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幸妤正斜倚在榻上看《寰宇记》,闻声也不抬头,自顾自看书,像是入了迷。
祝无执无奈,轻咳一声,提醒道:“我回来了。”
温幸妤眼睛未离开书卷,随意道:“哦,你今日回得要比昨日早些。”
祝无执站在炭炉边散了寒气,解下鹤氅挂在木架子上,挨着她坐下,把她手里的书拿走搁在一旁,笑道:“你还记得我比昨日回来早?”
温幸妤这才姗姗抬眼瞧他。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处,百无聊赖的绕着他腰间的嵌玉绦带,随口道:“整日待着无事做,自然什么都记得清楚。”
祝无执轻笑一声,没有接话,目光扫过旁侧书面上的《寰宇记》三个字,复捉住了温幸妤的手,握在掌心,盯着她缓声询问:“这两日看书这般入迷,连我回来都不肯抬头,可是要考个女状元?”
【作者有话说】
[1]引用自纳兰性德的《采桑子塞上咏雪花》
全词为: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我引的“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隐含他对于富贵门阀种种束缚的逆反心态,对功名牢笼的疏离,对天地间无拘无束的追求。(不一定对哈,书上大概这么赏析的。)
57
第57章
◎我算什么?◎
温幸妤嗔了他一眼:“你惯会揶揄我。”
神色如常,不慌不乱。
祝无执将人揽进怀里,轻笑一声转了话头:“过几日宗祠修缮完毕,祖母和祝家其他祖先的牌位也已重制完,届时你同我一起祭祖。”
温幸讶然看他:“我去…不太好吧?祭祖哪有带外室的,你也不怕被祖宗降罪。”
祝无执垂着眼,揉捏着她软白的指尖,漫不经心道:“降罪?若不是我,他们早都沦为孤魂野鬼。如今有人敬香祭拜,识相些的,就该好好保佑你我福寿绵长,这样才能多受几年香火。”
温幸妤面色复杂的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了。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也就他能说得出口。
果真桀骜恣肆。
她抽回了手指,问道:“那你不怕日后的妻子得知此事,会恼怒生气吗?”
祝无执凤目微抬,语气缓和:“谁告诉你我现在要娶妻?”
温幸妤蹙眉,语气有些不可置信:“不娶妻?”
祝无执嗯了一声,并不解释。
前些日子,他让曹颂送来了京中家世清白显赫,尚未婚配的闺秀画像,想着挑个温婉大方,有容人之量的正妻。
哪知翻了一遍画册,没一个合适的。
贤淑宽和的,行事大多古板无趣。行事活泛聪慧的,性子又太骄横泼辣。
两者皆备的,又貌若无盐,着实无法入眼。
且不说别的,这些女子除了家世,竟没一处比得上温幸妤。
最后思来想去,决定先把这事搁置,等日后有合适的再说。
温幸妤没再说什么。
祝无执决定的事情,就算她有异议,也没有用。
沉默片刻,她忽然小声道:“说起祭祀……”
“嗯?”
“接近年关了,我想……去铁佛寺给观澜哥上柱香。”
上次回来后,祝无执就把观澜哥的骨灰供至铁佛寺,并未隐瞒她。
揽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旋即头顶传来青年冷淡的嗓音:“这段时日这般听话,是为了让我同意你去给他上香?”
温幸妤被迫伏在他胸口,她仰起脸看他,眼眶有些红:“不…只是你提到祭祖,我便想起了观澜哥。”
“当年他死的时候连块碑都没有,现在又孤零零在寺庙里,无人祭拜无人敬香。我一想起来…心里就难受。”
眼中的泪花映着烛火,波光潋滟,惹人怜惜。就连说话的嗓音,都那般轻柔。
“长庚,你陪我去罢,好歹……他也是你的恩人。”
祝无执一言不发,目光落在她雾蒙蒙的眼睛上,好似跌进了一汪冰冷潮湿的湖水,拖他溺毙。
呼吸几欲凝滞。
良久,他松开了手,沉默起身,取下了木架上的狐裘,穿戴好后,扫了眼榻边泫然欲泣的女人,神色平静往门外走。
“后日我会安排马车,送你去铁佛寺。”
温幸妤站起身,手足无措道:“好……”
“这么晚了,你去哪?”
祝无执开门的手微顿,头也不回:“去书房处理政事。”
说罢,他拉开门大步去了。
寒冷雪气涌入门内,烛火随之摇曳跳跃,很快又恢复平静。
温幸妤转身透过窗纸,看着青年的身影消失在雪幕中。
她垂下眼,在原地站了半晌,直到芳澜小心开口。
“夫人,歇息罢,大人等气消了,会来看你的。”
温幸妤回过神来,扯出个苦涩的笑:“但愿如此。”
祝无执走出枕月院,脸上的平静之色顷刻消失。
他脑海里循环往复着温幸妤饱含泪水的眼睛,心烦意乱。
本该当场发作的,本该直接拒绝的。
可他想,只不过是一个死人,一个化成灰都未真正得到过她的死人。
温幸妤想去祭拜,也不过是念着当年未婚夫妻那点情分。念着陆观澜那点可笑的、寒酸的温情。
雪花飘飘洒洒,寒风肆虐。
他抬手拂去肩头雪粒,明明已想通,那双凤目却愈发阴郁。
分明知道他发了怒,却不知道追出来。
他不明白,陆观澜跟她相识不到一载,而他跟她同榻将近三载。她凭什么如此惦念一个死人。
甚至当着他的面,哭着央求去祭拜前未婚夫。
那他算什么?
夜半三更,主院书房烛火昏昏,窗纸上传来轻轻的拍打声。
祝无执搁下朱笔,阖上奏章转过头去。窗外雪愈发大了,在檐角灯笼的映照下、寒风的裹挟下,斜斜打在窗纸上,映出模糊冰冷的影。
她睡了吗?会因为他的离去而恐慌吗?
想必是不会的。
她能念着化成灰的陆观澜寂不寂寞,能担忧薛见春日子过得顺不顺畅,甚至会体贴婢女小厮会不会受冻生病。
却唯独不会顾念他。
那样的没心肝儿。
汴京下了一夜的雪,摄政王府主院的书房,也燃了一夜的灯。
*
翌日,温幸妤起了大早,照常看了一日《寰宇记》。
祝无执好似很忙,上朝后就留在宫里,直到子时都未归来,只派了曹颂来传话,说政务繁忙,要歇在宫里。
温幸妤没说什么,似乎早有预料。
她把一个红漆雕花食盒交给曹颂,柔声道:“天寒地冻,我炖了些三脆羹,劳烦曹大哥带给大人。”
曹颂愣了一下,赶忙接过,恭敬道:“是,夫人。”
说罢,他拱手退出门外。
芳澜和静月偷偷打量温幸妤的脸色。
见其神色恹恹望着院子出神,无声对视一眼。
一个多时辰前,夫人亲自去小厨房炖了羹汤,不叫厨娘插手。
当时院中的仆从,皆惊奇不已。都说这铁石心肠的夫人,竟转了性儿,会主动讨大人欢心了。
女主子受宠,对她们做下人的而言是好事。
温幸妤在榻边坐了一会,轻声道:“备水吧,我想歇息了。”
静月躬身称是,轻步退出门外。
另一边,皇宫拱垂殿。
殿内宫灯明亮,祝无执端坐案前,长眉紧锁,正提笔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章。
曹颂提着食盒,于殿外等待通传。
少顷,殿内传出青年低沉的嗓音:“进。”
曹颂推门入内,躬身拱手行礼:“主子,夫人让属下给您送羹汤。”
话音落下,祝无执抬眼看去,目光直落在曹颂手中的食盒。
“拿过来。”
嗓音听不出喜怒,曹颂赶忙把食盒提到跟前,打开端至案上。
白釉莲花盅映着煌煌宫灯,温润如暖玉。
他心绪复杂,抬手揭开盖子,鲜香气味顷刻溢出,白雾腾腾。
她这是做什么?讨好他吗。
是因为他生气了讨好,还是因为…怕他反悔不准她去铁佛寺而讨好。
思及此处,他漠然盖回盖子,淡声道:“赏你了。”
曹颂惊讶抬头,就见主子轻飘飘瞥了他一眼。
他赶忙低头称是,将白釉盅端回食盒里,躬身道:“谢主子赏赐,属下告退。”
行至门前,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罢了,食盒拿回来,你退下。”
曹颂:“……”
他任劳任怨把食盒提过去,将白釉盅端出来。
抬眼一看,祝无执面前的奏章已经被丢到旁侧,面前空出来一片。
他把三脆羹恭敬端至主子跟前,就听得对方道:“是她自己炖的?”
曹颂如实道:“是夫人花了一个时辰炖的,听院里奴才说,并未假于人手。”
祝无执面色稍霁,摆了摆手:“行了,退下吧。”
曹颂这才退出门去。
祝无执揭开盖子,旁边的小内侍要前来试毒,他皱眉道:“不必试,退下。”
小内侍吓了一跳,赶忙退到角落,垂首不敢发出动静。
祝无执拿起羹勺,慢条斯理将一盅三脆羹用完。
罢了,不管为何讨好,总之都是讨好。
陆观澜一个死人罢了,来年将他的骨灰送回同州,她自然不会再惦着。
又处理了几份奏章,他站起身,披衣往外走。
回到枕月院,主屋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散了冷气走到内室,就见温幸妤衣着单薄趴在窗边,透过半开的窗子,出神望着探枝的梅花。
他冷了脸,抬手将窗子*阖上:“都是死人?女主子大病初愈,也不知道劝着些。”
说罢,他将人横抱起来,放在床榻上,拥裹好被子。
温幸妤怔怔看着他,复又垂下眼:“不要怪她们,是我贪凉看雪。”
屋子里的婢女慌慌张张跪下,祝无执摸了摸她的脸,又去摸她的手,感觉到一阵冰凉,神色愈发阴沉。
他只不过一日未归,这群狗奴才就这般不上心。那若有朝一日他一年半载不在家,她那样得过且过的性子,还不得被人蹬鼻子上脸欺负到头上。
这段时日是他疏忽了,竟忘了敲打管事嬷嬷,叫她偷奸耍滑,不好好调教新入府的奴才。
祝无执打定主意,赶明儿就换了负责采买奴才的管事。
“滚出去。”
他侧过头,冷脸呵斥。
一干婢女连滚带爬出了主屋。
温幸妤被裹在被子里,发丝如云堆叠,脸微微发白:“你怎么回来了。”
祝无执缓和了脸色,握着她冰凉的手暖,责备道:“我若不回来,你是不是要吹一夜的冷风?”
温幸妤抿了抿唇,偏过头去,一言不发。
祝无执感觉她状态不太对,轻扣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
只见一双杏眸泪光点点,含嗔带怨。
他叹了口气,心中又无奈又欢喜道:“哭什么?我不是回来了吗。”
温幸妤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我以为你厌弃了我。”
祝无执心一软,低哄道:“哪里的话?我怎会厌弃你。”
“近日辽人屡犯边境,我忙着处理政务。”
说着,他将人揽进怀里,好声好气道:“是我的错,不该疏忽你。”
温幸妤没想到他会道歉。
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温驯伏在他怀里,轻声道:“你莫再一言不发就离开,好不好?”
“院中寂寞,你若再不理我……我怕我有朝一日,真的会疯痴。”
祝无执面色松怔,一时喜,一时忧。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像是安抚乖巧的狸奴,嗓音干涩:“好。”
“不会不理你,永远不会。”
屋内炭盆明灭,烛火摇曳,窗外积雪压枝,寒风拂灯。
祝无执又哄了温幸妤几句,见她破涕为笑,才起身沐浴更衣。
而后脱木屐上榻,拂下天青莲纹锦帐,抱着她沉沉入睡。
*
听竹院。
高月窈早已入榻,睡意朦胧中,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
有人掀开了幔帐,昏黄烛火透入床榻,她睁开眼,就见贴身婢女采薇伏在脚踏上,一手掌灯,一手捧着信。
她坐起身接过信,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名讳,皱眉道:“为何今夜才来信?”
采薇道:“角门的婆子说,那送信的递夫言,近日京畿一带下雪,故而马程慢了些。”
高月窈叹了口气,把信笺拆开,借着灯火一目十行往下看,脸色逐渐难看。
看完,她阖上眼,将信纸揉成一团,一行清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采薇自小跟在高月窈身边,知其向来内敛柔韧,纵使天大的事也不会如此。
她慌了神,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小声道:“小姐……信上说什么了?”
哀莫大于心死。
高月窈睁开眼,任由泪水四溢,沉默着一点点将信纸抚平,淡声道:“高涣和高扶光,命我给大人下药。”
平和的嗓音下,是滔天的失望和怨恨。
采薇瞪大了眼睛,翕动着唇,恨声道:“老爷和大少爷…怎么能这般,这般……”
“这般没皮没脸,这般禽兽不如。”高月窈一字一顿的接话。
采薇登时红了眼眶。
她家小姐向来温柔,哪怕再恼怒,也从未骂过人。
老爷和大少爷也忒不是人,竟让小姐一个大家闺秀,做这种……这种腌臜事。
高月窈看着信纸上工整的字,几欲作呕。
父兄究竟把她当什么呢?因为家主暗示催促,就出此昏招,以家族之名裹挟,逼她行龌龊之事。
他们从未考虑过,若她真按他们说的行事,就算能如愿嫁入王府,恐怕也会遭夫君厌弃,遭汴京贵女耻笑。
他们从未替自己考虑过,半分都没有。
高月窈自幼熟读《女诫》《列女传》,循规蹈矩了十九载,渴望的不过是父兄和母亲的疼爱。
而如今这温情的假象,终于尽数被这封信撕了个干净。
她愣愣看着信,不免想:凭什么呢?父兄庸碌,靠着她跟祝无执的婚约,才在家主那得了脸,谋了个七品承事郎的位子。
如今又想叫她不顾贞洁,仿妓子行径。
何其贪婪。
她诗词歌赋无一不通,甚至连骑射都会,若非女儿身,恐怕早入朝为官,青云直上。
就因为是女儿身!她就要为两个废物铺路!
凭什么!
高月窈心头大恨,唇齿间鲜血淋漓。
眼前那条迷雾重重的路,从未像如今这般清晰。
她眸色愈发坚定,那张柔弱温婉的脸,迸发出惊人的狠意。
将信纸收好,高月窈心中有了决断。
先前她同温幸妤交好,通过枕月院仆从的异常,猜出对方并非自愿做祝无执的外室。
后来通过言辞试探,得到了温幸妤的回应,二人便心照不宣成了同盟——她帮助温幸妤离开,而后自己就有机会得偿所愿嫁入王府。
枕月院的婢女看得很严密,但百密终有一疏,她跟温幸妤通过偶尔抓到的片刻时机,敲定了逃跑章程。
可如今她改主意了。
人都是自私的……总要先为自己考虑。
*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明,祝无执已去上朝。
温幸妤起身更衣梳洗,用过早饭后推门出去。
凉意袭来,她拢了拢斗篷,只见天际灰蓝,远处的皇城静默矗立在素白之中,宛若工整的山峰。
她收回视线,缓步走下阶梯。
下了一夜的雪,庭院里的积雪已经被仆从清扫干净,堆积在旁侧的花池子里。
出了院门,一顶翠盖珠缨,四角悬着赤金铃的七宝香车停在旁侧。
她扶着静月的手进了车厢,就听得一道清软的嗓音响起。
“温姐姐这是做甚去?”
温幸妤掀开车帘,笑道:“去铁佛寺上香。”
高月窈笑盈盈道:“真是巧了,我正纠结去哪个寺庙祈福。温姐姐若不嫌弃,我同你做伴,一道去铁佛寺。”
温幸妤为难道:“这……恐怕要过问大人。”
高月窈不解:“大人政务繁忙,还是别去打扰了。这点小事,温姐姐难不成还不能自己做主?”
温幸妤叹了口气,朝旁边的静月道:“你且让瓶儿去传话,就说窈娘同我一道去铁佛寺。”
静月点头应了,快步去给瓶儿交代清楚,便进了车厢,和芳澜跪坐在地毯上侍奉。
马车车厢很大,多了高月窈和其贴身婢女采薇,也不觉拥挤。
护卫骑马围守一圈,马车缓缓行出府门,碾过积雪,自金明池一路向北,行至栖松山。
朔风卷雪,山径覆素。
转过一山坳,风势稍歇,前方山门隐隐,朱墙半露于苍松和积雪之间,数缕青烟,袅袅升于铅灰天色之下。
二人一前一后扶着婢女的手下了马车。
高月窈仰头凝望,神色肃穆,温幸妤亦肃然,整了整鬓边微松的珠花,不复多言。
两人挽手,直向那香烟缭绕处行去。
知客僧引路入寺,寺内积雪扫尽,青石微露。
温幸妤面色端凝,对高月窈道:“你且去大雄宝殿祈福,我欲先往西偏殿,为一位故友上炷香。”
高月窈眼底微光一闪,旋即笑道:“温姐姐情深义重,自当如此。小妹先去殿中为父兄母亲祈福,稍后便来寻你。”言毕,携采薇径往大殿。
温幸妤带着静月芳澜转入西偏殿后一净室,室内唯设一案,上供一白瓷素坛,旁立一木牌,书“陆观澜之位”。
她屏退婢女,独对骨灰坛,缓步上前,轻抚冰冷坛壁,低语喃喃:“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今岁汴京雪甚,观澜哥……你在那边可好?”[1]
言语间,暗自从怀中取出一巴掌大的油纸包,又从袖袋里抽出个小臂长、一寸宽的扁匣。
动作迅速的替换完毕。
“观澜哥,我来年再来看你。”
语声哽咽,强抑悲声,取香三炷,就长明灯点燃,深深三拜,插入炉中。
香烟缭绕,映得她面容愈发苍白清寂。
这厢在上香,那厢皇宫里的祝无执,也才得了高月窈临时决定同去铁佛寺的消息。细问之下,才知瓶儿路上被两个乞儿纠缠,摔了跤,故而姗姗来到宫门口。
祝无执本就疑心温幸妤看《寰宇记》这种地志风俗类的书籍,如今高月窈又跟她一起去铁佛寺,彻底确定,她又企图逃跑。
殿中内侍见摄政王脸色阴沉,登时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了霉头。
祝无执静坐片刻,心底冷笑。
他倒要看看,这次她打算如何逃出生天。
*
铁佛寺。
高月窈祈福毕,寻至净室外,见温幸妤推门出来,神色难掩悲伤。
她上前挽臂,柔声道:“听闻寺后‘望岳台’视野绝佳,可观汴梁雪景,你我同去一观如何?”
温幸妤心绪未平,同高月窈不动声色对视一眼,略一颔首。
二人登台。此台悬于山壁,视野豁然开朗。但见千峰裹素,万壑堆银,汴京城隐现于茫茫雪雾之中,气象宏阔。
朔风扑面,温幸妤不禁拢紧斗篷,凭栏远眺,神色沉静。
高月窈立于其侧,赞叹道:“汴京雪景果真豪阔。”
恰一阵风过,卷起台上浮雪,迷人眼目。
高月窈侧身贴近,状似为温幸妤遮挡风雪,耳语道:“安心去罢。”
话音未落,藏于斗篷下的手,借身形遮挡,猛地于温幸妤腰后发力一推。
温幸妤早有预料,并未挣扎,惊呼一声,身子如断线纸鸢,掼出栏杆之外,直坠下方覆满积雪的山坡。
天旋地转中,她看见的最后一眼,是高月窈深沉古怪的眼神。
来不及细想,她蜷成一团,护住头,顺着雪坡往下滚。
坡上积雪深厚,温幸妤身着月白斗篷,瞬息便被卷入枯枝之间,踪迹渐隐于茫茫雪幕之中。
静月和芳澜就站在四五步开外静侍,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二人疾步到跟前,还是连温幸妤的一片衣角都来不及抓。
眼看人消失不见,两人脸色惨白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高月窈佯装惊慌失措:“不好了!温姐姐失足坠崖了!快来人啊!”
待亲卫们赶来,系了绳索翻下看台去寻,她伏于栏杆,眼底浮现几分愧疚。
接下来的事,只盼温幸妤不要怨她。
远在皇宫听政的祝无执,得了消息后,明知她是为了脱身,不太可能出事,但一想到她滚下山坡难免受伤,顿时心神不宁,又担忧又恼恨。
他暗骂一声“冤孽”,即刻策马出宫。
到地方后,眉睫结霜,发顶和肩头落满了雪花。
他管也不管,阔步行至看台,扫视一眼旁边脸色发白的女子,眸光森冷。
正欲翻下栏杆亲自去寻,就听得身后传来女子清悦的嗓音:“大人且慢!”
“可先听表妹一言?”
他脚步一顿,转回头睨着跪在地上的高月窈,凤眸微眯。
俄而,他缓声开口:“说。”
高月窈跪得笔直,正色道:“大人现在去坡下寻,也来不及了。提前雇佣的车夫,定然已将温姐姐转送至旁处。”
她顿了顿,顶着那森冷的目光,强装镇定:“我知道温姐姐的去向。只要大人能允诺件事,我将知无不言,且甘心接受您的惩戒。”
【作者有话说】
[1]引用白居易的《梦微之》
58
第58章
◎为何不走◎
祝无执嗤笑一声。
这高月窈,倒是比高家其他子嗣要大胆得多。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他垂眸看着她,淡漠道:“你且说说,要什么允诺?”
高月窈深深一叩首:“以摄政王之名,将我赐婚给扬州林氏嫡次子。”
祝无执长眉一挑,稍加思索,就明白她想要做什么。
权衡利弊后,他觉得此女确实值得押注。可作为他瓦解高氏的棋子。
只不过助温幸妤脱身,又背叛她之事,不是能轻易揭过去的。
他道:“你凭什么认为,温幸妤去向的价值,足以换一份赐婚的旨意?”
高月窈闻言脸上血色尽褪。
祝无执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你且跪着好生想想,还拿得出什么筹码。等妤娘安然归家,若我心情好,或许会允诺你来谈…所谓的条件。”
说罢,他翻身上马,衣袂猎猎作响,身影很快消失在寺庙内。
高月窈知道这样已经是祝无执格外开恩,不敢违抗,脸色苍白的跪在地上。
*
温幸妤滚下山坡,摔入一片密林,后背撞到树干上,眼前骤然一黑,几乎晕厥。
哪怕护着,积雪也厚,脸和手上还是被枯枝败叶划不少细小伤口。身上那件月白斗篷更是沾满了雪泥,挂出好多道口子。
她急促喘息,把袖子中装了观澜哥骨灰的匣子拿出来检查,确定完好无损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温幸妤挣扎着爬起来,右脚一踩到地上,一阵钻心的疼。环顾四周,她不敢停留,咬紧牙关,拖着那只无法着地的右脚,在深可及膝的雪地里,朝着密林深处,被雪半掩的荒僻小径,一步一挪,挣扎前行。
风雪更大了,扯天扯地,将天地搅成一片混沌的灰白。山林寂静,偶有乌鸦鸣叫,枯枝断裂的声响。
走了一小会,就看到一辆刻着“城西春坊赁马处”字样的青篷螺车,停在小径上。车辕上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丈,正焦急地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朝这边拼命张望。
见她来了,赶忙跳下车迎了过来。
“姑娘,快快上车!”
温幸妤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他的打满补丁的袄子,以及皲裂手腕上的木槵子佛珠,眸光微闪。
顿了顿,她心中有了计较,从怀里拿出装骨灰的扁匣,低声道:“老丈,我不坐车,你且拿着这匣子,帮我送去乾明寺。”
那车夫愣了一下,没有接东西,疑惑道:“雇我的人说,势必要把您送离京畿一带。”
温幸妤没有银子。祝无执为了防止她逃跑,不让她制香,不让她接触外人,亦不给她银钱,半个铜板都不给。
她把头上唯一的簪子拔下来,塞到老丈手中:“雇你的人是我的仆从,现在情况有变,你听我的。”
“这簪子是报酬。你快快去送匣子,寺庙的僧人问起来,就说是你远房侄子的骨灰,客死他乡,无奈暂放庙中祭拜。”
老丈一听匣子里是骨灰,不免有些退缩。但看着那华美的金缠丝玉簪,却又舍不得放开这笔买卖。
若能拿这簪子换钱……女儿的病就有救了。
他一咬牙,接过匣子,郑重承诺:“姑娘你放心,小老儿一定把东西安然送至乾明寺。”
温幸妤点点头,交代道:“这匣子里的骨灰,牵扯甚广。过两日会有人去乾明寺取,若发现匣子破损,亦或者被调包……”
她顿了顿,告诫道:“你全家的性命,我不一定保得住。”
老丈吓了一跳,赶忙把匣子推了回去:“这么严重?那小老儿不送了。”
温幸妤道:“这簪子所换银钱,除了给寺庙交一部分外,剩下的足以解决你的燃眉之急,且让你家这辈子衣食无忧。”
“只要你小心些护送,就不会有人找你的麻烦。”
老丈被这话打动。
普通老百姓一年阖家嚼用不过几两银子。而这簪子,他看不出价值几何,但缠金的东西,至少都得百两。
护送一个骨灰匣罢了,能出什么差错?
他年纪大了,就那么一个女儿,冒次险又如何。
思及此处,老丈接过了匣子,小心翼翼包裹在破烂的棉袄中,才从温幸妤手中拿走簪子,细心收好。
他看着面前女子惨白的脸色:“姑娘放心,匣子我会好好送去寺庙,只是您…一个人真能走出山林吗?”
温幸妤心口一跳。
防人之心不可无,她瞥了老丈一眼,镇定道:“我另派了人来接应我,就在前边山腰那。”
老丈笑得老实:“那就好,那小老儿现在就去护送匣子。”
温幸妤嗯了一声,说道:“簪子不要在汴京的当铺换,最好能多经几次手,以防你被人当成贼寇捉走。”
老丈点头哈腰:“明白的,明白的,小老儿做了将近三十年车夫,知晓其中利害,姑娘且放心。”
温幸妤颔首,催促他赶紧走。
老丈也不磨蹭,上螺车后,扬鞭一挥,车轮便碾过小径,愈行愈远。走到山脚处,就见皇城司的人骑马巡防,俨然是要捉什么人。他吞了口水,心说还好没对那姑娘起歹心,不然恐怕不等他走出去,就被皇城司的人捉住了。
皇城司的人仔仔细细搜查了老车夫,又盘问几句,没发现什么异常,挥手放行。
车夫心有余悸,战战兢兢驱车离去。
温幸妤见车身影消失,才扶着树,一瘸一拐往密林另一个方向走。
她这次……原本是想逃跑的。
但滚下山坡后,高月窈那古怪的眼神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再想想对方一路上的异常,以及推她时那句语调奇怪的“安心去罢”,她就心有不安。
上次有这种不安感,她就跳入了祝无执的陷进,被掳至山寨。
这一次,她当机立断决定不跟车夫离开,只把观澜哥的骨灰送出去。
骨灰调包的事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高月窈只知她要逃,却不知她要带着骨灰逃。
遂这次把骨灰调包,祝无执不会发现。
观澜哥的骨灰安全,她就没多少顾虑了。
这次她主动回去,祝无执定会更加放松戒备,剩下就是等一个时机,一个能让她彻底脱身的时机。
至于为何敢把观澜哥的骨灰交给那车夫。一来敢接这种生意要钱不要命的,要么是赌徒恶汉,要么就是家中出了大事急需用钱,不得不铤而走险。
这老车夫显然是第二种。观其袄子上针脚细密的补丁,就知他有妻有子。更不用说螺车上还有“赁马处”的标记。有家室又有谋生活计,意味着他做什么都会有所顾虑,没必要冒着杀头的风险,谋财害命。
二来,温幸妤知道高月窈本性良善,雇车夫前,定都摸清了人品,不至于让她陷入危险。
三来,这车夫裸露出的手腕上戴着木槵子做的佛珠,俨然是佛家信徒。这样的人,对骨灰类的东西有敬畏之心,不会随意丢弃处理。
故而温幸妤敲打一番后,放心把骨灰交给了车夫。
至于她……自然是顺着路走,等待祝无执找来。
温幸妤扶着粗糙的树干,踩着深雪,忍着右脚的刺痛麻木,出了山林后,走上了一处平阔的山路。
天地上下一白,万籁俱寂。
热气呼出来,顷刻在眉睫上结白霜。
温幸妤浑身又冷又疼,她把斗篷的帽子戴着,捡了树枝做拐,慢吞吞在雪幕中挪。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眺目望去,只见遥遥雪色中,有人打马而来。
北风凛冽,雪片如刀,黑貂裘,照夜马,衣袂翻飞间,劈开浓重雪幕快马奔来。
祝无执目力极佳,远远就看到了雪地里那道身影。
离她还有几十步时,他勒马而停。
四目相对,一个浑身狼狈,一个衣角不沾半片尘埃。
他端坐高头大马上,手握缰绳,居高临下地睨着,眼神比漫天飞雪还要冷。
女人狼狈跌在雪窝里,眉睫结霜,脸上好几道细小伤口,斗篷上沾满了雪泥,皱皱巴巴,褴褛不堪。
温幸妤仰起头,面色惨白,望着神色漠然,无动于衷的祝无执,结霜的睫毛被热气融化,眼角滚落一滴泪。
“祝长庚……你怎么才来?”
天地广阔,万物素白,祝无执眼中却只映出那张苍白委屈的脸。
怀疑、愤怒、失望……所有的情绪如同铺天盖地的大雪,被这滴泪融化,直流淌进心窝。轻而易举撕裂他冷若冰霜的假面,令他弃甲投戈,不战而败。
祝无执静默片刻,翻身下马,将她从雪窝中拉起来,解下她身上冰冷的斗篷,裹上他的裘衣。
“上马。”
貂裘温暖,驱散了几分寒冷,温幸妤仰头看着祝无执紧绷的下颌,小声唤道:“大人……”
祝无执冷眼看着,并不回应。
温幸妤知他心有恼恨,只好住了口,一瘸一拐往马跟前走,还没走出去几步,又是一个踉跄。
祝无执眼疾手快扶住,垂眼扫过她的右脚,什么都没说,把她仔仔细细裹好,横抱置于马上,又翻身上去,将人搂在身前,一夹马腹,朝山下的路去了。
温幸妤安分窝在祝无执怀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那蓬勃跳动的心,一下又一下。
或许是因着即将主动踏入牢笼,又或许是身上的伤太疼了,她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襟,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祝无执有所感,略一垂眼,见她埋在自己胸口,大抵是受了伤疼得厉害,哭得浑身都在轻轻发颤。
他收紧了拥着她的手臂,哑声道:“为何不走。”
看不清女人的神情,只听得她哽咽回答:
“我不知道……走了一半,摸到你送我的白玉菩提珠串,忽然就不想折腾了。”
“我…我想见你……”
满含哭腔的回应,被耳侧呼啸的风声吹散,远远抛在覆雪的山野。
祝无执长叹一声。
罢了,且再信她一回。
他想,只要温幸妤肯回头,只要她心里有他,哪怕只有一点点,就怎样都好。
只不过,这次回去,除了处置那群连主子都看不住的废物奴才外,另要彻底切断她跟外界的往来。
熏香、朋友、书籍、金银铜钱……全部都要清理掉。
她眼中只需有他,只需听他的话。
独属他一人所有,从穿到戴,由生到死,皆由他掌控筹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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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第59章
◎本性◎
回到枕月院后,御医已经在等着了,检查后确定温幸妤后背挫伤,右踝扭伤,以及手脸上有些刮痕。好在都是小伤,未伤及骨头。
她擦了药,喝过汤药后,小心翼翼问了祝无执高月窈的消息,得知对方被罚跪了两个时辰,被抬回来后就发了高热,现在正昏迷。虽说是互相算计各求所需,但温幸妤还是有些愧疚,请求祝无执允她去赔礼探望。
祝无执自然不肯,冷言拒绝,且毫不留情的讥讽她“菩萨心肠”。
往日他对温幸妤还压着性子装一装,觉得能靠着压抑本性,伪装成君子,博取她的喜爱。
但如今却不需要这样了。
她既已主动留下,就说明已经对之前的他有了情意。那么此后的日子,他不会再压抑本性,同她整日玩一些君子端方、发乎情止乎礼的戏码。
他要让她看到真实的他。不为外物影响的,慢慢接受他、爱他,乖乖待在他身边。
温幸妤不知祝无执内心所想,只隐约觉得他好像不太对劲,和平日里有些不一样。
更阴鸷,更傲慢,说出的话刺耳至极,毫不留情。就仿佛回到当年,她刚把祝无执救到山洞中时,他那副阴森宛若毒蛇的模样。
温幸妤隐有畏惧,纵使心生恼怒,也没有说话。
祝无执照看了她一会,就离开处理政务了,或许是汤药里有安神的东西,她不一会就抵不住困意,昏睡过去。
翌日起来,才发现静月和芳澜不见了,换了两个沉默寡言的婢女。
她心有不安,试探着问:“你们知道静月芳澜去哪了吗?”
那两个婢女指着嘴,露出黑洞洞、没有舌头的口腔。
温幸妤吓得不清,叫来瓶儿,才知道这两个婢女是祝无执特意安排的。至于静月和芳澜,被打了顿板子,降了等次,打发去外院做粗使婢女。
她听着心里难受,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她们。她真的没想到都主动回来了,祝无执还会迁怒二人。
除此之外,院子里的所有书籍、金银类的东西,都不见了。仆从们也不跟她闲聊,恭恭敬敬,显然是害怕再出了岔子被罚。
又过了两天,府邸宗祠祭祖仪式,祝无执本来想带温幸妤去的,但思及她腿脚受伤不好下地,奔波劳累会加重病情,故而只好放弃带着她。
祭祖当日夜里,祝无执在祖母的牌位前坐了一夜。
报完了仇,忽然就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什么都得到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得到。
祝无执觉得可能手握的权力还不够。他想坐上那把龙椅。
稳坐明堂,享万民朝拜。
*
除夕夜,府邸妆点的喜气洋洋,宫灯都换成了红色的,窗子上贴了窗花。
祝无执是摄政王,要出席除夕宫宴,温幸妤一个人在院子里吃了饭,然后就坐在窗边发呆。
子时,窗外“砰”的几声,她推开一点窗子,凛冽冷风灌入,将屋内的沉闷吹散了几分,令她耳目头脑皆清醒起来。
她仰头看去,透过方寸窗口,看到漆黑的天幕被一片绚烂之色点缀,像星星一样耀眼,又飞速灰败,无声息的坠落。
除了烟火声,她似乎还听到了街道上喧嚣热闹的声音,远远越过院墙,传入她的耳朵。
朦胧,却好像又那么清晰。
她出神地看着烟火起,烟火落,不知怎么了,心里特别难受。
这段日子她窝在屋里,祝无执没回来时,没人跟她说话,就一个人发呆。有时候看着满屋锦绣罗绮,就会不可控制的冒出一些念头来。
要不就这样吧,也挺好的。折腾什么呢?这样富贵的生活,若不是祝无执,她这辈子怕是都享受不到。
除了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跟外人接触,有些情绪无常外,其他方面都还好。
不缺衣少食,不用受苦受罪,这样好像也挺好的,知足常乐不是吗。
又是“砰”的几声,寒风骤起,夹杂着烟火独有的气味,冲进温幸妤的鼻腔。
温幸妤一下清醒过来,打了个寒战,将窗子阖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和绚丽。
她怎么能被这些东西迷惑呢?若是因为一个微弱可能,就把后半生都寄托给一个专制独断、阴晴不定、暴戾恣睢的男人身上,被圈禁在小小的宅院里,靠着那点他随时能收走的情意,摇尾乞怜。
温幸妤觉得这样她会被折磨疯。
更何况……早在祝无执在船上强迫她,用观澜哥的骨灰威胁她,又一次次不顾她的意愿,甚至用人命胁迫她的时候,她跟他就没可能了。
*
宫宴散了,祝无执又去拱垂殿处理政务,召见朝臣商事,直至深夜,才披衣出了殿门。
夜风寒凉,他拢了拢衣襟,拾阶而下。
曹颂上前把温幸妤一日言行禀报了,末了忽然小心翼翼问道:“主子,您对温娘子,到底什么打算?”
祝无执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曹颂的意思。
虽说做了摄政王,但这不代表朝堂全然由他掌控。
现在他手下的朝臣,都催促暗示着他该娶妻开枝散叶,为日后做准备。就算哪天出了事,也能有个孩子继承他的权势。
但他还不想娶妻。
不娶妻,就不好直接纳了温幸妤。
他沉默片刻,回道:“先这样吧,正好她也不乐意做妾。”
曹颂暗叹一声。
当局者迷,主子在大事上耳清目明,但对情爱一事…一窍不通。
不过他也不会劝。温幸妤身份太低了,不配做摄政王府的主母。这还是委婉来说……温幸妤这样的人,不仅胸无点墨,甚至还会影响到主子的心绪。一点用处都没有,尽会制造麻烦。
他身为心腹,自然是希望主子能找个对朝堂局势有用的高门贵女。
只是他一直很疑惑,主子什么美人没见过,为何非要一个模样清秀,难登大雅之堂的女子。
“主子,恕属下直言,温娘子与您实在是……不堪相配。您不如多见见京中闺秀,尝试和她们多接触接触。”
祝无执脚步骤顿,冷冷扫向曹颂,告诫道:“温幸妤的事我自有章程,无需多言。”
他明白曹颂的意思,也看出对方有所疑惑。只是他确实也不清楚,自己为何非要一个平庸的女人。可能是因为那两年的陪伴,也可能是她身上那种完全不同于他,不同于任何人的善良、坚韧,又鲜活的气息。
总之想要便要了,他一向喜欢顺心而为。
只不过曹颂有一点说得对,温幸妤行为举止确实不堪体统,上不得台面。
要跟在他身边,可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曹颂顶着主子的目光,头皮一紧,不敢再说什么,安静把主子送出宫,护在马车旁边,回到王府。
*
祝无执一进屋,看见温幸妤一个人坐在湘竹榻上,手中捧着茶杯,微微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他脱下大氅换了木屐,走到她跟前,才发现杯中的茶满当当的,她一口没喝。
“你回来了。”
温幸妤回过神,仰头扯出个笑,将手中的茶杯放在小几上。
祝无执嗯了一声,将她抱在怀里。
“秦将军班师回朝,我同他商事,故而回来晚了些。”
温幸妤趴在他怀里,垂眸轻嗯了一声。
祝无执最喜欢她这副温驯的模样,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道:“过段时间上元节宫宴,我带你一道入宫。”
温幸妤出身低,做事比较随心所欲,没有体统。
他想趁着宫宴,带她入宫,好让她长长见识,日后不要做出失了身份的事。
温幸妤沉默片刻,抬眸拉着他的袖摆,祈求道:“长庚,我不想去……”
去宫宴做什么,让别人当成猴子一样看来看去吗?她不想受那些异样的目光。
祝无执垂眸看着她紧抿的唇瓣,声音平和:“必须去。”
温幸妤知道这是没商量的意思了。她没忍住问道:“我以什么身份入宫?你有没有考虑好。”
祝无执道:“扮做宫女跟在我身边。”
宫宴和平日贵女们办的宴会不同,参加的不仅有皇亲国戚,满朝文武,还有来*进贡的外邦使臣。
平日里就算了,这种场合,还是要顾着几分颜面。
温幸妤稍加思索,就明白了。
她出身低微,又无名无分,自然不好光明正大跟在祝无执旁边参加宫宴。
两人说了会话,祝无执看温幸妤兴致缺缺,遂抱着她沐浴更衣,入榻歇息。
*
翌日清早,温幸妤一起来,瓶儿就领来了个四五十岁的嬷嬷。
一身青灰袄子,外罩深褐褙子,头发梳成紧实圆髻,油光水滑,纹丝不乱,简洁利落,神态严厉古板。
瓶儿解释说,是祝无执特地安排的,教她宫里的规矩。
温幸妤有些厌烦,又有些酸涩难受。既嫌弃她粗鄙,为何还要强留下她?
她本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为何要学那些对她而言丝毫没有用处,只会约束她的规矩。
可她没有拒绝的权力。
用过早饭,嬷嬷便开始教导温幸妤规矩。
行走坐卧,言辞神态,每一步都不能出差错。
温幸妤头顶茶碗,抿唇站着,一动不敢动。
“腰!”李嬷嬷用竹条抽她后腰,声音不高,却很严厉,“抬头,畏畏缩缩岂是闺秀之态?”
温幸妤疼得一抖,头上的碗掉在地上,“噼啪”一声成了碎片。
嬷嬷又是一竹条,拿新碗放在她头顶。
她叫苦不迭,赶忙挺直站好。
嬷嬷时不时呵斥提醒,以指尖,点压、调整着她的肩胛、臂肘、手腕,每一处都要求达到一种严苛的地步。
熬了半个月,终于快到上元节。
这段日子对温幸妤来说简直折磨,那李嬷嬷十分严厉,有时候一个动作不对,呵斥是轻的,还时不时拿竹条抽她的胳膊和掌心。
祝无执夜里见了,一面给她胳膊上的竹条印擦药,一面只说让她忍忍,闺秀学规矩都是这么过来的。说这些都是为她好。
温幸妤心里不忿,面上却乖顺听话。
上元节前一日,高月窈乘上了回扬州的客船。
走之前,差贴身婢女送来了一本书。
温幸妤刚接到手中,还没来得及翻看,就被两个哑婢女收走。
晚上祝无执回来,面色阴沉,一言不发把她拦腰抱起摔在床上,捆着她的手腕,不管不顾,予取予夺。
她猜测到是书里肯定有什么东西,才让祝无执发了怒。
可关她什么事呢?那本书她都没翻开看。
温幸妤委屈又愤怒,狠狠咬了一口祝无执,对方动作一顿,却愈发凶狠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灯火朦胧间,祝无执将她捞起来,按在雕花落地铜镜前肆意妄为。
他望着镜子里那张晕染红霞,被逼出眼泪的脸,不厌其烦的,一遍遍贴在她耳边,哑声要求:“说你不会走。”
“说你是我的。”
温幸妤被迫应了几声,后面不愿吭气了,他就掐着她的后颈,加重动作,阴着脸吩咐:“继续说,不要停。”
温幸妤泪眼朦胧,偏过头闭着眼不去看镜子,却被扣住下颌掰过去。
“睁眼,不然我抱你去外室。窗台怎么样?”
温幸妤觉得屈辱至极,却不敢再反抗,生怕他胡来。睫毛震颤,一点点睁开眼睛。
祝无执似乎得了趣味,喜欢极了她这副羞愤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喜笑嗔怒,皆因他而起。
好似这种时候,他才完完整整拥有她。
他附在她耳畔轻笑说话,言辞下流轻佻。
温幸妤虽说出身低微,但好歹也是正儿八经长大的姑娘,哪里受得了这种下流的对待。
她咬紧牙关,不让奇怪的声音溜出唇齿,喘息着怒骂:“你怎么能这样?送书的是高月窈,跟我有什么关系……”
“混蛋!登徒子……”
祝无执钳着她下颌转过脸,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晃动中她如云发髻松散,珠翠步摇坠地,发出清脆的声响,掩盖了她支离破碎的话语。灯火坠入她水蒙蒙的眼睛,祝无执像受了蛊惑,轻吻她眼下的小痣,举止愈发粗鲁下流。
温幸妤最开始还能怒骂几句,到最后身心俱疲,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任他折腾。
事毕,祝无执抱着她沐浴清理完,心满意足的搂着她入睡。
温幸妤浑身酸软,疲惫不堪,却睡不着。她闭着眼,内心迷茫而恓惶。
她不明白,原先祝无执不是这样的。他虽偶尔发怒强迫她、不顾及她意愿,但大多数时间还算好性子,和她见过的那些士大夫差不多,傲气而守礼。
可自从上次回来,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情绪极其不稳定,喜怒无常,控制欲也强得令人胆颤。甚至于她多跟哪个仆人说句话,他就阴着脸把人撤走。
温幸妤真的搞不明白,他为何性情大变。
本以为主动回来,他会放松戒备,两人不说柔情蜜意,但应该也能琴瑟和鸣。只待她慢慢寻个良机,彻底脱身。
如今他这样……她还怎么逃?
温幸妤现在畏极了他,就像当年在同州那样。
不知躺了多久,直到幔帐透出一丝淡薄的亮,她才沉沉睡去。
*
上元节当日傍晚。
温幸妤穿戴成宫女模样,跟祝无执同乘一车,前往皇宫。
入了皇宫,她掀开一点帘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传闻里琉璃瓦白玉地,富丽堂皇的宫廷。
祝无执倒是没有阻止,反而笑道:“你若喜欢,日后我多带你来。”
闻言温幸妤放下帘子,摇了摇头:“不来了,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祝无执面色一冷,正要说什么,就到了紫宸殿。
温幸妤穿着一等宫婢的衣裳,跟在祝无执身后,暗自打量。
殿内琼枝玉树罗列,九枝明灯高悬,照彻如白昼。百官衣冠赫奕,或锦衣玉带,或紫绶金章,女眷们珠围翠绕,环佩叮当。
香风阵阵,满堂煊赫。
就连宫女都是恭谨有礼,举止端庄的。
她垂首站在祝无执身后,觉得自己好像是误入明堂的泥点子,与周遭一切格格都不入。
过了一会,幼帝被宫人簇拥而来。
她悄悄看了几眼,心说那就是前太子的小儿子。
宴开,满堂公卿叩拜幼帝,温幸妤跟着一起跪下去,唯独祝无执站在那。
起身后,丝竹之声渐起,外邦使臣入殿,抬来了贺礼。
而后好多衣着华贵的人前来拜见祝无执,说了些她听不太明白的贺词。
祝无执坐在案前,一杯接一杯,姿态矜傲散漫。
她看着无趣,站着有点累,动了动腿,就听到祝无执开口:“替我试菜。”
她愣了一下,就看到角落有个内侍悄悄搬来了个支踵放在祝无执旁边。
温幸妤抿了抿唇,看了眼祝无执,乖乖跪坐在他身边。
外人看起来,就像是小宫女跪在旁边,给摄政王试菜布菜。
祝无执把玉箸递给她,缓声道:“挨个试一遍。”
温幸妤做过婢女,自然知道怎么伺候人。
她拿起筷子,将盘里的菜每个夹一点到碗里,小口试了,然后拿起另外一双玉箸,要夹到祝无执碗里。
祝无执阻止了她,忽然凑近,小声道:“吩咐宫人按你口味做的,喜不喜欢?”
温幸妤怔了一瞬,才发现他眸光不似平日里阴鸷冷傲,有些熏熏然的醉意,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她轻轻点头。
祝无执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把玩着酒杯,盯着她笑:“那就多吃些。”
她随便吃了几口,感觉到飘来若有若无探究的视线,登时味同嚼蜡。
叫她扮做宫女,又如此亲昵。
祝无执恐怕只是想着面上过得去,不叫外邦人诟病,实际上也没有想掩饰二人的关系。
她放下玉箸,用帕子沾了沾嘴角,又喝了口茶水,便重新起身,站在他后边,百无聊赖的看着殿内舞乐。
站着站着,忽然就感觉到一道视线。
她抬眼看去,就见沈为开坐在靠后的位置,朝她眉眼弯弯露出个笑容。
除此之外,竟在沈为开旁边的座席上,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当初在同州有过几面之缘,朝邑县令陈文远,以及他的妻子。
扫视一圈,却没发现陈令仪的身影。这种宫宴,大多朝臣都会带家中女眷到场,更不用说陈文远只有那么一个女儿。
她有些疑惑,还想寻看,就听到“当”的一声,低下头,就见祝无执把酒杯重重搁在案几上,抬眼看她。
面上带着笑,眼神却阴沉沉的,含着警告。
她不敢再乱看,垂下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幼帝突然被宫人簇拥着出去。
有内侍过来跟祝无执耳语了几句,而后他便站起身,看着她道:“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
温幸妤点头应下。
祝无执又看了她一眼,才出了大殿。
温幸妤站了好一会,祝无执还不回来。殿内觥筹交错,或许是皇帝和摄政王都不在,气氛愈发活泛。
除了丝竹之声,还有各种说笑声。
温幸妤觉得头有些疼,她跟旁边的宫女说了一声,兀自从角落退出大殿,想着先出去透透气,一会再回来。
她不敢走太远,怕冲撞了宫里的贵人,转悠了一圈,朝殿后一处凉亭走去。
亭子修在个水池旁边,可以看到红色的锦鲤在冰面下游动。
她坐在里面,被冷风一吹,烦闷之气才消散几分。
*
秦启年四十,如今为驻泊都部署,领二品镇军大将军虚衔,驻守岷州,抵御防守吐蕃。此人战功赫赫,是实打实靠军功爬上来的武将。
此次班师回朝,祝无执打算换他去河东路驻守,督修堡寨,以防辽军。
秦启为人耿直,好几个想来攀关系的,都被呛了一鼻子灰。
他正欲起身离开,就看到干儿子秦征,正伸着脖子在人群里寻找什么。
秦启拍了一把对方的脑袋:“不好好坐着,乱看什么呢?”
秦征收回视线,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没有回答,反而起身道:“爹,儿子出去一趟。”
说罢起身就跑了。
秦启无奈,暗骂:“这小兔崽子。”
秦征出了殿门,扫视一圈宽阔的庭院,看到亭子里那道身影,眼睛一亮。
他快步过去,试探轻唤:“姐姐?”
温幸妤刚坐下不久,正发呆,就听到有人喊她。
她回过头,只见一个肤色略黑,面容英俊,身着深蓝圆领袍,武将模样的青年正惊喜的看自己。
温幸妤站起身,按宫女的礼,福身道:“问大人安。”
秦征细细打量着女子的面容,确定是记忆里那个人,登时喜不自胜。
他道:“两年半前,在同州安仁镇,你送个乞儿三两银子,可还记得?”
温幸妤怔愣片刻,从脑海深处翻出这段模糊的记忆。
她讶然道:“竟然是你……我记得你那时候看着只有十一二岁,怎么如今…”
秦征挠了挠头,赧然道:“那时候其实已经十五了,只不过食不果腹,长得瘦小了些。”
温幸妤一想也是。
“你这些年还好吗?”
秦征点头道:“我当时拿着您给的银子,去武馆学武,后来武馆关门,我便入了军营。”
“或许是运气比较好,得了秦启将军赏识,认他做干爹,谋了个六品都监的位子。”
“对了,我现在有名字了,叫秦征。”
她颇为感慨,没想到当年的乞儿竟有朝一日,会入朝为官,成为小将军。
她真心实意为他高兴,笑道:“真好,望你日后官途亨通,步步高升,”
秦征笑了笑,不作回答,打量着温幸妤的穿着,好奇道:“还未曾问过姐姐名讳,还有……姐姐怎么会来汴京,还做了宫女?”
温幸妤一时哑然,她总不能直说自己是摄政王的外室。
她道:“我叫温莺,至于宫女这事……说来话长。”
秦征见她没有要说的意思,也不多问,从领口间拽出个形状奇特的哨子,取下来递给温幸妤。
“一饭之恩当涌泉相报,姐姐若有需要,可吹响此哨。届时我养的鸟儿会飞到你面前,你可以捎信给我。”
温幸妤摆摆手,婉拒道:“不过举手之劳,何谈恩惠?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是靠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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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我不能收。”
衣袖晃动间,露出手腕和一点小臂,雪白的肌肤上赫然有一道道指头宽的青紫淤痕。
秦征目光一凝,拽住她的手腕,一把撩起袖子,盯着胳膊上的青紫痕迹,面色冷肃:“你过得不好,对不对?竟还挨了打。”
温幸妤抽回手,拉好袖子,面色尴尬,不知怎么说。
总不能说是规矩学不好,被嬷嬷抽了竹条……
秦征见她不言,看着她认真道:“我去求摄政王,让他把你赏给我。”
他有军功,讨个宫女,想必不是什么难事。
温幸妤吓了一跳,连忙拒绝:“不,不用,我过得挺好的。这些伤是不小心摔的。”
“你不用管我,快回去吧,我也要去忙了。”
秦征抿唇看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那么善良的一个人,怎么能受这种苦?
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他懂。
他扫过她的袖摆,道:“你真的不想出宫吗?真的不要紧吗?”
温幸妤重重点头:“真的不用。”
秦征叹了口气,把哨子塞她掌心,说道:“也罢,你若哪天改了主意,就吹哨子给我传信。”
说完,也不等温幸妤说话,就转身离去。
温幸妤愣了一瞬,“我不能收,你等等!”
拿着哨子追上去,却已经不见人影了。
她看着那骨哨,轻轻叹气。
这叫什么事啊……
*
幼帝忽然腹痛,祝无执命御医看了,确定没什么大事,才从福宁殿出来。
寒风拂面,檐角红色的宫灯摇摇晃晃,像是巨大的兽眼,祝无执被晃得有些眼晕。
天醇酒后劲大,他后知后觉自己竟有些醉了。
只不过祝无执哪怕醉酒,也是看不出异常的,神色清明如常。
一个小内侍快步到跟前,小声禀报温幸妤的事,祝无执面色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
他只不过离席片刻,温幸妤竟就攀上了旁人。
冷笑一声,他在原地站了一会,阔步朝紫宸殿去了。
*
温幸妤不知道自己跟秦征说话的事,已传到了祝无执耳朵里。
她正欲归席,就见沈为开走了过来。
他已擢升至四品太常卿,锦衣玉带,气度不凡。
走到温幸妤跟前,他并不好奇她为何宫女打扮,扫了眼她手中的哨子,明秀的脸上露出个笑:“阿莺姐,好久不见。”
温幸妤也笑着回礼。
沈为开顿了顿,突然道:“阿莺姐不如把这哨子交给我,明日早朝我替你还给秦小将军。”
温幸妤愣了一下,明白过来沈为开把她跟秦征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觉得有些不舒服。
压下那点怪异的感觉,她想了想,这样也好。
她肯定不能拿秦征的哨子,毕竟只要祝无执知道,指不定又怎么发疯折腾她。
她把哨子给了沈为开,感谢道:“好,劳烦沈大人了。”
沈为开眉眼弯弯,唇边梨涡若隐若现:“不必客气,能为阿莺姐排忧解难,是我的荣幸。”
温幸妤道:“总之多谢你了。”
顿了顿,她突然想起来方才看到陈文远,于是问道:“你可认得陈文远陈大人?”
沈为开颔首:“认得,陈大人是一个月前擢升来京城的,现任从五品吏部司封郎中。”
温幸妤道:“你可知他家中有哪些家眷?比如……儿子女儿什么的。”
沈为开面色不改,似乎并不好奇温幸妤为什么打听这些,如实回答:“陈大人膝下只有个满周岁的儿子,至于女儿……我听说他原先有个女儿,不过一年前得了疯病,跳湖自尽了。”
温幸妤愕然抬眼,看到沈为开担忧的神色,才知道自己失态了。
她脸色微白,冷风一吹,没忍住打了个颤。
疯病…死了……
那样矜骄的女子,怎么可能会得疯病。
定然是陈文远得知了陈令仪和阿生的事,活活逼死了她。
至于是谁透露出的消息,又是谁在背后做推手……答案呼之欲出。
她不愿深想,白着脸道:“我还有事,先行一步,沈大人自便。”
说罢,她快步往殿门方向走。
沈为开站在原地,看着温幸妤的背影消失不见,才垂眸看掌心的哨子。
俄而,他嗤笑一声。
温莺果真是个女菩萨,处处都有得了她恩惠的人。
*
紫宸殿很大,要去正殿大门,要绕过一处花园。
此时宫人都在席间伺候,后殿冷清清没什么人。
温幸妤快步往回走,路过一处小花园时,猝不及防被人扣住了手腕,捂着嘴拉入假山中,按在粗粝的石壁上。
她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以为是哪个朝臣醉酒,立马惊慌挣扎起来。
假山里黑漆漆的,死寂一片,什么都看不见,那人从背后桎梏着她,膝盖抵在她腿间,抬手解她的裙带,呼吸声急促而浓重。
她吓得流泪,用力挣扎,浑身颤栗。
那人动作微顿,俯身贴进她的耳畔,嗓音低哑:“是我。”
温幸妤愣了一下,登时怒不可遏,气得浑身发抖,拼命挣扎起来。
平日在枕月院不管不顾胡来就罢了,如今在皇宫也敢这般,全然不顾她的意愿。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折辱至此!
温幸妤不肯如他的愿,剧烈挣扎,被堵着的唇溢出几声含糊的呜咽怒骂。
许是酒意上头,祝无执一想到她不仅跟秦征拉拉扯扯,接了对方的信物,还跟沈为开离得那般近,相谈甚欢。
愈发妒火中烧,恨怒交加。
他用腰带缚住她的双腕,拨开她的层层叠叠的衣裙,声音像是裹着雪气,又阴又冷:“你既不知规矩,浮花浪蕊般同外男私会,处处留情,那我便如了你的意。”
不自尊自爱,不知三从四德,沾花惹草处处留情,丝毫不把他这个主君放在眼里,无半分尊重可言。
那他今日便让她尝尝,不被人尊重的滋味。
语罢,他按着女人光洁的背,发狠侵占。
【作者有话说】
将近万字,求灌溉呀~
[哈哈大笑]
60
第60章
◎有孕◎
在这方漆黑狭小空间里,男人的体温像是燃烧的火,将她圈禁着,暴戾的、不可抗拒的入侵,融化了她的自尊。
温幸妤不知自己到底被折磨了多久,只觉得心口疼,身体也疼,满腔怒火唯剩恐惧,到最后眼泪流都流不出来。
祝无执退开身,慢条斯理整理好衣衫,神色已恢复淡漠,看起来再正经不过。
温幸妤早已麻木,扶着石壁,颤抖着俯身,捡散落在地上的衣裙,随便抖了几下,正欲往身上披。
祝无执见状皱了皱眉,拽走了她手中的衣裙,很是嫌弃:“这么脏,别穿了。”
温幸妤垂头站着,没有去捡那衣裙,也没有看他,声音很轻,有些疲倦:“比我干净。”
祝无执面色一僵,旋即咬牙冷笑。
“牙尖嘴利,不知悔改。”
他将人从头到脚裹在外衫里,打横抱起,径直出了假山,往拱垂殿去了。
温幸妤觉得好疲惫,她被盖着脸,什么都看不见,等衣衫掀开,才发现祝无执把她抱到了一处浴池前。
灯光晃眼,浴池热气弥漫,白雾腾腾。
还没回过神,她就被抛进了水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温幸妤不会凫水,突然被丢进去,哪怕水浅,也根本站不稳。
她扑腾了几下,呛了好几口水,才被一只有力的手拉起来。
呛咳几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眼看去,就见祝无执垂眸睨着她。
他摸了摸她的脸,语气柔和,眼神却很冷:“知错了吗?”
祝无执盯着温幸妤看了一会,就见她动了动唇,却没有说话,而是把手腕从他手中挣脱出来,面无表情划水往浴池边走。
温幸妤本该屈服的,顺着他的意,摇尾乞怜的说句“我错了”。这样能平息他的怒火,自己也能少受些罪。
可话到嘴边,满腔屈辱像棉花般,堵得她一句都吐不出来。她不敢骂他激怒他,却也不愿意认错。
索性不说话了。
这一幕如同利剑,让祝无执刚平息下来的怒火复燃,吃药压制了许久的疯病,瞬间吞噬理智。
他耳鸣不已,眼神逐渐阴森,脸色可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爱他。
杀了她。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祝无执轻而易举的擒住她的手腕,连拖带拽地将她仰压/在池边上,掐着她的脖子,语气森然:“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主动留下是假的,你还在骗我,根本对我没有情意,是不是?”
他眼珠漆黑,看不见半分光亮,死死盯着她,手指收紧。
温幸妤呼吸不畅,脸憋得通红,她用力掰他掐在脖颈间的手,脸上不知是水还是泪:“你这般折辱我……咳…还倒打一耙,说我对你无情。”
说着,她闭上眼,神色悲戚无力:“你杀了我吧。”
这副麻木求死的神态,像是一耳光,狠狠打了祝无执的脸,让他找回几分理智。
暴虐的神色寸寸凝固,他缓缓松开了钳制她的手,盯着她看了一会,强忍杀意,冷笑一声:“死?你不用急,等我下地狱,自会带你一起走。”
言罢,他离开浴池,穿戴整齐后,看也不看温幸妤一眼,甩袖离开。
温幸妤一动不动泡在浴池里,直到滑至水中,旁边静侍的宫女才发现她昏过去了。
宫女着急忙慌把人拉上来,喊来内侍一起抬去了寝殿。
*
翌日下早朝,沈为开手持笏板自殿内出来,目光从三两成群的朝臣中逡巡一圈,定格在不远处,身着绿花鸟纹官袍,锦绶玉剑,身形高大的青年身上。
他小跑追上去,轻拍了一下对方肩膀。
“秦小将军。”
秦征回过头,就见个身着绯色官袍,容貌明秀若女的文官,正笑眯眯看着自己。
他不打喜欢跟这群文官打交道,觉得他们一肚子坏水,故而后退一步,皱眉道:“这位大人,有何贵干?”
沈为开好似没看到秦征的疏离,凑过去低声道:“跟温莺有关,要不要听?”
秦征一愣,打量着面前的青年,本欲拒绝,却又想起昨晚温莺胳膊上的伤痕。
他想知道,她这些年到底遭遇了什么。明明过得不好,却拒绝了他的帮助。
秦征颔首:“说。”
沈为开道:“去樊楼,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说完,他率先朝宫门外走。
二人一前一后去了樊楼,于二楼雅阁对坐。
沈为开从怀里拿出骨哨放在桌上,笑道:“我姓沈,字梧生,是阿莺的…竹马。”
秦征看着哨子,目露怀疑:“东西怎么在你那?还有,你既跟她青梅竹马,为何要留她在宫里受罪?”
沈为开斟了杯酒,推到秦征面前,不疾不徐:“秦小将军莫急,你且听我细细道来。”
秦征没有碰酒,眼神如刀,盯着沈为开。
沈为开不慌不忙,三言两语把温幸妤的身份和遭遇说了。
秦征脸色难看。
早在驻地时,就听闻摄政王祝无执手段暴戾,薄情寡义。可干爹却说,这人脾性虽不好,但却是一个好的掌权者。
干爹已经效忠了祝无执。
而如今,却听到温莺被其强迫,成了禁/脔。
秦征道:“你跟我说这些,究竟是何目的?”
沈为开笑了笑:“想找个帮手,一起救她罢了。”
秦征沉默了一会,说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万一不想逃呢?她昨夜拒绝过我了。”
“虽说我不想看她受苦,可这不意味着,我能不顾她的意愿,仅凭自己的猜测,自我感动般的救她出来。”
“我会帮她,但前提是,她愿意让我帮。”
沈为开暗自哂笑。
没想到除了温莺外,还能看到第二个如此有赤子之心的人。
他面色如常,叹道:“这样吧,你跟我打个赌,如何?”
“这哨子我会想办法送回给阿莺,若某天她给你传信求助,那便是我赢了,反之则你赢。”
秦征摇头:“不,我不会拿她的事情做赌注。”
他顿了顿,又道:“但你的建议我接受。如果哨子送回去,她传信求助,那么我定倾尽全力救她出来。”
沈为开挑眉,点头应下:“秦小将军考虑周全,那就这么说定了。”
秦征嗯了一声,起身说了句告辞,就推门离开了。
沈为开看着桌上的骨哨,忽然无声大笑起来。漂亮的面孔笑得扭曲,眼角笑出了泪,眼神却漠然冰冷。
良久,他抹掉眼角的泪,喘息着喝下杯中的酒,唇角带笑。
温莺一定很喜欢秦征这样的好人。
可惜,若不是发生了那些事,他也会是个天真的善人。
*
温幸妤醒来,已经第二日晌午。
不知何时回的枕月院。
竖起耳朵细细听,确定祝无执不在,她才放松下来。
刚坐起来,哑巴婢女就端来了药。
她接过来,神色平静灌下去,漱口后重新躺下。
经过昨日那一遭,她彻底明白,祝无执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一个卑劣、暴戾、自私自利的疯子。
一想到如果跑不掉,就要跟这种人捆绑一辈子,她就一阵胆寒。
*
从那日以后,祝无执好多天没有出现在枕月院。
像祝无执这种傲慢恣睢的人,是决计不会承认自己有错的。
他日日忙政事,好像这样就能让那天的事翻篇。可每天听着亲卫禀报温幸妤的言行,他心脏像是泡在热油里,煎熬痛苦,愈发的想见她。
许是搁不下面子,也或许是不敢面对她灰败沉默的脸,他迟迟踏不出那一步。只有夜深人静时,才敢悄悄站在她床前,望一望她,好似这样就能缓解痛苦。
祝无执本想找个机会,主动示好哄哄她,但却被政务绊住了脚。
他把持朝政不久,面对这个王朝的沉疴,有许多事情要处理。要收权,要清剿皇室,要改革……一桩桩一件件,没有哪个能搁置下来。
他还没有坐上那把龙椅,摄政王的位置并非全然稳固,周围的人虎视眈眈,尤其宗室那些人,都想把他拉下高台。
祝无执不能停下来,也不能出半分差错,不然等待他的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日子眨眼就过了,两人半个多月没有交流。每每深夜时,祝无执会披着月色回到枕月院,然后悄无声息上榻,将温幸妤抱在怀中,方能短暂忘记扰人的朝政,睡那么一两个时辰。
温幸妤本就睡眠浅,她每次都醒了,但她对之前的事,依旧心有畏惧,不愿跟他面对面交流,故而选择装睡。
两人心照不宣,就这么平静过了一段日子。
寒冬的气息一点点褪去,春风融化汴河的冰,御街两侧的槐树抽了绿芽,地上的草也冒嫩尖,四处生机勃勃。
温幸妤被圈禁在院子里,成日坐在摇椅上,定定望着四方天空,没有难过,没有喜悦,好像木偶,日渐消瘦。
她只是个没念过几本书的普通人,面对层层把控,她根本想不到办法。
拼死反抗吗?不…她还不能死,她要送观澜哥的骨灰回同州,还要找妹妹。
*
这日祝无执难得闲暇。
他回到枕月院,推门进去,隔着嫩绿鲜妍的花池,看到了檐下躺在摇椅上的女人。
她盖着薄毯,什么动作都没有,静静看着天空。
恍惚间,祝无执记忆深处的人,和温幸妤的身影渐渐重叠。
他眼睫震颤,仓惶后退半步,头晕目眩。
祝无执出生前,母亲就被逼疯了,后来他出生,母亲又疯癫了几年。
他还记得,母亲不发疯的时候,也是常常躺在摇椅上,看着天空,笑也不笑,哭也不哭,只有面对他时,才会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以及日渐加深的憎恨。
后来有一天,她突然恢复正常,开始豢养男宠,隔三差五把他拖到屋子里,像面对仇人般,用鞭子抽得他浑身是伤。
他不恨她,甚至期盼乖乖挨打,就能换来她的几分母爱。
七岁那年的一个盛夏,他终于如愿以偿,母亲给他做了一盘金玉酥,温声细语问他的学业,还嘱咐他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他喜不自胜,还没舍得吃那盘点心,就得到了母亲的死讯。
再后来,唯一对他好的祖母,也死了。
如今他把这份感情倾注在温幸妤身上。他想得到她的爱。
可偏偏他想握住的东西,就像流沙一样,一点点从指缝溜走。
什么都留不下,什么都抓不住。
祝无执站了很久,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他会留下她的,他会让温幸妤真心实意爱他的。
他想要的一定会得到,他不会放手,不会让她走。
哪怕强求,也一定要得到。
温幸妤感觉到了那犹如实质的目光。
她并不关心祝无执为什么站着不动,内心只有恐惧,怕他又突然发疯折腾她。
又过了一会,她听到了脚步声渐渐朝她跟前来了,身体不可控制的紧绷起来。
祝无执居高临下看着她苍白的脸,俄而俯身将人抱起来,进了屋子。
温幸妤不敢挣扎,紧紧攥着手指,身子轻轻发颤。
祝无执感受到她的畏惧,心有不愉,抿唇把人放在榻边,冷声道:“初春天寒,不要长时间坐在外面。”
温幸妤呐呐应声,垂着头。
祝无执想把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温幸妤身子一颤,往旁边瑟缩了一下。
见此情景,他面色骤然阴沉,可面对她这副样子,却说不出怪罪的话来。
他心里堵了一口气,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定定看了她一会,冷着脸起身离开了。
温幸妤见他出了院子,凝滞的呼吸陡然急促,又慢慢恢复平稳,身体也缓缓放松。
两人这段时日来头一回白日见面说话,就这么不欢而散。
这天后,祝无执都会在白天抽出半个时辰回府,哪怕温幸妤对他畏之如虎,他都会耐着性子跟她说话,压着脾气哄。
慢慢的,温幸妤开始主动跟他说话,不似前些日子那般惶惶不安,甚至偶尔会露出笑容。
仿佛又回到了两人感情最好的时候,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
二月底,枕月院移植了些粉白海棠,春风拂过,满院都是馥郁香气。
温幸妤这段*时日很嗜睡,胃口也不太好,每天醒来已经日上三竿,用过午膳后,在院子里走不了几步,就浑身疲乏,有了困意。
傍晚祝无执回来,仆人摆饭,皆是温幸妤喜欢吃的东西。
百味羹、五味杏酪羊、白炸春鹅、梅花汤饼……
玉盘珍馐,摆满了桌子。
二人无声用饭。
温幸妤夹起一块羊肉,刚放在唇边,忽然一阵反胃,她实在控制不住,偏过头捂着唇干呕起来。
祝无执面色一凝,放下筷子起身到她跟前,一面俯身拍她的脊背,一面转过头吩咐:“传府医来。”
“快去!”
仆人忙不迭领命去了。
温幸妤干呕了一阵,慢慢缓过劲儿,面前递来一杯温茶。抬起头,就见祝无执抿唇看着她,脸色很难看,眼中隐有忧色。
她垂眸接过茶杯,轻声道谢,喝了几口后,总算压下不适。
片刻后,三个府医匆匆赶来,给温幸妤诊脉。
三人反复轮流诊了,才跪地道喜:“恭喜大人,温夫人已怀有一个半月身孕。”
府医的话像是晴天霹雳,温幸妤愣了片刻,白着脸道:“确定吗?”
祝无执面色平静,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产生出一丝怔忡和无措。
听到温幸妤的话,猛地抬眼看她,复又看向府医。
府医战战兢兢点头。
温幸妤呆在原地,恓惶摇头,喃喃自语:“不,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怎么会……”
见她这副模样,祝无执心底升起的那点喜悦,尽数消散。
他阴沉沉扫了一眼府医,对方便连滚带爬的出了屋子。
温幸妤眼前一阵眩晕,没有感觉到祝无执的恼怒,只觉得一阵冷气从脚底窜上脊梁。
她脸上血色尽褪,唇瓣颤抖,继而浑身都哆嗦起来,眼中浮现出浓烈的恐惧。
这孩子,是那天晚上怀上的。
想到那天发生的事,她隐隐作呕,对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升起了憎恶之心。
祝无执打量着她的脸色,神情慢慢由阴沉变得平静。
她不愿意又如何。
只要生下孩子,她会慢慢接受他、爱上他,继而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
祝无执把温幸妤轻轻拥进怀里,掌心贴着她的小腹,好似在透过平坦,感受着里面孕育的血脉。
他轻声安抚:“别怕,别怕……这是我们的孩子。”
温幸妤痛苦闭眼,默默流泪,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祝无执压着性子哄,嗓音轻柔温和,不间断的抚着她的脊背,直到她渐渐停止啜泣,身体不再发抖。
这天夜里,他没有去宫里,命府医开了安神汤,喂温幸妤喝了,而后哄她入睡。
等怀里的人呼吸绵长,沉沉睡去,他望着帐顶上的山水图,却怎么都睡不着。
*
翌日一早,温幸妤起来,就发现屋子里锋利尖锐的东西,甚至连熏香都被悄无声息撤走了。
她扫视一圈,而后漠然收回视线,如同往常一般,用过早饭后,就躺在摇椅上看天。
天光明亮,一阵风吹过,庭院里的海棠摇曳,不知何处飘来了一团柳絮,荡悠悠落在她脚边。
温幸妤撑着扶手坐起来,俯身捡起,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呼出口气轻轻吹走。
她看着在地上翻滚,时飞时落的柳絮团,忽然有了想法。
晌午,祝无执回到枕月院,用罢饭后,他正要去书房,温幸妤就叫住了他。
“祝长庚,我们谈谈吧。”
祝无执回头看她,只见女人坐在榻边,仰头看着他,白净清秀的脸上,神态沉静而认真。
他转过身,和她隔桌对坐,问道:“谈什么?”
温幸妤看了他一眼,又垂眸看自己的小腹,轻轻的抚摸着它,语气柔和:“我会生下他,会同你永远在一起。”
祝无执一愣,还没来得及欣喜,旋即听到了第二句话。
“但…我有个条件,”温幸妤抬眼,定定看着他,毫无退缩:“我不做妾,我要你娶我。”
祝无执面色一点点沉下去,他沉默了片刻,避开她的目光,盯着手中的茶杯,干涩道:“你出身……容我想想,好吗?”
温幸妤冷笑一声:“我绝不会让我的孩子叫旁人母亲。”
“你若不同意,那我就杀了他,然后自尽。”
“总之,我坚决、坚决不做妾,死都不!”
说罢,她噌的一下站起来,头也不回的进了内室。
温幸妤躺在床上,翻身面朝里侧,缓缓闭上了眼。
有了孩子,祝无执不会再让她无名无分,定然会办纳妾文书。
若是成了妾,有那份文书在,她逃跑的概率就又低了几分。
不如先争取最大的利益,日后再想办法脱身。
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她不会轻易放弃,坚决不要一辈子跟这样一个暴戾的疯子捆绑在一起。
祝无执怔怔坐在榻边,天光投入窗户,光影中尘粒浮动,他半边脸上映着暖阳,漆黑瞳仁被照得有些发浅。
他仿佛感受不到刺眼的日光,宛若木雕般一动不动坐着,茶杯由温热变得冰冷。
窗外传来一声鸟叫,他才恍然回神,看了眼纱隔后,仰头灌了一肚子冷茶,缓缓起身。
心绪纷乱间,他回到了皇宫拱垂殿,想通过堆叠如山的奏章,把这件事暂且抛之脑后。
可一直到傍晚,他都有些心不在焉的,奏章没有批阅多少,脑海里全是温幸妤决绝的神色。
娶她吗……
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他难得犹豫不决,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手指轻叩案沿,试图权衡利弊,给自己一个答案。
俄而,他站起身出了大殿,决定先回府看看温幸妤。
曹颂跟在身边,对温幸妤怀孕这事,半喜半忧。
快到宫门口,祝无执忽然停了脚步,转身看着曹颂道:“我娶温幸妤做正妻,如何?”
“这样她生下孩子,就会真心实意愿意留下了,对不对?”
嗓音干涩,认真看着曹颂,往常波澜不惊,冷傲漠然的眼睛,此时竟隐含不安。似乎想从他那得到个肯定的答案。
曹颂沉默片刻,没有说不对,只说:“主子,还请您三思,温夫人的身份……太过低微,于筹谋无益。”
祝无执听了这句话,没有不高兴。
他来回踱步,最后站定脚步,看着王府的方向,温声道:“她怀了我的孩子,我会娶她,出身低微也不要紧。”
“我会想法子给她个好身份,决不辱没祝家门楣。”
只要她肯好好生下孩子,肯留下,一个正妻之位,给她又如何。
祝无执自始至终未否认过对温幸妤的感情,只是瞧不上她的出身罢了。
如今温幸妤怀孕,言辞决绝的逼他一把,忽然就点醒了他。
不过是出身而已,大不了慢慢给她找个清流世家的干爹,抬抬身份。
曹颂看着祝无执的神色,就知对方那一字一句,是确定,不是商量。
他叹了一声,回道:“主子想清楚就好。”
祝无执笑了,黑沉的凤眼里映着细碎的光。
他转身往宫外走,脚步急切:“我去找她。”
【作者有话说】
6k,所以久了点[可怜],宝们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