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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春莺 炩岚 24774 字 6个月前

记忆里繁华嘈杂的大街,此时冷清萧条,店铺食肆屋门紧闭,只有零零星星几个行人,以及四处巡逻的卫兵。

有两个卫兵路过位佝偻腰身的老人,不耐烦的抬脚踹倒,口中怒骂“挡路的老狗”。

温幸妤看得生气,想下去扶,又怕被认出身份。马车渐行渐远,她只得眼睁睁看着老人蜷缩在地上哀叫,挣扎好一会,才艰难爬起来,捂着肚子一瘸一拐离开。

寒风渐起,满目沉重。

两方争斗,不论哪边赢,受苦的都是普通百姓。

温幸妤不免想,高逊曾经还是太傅,门生遍布天下,素有仁德美名。

这便是他的仁德吗?为了权力,不惜掀起战乱,连手下的兵都是这般蛮横不讲理,随意欺辱百姓的畜生。

她虽然对祝无执心有畏惧,觉得他冷傲恣睢,但此时此刻,她希望他能早点收复扬州,还这里的百姓安稳生活。

路过一个面色憔悴的老丈时,她让车夫停车,给他塞了两块碎银,低声问道:“这位老丈,现在外面战况如何?”

那老丈接下银子颠了颠,小心翼翼揣怀里,疑惑地看着马车里面容清秀的男子,心说这人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收人钱财,他环顾四周,确定巡逻的士兵刚走远,才凑近马车,压低了声线:“都说城外的兵马更厉害,里头这位要撑不住了。”

77

第77章

◎出城◎

温幸妤脸色变幻,朝老丈道了谢,放下车帘。

马车行驶了一会,她再次叫停,随便问了两个路人,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目前看来,叛军将败一事,沈为开没有骗她。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违背和高逊的约定,偷偷带她离开扬州。

快到通泗门时,沈为开拉开车厢底板,露出一方漆黑空间。

他低声道:“委屈姐姐躲藏片刻,待出了城,再放你出来。”

温幸妤点了点头,蜷缩着身子躺进去。

扬州城从一个月前就封闭起来,除了叛军高层可进出,普通百姓甚至不能靠近城门。

理所当然的,卫兵一开始不放行。

她隐约听到沈为开和守城卫兵的对话。

沈为开似乎说是高逊让他出去办事,拿出了什么东西,而后卫兵便连声道歉,打开城门放行。

出了城门很远,约莫一炷香时间,沈为开拉开车厢底板,将温幸妤拉起来。

温幸妤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道谢过后,掀开帘子朝外看。

山野积雪半化,露出斑驳地面,日光映着残雪,有些刺眼。

化雪天总是比下雪天要冷,日头看着很明媚,实际上湿寒刺骨。

温幸妤放下车帘,转头看旁侧端坐的青年。

沈为开垂着眼,擦拭一柄镶嵌宝石的匕首,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雪色在他的侧脸笼上一层柔泽的光。

他神色很平和,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似乎并不打算主动说前往何处,之后要做什么。

她听着车轮咕噜噜滚过路面的声音,心头发紧。

离开扬州,或许会踏入另一个狼窝。沈为开会带她去哪里?他的所作所为像是蒙着一团雾,叫她窥不见半分真相。

也不知祝无执如何了,等收复扬州,定然会抽出手来寻她。也不知他会不会误解她跳水是为了死遁逃跑,他疑心病一向重……

原本她打算干脆趁机逃跑,隐姓埋名找个村落躲藏几年。

但妹妹一家还在汴京。

她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回祝无执身边。

诚然,她畏惧祝无执,也很向往自由安稳的日子。

但她在汴京有牵挂,她不放心把妹妹留在那。

她唯一有一丝安心的是,祝无执对她有情。哪怕这份情太过偏执,令人窒息恐惧,但她最擅长得过且过。

习惯了或许就好了。

前路茫茫,她内心恓惶不安,犹豫了一会,开口道:“等离开叛军地界,可以放我离去吗?”

沈为开把匕首归鞘,随手挂在腰间,才抬眼看温幸妤,弯唇浅笑,“当然可以。”

青年眉眼婉丽,乌发束冠,神情认真柔和,看起来温良恭谨。

温幸妤一愣,没想到沈为开这么轻巧就答应下来。

她总觉得还有陷阱,心有怀疑,但也没有必要再三询问,只点头道:“多谢你。”

沈为开扫过她隐含担忧的杏眼,温言劝慰:“姐姐别担心,我不会把你送给任何人,也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温幸妤并不相信他的鬼话,心说若是没有目的,为何费尽心思掳她入扬州?

沈为开似乎知她所想,不禁莞尔:“姐姐真呆。”

温幸妤皱眉看他。

沈为开:“我的确可以放你离开,但我可没答应不跟着你。”

温幸妤:“……”

怎么遇见的一个两个都不太正常?

她可不想和这种草菅人命的疯子再有什么牵扯。

坐了一会,温幸妤安慰自己,反正她一路上会偷偷给祝无执留标记。

如果沈为开不听劝非要跟着,被祝无执抓住,可怪不得她。

*

扬州城,高府。

正院暖阁内,炭盆燃着银丝碳,温暖的空气混合着沉水香。

窗棂外,天光明亮,映着刺目雪光穿透窗纸,室内一片沉静。

暖炕上置紫檀木棋枰,一侧端坐的老者身着深紫锦缎直裰,膝上覆着一个金缠丝手炉,须发如银,面容清矍儒雅。

正是年逾六十,曾经的太傅大人高逊。

他微微前倾,目光沉静地凝视着棋局,稳稳落下白子。

棋枰另一侧,相对而坐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锦衣玉带,乃是广陵王赵元傅。

他神情却不似高逊从容不迫,额头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面色焦急。

室内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轻响,以及棋子落在棋枰上那清脆悠远的“嗒”声。

又过了一会,广陵王终于忍不住了,捏着棋子的手发紧,嗓音焦急:“高大人,您那外孙快打进来了,怎么还不八风不动的。”

高逊微微抬眼,目光掠过他焦躁不安的脸,平和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和轻蔑。

广陵王头皮一紧,从这里得不到答案,只好抬头去看高逊身后站着的中年人。

这人眉宇间依稀可见高逊的清朗轮廓,却少了几分霜雪的沉淀,多了几分内敛的锐气。正是高逊的嫡子,高彦和。

他穿着稍显年轻的青灰色锦袍,温言安抚:“王爷勿忧,父亲自有成算。”

广陵王气不打一处来,心说这老狐狸只会打哑谜,害得他次子死在汴京不说,到现在了都还不肯说真相。

若不是因为他封地在这,没得选,绝不会和这种人合作。

他忍了又忍,压抑着怒火,问道:“高大人倒是说清楚,到底有什么谋算,也好让本王安安心。”

高逊掀起眼皮看他,眸光深邃如井:“王爷还是这般急躁。”

枯瘦的手指轻搁下棋子,嗓音平缓微哑:“彦平已前往城南别院,接我外孙唯一的妃子前来做客。”

广陵王一愣,旋即大喜,“还得是高大人有招!”

他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腹诽,这老匹夫可真是歹毒,竟然干得出拿人家宠妃威胁的卑鄙之事。

高逊但笑不语,让仆从撤走棋枰,婢女轻手轻脚端来茶水。

过了一小会,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高彦平掀开棉布帘,脸色煞白地出现在几人面前。

高逊端茶杯的手一顿,隐有不安。

“如此慌张,发生了何事?”

高彦平咽了口唾沫,低垂着头,不敢回看父亲,声线颤抖:“回父亲的话,儿子…儿子没能接娘娘回府。”

广陵王刚喝了口茶,闻言一下呛住,偏过头捂着嘴咳了几声,焦急道:“怎么回事!”

高彦平道:“沈为开那小兔崽子,一个时辰前伪造父亲的亲笔文书,出城去了……”

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高彦平。

当初掳温幸妤来扬州一事,高逊是和沈为开做了利益交换。

高逊答应沈为开,让他亲自去捉温幸妤,并且交给他看管。沈则给他提供几份有关禁军内部的密信。

而后战事紧急,高逊无暇顾及,为了掩人耳目,避免太多人知晓温幸妤在扬州之事,便让高彦平把人关在城南偏僻的别院内,由沈为开看守。

一来看管温幸妤,二来也是监视沈为开。

哪知沈为开看准了高彦平懒怠的性子,半个月之内就把院内仆从无声无息换了大半。

俗话说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高逊为人谨慎,为保证成事,温幸妤藏身之所,以及她真正的用途,除了几个核心人物,旁人并不知晓。

再者高逊多年来积威尤甚,有他印鉴的文书在扬州城无人敢拦。

故而沈为开出城,卫兵看了文书后便随意放行了。

怕父亲怪罪,高彦平扑通一下跪地,哭道:“儿子已经派人去追了,父亲恕罪!”

高逊登时怒不可遏,眼神阴沉下来,抓起滚烫的茶盏掷了过去,“蠢货!”

高彦平被烫到,额角也被砸破个血口,却伏在地上,一声不敢吭。

高彦和看弟弟被砸,跟着跪到地上,求情道:“父亲莫气,那沈为开不过是个有点小聪明的贱民,儿子现在就带人去追,定能赶在入夜前把人抓回来!”

高逊气得手都在发颤,他胸口起伏不定,好一会才平稳下来,摆手道:“去追。”

“快!”

兄弟俩赶忙爬起来,作揖后脚步匆匆去了。

广陵王脸色难看,正想要不要想办法提前出城跑路,就听到高逊沙哑阴森的声音:“天寒路滑,王爷归家不便,臣已命人把您一家老小接入府内。”

“王爷且安心住下。”

广陵王唰一下站起来,却又不敢怒骂,只得憋出一句:“高大人果真心善。”

说罢便拂袖离去。

高逊唤来府卫,交代他们看好广陵王一家。

暖阁人都离开后,面上维持的平稳尽数裂开,他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苍老的面容扭曲可怖。

沈为开。

一个妓生子,怎么敢背叛他的?!

他当真是老了,合作一半,竟被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反将一军。

待彦和将人追回来,他定把这厮剁碎了喂狗!

高逊不免又想,若追不回来呢?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若这底牌也没了,他苦苦经营的高氏,也将不复存在。

高逊站定脚步,看着窗外的刺目的雪,狠狠闭眼。

他绝不可能败。

不过是一个出身卑微,犹如丧家之犬的妓生子,短短一两个时辰,还带着个娇弱的女子,能跑多远?

等抓回温幸妤,把她绑在城墙上当着祝无执的面虐杀,他那暴戾恣睢、目中无人的外孙,定然气血翻涌,心府烬燃。

杀其爱人,激之使狂,怒而失智。

这最后一次的挑动激怒,会令祝无执体内半沉睡的蛊虫彻底苏醒,随血入心脉。

届时他那桀骜不驯的外孙,将彻底失去理智,成为高氏的提线木偶,由他驱使。

祝无执也不要怪外祖父无情,谁让他出身祝氏呢?要怪就怪出身,怪自己太过聪慧,怪他太在乎“情”之一字。

有了软肋,才会被他三番四次,一点一点唤醒蛊虫。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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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第78章

◎背叛◎

马车太明显,很容易被高家人发现踪迹,温幸妤和沈为开走了一段路后,就让车夫驾着马车去别的方向,以混淆追兵视听。

二人避开官道,自山林小路,徒步奔逃。

道路崎岖,满是雪泥,十分难行。温幸妤借着小解的名义,偷偷把里衣撕下几条,扯成小布块,塞在袖袋中。

她一面走,一面趁着沈为开不注意的时候,隔一段距离,就寻隐蔽的地方丢布块。

为了防止高家人看到,她还特意把布块用泥染脏,并且隔着很远,丢在不起眼的枯丛,或者树根雪窝里。

她记得祝无执有个亲卫养了条很厉害的大狗,能通过嗅人的衣物,找到藏身之处。

暮色四合。

扬州城北面崩裂的声音忽然遥遥传来,像沉沉闷雷。

城将破,叛军败局已定。

温幸妤和沈为开在寂静的山林,踩着雪泥缓行。

她闻声回过头,隐约看到空中弥漫的黑烟,以及模糊的兵戈之声。

沈为开也跟着停了脚步,“叛军将败,高家人不到最后一刻不会死心,他们的人定然还在追踪你我二人。”

声音轻飘飘的,在死寂又空旷的林间,十分清晰。

温幸妤点了点头,“快走吧,等到了前方镇子,出了叛军地盘,就安全了。”

沈为开嗯了一声,一边走,一边用树枝扫除二人印在雪上的足迹。

目光落在某处雪窝时,抬眼看向温幸妤纤细的背影。

他扯了扯唇角,琉璃珠般的眸子映着余霞,闪过嘲弄。

入夜,寒风刺骨。

温幸妤和沈为开又躲开了两波高家追兵,她还不幸崴了脚。

为了不耽搁行程,沈为开隔着袖子牵着她的手,扶着她前行。

二人疾行于暗沉沉的河道边,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泥里。

天上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

远处城头烽火腾跃,映着漫天碎琼乱玉。

除夕夜,扬州城的百姓瑟缩在屋里、地窖内。

没有烟花,没有团圆饭,只有地动山摇的战火,不绝于耳的喊杀声。

*

收复扬州的战况十分惨烈。

虽说只是四万残军败将,但扬州富裕,粮草火药充足,士兵也都是精锐。从晌午开始,一直到入夜都未结束,久攻不下。

祝无执率主力从正面进攻,吸引叛军主力注意。

刘世率精锐由向导带路,沿后山险径潜入,突袭邵伯堰,焚其粮船,毁其水栅,制造混乱。

北城门之下,神臂弓齐发,压制城头,士兵以钩索攀附云梯,强登北门。另有火炮轰城楼。

一时火光冲天,映红天际。

西门瓮城摇摇欲坠。

扬州第二世家林氏,竟临阵倒戈,主动打开西城门,放周军入城。

守城的叛军将领目眦尽裂,大呼叛徒。

内外夹击,一时杀声震野,叛军仓皇。

整个扬州城,陷入彻底的混乱与绝望的哀嚎。

叛军久战罢敝,不堪再战,不多时便被死伤过半,许多叛军士兵丢下武器,跪地乞降,剩下的被尽数俘虏。

亥时,城门大敞,满地血污狼藉。

高府深处,正厅灯火荧煌。

暖炉烘出一室融融暖意,博山炉口逸出最后一缕青烟,是上好的沉水香,缓缓消散。

高逊端坐于主位那张宽大的紫檀交椅之上,身上是家常的深青色道袍,宽袍大袖,纤尘不染。

他神色平淡,仿佛外面天翻地覆的厮杀,不过是茶寮酒肆里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谈。

指尖轻轻拂过膝头,看着座下低声啜泣的妇孺儿孙,波澜不惊的面容下,是滔天的不甘。

出身微末,十年寒窗。

同试者轻裘策肥马,某独敝衣蹑草履,然文章星斗,未甘折腰。

此后平步青云,尚公主,为太傅。

处心积虑筹谋了一辈子,竟栽在个毛头小子手中。

更不用说,他没预料到,那个从未看在眼里的、看起来愚孝古板的旁支孙女高月窈,会在嫁入林氏后,有胆子暗中策反其夫,做了叛徒。

林氏和周军里应外合,关键时刻开西门引兵入城。

何其可笑。

简直是耻辱!

目光落在两个儿子身上,扫过他们身后面色惨白,瑟缩流涕的几个孙儿,高逊心头弥漫出一阵怆然绝望。

他聪明一世,怎么生的都是蠢笨如猪废物?这是老天对他杀妻逼死女儿的报应?

高逊站起身,缓步走到剑架前,“唰”一声拔剑出鞘。

他朝二儿子招了招手,淡淡逸出几个字:“彦平,过来。”

高彦平意识到亲爹要做什么,抖若筛糠,涕泗横流,瑟缩到妻子身后,不敢过去。

高逊看了亲卫一眼。

两个亲卫便走过去,硬生生把高彦平架到高逊跟前。

高逊叹了口气:“彦平,做错了事,就要受罚。”

“我们高家数百口人,还有那城内外的将士们,皆因尔疏忽而亡。”

“你下去为他们赔罪罢……别恨爹。”

说罢,他抬剑捅过去,鲜血溅到苍老的面皮上,他抬手,连同一道眼泪一同抹去。

高彦平跪到在地上,仰头看着自己的父亲,吐出一大口鲜血,双目通红,“你…你逼死妹妹,还杀我。”

“但愿…但愿下辈子…不要再做你的儿子……”

他脸色青白,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了。

偌大的屋子噤若寒蝉。

一刻后,府衙残破,昔日奢华煊赫的高府,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惨叫声由远及近,迅速逼近正堂。

高逊的心腹将领们,有的面如死灰瘫软在地,有的则像无头苍蝇般试图组织抵抗。

他的家眷们瑟缩在角落里,哭泣不止。

不多时,大门被劈开。

雪花裹着刺骨的寒风,和浓烈的血腥气涌入。

高逊坐在主位上,纹丝不动。

风雪呼啸,清冷雪光中,祝无执踏血泊而入,墨氅无尘,神色淡漠。

他睨着座上老者,似笑非笑:“外祖父,倏尔经年,心安否?”

*

高家败得很快。

王禀率轻骑出城,追亡逐北。沿运河、驰道清剿逃窜残部,绝其死灰复燃之机。

祝无执着急寻温幸妤,并没有和高逊“叙旧”,而是直接命人以槛车囚广陵王及高氏百人,即日押解汴京,诏告天下其罪,听候发落。

他亲自审问了舅舅高彦和,花了些手段,撬开对方的嘴,得知温幸妤白日就跟沈为开暗中离开扬州。

祝无执浓睫微垂,慢条斯理擦拭指上血迹。

他很庆幸温幸妤没受伤出事。

但同时,他不免怀疑,沈为开将她带离城外,她是否自愿跟随,且准备趁机逃离他的身侧。甚至是……如另一封信上所言,准备伏杀他。

一想到那两封信,祝无执心底就控制不住的翻涌起一股戾气。

昨日晚上,汴京皇城司送来密信。

言顺藤摸瓜,于尚衣局捉到个形迹可疑的宫女。

严刑拷打下,宫女招认,温幸妤曾经暗中请求她,在衣裙里缝制过个不明显的夹层。

皇城司按照宫女交代的,在这宫女城外的父母家中,搜到了温幸妤的一对耳坠。

除了密信外,皇城司还把耳坠和宫女签字画押的罪状一道送来。

祝无执细细看了那耳坠。

确实是温幸妤曾经戴过的,而且是他从库房亲自挑来送给她的。

他还记得,当时他问温幸妤为什么不戴,她说那天在亭子醉酒后,就不见了。

当时并未多想,觉得可能是掉荷塘里了。

如今看来……

鉴于温幸妤数次费尽心思逃跑,祝无执对她本就有所怀疑。

皇城司查出这样的结果,他对温幸妤的信任,从七分减少到了五分。

而剩下五分……端看温幸妤会不会真的如信上所言,设伏杀他。

昨夜祝无执看完信后,气血翻涌,时隔数月后,再次犯了旧疾。

这病症,自从他寻回温幸妤,就再不曾犯过。

而仅仅因为疑心温幸妤背叛他,便犯了病,且比之前都要严重。

今日清晨,余症未消,但战事在即,他不得不吃烈药压制,强撑着指挥战事。

晌午后,他压制不住杀意,不顾阻拦亲上战场,杀了许多叛军。

温热的鲜血流淌过五指,飞溅上脸颊,他手指都因频繁的杀戮而控制不住轻颤。

坐在马上,望着残肢断臂的场景,那翻腾的杀意被奇异地压制住,甚至缓解了浑身的碎骨锥心之痛。

这是祝无执头一回,犯病时没有控制住自己,动手杀了那样多的人。

当他平静下来看着自己的崩裂的虎口,和那一掌心的鲜血,竟然有一丝恐慌。

他怕有朝一日,会如同今日这般,彻底失控,以至于误杀身边之人,包括温幸妤。

夜空彤云密布,细雪如盐。

祝无执看着高府的人哭嚎不止,被挨个押走,神色漠然。

他压下纷乱的心绪,吩咐起后续事宜。

关于此次叛乱,高氏心腹将校,助纣为虐者,祝无执命杨世增即刻验明正身,于扬州四门城楼,枭首悬竿,曝尸七日,以儆效尤。

另有将领持叛军名册,按图索骥。凡负隅巷陌、据守残垒者,格杀勿论。要求三日内,肃清扬州全城。

一项项安排下去,祝无执阔步出高府大门,下了最后一道旨意:“持朕‘胁从不问’赦令,晓谕城外溃散之兵。弃械归乡者,免死;执迷不悟者,视同逆党,由韩卿剿之。”

此乃分化瓦解之策。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曹颂等几十个亲卫,策马出城,亲寻温幸妤踪迹。

*

岁除雪紧,扬州郊野尽白。

温幸妤的踪迹并不难寻。

祝无执命亲卫兵分三路,顺着不同的方向去寻。

他断定二人为了躲避高氏追杀,会挑着山野小径走,故而他也是顺着山野树林搜寻。

他带领的亲卫里,有个名唤姚绍素的,养着条灵慧的细犬,擅长奔跑和追踪猎物。

细犬名“追影”,通体墨黑,唯颈间一圈银亮,此刻鼻尖急颤,在雪地里逡巡腾跃。

祝无执端坐马上,氅衣凝霜。

松明火把映着他半张脸,下颌紧绷,望着树影婆娑的深林,面色冷凝。

“陛下,有东西!”姚绍素忽低喝。

追影正对树根雪窝狂嗅,爪子刨开积雪,叼出一小方脏污的布料。

祝无执拿起来看了,心下微沉。

这是温幸妤故意留下的。

她为何留标记?是等着他去寻,亦或者…如信上所言,故意引他去伏杀。

每多想一分,他心底的戾气就多涨一寸。

他把布料攥在掌心,又缓缓松开,凤目森冷,扬鞭指向前方密林:“追!”

不管温幸妤是在等着他救,还是准备送他去死,都要等见到她再论。

他不愿以恶意揣测她,但事实摆在眼前,他想亲自看看,他在她心底,到底是何种存在。

犬如离弦箭。

风雪灌满山道,追影时而伏地疾嗅,时而腾跃过涧,祝无执带着亲卫策马紧随。

寻了一路,一共找到十块布料。

他有预感,马上要找到她了。

*

本该是围炉守岁的时辰,温幸妤却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积雪里,氅衣厚重,每一步都很艰难。

寒风卷着雪花,刀子似的刮过脸颊。

扬州城越来越远,山野寂寥,裹着厚厚的素白,静得能听见雪落压断枯枝的细微脆响。

到了一处背风地,沈为开道:“算算时辰,叛军当已兵败,咱们暂时安全了。”

“我去找些干燥的枯枝燃火堆,不然等不到去城镇,姐姐怕是就得病倒。”

温幸妤点点头,心说正好拖延时间等祝无执寻来,于是主动提出一起去找干燥些的枯枝。

沈为开拒绝了,独自一人没入黑暗。

温幸妤清扫出一块还算干燥的空地,静静等沈为开回来。

约莫过了一刻,沈为开便抱着一堆干燥的枯枝走来,丢在地上,拿出火折子点。

她有些惊讶,抬手摸了摸这堆柴火。

几乎没有潮气。

她没忍住问道:“到处都是雪,你从哪里找到的?”

沈为开点燃了火堆,把大氅脱下来铺在地上,示意温幸妤坐下。

青年一身雪色圆领袍,似乎感觉不到冷,玉珠般的眼眸映着火光。

他坐到温幸妤身旁,侧头看着她雪白的脸,温声道:“前面不远处有猎户挖的陷阱,以草木覆之,我没注意掉了进去,不慎扎伤了腿,但也因祸得福,发现里面有干燥的枯枝。”

说着,他撩开一角衣袍。

裤腿被血迹濡湿,看起来伤得不轻。

温幸妤散去怀疑,犹豫片刻,终究是不忍心不管。

她道:“包扎一下吧,失血过多就不妙了。”

沈为开一愣,霎时笑开了,明秀的脸映着火光,暖泽如玉。

他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盯着温幸妤的脸,嗓音愉悦:“姐姐,你在关心我吗?”

温幸妤:“……”

她没说话。

沈为开也不介意,当着温幸妤的面拉开裤脚,露出小腿上狰狞的血洞。

他撕下里衣衣摆,简单擦拭了一下,正要包扎,动作突然一顿,随即慢条斯理包扎好。

微微侧头看向身后漆黑的深林,他唇边浮现若有若无的笑。

温幸妤烤着火,浑身的寒气散去不少,发冷的手脚慢慢回暖。

她思索着祝无执的事,就听到沈为开忽然道:“姐姐,我突然头有些晕,眼前发黑。”

“好像包扎得有些歪,你能帮我看一眼吗?”

温幸妤觉得应该避嫌,不能随意看他的腿,但沈为开是为了找干枯枝才受的伤,她不管也说不过去。

她没怀疑沈为开骗人,毕竟那伤口确实严重。

遂点了点头,凑近几分,低头去看他腿上的包扎。

刚想说没包扎歪,腰上忽然多了一只手。

她愕然抬眼,就被沈为开拉进怀中。

青年样貌明秀,但身量其实很高,手臂箍在她腰背间,根本挣脱不开。

她被他手上的力道牵引,被迫半趴到他怀里。

天水香清冷的气味袭来,青年长睫微颤,扣住温幸妤的下颌,抬起她的脸,指尖落在她的唇瓣上。

他几乎痴迷般的,盯着她丰润的唇瓣。

她的唇很软,他细细摩挲着那惹人怜爱的唇珠,心头发紧。

沈为开以为他会像曾经无数次那样,厌恶任何男女之间的触碰。

但没有。

他想亲她。

很多年前,他无数透过门缝,被迫看到那家的男人,如同野狗一般伏在母亲身上耸动。

而后母亲便带着有巴掌印的脸颊,给他端来一碗有荤腥的饭菜,摸着他的头,说“我的小鱼要快快长大”。

后来他慢慢长大,被迫做了令人不齿的娈童。

再后来,他把男女之事,看做是最恶毒的惩罚。

如今,只有温幸妤在他这里是特例。

或许是过去无数个濒临死亡的夜晚,他都是靠回忆幼时在村中,那为数不多的快乐记忆,咽下屈辱,艰难度过。

百般滋味凝聚心头,他叹息一声:“姐姐,让我亲亲你,好吗?”

语调痴缠,漂亮的眼眸泛着水光,勾人/沉沦。

他强硬扣着温幸妤的下颌,缓缓低头,把唇瓣覆了过去。

温幸妤哪里料到帮看下包扎,还有这样的风险。

她瞪圆了眼,半晌挣扎不开,眼看青年润白的面越来越近,她的被攥住的双腕终于挣脱了一只。

挣扎间,按到了他腿上的伤口。

小腿一痛,沈为开扣着她下颌的手松了松,温幸妤得以偏头躲避。

温热的唇瓣擦过唇角,最终落在脸颊上。

她还未来得及发作,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

“温莺,你果真该死。”

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声线。

沈为开终于松开桎梏,抬指摩挲着自己的唇瓣,目光穿过层层树影,挑衅地笑望祝无执。

温幸妤惊慌失措,一把推开沈为开,手忙脚乱站起来,回头看去。

祝无执一身墨氅,端坐马上,自漆黑的林间踱出,身后跟随一众面色难掩惊骇的亲卫。

他神情漠然,垂眸睨着神情惊慌的女人。

拿起弓,搭箭拉开,寒光凛凛的箭尖,正对准她的头颅。

平静之下,气血逆流。

遭人背叛的滔天恨意,如同瓷器的裂纹,一寸寸爬上心口。

爱意和信任崩裂乍碎,滔天怒火顷刻弥漫,焚尽他本就不多的理智。心脏剧烈的跳,眼前阵阵发黑,双目血丝弥漫,仿佛有血雾遮挡视线。

他喘息着,浑身骨头仿佛被碾碎,即将失控的杀意顺着血液蔓延四肢百骸,连同唇齿间都是浓烈的血腥气。

心口传来剧烈的刺痛感。

温莺果真背叛了他。

连她也要背叛他,以这种难堪的方式。

那封板上钉钉的信,这一路的标记,隐藏在暗处的杀手。

还有方才……她和沈为开温情脉脉的相拥亲吻。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点——她不仅和沈为开私奔,还意图要他性命。

这让他如何还能信她?

祝无执出身高门,幼年丧母,及冠后家族覆灭,这样的步步危机的环境,导致他生性多疑,对万事万物都保留三分。

再者这段日子发生了太多令他感到悲凉的事——亲卫的背叛,祖母或许也想要他死。

而温幸妤数次逃跑,他本就不太信她愿意乖乖留在他身边。

故而那为数不多的信任,随着事态发展,随着证据一样样出现在他眼前,彻底消散了。

祝无执方才发觉远处有星点火光,便命人灭了火把,给马蹄裹上布,悄无声息靠近。想着若有意外,方便奇袭。

哪知离得近了,便看到温幸妤主动投入沈为开怀抱,柔情蜜意亲吻。

好一对璧人。

祝无执不明白,她一个出身的卑微的农女,凭什么三番两次践踏他的心意,恬*不知耻的背叛他,和别的男人亲密,甚至为了摆脱他,处心积虑设局杀他。

既然抓不住这段情,那便由他亲手斩断。

她背叛了他,合该死在他手中。

他凤目冰冷,拉弓如满月。

松手时,捏着箭尾的手指,却不可控地轻抖了下。

就是这微不可察的颤抖,令箭道偏离。

离弦之箭,破空而来。

温幸妤呆呆站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还未反应过来,沈为开拽了她一把,箭羽擦着她的脸颊划过,带来一阵刺痛。

祝无执凤目微眯。

方才就算沈为开不拉,那箭也不会射到温幸妤。

他攥了攥手指,告诫自己不能心慈手软,要杀了这个背叛的女人。

可拿起弓搭箭,他却怎么都控制不了发颤的手指,对准不了她的眉心。

恼怒、愤恨,以及深深的自厌和怀疑。

最终无可奈何放下弓箭,决定抓她回去再处置。

温幸妤怔怔望着祝无执漠然的面容,杏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缓缓抬手,摸了摸刺痛的脸颊。

手指沾到温热的濡湿,她垂眼一看,白皙指尖染上鲜红,她面上血色尽褪。

祝无执竟然真想杀了她。

若不是沈为开拉她一把,那箭…或许会贯穿她的头颅。

他竟然不听任何解释,不由分说,要杀了她。

温幸妤一直很畏惧祝无执,想要逃离他的身侧,然而朝夕相处中,焉能没有产生一丝别样的情愫。

她刚决定好了解他,尝试适应他的喜怒无常,好好留在他身边,便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或许她还是没有自知之明,太高估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才能对这样的人抱有幻想。

他是帝王。

她是农女。

他金尊玉贵。

她贱如草芥。

他和她本就不该在一起。

她的命,对于他这样的权贵而言,从来都不值一提,予取予夺,想杀便杀了。

这样危急的时刻,脑海中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展现。

爱恨痴缠,情意绵绵。

一点一滴,或恨或怨,或惧或爱的相处,化为一柄利刃,狠狠刺入心脏。

那支箭毫不留情粉碎了她的妄想,撕开了这几个月堪称温情的假象。

心中弥漫出刻骨的悲戚。

祝无执到底是不同的,少女时的朦胧爱意,同州的多次相助,她曾对他有隐秘的心动。哪怕他阴晴不定,她也一直以为祝无执对她起码有几分情,不会轻易对她起杀心。

因此面对那朝向她的箭尖时,她竟然连躲避都忘记了。

而此时此刻,她本该解释,本该质问,甚至或许该屈膝求饶。

可喉咙却像堵了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79

第79章

◎不忍◎

祝无执瞥过女人难掩戚然的脸,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

他侧过头,看向黑暗,“藏头露尾,还不出来?”

树林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变故突生,二十来个黑衣人自林间跃出,各个手中拿着弯刀。

“沈大人快带尊夫人离开,哥几个来断后!”

“定叫这周朝皇帝有去无回!”

明明是中原人的样貌和口音,却拿着属于辽人的弯刀。

剑拔弩张,杀气弥漫雪林。

温幸妤霎时回过神来,悲愤之情被冲散,理智回笼。

她猛地看向侧后方的沈为开。

苍白的面,艳红的唇,笑盈盈。

他竟投了辽军!

温幸妤饶是再迟钝,也明白如今这些蹊跷,都跟沈为开脱不开干系。

他从未和高氏真心实意合作,所以不会把她交出去。

虽说不知为何非要带她走,但她可以确定,沈为开眼下的目的,是让祝无执不仅误会她私奔,还误会她通敌叛国。

无冤无仇,却要逼死她。好歹毒的心思!

双方眨眼间兵戈相接,她听到祝无执森冷的嗓音响起:“温莺,你最好跑远一点,不然你和你那情郎,我会亲手碎尸万段,丢去喂狗。”

温幸妤回过头,目光穿过交战人马,急声道:“你冷静点,这里面定有误会!”

她脸色煞白。

雪色惨淡,树影如鬼魅。

一个端坐马上,一个站在树下,中间隔着刀剑相向的人群。

祝无执眉眼泠泠,睨着她。

两封证据确凿的信,和沈为开亲吻,甚至伏击他的都是辽人。

朝秦暮楚,通敌叛国,每一样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她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祝无执从不对任何人交付全部真心。宁负天下人,不负自己。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母亲不爱他,父亲视他为孽种,外祖父处心积虑要杀他,祖母也不是真心疼爱他。

身边的人每一个,都恨不得他死。

温莺也不例外。

他想信她,但证据不让他信她。

风起,祝无执面容被吹起的雪雾遮得模糊。

温幸妤还想说什么,沈为开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猝不及防,被强行拽着踉踉跄跄往远处奔去。

奔逃出百来步,没入树影遮天蔽日的深林,冰冷的枯枝刮破衣衫,崴伤的脚踝钝痛。

她用力甩开沈为开的手。

“你松开!我不跟你走!”

沈为开停下脚步,扫过温幸妤愤怒的杏眼。

“哪怕会死也不走?”

“死也不走!”

“因为你妹妹?”

“是。”

“我还真羡慕她,分别这么多年,都能让你拿命护着。”

温幸妤默不作声,扭头往回走。

深一脚浅一脚,背影那么纤弱,又那么倔强。

人很容易被情感左右,温幸妤对祝无执不分青红皂白的一箭有恨,有怨,也有悲。

她怨愤他不信任自己。哪怕她心里很清楚,他是帝王,生杀予夺不过一念之间。

她选择回头,当然明白自己很可能会丧命。

她是普通人,她怕死。

但若就这么离开,那便是坐实了通敌叛国,届时妹妹一家,都要被她连累。

而且这些事透着古怪。

不管怎么样,要先尝试解释清楚,让他查清真相。就算查不清,起码不要连累其他人。

林子里的雪很深,沈为开看着温幸妤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站在树下,小腿的鲜血浸透白色衣衫,乌黑的发上浮着雪花,脸白得像水鬼。

“温莺,你会后悔的。”

温幸妤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起码现在不悔。”

沈为开笑了。

“如果你有朝一日后悔,可想办法传信至辽国,我会带你走。”

回应他的,只有温幸妤毅然决然离开的背影。

温幸妤没有回头。

她在沧州生活过很久,听过那儿的老人抹泪说辽人是如何烧杀抢掠,践踏沧州土地。

覃娘子也说过,她祖父和父亲都死在辽人手中。

温幸妤不懂什么家国大义,她只是觉得,如果去了辽国苟活,会对不起曾经收留她的覃娘子,对不起沧州那些帮过她的街坊邻居。

沈为开站在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扶着树的手指越抠越紧,直到指甲劈裂,渗出鲜血。

他给过她选择了。

两次。

第一次,如果她选择离开祝无执,不留那些标记,就不会踏入那封信的陷阱。

第二次,如果方才她选择跟他离开,就不会面对…进一步把她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罪证。

她自己选择了苦难,一步步踏入他预设好陷阱,就不要怪他心狠。

沈为开放下手,漠然转身。

他真不明白,温莺受过那么多苦,为什么不像他一般烂掉呢?

为什么她能选择祝无执,能选择没相处过几年的妹妹,就不能选他呢?

她为何不能自私一点呢?

片刻工夫,兵戈声歇。红雪,残尸,满地狼藉。

辽人仅留一活口。

温幸妤从林间一瘸一拐走出来。

哪怕雪幕浓稠,天色昏暗,祝无执也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漆黑林口的她。

发髻散乱,右脸沾血,衣上沾着泥巴,黑一块灰一块。

狼狈至极。

祝无执下意识捏紧了缰绳。

她为何回头?

发现沈为开靠不住,所以后悔了?

不,她怎么会后悔,她永远一心想着离开他。

定然是觉得自己跑不掉,所以想用曾经用过的办法,迷惑他,令他心软。

他冷笑一声,调转马头。

“追捕沈为开,生死不论。”

牵着细犬的亲卫犹豫了一瞬,问道:“陛下,那温…温娘子呢?”

“带走。”

声线漠然,毫无怜惜。

*

本该是除旧迎新,欢欢喜喜的新年,却因为战事刚结束,整个扬州还未恢复,依旧笼罩在一片阴霾中。

温幸妤被带回了高府。

她本想跟祝无执好好谈谈,不说别的,起码洗脱她“通敌叛国”的罪名。

可她被关在偏僻的院落里,整整三日,连他一面都未见到。

好在祝无执并非全然无情,请了大夫看她脸上的划伤,还有高高肿起的脚踝。

她央求看守的卫兵和每日送饭的婢女,可他们似乎被交代过,一句话都不肯跟她说。

一直到第六天清晨,紧闭的房门打开,来了个内侍,说要回汴京。

温幸妤被塞入马车,手脚皆被捆了绳子,一直到码头登船,被丢进狭小的舱室,都没能见到祝无执。

舱室门上有个小窗户,她祈求看门的侍卫,结果却被冷脸嘲讽。

“陛下日理万机,是你这种朝廷钦犯想见就能见的?”

温幸妤无奈,只好抱膝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安慰自己等祝无执冷静下来,或许就会召见她了。

*

高氏落败,心腹爪牙押入船舱最底层的牢狱,其余以槛车押解入京。

祝无执刚处理完扬州混乱的政务,一项项安排好,属下就战战兢兢来报,说高逊的子孙,以及重要心腹,尽数暴毙。

在重重看管的情况下,暴毙了。

死状安详,宛若熟睡。

什么都还没审出来,人就死了。

剩下一群什么都不知道的女眷,以及还未满周岁的婴孩。

祝无执大怒,命仵作太医验尸,得到的结果是,有些像被毒死的,但看不出是什么毒。

他命人彻查所有接触过犯人的狱卒、侍卫等,却没有任何线索。

仿佛这毒是凭空出现。

祝无执知道这和唯一活着的高逊脱不了干系,但高逊什么都不说。

他心底有很多疑问没有解开,折磨他夜夜无法安眠。

他想知道祖母是否和高逊有联系,母亲当真是心甘情愿自尽,李游到底是谁的人,又为何背叛他……

可高逊的嘴很严,使尽手段也撬不开。

祝无执十几岁时在刑部当差,后来又做了皇城司副指挥使,审过的犯人数不胜数,审讯手段也是出了名的严酷。

可高逊,不论他怎么审,上刑也好,威逼利诱也罢,都不吐半个字,似乎成了哑巴。

祝无执看着高逊平静的脸,慢慢也平息了焦躁的心。

回京的路至少还有一个月,有的是时间慢慢审。

平叛后,淮南一带水陆尽数复通,回汴京的路要比来时快一些。

第三日,就行过了温幸妤曾落水的河道。

难得天晴,天际蔚蓝,两岸山岭茫茫一片白,雪光刺目。

祝无执站在甲板上,望着倒映蓝天雪山的水面,思绪却飘向了别处。

前几日,追捕沈为开的亲卫回来,跪地请罪,说不慎把人放跑了。

射瞎了沈为开的左眼,即将要捉到的时候,又来了一批中原打扮,手持弯刀的辽人,把他救走了。

沈为开想去辽国,唯一的办法是从周和西夏交界的榷场走,而后绕去辽国。

祝无执给边境几个榷场去了信,命他们拦截前往西夏,形迹可疑的商队。

一想到沈为开,难免想起除夕夜温幸妤和他亲密无间。

这些时日,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个背叛他的女人。

不要去见她,不要去听她的花言巧语。

他用繁杂的政务麻痹自己。

可午夜梦回,脑子里全是她的身影。

祝无执觉得自己当真是魔怔了,温幸妤做出的事,换做别人早被他凌迟处死,株连九族。

但他竟然下不去手。

他甚至不敢去质问她,生怕得到令他失望的结果,而后失控亲手杀了她。

祝无执一直是个冷心冷情的人。

十二三时,祝无执有个朋友。

他们年岁相仿,一起踢蹴鞠,逛瓦肆,一起赴雅集,论诗赋。是同窗,是好友,也曾抵足而眠,秉烛夜谈理想抱负。

直到有天,他去好友府上送搜集来的孤本,站在重重掩映的花木后,听到对方说:“祝长庚啊,他就是个装模作样的蠢货。”

“我哄着他,是我爹交代的,说能通过他,傍上国公府这条大船!”

祝无执转身就走了。

他不觉得难过,他一直都知道所谓的好友居心不良。没有戳破,不过是祖母说过,要学着像正常人一般交朋友。

后来那好友的一家,因贪污阖家下狱,身为刑部侍郎的祝无执,亲自送了对方最后一程。

前段时间,得知李游背叛他,祖母或许也是虚情假意时,祝无执的确悲戚又怅然,但很快就平复了心绪。

他很早就明白真情不可信,唯有权势是最靠得住的东西。

可他对温幸妤到底是不同的。

他对她付出前所未有的真心,他所有的耐心和宽容,都给了她。

所以当她背叛他的证据摆在眼前,且一样一样映证时,他万分愤恨。

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好似只有杀了她,才能抚平恨意,抹去这堪称愚蠢的过去。

可那捏着箭尾的手指松开时,却不可控地抖了一下。

看到箭身偏离,堪堪擦过她的脸,他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

可恨沈为开多此一举拉她一把。

后来再想杀她,也下不去手了。

心底总是有无数种理由替她开脱——她会回头,是不是说明心底还有他?她是不是受了沈为开胁迫?那些所谓的证据,或许是假的呢?

……

如果过去有人说:祝长庚,你有朝一日会因为一个女人,一个平凡的女人心绪不宁,心慈手软。

那他一定认为这个人在侮辱他。

可事实是,他的确因为一个平凡的女人,变得不像自己。

哪怕她背叛他,想杀他,哪怕她犯了天大的罪,他都舍不得结果她的性命。

他忍不住想见她,却又害怕见她。

河上狂风大作,两岸山峦蹙眉低首,郁郁相对。

祝无执想,那就见她一面吧,听听她还有什么拙劣的借口。

他唤来了内侍,吩咐道:“把温幸妤带去朕的舱室。”

末了补充一句:“看好,别叫她再跳河了。”

内侍领命离去。

他又站了一会,刚转过身,就见曹颂来了。

“陛下,虞岚十日前在温娘子跳河的周边村镇搜查时,意外从一老伯那得知了些消息。”

祝无执神情平静,袖下的手指却颤了颤,“说。”

新年那天,他再次派人去调查,希望能找到推翻之前所有证据的蛛丝马迹,还温幸妤清白。

曹颂脸色不大好看,把头又往下垂了垂,沉声禀报:“温娘子跳河那夜,老伯正巧出来收陷阱里的猎物,看到…看到对年轻男女在火堆前烤火,他好心过去问话,那两人说是不慎落水的夫妻。”

“虞岚问了那对男女的样貌,是温娘子和沈为开无疑。”

“之前一直没发现这老伯,是因为老伯第二日一大早,乘船去了三百里外镇上的儿子家。”

“虞岚去查了,老伯的确是第二日乘船离开,也的确世世代代生活在那村子里,是猎户。”

“除此之外,虞岚让老伯指认了地方,确实是当初发现那封残信之处。”

祝无执面色冷凝,克制着怒火:“虞岚可再三确定过?那老伯为何去儿子家?”

曹颂低声回道:“回陛下,老伯每年那天都会去儿子家小住月余,二十年都如此,同村和他儿子的街坊都证明了。”

“虞岚是亲卫里最擅追踪和刺探的,他…再三核查过了,故而这么些日子才快马赶来报信。”

一口气说完,曹颂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都没听到祝无执的回应。

他偷偷抬眼。

祝无执矜傲冷淡的面容,如同瓷器般,一点点蔓延出裂痕。

勉力维持的平静,轰然崩碎。

80

第80章

◎解释◎

舱内暖香沉静,香炉逸出的袅袅白烟。

窗棂上透进的光亮浅淡,室内像蒙着一层模糊的纱帐。透过窗纸,隐约可见河岸萧疏的冬景或浩渺的波涛。

温幸妤被内侍带到舱室,已静立片刻。舱内只闻船身过水的汨汨声。

她这几日一直在想该如何解释,但不论怎么回忆那些事的细枝末节,似乎都找不出证据,来证明自己没有私奔,更没有通敌叛国。

沈为开预设的陷阱太过精巧,她毫无知觉踏进去,等到发现端倪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了。

温幸妤心底恨透了他,她不明白无冤无仇的,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害死她。

正出神,舱门传来响动。

门轻启,带进一丝凛冽的风,旋即又被厚重的门帷阻隔。

祝无执一身玄色常服,金冠玉带,步履沉缓,面色冰冷。

他没看她,径直走向暖榻坐下,指节分明的手指随意搭在铺着云锦的榻沿,视线才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比霜雪更冷。

“来了。”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却像重锤敲在她心上。

“是。”她垂首,喉头发紧。

短暂的死寂。

船转道,淡金日光随之偏移,投入窗口,映亮祝无执半边沉冷的脸。

温幸妤站在那,听着自己一下又一下的呼吸和心跳,掌心濡湿。

“召你来,所为何事,心中当有数。”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淬着寒意,“温莺,朕给你一个机会。”

祝无执顿了顿,凤目微抬:“现在,解释给我听。”

“解释”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浓浓的愤恨和失望。

温幸妤攥紧了手指,缓缓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光里。

那里面曾盛着对她的爱意,此刻唯剩冰冷的审视。

心口弥漫出酸涩,她觉得有些难受,沉默了几息,才低声道:“那天你看到的,都是沈为开一手设计,是他拉我到他怀里,我也不知道有辽人的存在。”

“我给你沿路留标记,是为了让你找到我。”

“我没有想跑,”温幸妤知道自己的言辞很苍白,她停顿了一下,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先不论别的,我妹妹还在汴京,我怎么可能会私奔,怎么可能敢通敌叛国。”

祝无执颔首,“好,如果这些都如你所言。”

“那你告诉我,你衣裙夹层里的信,是怎么回事?”

温幸妤愣住:“什么信?”

祝无执扫过她茫然的神情,冷笑一声:“你不知道?那朕就说给你听。”

他声线很平和,一字一句,从发现两封信,到亲卫和皇城司调查出的结果,缓缓道来。

随着祝无执每说一句,温幸妤的脸色苍白一分,神情也由惊愕变为愤怒。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沈为开竟然做了这么严密的局。

一桩桩一件件,人证物证俱全,这是势必要坐实通敌叛国、谋杀皇帝以及私奔的罪名。

温幸妤看向祝无执,待看清他的眼神,顿时遍体生寒。

他眼神很冷,带着嘲讽的意味,看向她时,宛若在看一场拙劣又可笑的木偶戏。

“那两封信我真不知从何而来。定是沈为开找人仿了我的字迹,意图污蔑我!”她声音微颤,“那日我被李游推下水,再醒来就已经被沈为开带到了扬州一处别院。”

“我怎么可能见过什么老伯?”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过。”

温幸妤语速很快,急于剖白,可说到关键处,却又如鲠在喉——她确实拿不出任何铁证。

“你的意思,你什么都不知道?”

祝无执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嘲讽,又似疲惫,“人证物证俱全,你可有证据证明你无辜?”

“朕要的是证据,不是你苍白的否认。”

温幸妤张了张口,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是啊,证据呢?

她解释不清衣裙夹层从何而来,解释不清字迹为何一样,甚至想不起来收买尚衣局宫女的耳坠何时丢掉。更说不清信上的内容和她做的所有事,都恰如其分吻合。

几个人证都是祝无执心腹查到,且再三确认过无误的。而除夕夜发生的事,又恰好印证了信上的内容。

沈为开当真好深的心思,算准了她会怎么选,如同蜘蛛般,布了一张透明的大网,看着她一点点落入圈套,最后被死死粘在所谓的罪证上,无法脱身自证。

她深吸一口气,攥着衣摆,不愿放过一丝机会:

“我的确无凭无据,可…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或许还有什么纰漏呢?不能再查一查吗?”

“看在曾经的情分上,再信我一次,给我点时间,我会去查明真相,自证清白,好吗?”

说到最后,温幸妤的嗓音已经染上哭腔。

“信你一次……”

祝无执低低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气血翻涌,杀意升腾。

他猛地从暖榻上站起,方才那丝竭力维持的平静彻底粉碎。

“温莺,你怎么还有脸说这话?”祝无执面色可怖,咬牙诘问,“你哄骗戏弄了朕多少次,你自己应当清楚。”

如果说没有曹颂那些话,祝无执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

可新的证据摆在眼前,还有温幸妤那苍白无力的解释,令他无法再产生一丝信任。

祝无执骨子里是傲慢的。

他不觉得一个文墨不通,什么都不懂的宫妃,会比专门负责追踪和查案的皇城司厉害,能查出什么所谓的真相。

在他眼里,温幸妤要机会,不过是为了拖延,试图编造新的借口糊弄他。

愈想愈愤恨,他盯着她惨白如雪的脸,恶狠狠道:“朕待你不好吗?”

“朕予你旁人想都不敢想的恩宠与信任!结果呢?!”

他胸膛剧烈起伏,“结果你拿什么回报朕?你与人私奔,甚至意图要我的命!”

盛怒之下,他猛地一拂袖,狠狠扫过旁边棋案。

温幸妤吓得一颤。

紫檀棋案被他掀翻,温润的玛瑙棋子如同断线的珠玉,噼里啪啦地滚落满地。

“事到如今还想继续戏弄朕,你果真冥顽不灵,可恨至极!”

他恨恨盯着她惨白如纸的脸,看着她因惊吓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温幸妤眼眶发红看着他,翕动唇瓣,喉咙发堵,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片死寂,唯剩二人交错的呼吸声。

祝无执垂眸望着她含泪的双目。

俄而,面上阴森骇人的神情,蓦然消失。

他睨着她,声线恢复冷淡:“温莺,你应该知道,不论是谋杀一国之君,亦或者…秽乱宫廷,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留你到现在,已是格外恩赐。”

温幸妤哑口无言。

是啊,这些证据,足以让她死一万次,即便是假的。

她不明白,沈为开和她无冤无仇,她身上又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他甚至没有把她送给高氏。

那他为何要机关算尽污蔑她?只为了让她和祝无执产生误会吗?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不可能是因为感情,如果是,沈为开没必要大费周章,完全可以把她掳去辽国。

温幸妤有苦难言,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四肢百骸都像浸在冰水里。

她张了张嘴,干涩道:“你要杀了我吗?能不能饶过我妹妹一家,他们是无辜的……”

祝无执面色平静得可怕,令她心头发怵。

视线描摹着温幸妤清丽的五官轮廓,他低低笑了:

“我那么爱你,怎么能舍得杀了你呢?”

又轻又柔,宛若情人间最温情的呢喃。

祝无执从不抗拒直视自己的内心。

即便愚蠢得可笑,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无法对她下杀手。

纵使她背叛他,想杀了他,甚至…孤男寡女,干柴烈火,更不用说沈为开一直对她有觊觎之心,二人或许已经发生了什么……

哪怕如此,他也做不到杀了她。

他不止杀不了她,还压下了关于她所有罪责的消息,一切都是暗中调查。

不然以谋杀天子和通敌叛国两桩罪,就足以让汴京的朝臣门把她打成妖妃,送上刑场。哪怕他强行压下去,她日后也会遭受千夫所指。

祝无执觉得,他大抵真的魔怔了。她这般行径,他都还在为她考虑。

可温幸妤背叛了他,焉能轻轻松松揭过?她总要付出些代价。

祝无执说完那句话,眸光变得有些怪异,扫过温幸妤的面容时,犹如冰冷的毒蛇。

温幸妤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觉得一阵悚然。

她浑身僵硬,声线发抖:“你,你想如何?”

祝无执没有回答她,唤来了内侍王怀吉。

“拿一套针具来,还有松烟墨和固色药酒。”

“奴才遵旨!”

屋内一片狼藉,王怀吉不敢抬头,领命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倒退着挪出门,不敢有丝毫耽搁。

祝无执瞥了温幸妤一眼,朝内室走。

“过来。”

温幸妤忐忑不安,一时猜不出他要那些工具要做什么。

想到或许是折磨她,本就苍白的脸,又难看了几分。

她不敢不从,跟在他身后去了内室。

内室光线略昏暗,悬着几盏素纱宫灯,灯罩上绘着淡墨山水或工笔花鸟,此刻并未点燃,只借几缕天光透出朦胧雅致。

祝无执站在床沿,半边脸隐在暗处,眉骨在眼周投下一片暗影,愈发俊美凌厉,令人心悸。

他看着温幸妤恓惶不安的脸,言简意赅:“脱。”

温幸妤愕然抬眼,对上祝无执冰冷的凤目。

“什么?”

祝无执面色平静,眼神却很冷:“朕给你活命的机会。”

“你若不听话,那便依律惩处,届时你妹妹一家…也要受你连累。”

从落水开始,温幸妤就没有一天是心安的。

好不容易离开扬州,为了让祝无执找到她,想法设法留下标记,可最后却都成了把她按在耻辱柱上的罪证。

如今解释也解释不清,祝无执根本不信她,还打算折辱她。

她何其冤枉?

她明白,换做是谁面对这样的铁证,都不会信她。

可一想到这人是祝无执,舌根弥漫出酸楚苦意,心脏阵阵抽痛。她难免生出几分怨恨他的情绪。

温幸妤无声流泪,脊背却挺得很直,双目盈着水光,清亮澄澈。

她望着祝无执,坦坦荡荡:“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过,我是被冤枉的。”

“恳请陛下再信我一次,给我个机会自证清白。我是无罪的。”

祝无执神色淡淡的:“朕耐心有限。”

温幸妤觉得很挫败,整个人好像掉进了淤泥里,怎么都挣脱不出来。

祝无执是皇帝,妹妹一家的命,在他一念之间。即便她是被冤枉的,也没得选。

她看着他漠然的神情,深吸一口气,当着他的面,颤抖着手指,缓缓解开裙带,一件一件褪下。

莹白的女体从宽松衣裙中剥离,没入微凉的空气,淡青罗裙如同层层花瓣,尽数堆叠在脚边。

她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毯上,赤条条站在他面前,青丝如云堆叠,泪水无声聚在雪白的下巴尖,滴滴答答落下。

二人隔着两步距离。

祝无执看着她抖着手指解开衣衫,露出纤柔躯体,目光幽深又肆意地扫过。

温幸妤眼尾泛红,双手横抱遮挡,压抑着哭腔:“然后呢?陛下还想做什么?”

祝无执目光一顿。

他把人横抱起来,放在柔软的锦被上,“趴好。”

祝无执面色太过平静,实在令人惊惧。

过了一会,王怀吉端着个托盘,轻步进来,也不敢乱看,低垂着头,把东西搁在床边的矮柜上,点好灯烛后,躬身退了下去。

温幸妤趴着,侧过头,就见祝无执拿起卷好的针具,慢条斯理打开,抽出了其中一根银针,放在火上烤了烤。

针尖映着烛火,寒光凛凛。

意识到祝无执要做什么,她瞳孔骤缩。

祝无执坐在她身边,目光划过曼妙起伏,温热的指尖落在后颈,一点点下滑,游走,像是在温幸妤的脊背,落下一串灼热的火星。

动作轻柔,却没有任何旖旎温情。

他看着温幸惊惧的面容,缓声道:“所有的事,我都能大发慈悲,既往不咎。”

“我只想你能安稳留在我身边,不要生出旁的心思。”

祝无执明白了,是他之前太心慈手软,对她太宽容,才能让这个没心肝儿的女人,一次又一次欺骗他逃跑。三年前杀了那个孩子,如今又想着杀了他。

只有彻底折断她的反骨,才不会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真正听话。

不等温幸妤回答,他按住了她的背,阻止她翻身逃脱。

自顾自说着:“听过黥刑吗?本应处斩者获天子特赦,当判刺面流放。”

“可我舍不得在你脸上刺字,思来想去,决定把这项惩罚,施以你后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