雪还没有停,王十六从乱梦中醒来。
裴恕守在床边,满布着红血丝的眼睛。他怕她心疾再发作,从回来后,便一直守着她。此时看见她醒来,连忙就要起身:“我给你倒点水润润。”
“裴恕。”王十六握住他,不让他走。
这样孤独,这样绝望。他身上是暖的,他的手是安稳的,哪怕只是暂时,也能让她好受些。“裴恕,不要走。”
“好,我不走。”裴恕想坐下,她的手顺着他的手腕挪上来,抱住他的腰,她抱得那样紧,几乎要把自己嵌进来了,低低的,压抑的语声:“裴恕。”
裴恕低头,握住她的脸。想要看看她的脸色,她不肯给他看,忽地一下,吻了上来。
灯火突然变得朦胧,暖意从她手上,到他身上,心上,霎时间就变成熊熊烈火,燃烧着,让人晕眩。她拖着他,让他在床上坐下,她暖热的身体贴上来,柔软的嘴唇带着潮湿,吻住他的眼睛。
裴恕在难耐中仰着头,伸手回抱,她突然之间,已经在他膝上了,居高临下,捧着他的脸:“哥哥。”
哥哥。所有的爱恋痛苦都随着这一声释放,王十六紧紧看着他的眼。哥哥,我好累,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哥哥,他为什么,不是你?
裴恕有一刹那想起书肆里的图画,下一息欲念疯狂蔓延,又一下子全都抛在了脑后。沉沉呼着气,急切着寻找她的唇,她不肯让他吻那里,只是躲闪着,喃喃唤着:“哥哥。”
裴恕急切到了极点,自她后颈,紧紧握住。
现在,她被迫向着他,嫣红的唇张着,无助地呼吸。裴恕重重吻上去。
深藏的记忆再次被唤起,星火迅速燎原,裴恕的唇感觉到她暖热的肌肤,品尝到她清甜的香气,她呢喃着,胡乱叫着哥哥,偶尔叫一声裴恕。律动,冲突,无休无止的迷乱,疯狂生长的藤蔓死死缠住,绞住,拖着人坠入窒息灭顶的快意。裴恕在最后的清醒中忽地想到,他第一次听她唤哥哥,好像是唤薛临的吧。
……
王十六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窗户上发着白,雪还不曾停。
轻着手脚起身,身边裴恕半梦半醒,伸手握住她:“观潮。”
王十六轻轻挣脱:“我去洗脸。你睡吧。”
穿衣梳头,套上靴子。冬天里河水结了冰,投水是不成的了。吊颈之类,又会很丑。刀剑这些,会有很多血,她也怕疼。来的时候她留心看过,城外没多远处,有一座悬崖。
推门出来,周青提着热水,正要送来给她洗漱,王十六吩咐道:“青奴,你去趟军师府,就说我在城外山崖那里等他,请他一见。”
为什么,还是不能死心呢?明明都看见了,不是薛临。为什么,心里还是有种执念,只觉得是他?
“娘子去那里做什么?”周青本能地觉察到不对,“让别人去传信,我陪着娘子。”
“你去,”王十六摇摇头,“除了你,我谁也不放心。”
翻身上马,周青不肯走,王十六冷了脸色:“快去!无论如何,一定要让他过去见我!”
周青也只得走了,王十六催着马,慢慢往城外去。
哥哥,我总觉得,就是你。如果是的话,来找我吧。如果不是,那么,我就来找你了。
山上的雪比城中的厚,回头一望,一连串没过小腿的雪窝。王十六站在山崖前,拢了拢雪氅的领口。
哥哥,你看见我了吗?或生或死,我们很快,就能在一起了。
山脚下有个人影,飞快地往近前跑,是周青:“娘子,娘子快下来!”
他只是一个人,没有薛临。王十六在绝望中,涩涩一笑:“军师不来吗?”
周青已经顾不上了,喊破了音,怪异的腔调:“娘子快下来!”
果然,不是薛临啊。那么,她去找他。
王十六向前又走几步,现在,已经站在最边缘了。
山下突然又多了一个人,跌跌撞撞,往近前跑。是裴恕,雪太深,他摔倒了又爬起来,他的发冠歪了,衣服上沾着雪和泥,狼狈得很:“观潮,观潮!”
喉咙哽住了,王十六默默看着。裴恕,对不起。
你一遍一遍跟我说的,我做不到了。
闭上眼,向山崖下纵身一跃。
第49章 第49章她怎么敢
风声呼啸着刮过脸颊,冷得很,也有点疼,触目所及,到处都是阴冷的白色,王十六在强烈的不适中恍惚想着,她大概,是弄错了,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好像也会很疼,很丑吧。
眼前迷迷蒙蒙,仿佛出现了薛临的脸,将死之人,大约总会有幻觉。王十六闭上眼睛,长长吐一口气。
哥哥,迟了这么久,我来找你了。
***
裴恕跌跌撞撞跑着,摔倒了又爬起来,新雪干冷,沾在口鼻上让人几乎无法呼吸,山崖前那个身影越来越近,快了,很快了,裴恕在急切和恐慌中伸着手,他马上就能拉住她了。
却在这时,身影一晃,她跳下了悬崖。
“观潮!”裴恕长叫一声,撕心裂肺。
风更大了,卷着雪花,冷冷拍在脸上,崖前又跃下一个身影,是周青,他跟着她跳下去了。
裴恕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手脚都在抖,抖得站不起来,便手脚并用往前爬,在从不曾有过的恐惧中,死死瞪大眼睛。
不对,肯定是弄错了,肯定是在做梦。等醒来时,一切都会恢复原样,她依旧睡在他怀里,他的胳膊搭在她腰间,她浓密的长发落在他身上肩上,藤蔓一般,将他缠住。必定是梦,一个荒诞的噩梦。
裴恕闭上眼,再睁开。
梦境没有消失,眼前依旧是漫天飞雪,高高的悬崖,崖前两行脚印,是她的,还有两行乱得不成模样的脚印,是他的。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她当着他的面,跳下了悬崖。
为什么?!
有甜腥的气味从喉咙里泛上来,裴恕沉默着爬起来,向崖前跑去。
现在,他站在悬崖边了,低头一望,白茫茫的看不见边际,大雪覆盖了一切,她在哪里?
那么,他去找她。一只脚刚迈出去,“郎君不可!”郭俭追上来,拦腰抱住。
雪被踢落,一大块落下去,裴恕在沉默中挣扎着,看见那块雪落下一半就已散开,四下飘零,许久不曾到底。这悬崖,高得很,便是无知无觉的雪,也免不了粉身碎骨。
那么,她呢?
郭俭很快累出了一身汗。他挣扎得太厉害,几乎让人招架不住,明明受了伤,明明只是文士,哪里来的力气,竟让他这个习武之人都难以招架?眼看他咬着牙只要往崖前跑,郭俭急得吼了一声:“都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帮忙!”
张奢几个匆匆赶来,七手八脚抱住,裴恕再不能动,脸贴着冰冷的雪地,混乱的头脑一点点清醒,冷冷道:“放开。”
到了这个地步,急怒又有什么用。他要做的,是救她。哪怕刨了这山,哪怕反了这天,他都会救她。
郭俭拦腰紧紧抱着,他神色平静,没再推搡挣扎,看起来又成了那个泰山崩于面前而目不一瞬的裴郎君,但郭俭不敢松手,刚才但凡晚上一步,他就已经跳下悬崖,几丈高的距离,哪里还有生路?
“放开。”裴恕冷冷的,又说一遍。
郭俭看见他眸中凛冽的寒意,跟了他许多年,知道他此时的平静之下蕴藏的就是风暴,积威之下不敢再硬扛,连忙松手。
裴恕起身,抚平衣上的皱褶,跟着扶正发冠。
折返身向悬崖走去,郭俭和张奢一左一右护着,时刻警惕。
裴恕
在崖前站定,踩着她留下的最后一双脚印,低头。
眼睛适应了雪色,看见崖壁上伸出来的松柏枝,看见崖底茫茫的白色中几片不同的深色,这悬崖,高得很。“拿绳索。”
侍卫们连忙去找,来得仓促,况且并非能提前预料之事,怎么可能提前准备下绳子?只得将马匹的缰绳解了几条接起来,裴恕接过,绑在腰间。
崖边一棵松树,树下几块大石。绑着绳子下去,他会带她上来。
“还是我来吧,”郭俭看出他的意图,连忙劝阻,“郎君的伤还没好。”
裴恕一言不发,将绳索另一头绑死在石头上,背朝悬崖,一点点松开绳索,慢慢下降。
脚蹬着坚硬的崖壁,双臂使出全力抓紧,控制着下降的速度和方向,裴恕觉得心口处撕裂般的疼,低头一看,左边衣服透出暗暗的血色,伤口彻底崩裂了。
但,这些都没什么,他会找到她,他绝不会让她死。
“郎君千万小心。”郭俭也绑着绳子跟下来,习武之人身体强健,蹬着崖壁很快便落到了下面。
跟着是张奢,又有几个精干的侍卫。
裴恕低眼,看见半途中几枝伸出来的松柏,枝干上的积雪已经落光,露出阴阴的绿色。方才这些人没有碰到树枝,那么,就是她碰到的。
这些树枝,能够缓冲下坠的力量,下面又有那么厚的雪。她不会有事,他会找到她,带回她。
“郎君,”下面传来郭俭的喊声,夹在风里,支离破碎,“下面是河!”
裴恕很快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这个天气,河水早已结冰,冻实了的冰面比土地坚硬得多,即便有积雪缓冲,危险也是加倍。她竟丝毫不给自己留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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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有给他,留任何后路。
一丝愤怒突然生发,被急切和恐惧掩盖住了,此时裴恕还没察觉到有什么异样,只是沉声命令:“再找!”
底下窸窸窣窣的声响,侍卫们陆续下降,开展搜索,手脚都已经冻得僵硬,裴恕稳着身形,低头,看见空旷的地面,雪堆中露出被压倒的芦苇,本该完整无缺的雪面上留着几处坑,大小与人仿佛,是她落下来的地方吗?
离地面还有丈把高,裴恕已经等不及了,用力拽开绳结,涌身一跃。
坠落的眩晕,夹着风雪,脚底陡然一疼,跟着是脚踝,小腿,膝盖,裴恕重重摔在地上。
“郎君!”张奢急忙来扶,裴恕沉默着,站起身来。
雪被砸出人高的深坑,那么那边的雪坑,是她留下的吗?慢慢走过去,俯身,深吸一口气。
只有新雪冷冽的气味,嗅不到她的香气。是她吗?
“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侍卫们搜索过一遍,高声禀报着消息。
裴恕沿着那几个深坑走过一遍,所有的痕迹都在河边戛然而止,放眼四望,到处是白茫茫一片,除了他们,半个人影也没有。她在哪里?
他眼睁睁看着她跳下来,这底下却没有任何属于她的痕迹。
她好像突然消失了,在她突然闯进他的生活,把他的一切都搅得天翻地覆,让他一次次偏离轨道,为了她做出无数自己也预料不到的事情之后,彻底消失了。
可是,凭什么?
“郎君,冰面上有几个洞!”郭俭在远处高喊了一声。
裴恕快步过去,冰面上零零落落,数尺宽的几个洞,洞口的积雪和薄冰已经打碎,露出下面阴沉的水色,这洞像是渔人破冰钓鱼留下的,落雪之后跟其他冰面没有两样,但这么薄的冰,撑不住人,难道她掉进洞里了
心砰砰跳着,裴恕:“凿冰,拉网,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
侍卫们飞跑着去了,裴恕攥着拳,重重砸在冰上。
若是落在地面,总还有一线生机,但若是掉进水里。水凉冰厚,无法呼吸,必死无疑。“快!”
冰面坚硬如铁,拳头很快砸出了血,落下来一个个血印,郭俭递过来一块大石:“郎君用这个。”
裴恕沉默着接过,一下一下,重重砸落。
伤口先前的锐疼已经变成麻木的钝疼,顺着胸襟洇出来,大片大片暗红的血色,郭俭再看不下去:“郎君歇歇吧,让我们来,郎君若是病倒了,谁来救王女郎?”
是啊,他倒下了,谁来救她?可她,可曾想过让他救?
不曾吧。裴恕沉默着,一下一下,重重砸着。
她从不曾想过,给他留任何后路。从早上她悄悄起身,跟他说要去洗脸时,她就计划好了这一切。从昨夜她居高临下亲吻他,一声一声唤他哥哥时,她就计划好了这一切。甚至再往前,在他伏在她怀里,一遍遍告诉她不要放弃生命时,她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她从不曾打算让他进入她的生命。她要他,她便硬闯进来,把他的一切都打破,重塑,她不要他,她便消失,甚至不惜,用这样决绝的方式。
可是,凭什么?
咔嚓一声,冰面从砸痕处裂开,裴恕急急闪躲,半边身子已经落进水里。
刺骨的冷,只是眨眼之间,湿衣已经结了一层薄冰,郭俭飞扑过来拖着他去岸边站住,裴恕沉默地望着。
这样的温度,她撑不了多久。而他已经耽搁了太久。“向李节帅借兵两百,沿途破冰搜索。”
他从不曾做过这种事,来的路上破冰开路,他宁可自己苦熬,也从不肯惊动地方。如今,却为着她,借用李孝忠的兵力。
她把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却抛下他,走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喉咙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裴恕冷冷道:“挖地三尺,也一定要找到。”
风卷着雪,眨眼之间,新凿开的水面上便又是一层薄冰。她在哪儿,水里吗?那么冷,半刻钟不到,就能要了人的性命。
他一遍一遍,从南山,到长安,再到成德,那么多次,无论无意还是有心,他告诉她,不要死。她从来,都不肯听他的。
“裴翰林,”悬崖上有人喊,裴恕抬头,是城中的驿丞,“陛下八百里加急传来口谕,命郎君立刻返京!”
是了,他出京之时,向嘉宁帝承诺最多一个半月便能回去,如今马上就到期限,他却迟迟不曾动身。临近年关,公务繁忙,魏博新近平定,后续诸般事务还等着他去决断,还有出发之前,嘉宁帝曾隐晦提过要他入政事堂,敕命此时,大约已经在中书门下流转。
他早该回去了,可为着她,一次次推迟归期,到头来,只落得如此下场。
咔嚓,又一块冰面破开,侍卫们不知从哪里寻来了渔网,裴恕劈手夺过,抛向水中。
纠结扭曲,缠成一团的渔网颓然落进水里,注定是徒劳无功。裴恕沉沉吐一口气。他并不会做这些,有些事,有些人,大约他天生就无法掌控,哪怕竭尽全力,依旧只是做不到。
“我来。”郭俭连忙接过渔网,小心翼翼说道,“生了火,郎君去烤烤吧,衣服得换了。”
裴恕充耳未闻。
她是从什么时候,存下这个念头的呢?南山那夜吗?他记得清清楚楚,她说死了干净,她那时候的神色,不像是随口说说。
后来她一次次,流露出厌世的苗头,他并没有深想,但在潜意识里,总记挂着,戒备着,一次次要她不要放弃。甚至直到前夜,他还对她讲过。
她为什么,还是要这么对他?
远处人马杂沓,李孝忠的牙兵赶到了,一半在岸上搜索,一半沿途破冰,拉网找寻。
天几乎是眨眼间黑的,火把刺不透黑暗,更抵挡不住冷风,冰面破开了又结冰,再又被密密的渔网拉开,裴恕沉默地守在岸边。
一整天水米未进,风雪两肩,把人变成一座白的雕像,郭俭提着水囊凑近来:“郎君,喝点水暖暖吧。”
裴恕没有接,黑暗之中,腰背挺直。
她是为了什么,要这么对他?
为了那个给她送贺礼,让她牵肠挂肚的人吗?昨天他看得清清楚楚,在她见到军师的真容时,脸上是如何绝望。她以为是谁,薛临吗?她在找他,找不到,所以自己也要死?“张奢。”
张奢应声奔来,裴恕慢慢道:“监视林军师,一举一动随时报我。”
她不会无缘无故怀疑军师,必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微妙联系。她在跳崖之前,甚至打发周青去请军师来见。
她以为军师是谁,薛临吗?
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只是不愿相信,不肯细想。雪还在纷纷扬扬下着,冷透了,但此时已经感觉不到冷,大约他自己,也跟这冰雪是同样的温度了吧。
火把在崖下汇成长龙,有更多牙兵赶来搜索,咔嚓一声,又有冰面被砸碎,渔网抛下去。裴恕沉默地看着。
夜越来越沉,又渐次轻薄,直到最后,露出天边一线灰白。
天亮了。
搜索的牙兵送来消息:
“搜索方圆三十里,没发现王女郎!”
“沿河搜索二十里,没发现王女郎!”
长空雪落,寂寂无声。裴恕抬头望着,一双眼睁得血红。
王观潮。她怎么敢。
喉咙里的血腥气再也压不住,噗一声喷出,在积雪的地面溅出一大片阴暗的红,裴恕摔倒在地。
第50章 第50章王十六慢慢睁开眼睛……
半个月后,长安。
官车一大早便来到裴府所在的安邑坊,车上沉甸甸的,装满新采来的细沙,长安县的力伕们跟在车后,三五人一组细细清扫裴府门前的道路,跟着铲沙铺路,不多时,一道高出路面的细沙堤便从裴府门前延伸,通向坊外,通往皇城方向。
看热闹的人们把裴府门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一个新来的客人不明白怎么回事,免不了要打听:“这是出了什么事?好端端的,怎么在大路上铺一道沙堤?”
众人七嘴八舌回答:
“你还不知道吗?裴郎昨天拜相了!”
“翰林学士,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啧啧,真真了不起!”
“裴郎才二十有四,本朝最年轻的宰相!不过他平定洺州,扳倒王焕,定计安抚魏博,这般功绩,早该拜相了!”
问的人恍然大悟,这才想起本朝的规矩,新任宰相要由官府出力出人,由私宅铺一道通往皇城的沙堤,以免宰相行路时沾染了泥污,这般殊荣,当真是举世无双了。
“来了来了,裴郎回来了!”远处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客人连忙回头,就见仪仗在前面开路,侍卫们左右簇拥着一个紫衣玉冠的年轻男子慢慢走来,这就是裴恕吗?客人细细打量着,只觉得风姿高彻,金章玉质,长安人都赞他相貌风度极佳,唤他裴郎,果然是公子如玉。
只不过,太清瘦些,脸色太苍白些,看着还有些病容。还想再看,裴恕似是觉察,瞥过一眼,客人只觉得一股无声的威压凛然袭来,心中不由自主生出畏惧,连忙向人群里缩了缩,再不敢直视。
裴恕转过目光,在府门前按辔下马。
三天前他回到长安,当日嘉宁帝便亲自召见,细细询问了魏博、成德诸般事宜,昨日朝堂之上,嘉宁帝亲手书写诏书,宣麻拜相①,一时风光无两。
迈步进门,触目所及,到处是花团锦簇,门窗上甚至庭中树木都装饰着彩绢锦花,廊下摆着暖房里养出来的鲜花盆景,来往的仆妇个个新衣新帽,喜气洋洋。明天就是除夕,他又新近拜相,裴府上下喜庆热闹到了极点。
除了他自己。
裴恕慢慢向书房走去,隔着窗有人唤,是裴令昌:“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裴恕折返身过去,裴令昌坐在榻上,笑容可掬:“安国公一大早过来,给你提了件绝好的亲事,户部尚书韦家的女儿,十七岁,知书达理,贤良淑德,韦氏门庭与我们般配,户部又是绝佳的位置,对你的前程大有裨益,我有意应允。”
裴恕脸色一寒:“儿子已有妻子。”
“你说王十六?”裴令昌摆摆手,“这件事我从一开始就没答应,纯是你自作主张,算不得数,况且她如今也已经死了……”
裴恕打断他:“她不曾死。”
裴令昌正在兴头上,只管往下说:“这种天气,从悬崖摔下去又落了水,哪里还有命……”
“她不曾死。”裴恕再次打断。
陶氏侍立在旁,见他脸色阴沉得厉害,连忙打岔:“厨房新做了枇杷露,最是滋润,九郎要不要尝尝?”
裴恕顿了顿,依旧只是向着裴令昌:“儿子已有妻子,这些事,大人以后休要再提。”
裴令昌被他一连打断两次,满肚子高兴顿时变成不痛快:“你这是什么态度?婚姻大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几时轮得到你自己做主?”
“轮不轮得到,儿子都已经做了主。”裴恕淡淡道。
“放肆!”裴令昌登时大怒,啪一掌拍在桌上,“你怎么跟我说话的?怎么,你如今拜了相,对着你阿耶也敢发横了?须知这里是裴家,不是政事堂!”
裴恕淡淡看他一眼:“若没有别的事,儿子告退。”
他转身便走,裴令昌气得连连拍着桌子:“逆子,逆子!”
“阿郎消消气,”陶氏给他拍背顺气,柔声劝解,“九郎伤得重,公务又忙,心绪不佳也是有的,等他缓过来了,阿郎再慢慢与他说。”
他岂是为了公务?这几天他看着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只要一提起王十六,他就立刻翻脸,为了那个疯女人,他把自己折腾得浑身是伤,形销骨立,马上就要半疯了!裴令昌沉着脸:“不行,再这么下去,早晚得出事,得赶紧给他说门亲事,定下心来,自然就好了。”
会好吗?陶氏低着头,她也算看着裴恕长大,他看起来温文尔雅,但骨子里自有一种坚执,他的事,除非自己情愿,否则谁也勉强不了。
裴恕回到房中,取过公文,逐个批阅。
下笔如飞,思绪忽地飘忽。都说她必死无疑。可笑,若是她死了,他怎么会不知道。
即便她曾骗过他那么多次,但生死之事,她休想骗过他。
“九郎,”陶氏在外面敲门,“是我。”
陶氏是杨元清的侍婢,当年纳她为妾也是杨元清首肯,这些年来陶氏恭谨谦和,对他们兄妹颇多爱护,裴恕对她并无恶感。起身开门,陶氏为了避嫌,只在门口站着:
“九郎,你父亲说,王家小娘子终归与你定过亲,可以让她的牌位进裴氏家庙,享香火供奉,你看如何?”
方才裴令昌捶床大骂,怒到极点却知道拿这个儿子没有办法,所以想了这么个通融之计,只盼能劝动他,也好早日另结亲事。
“她不曾死,”裴恕抬眉,“要什么牌位?”
陶氏哑口无言。王十六的事她也知道,从那么高的悬崖跳下去,底下又是冰河,怎么可能不死?看着他明显消瘦的脸庞,越来越冷肃的神色,也只得说道:“成德有消息了吗?”
裴恕顿了顿。他是在昏迷中,被李孝忠遣人送回来的,醒来时返京路程已经走了三成,嘉宁帝的使者也已赶到,带着口谕催促他立刻还京,他只得命张奢留在成德寻找,时时传信回来。
只不过,始终没有她的消息。裴恕反问道:“姨娘还有事?”
陶氏知道这是逐客,从前他待人谦和,这次回来简直像变了个人,冷淡到几乎冷厉。也只得说道:“没什么事,你身上有伤,别太劳累了,好好休息。”
裴恕没说话,陶氏又停了片刻,也只得走了。
门关了,屋里安静下来,裴恕一本一本,沉默地批着公文。
她不会死。除非让他亲眼看见她的尸体,否则,她就没有死。
但尸体,难道就是真的?他亲眼看见了薛临的尸体,但薛临,死了吗?
啪一声掷了笔,墨点淋漓着摔出一条弧线,裴恕拂了拂被褥,合衣躺下。
是驿站那夜,他们用过的被褥。除了这个,她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他从昏迷中醒来后,也曾派人去成德客栈取她的东西,却被告知因为无人认领,店主都已经丢弃。
一切证明她曾来过的东西,都随着她,一齐消失了。
她竟如此狠心,如此决绝。
拉高被子,半掩住脸。隔了太久,她的香气早已经闻不到了,可裴恕总觉得,还留着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
侧过身,脸贴着枕头,她的气味仿佛明显了点,让他蓦地想起她漆黑发丝落在他身上的感觉,凉,滑,藤蔓一般,紧紧缠住。
心里蓦地一人,缠绵夹杂着哀伤愤怒,一丝丝裹住。她什么都没留下,可他心里,却留下了关于她的,永远不会磨灭的痕迹。
门敲响了,侍婢送来午食,裴恕没有理会,默默躺着,嗅着。
院外,陶氏看着侍婢出来,连忙问道:“吃了吗?”
“没有。”侍婢摇头。
陶氏紧紧皱着眉。这些天送去的饭食,裴恕几乎都是原封不动,再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忽地瞧见郭俭匆匆走来,陶氏心里一宽。裴恕留了人在魏博寻找,是不是有消息了?连忙跟上,就见郭俭隔着门唤了声:“郎君,成德的消息到了。”
裴恕一跃而起。
还没迈步,先已问道:“如何?”
郭俭声音低下去,有点不敢说:“没找到。”
微弱的期待立时归于沉寂,裴恕慢慢折返,在床边坐下。不是第一次失望了,这些天张奢日日报信回来,日日皆是,不曾找到。
全是他的错,如果那天他没有再睡,跟着她一同出去,她就不会出事。
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他真的,拦得住她吗?
“若是我死了,你会想起我吗?”当日驿站中,她问他。
她那时候,已经存了死志。
“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还有什么可留恋呢。”当日驿站中,她对他说。
该做的事,指杀死王焕和王崇义。王焕挑起洺州之战,王崇义亲手杀死薛临。她早就想好了,替薛临报仇,然后去死。
那两样贺礼,她怀疑是薛临送的,她怀疑军师就是薛临,所以千里迢迢,赶去成德求证。证明了不是,所以,她立时赴死。
一直都有那么多蛛丝马迹,可笑他从不曾察觉,可笑他从头到尾,被她哄着骗着,竟还帮她寻找薛临。
同生共死,情深意长,她爱的,是薛临吧?
一念及此,陡然生出恨怒不甘,裴恕紧紧攥着被子。
厚厚的丝被在手中变形,扭曲,骨节发着白,裴恕沉沉吐一口气。不,不会的。假如她爱薛临,又怎么会跟他,做那种事?
她再野再疯,但那件事,总是不一样的。她不可能爱着薛临,却跟他做那种事。况且。
摩挲着柔软的丝被,当日的情形历历都在眼前。她摇荡着,拂在他胸膛的长发,她迷迷蒙蒙,绯红的眼梢,隔着白纱小衣,她在他耳边呢喃,一声一声,唤他哥哥。
呼吸一点点灼热,裴恕闭上眼睛。不,她很享受与他的欢愉,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她爱的不是薛临,是他。她对薛临,只是相依为命,兄妹之情。
脑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待要细想,又想不起来。裴恕默默躺着,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变成漆黑,夜来了。
内院。
陶氏看着原封未动退回来的晚膳,忧心忡忡。
明天就是除夕,三品以上官员皆要入宫领宴,陪嘉宁帝守岁。守岁宴会延续到元日早晨,之后是含元殿的大朝会,百官齐集,万邦来朝,一整套下来,至少要十几个时辰才能结束。
可裴恕,已经几天不曾正经吃过一顿饭,甚至连药都不曾认真吃过,怎么熬得住?
不行,明天一早,她得趟终南山,请杨元清出面,劝劝裴恕。他一向敬重爱护杨元清,眼下也只有杨元清能劝住他了。
陶氏叹口气,担忧之外,又觉得感叹,都说男子薄情,谁能想到裴恕这样的人,竟会如此深情?
窗外第一缕天光透进来时,裴恕依旧醒着。
外面静悄悄的,没有人声,成德那边看来不会再有消息了。
除夕了,今年的最后一天,他还是没能找到她。
他真没用。
起身,洗漱,穿衣,出门。冷风扑面而来,夹杂着家家户户朝食的香气,中人欲呕,马蹄踏过白沙堤,发出轻快的沙沙声响,裴恕余光里瞥见道边一个人影一闪,缩进了墙后。
那张陌生的脸,昨日他回来时,曾经见过。
唤过郭俭:“查查那个人。”
那个陌生男人连续两天在附近窥探,不会没有缘故。
宰相仪仗逶迤走出坊门,裴府侧门开了,陶氏坐着一辆小车,急匆匆往终南山方向去。
先前那窥探的男人骑着毛驴,躲躲闪闪跟在后面,不远处裴恕的侍卫拉低暖帽,又跟在他后面。
傍晚,皇城。
守岁宫宴酒过三巡,嘉宁帝高坐御阶之上,含笑看向裴恕。
满堂歌舞欢声中,他独自危坐,身形寥落,食案上的御宴几乎原封未动,面前却放着两个酒杯。
嘉宁帝眉头微微一皱,两个酒杯,这是怎么说?
阶下,裴恕握着金壶,将两个酒杯一一斟满。
拿起一杯一饮而尽,跟着是第二杯。
一杯给你,一杯给我。
王观潮,除夕了,你在哪里?
歌舞越来越急,欢笑声越来越响亮,殿外的天光由苍灰变成漆黑,再又变成清白,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新年第一天,开始了。
含元殿前,万国衣冠来拜,洪钟大吕敲响,裴恕手持笏板,望向西北方向。
王观潮,新年了,你在哪里?
***
王十六慢慢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外斜照,光线里细细的灰尘粒子飞舞盘旋,亮得很,有些刺眼。
头脑中一片空白,要过了很久,才慢慢想起昏睡之前零碎的片段。
雪花,悬崖,跌跌撞撞跑来的裴恕,她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所以,她死了吗?这里是阴曹地府?为什么不见薛临,为什么阴曹地府里,也有阳光?
吱呀一声,门开了,有人慢慢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