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江澜一向把心事压得很深, 无论发生什么,展现给外人的都是一种沉静平和的状态。
他的表情管理,好到令人心疼。
但也许是因为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 在他脚迈进病房的一瞬间,凌季北就很敏锐地察觉出了他的不开心。
“怎么了澜哥?”他正在打训练赛,见状赶紧闭了麦,抬起眼睛:“家里出事了?”
郁江澜笑了下:“没,打你的游戏。”
凌季北又看了一眼,这才打开语音,嫌弃地皱眉:
“啧, 南哥你在那蹲啥呢,去开野区视野啊。”
“东哥, 你猥琐点行吗, 你已经是个成熟的ADC了。”
“成熙啊, 你这八戒玩得, 真的猪啊。”
【first blood!】
龙坑开团, 中单章辰的上官刚升四级,一个漂亮的连招, 极限拿下一血。
“漂亮,辰哥永远滴神!”
“这波不亏!死了南哥一个!幸福你我他大家!”
…
凌季北激情洋溢, 滔滔不绝。
四个人集体黑脸:队长,您能先屈尊从水晶里出来吗?
凌季北:“我在医院啊, 忽然没信号, 它延迟460我没办法啊!他但凡不是460是459我也能一口气杀五个!哎?好了好了,不卡了,我来了兄弟们…”
没人搭理他。
…
虽然网时不时地会卡一下,但总的来说没有影响太多, 一晚上下来,仍是赢多输少。
就连章辰也有点欣慰,凌季北好像照比以往专注了不少。
他们五个就是这样,即便现实中有隔阂,但游戏里也终究还是默契的。
除去凌队的职场pua,其实队伍每个位置的人员配置,都可以算得上是职业中的顶尖水平,可以说是一支强强联合的“神仙队”了。
这样的一只队伍,是郁江澜羡慕不来的。
换句话说,DLK王者分部的一队离开凌季北,尚可一搏,但是PUBG的一队没了郁江澜,就是一盘散沙。
眼看着邀请赛就要开始了,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郁江澜知道,一旦这场没有他坐阵的比赛输得难看,队员的心态肯定就全都崩了。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白诺是代理队长。
话说这些天,白诺嘴上生生火出了一个大泡。
他给郁江澜发消息汇报,说训练赛打得一团糟,顾枫能力不够,朱子健最近又频频失误,井柏言心态不行成天发脾气,现在也是越发破罐子破摔了。
白诺:现在外面已经有不少舆论,说如今的DLK就是一个菜队,虚得厉害。
从前郁江澜在,几乎没人敢跟DLK战队roll点,但是现在,经过几轮训练赛的试探和摸索,已经开始有不少战队都蠢蠢欲动,萌生了在比赛里与其抢点的想法。
他心里急,但是也没有办法。
训练赛的复盘视频他都一条条看过,详细地记录总结后发到群里,可是效果甚微。
不该犯的错,还是会再犯,基本的水准,总归还是达不到。似乎大家的心已经散了,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将其粘连到一起。
郁江澜上火,几乎是夜夜失眠,心悸易惊,偶尔还会带着哭腔儿说梦话。
听不清是什么,只是很委屈。
凌季北心疼坏了。
于是托人把两张床合并在了一起,每天晚上,澜哥睡得不安稳的时候,他就挪过去,展开手臂将对方圈入怀里。
手轻轻地落在他微颤的脊背上,轻之又轻地拍着,再一点点转为细细的抚摸。
本真,静好。
…
这样又过了两天,一个深夜,郁江澜猝然惊醒,腾地一下坐起身来,把身边的凌季北吓了一跳。
后者迷迷糊糊地揉着那惺忪的睡眼,长长舒了一口气:“怎么了澜哥…”
“不对。”
郁江澜额角沁着冷汗,在夜色的映照下明明暗暗地闪着薄光,他一边摇头一边去床边抓手机,口中呢喃:“不对…”
凌季北以为他睡毛愣了:“什么不对,澜哥,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郁江澜打开手机,慌乱地去翻看这两天的消息。
沈强有多缺钱他不是不知道,但是这一次他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利用外婆来说服他。
这一招明明屡试不爽,他为什么不用了,以他那种性格,是不可能不用的。
这太反常了。
这样的原因…只可能是,外婆的病更重了,或者…
出事了。
郁江澜心一沉,强烈的不安驱使他给舅妈打去电话,没有人接。
家里,也没人接。
郁江澜看了凌季北一眼,犹豫了片刻,开口道:“凌凌,我可能要回滨州一趟。”
—
第二天一早的飞机。
郁江澜候机的时候,忽然有人从后面跑上来,去蒙他眼睛。
“澜哥!”
熟悉的一声唤。
郁江澜不由得皱起眉,握住那人的手缓缓拉下来,转过身看着冲他笑的小孩儿,又冷又严肃:“你干什么,谁让你出院的?”
“别担心,我没事儿了,我问过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凌季北展颜一笑,掏出同班机票在郁江澜眼前扬了扬,顺势坐在后者的行李箱上,掷地有声道:“滨州么,我陪你去。”
郁江澜微怔,短暂的温情化作雾气从寂寥的眼底涌起,他偏过头,低声道了句:“傻瓜。”
他说着张开双臂,温柔地把小孩儿从行李箱上抱了下来:“别摔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只比凌季北大三岁,却始终觉得操着老父亲的心,总觉得他不管多大,依旧是个小孩儿。
—
飞机从北京飞往济南,再从济南坐两个半小时的汽车回滨州。
路上郁江澜打了无数个电话,都没人接听。
凌季北握着他的手,不停地安慰:“没事的澜哥,可能手机丢了呢,或者临时有事,都是大人了,别瞎想了,一定没事的。”
他说再多都无济于事,郁江澜浑身发抖,不好的预感一波一波袭来,心悸不断,难受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苍白无力地点头。
回到家,果不其然,没有人。
家里乱七八糟,沙发前的地上摆满了空酒瓶,花生皮到处都是,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数不胜数的烟头已经被水泡得发黄,散发出一股恶心的味道。
外婆的房间开着门,床上的被子凌乱着,竟然没有叠。
记忆里,就算那个老人病了,但是她叠被子的习惯也是不会变的,总是能像雕琢一件艺术品一样,工工整整地叠成一个漂亮的小方块,再把床单铺展得看不见一条褶皱。
怎么了,究竟是发生什么了。
郁江澜心里乱糟糟的,虽然几乎可以确定家里没人,他还是跌跌撞撞地把房子上上下下都查看了一遍。
最后从楼下物业得知,三天前,六楼一个老太太突发脑溢血,被救护车拉走了。
郁江澜喉头一紧,他张了张口,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嗓子眼又痛又干。
凌季北问物业:“请问您知道是送去哪家医院了吗?”
物业:“应该是人民医院吧,离得最近,也是这片儿最好的,一般这小区有啥病人都是去这医院。”
“好的好的,谢谢你啊!”凌季北说着拿出手机叫滴滴,打车去人民医院。
郁江澜急疯了,上了车后一刻不停地打电话,给谁打电话,谁都不接。
他手脚冰凉,僵硬得几乎不受控制。
凌季北一直握着郁江澜的手,感受着那种来源于五脏六腑的颤抖,一刻不停。
“澜哥别害怕,没事的,”凌季北去揉搓着他那不通血脉,仿佛冰块一样冷的指尖,强颜欢笑:“可能不是你外婆呢,只是巧合也住在六楼呢。而且就算是,脑溢血也能治好的,我爸有个朋友就得了脑溢血了,当时还特别严重呢,后来也治好了,恢复得特别好!”
郁江澜闭着眼睛靠在车座上,喉结艰难地往下滑了滑,很压抑地呼吸着,他拇指抬了抬,在对方的虎口处摩挲了一下。
温存流连,尽在不言之中。
到了医院,郁江澜报出外婆的身份信息,查询对应的病房。
得到的结果是:病人已经于三天前宣告抢救无效病逝,今天清晨刚刚拉去殡仪馆,节哀。
!!!
病逝。殡仪馆。三天前。
这些字眼在郁江澜脑子里连环炸开,无疑是重叠的晴天霹雳。
他腿发软,愣了足足十几秒,再开口时,嗓子忽然就哑了,问说:“会不会是…搞错了?”
“能不能…再帮我看看…”
“没错的,就是邓秀芬嘛,你看,七十八岁,女,身份证号…”
…
那天原本真的是个晴天,可天不知从何时起,忽然就黑了大片。
郁江澜到底还是没能见到外婆最后一眼。
他火急火燎感到殡仪馆,正好撞见沈强和舅妈,两人在一众亲朋的簇拥慰问下走出来。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借着这个机会收了不少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