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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幕像一记炸雷,劈进他的世界,震得他五感失真,心口猛地一窒,他呼吸一滞,猛地松开手,像被灼伤一样退后半步。

她还愣着,笑容还停在嘴角:“怎么?你后悔啦?”

那一刻,他忽然清醒了,刚才的一切,不像是他在亲吻谁,而像是他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看着一个正在亲吻别人的自己。

他低头,看见自己衬衫的扣子解开了几颗,胸口剧烈起伏,可那股冲动,已经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下,冷得指节都在微微发抖。

身体还在躁动,心却空得像死过一次,荒唐,甚至恶心。

不是对她,而是对自己,一个用身体去麻醉神经的人,一个把陌生人当作替身去消费的人。

他忽然意识到,连欲望都不再是自己的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声音低哑而克制:“……对不起,我做不到。”

第26章 Chapter 26 他只是,太想她……

Vivian没有愠怒, 也没有转身离开,只是低头拿起眼镜,递到周越手里, 她安静地看着他戴上。

她慢慢转身, 走到沙发旁,手指轻轻拍了拍沙发靠背, 语气不带起伏:“过来坐。”

周越了一下,可还是走了过去。

Vivian从旁边的小冰箱里弯腰取出两罐冰可乐, 指尖一拧,“咔哒”一声,冰凉的汽水声在房间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她把一罐递过去。

“喝点凉的吧。”Vivian语气温和得出奇,像是在安抚一个午夜濒临崩溃的人,而不是处理一场被硬生生终止的、错位的欲望。

周越接过, 没喝,手指紧紧扣着罐身,她靠在沙发背上, 侧过脸看他,目光停在他微微颤动的下颌线上。

过了几秒,才慢悠悠地开口:“你要是不愿意, 我也不能霸王硬上弓, 是不是?”

话一出口, 她就偏过头, 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说到底……你想要的不是我,是另一个人吧?”

周越张了张嘴,想解释, 可每一个可能出口的字,都像会落在错误的地方。

Vivian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笑了一声,低低地说:“我猜得挺准的吧。”

然后,她向后一靠,把整个人松松地陷进沙发里,头枕在背垫上,“其实我也一样。”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咱俩,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她眼里的灯光慢慢褪去,浮现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温柔与坦白,像是刚才那些撕裂和热度不过是风暴过境后的余温。

周越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既无言语,也没什么表情波澜。

Vivian像没察觉他的沉默,仍自顾自说着,语气轻快,尾音带着点戏谑的调子:“你知道吗?你刚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是那种特别油腻、拽得不行的,反正你也在投行嘛,你懂的。”

她笑了笑,眼尾微弯,“结果没想到……”

她停顿了一瞬,目光在他脸上轻轻掠过,声音放得很低,“你一看,就是那种很久没好好睡过觉的人。”

周越低低地“嗯”了一声,不算回应,也不算否认。

Vivian歪着头看他,似乎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我在读心理学的PhD,你的状态啊,跟我那些研究对象一模一样。”

她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透着过于清醒的洞察力,随口闲聊,却不动声色地拨开了他心底一角。

“疲惫、压抑、焦虑……”她的嘴角带着几分无伤大雅的笑意,“还有点轻微的性yu化防御。你身上的肌肉线条绷得太紧,反应也慢半拍,这说明你在忍着什么,要么是身体,要么是情绪。”

话音落下,她似乎注意到周越眼底的那丝不适与排斥,便收了笑意,换了个平淡的语气,问道:“她……很漂亮吗?”

这一回,周越没有再躲闪。

“嗯。”他点了点头,嗓音低哑,“漂亮。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家姐姐,比我大四岁……我们认识十几年了。”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她很聪明,很厉害。什么都能自己来,从来不爱求别人。”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起伏,每一个字都浸着温柔,裹着太久的回忆与心甘情愿的仰望。

Vivian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等着,等他把那些压在心底太久、几乎要发霉烂掉的东西慢慢剥出来。

她终于开口,轻声问:“那你为什么还让她走了呢?”

周越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一只手抵在太阳穴,试图要按住什么翻涌的东西。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因疲惫和酸涩而发热的眼眶,“……她不告而别,只给我留了一封信。”

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一次情绪失控都要沉重,“她说没有分手,只是需要冷静一下,让我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那最后一句,他说得极慢,像每个字都要从胸口剥下来,才能落到舌尖。

Vivian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笃定:“我猜……她信里还说了别的,比如,她很在乎比你大四岁这件事。”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调侃,也没有替她辩解的意思,只是陈述。

周越怔了一瞬,他没想到Vivian竟然能猜到信里的内容。

Vivian直视着他,眼神沉静:“我见过很多人,因为年龄、阶段、身份、家庭……各种理由,在最爱的时候退了一步。不是不想爱,只是太清楚后果。”

“她是不是也一样呢?”那句话没有逼问,却足够直白,像是在替他说出那部分,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真相。

“你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对劲。”她看着他,声音依旧平缓,“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她离开了我’这种句式。你说的是,‘她给我留了一封信’,‘她不告而别’。”

她的语调依旧温和,字字精准,“这说明,你潜意识里并不想承认她真的离开了你,你把一切推给了她的决定,好像这样,你就可以不用做选择,也不用承担任何后果。”

周越的喉头动了动,像是要开口反驳,可唇线抿得死紧,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

Vivian换了个坐姿,单肘搭在沙发扶手上,眼神望向窗外,她的声音轻了些:“我不是在责怪你,恰恰相反,我是觉得,你太小心了。你努力成全别人,替她留空间、留余地、留尊严,却一次都没问过自己,你是不是也该被成全一次。”

说到这里,她缓缓转回头,眼神直直地望进他眼里,比方才更轻柔,却带着无法回避的锋利:“她走之前,是不是也提过你前途很好?说你有更广阔的人生,不该因为她停在原地?”

过了很久,周越才低声开口:“……她没明说,但是我知道。”

“嗯。”Vivian的反应平淡得像早已预料,“你看,她那么聪明、那么强,连离开都干脆利落,理由听起来还很高尚,可她忘了,你也不是没有判断的人。”

她顿了顿,眼神柔了一瞬,却在那柔意之下藏着更锋利的触感:“她剥夺了你参与这个决定的权利。”

她的声音轻到几乎是贴着他的呼吸说出口:“这,才是你最难受的地方吧。”

周越抬起头,眼神里浮着一层薄雾般的茫然,像是终于听见了某个埋藏很久、又始终不敢细听的声音。

“我不知道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他慢慢地说,嗓音低哑,像从胸腔深处压着吐出来,“她辞了工作,一个人跑到纽约来,也没跟我讲清楚。”

他垂下眼,“我问她,她也不说,每次问,她说只是想换个环境。”

他顿了顿,视线飘向窗外,像是又回到那个无数次追问、却始终得不到答案的夜晚。

“她一直都这样,”他喃喃,“什么事都自己扛,遇到什么也不愿讲……从来不让我参与。”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额头,声音低得几乎要埋进指缝里:“我其实早就知道,她可能出事了,或者至少,是遇到了什么……比我重要的事。”

“但她不说,我就只能装作不问。”

“我以为,只要我表现得轻松一点,她就会愿意回头。”

“结果,她走了。”

Vivian接道:“她怕自己下不了决心,而你又不忍心放手,所以干脆一个人做了决定。”

她站起身,语气忽然像是在自言自语:“大多数不告而别的人,其实都不是狠心……只是,不相信自己值得对方为自己停留。”

然后她望着他,语气不再像分析病理,而像一记温柔却残酷的提醒:“你明明最想问的,从来不是‘她为什么走’,而是……‘我到底哪里不够好,才让她不相信我可以陪她走下去’,对不对?”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周越终于闭上了眼,仿佛那个被他压在心底的秘密,被她不动声色地揭开,再无处可藏。

他没有哭,甚至没有任何过于明显的表情波动,但整个人缓缓垮下去,陷在一片沉默的深渊里。

Vivian轻声道:“你不需要现在就好起来……但至少,不要再骗自己你没事了。”她顿了顿,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你有事,而且,很严重。”

周越又沉默了片刻,缓缓抬头,“她有一头粉发。”他忽然开口,“你笑起来……跟她有点像。”

Vivian微微挑眉,唇角带着一点不轻不重的讽意,眼神里却没有责备:“所以你才找我?”她问得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自嘲,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周越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干脆得近乎残忍:“嗯。”

他的眼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清醒与疲惫,像是终于卸下了某层伪装。

几秒后,他又开口,这次声音更低:“但你不是她。”他侧过头,第一次正视她,眼神清晰得令人心悸:“我知道的。”

这句话落下,他的目光中没有迷惘,也没有渴求,只是承认自己被困在那个离开的背影里太久,也终于明白,那个人不会再回来,而眼前的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谁的替身。

Vivian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笑了:“你倒是比大多数人清醒得多。”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她的声音依旧轻巧,带着不动声色的克制温柔,“你不是没有生理反应,但后来,好像一下子就解脱了一样……你那时候,是什么状态?”

周越沉默了几秒,努力从那种模糊的状态中剥出语言来:“我不是在忍。”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哑,“我是……真的,已经没感觉了。”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像脱离了焦点,整个人陷在一种持续游离的混沌里,身体坐在这里,灵魂却早已退到极远的地方。

“我知道我身体有反应,真的,但就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缓慢地张开又收拢,像是在确认它们是否真属于自己。

“就像我在看另一个人,在替我完成某个动作。”

“我在旁边看着他脱衣服、接吻、靠近……但我本人,好像根本不在里面。”

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几乎要散成一缕雾,像是连自己都不确定,那些动作究竟是不是由自己发出的指令。

Vivian微微歪着头,目光不疾不徐地停在他脸上,语气轻得像烟雾,却在落地的瞬间直击要害,“你在逃避什么?”

她没有等答案,而是缓缓坐直,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种行为,其实属于焦虑症的一种。”她的声音带着专业判断时那种不容动摇的笃定。

“是不是还伴随着失眠?”她扬了扬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笃信的试探,“我猜……起码超过两周了,对吧?”

周越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嗓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两周多了。”

她挑眉的幅度更轻了,。忽然,唇角弯起,自报家门:“哦对了,聊了这么久,还没跟你说我的中文名字,我叫路知微,见微知著的那个‘知微’,是不是很贴切?”

周越抬起头,听到这个名字时愣了下,随即低低笑了一声,却笑得苦涩:“……操,你俩连名字都有一个字是一样的。”

“她叫夏知遥。”

“夏知遥……”她轻轻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像是把它小心地放进了记忆里。

她看着他眼底那层光与疲惫交织的痕迹,眨了下眼,嘴角扬起一抹笑,笑意不锋利,甚至带了点真诚的赞叹:“有机会我一定要见见这个小姐姐。”

“我想看看,是怎样一个人,能把你变成这样。”

说完,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了几下,然后抬头看他,歪着头,把手机屏幕冲他晃了晃:“我微信给你了,有需要再找我,无论是看心理医生,还是……别的。”

她笑意更深了一些,带着夜晚应有的调侃收尾:“你这样的帅哥,我可不想轻易放过。”

她故作俏皮地眨了下眼,语气浮在表面,但下一句却沉了几分,收掉了轻巧和玩笑,带上了某种专业而温柔的认真:“以我的经验,你这个状态,真的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了。”

她的眼神平静而清澈,像能穿透他一层层理性背后的暗流与裂缝,“你的焦虑状态已经有明显的躯体化表现了。”

她轻声说,“尤其是□□化反应、脱离感、失眠……不处理,很容易发展成临床焦虑障碍。”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听得进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坚定而缓慢:“她会不会回来,是她的选择。但你,还得好好活着。”

说完,她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什么,又转过头来,唇角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笑意:“我给你发几个安眠的非处方药,你先试试。起码先睡好觉,如果没用,就去看医生。我给你介绍靠谱的。”

门关上,屋里重新归于寂静。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那罐未喝完的可乐,气泡在罐口细细上涌,轻轻破裂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这漫长夜晚里,唯一还在动、还在活的东西。

路知微不是夏知遥,但她坐在这里,和他说了这么多,让那些憋在胸口的、几乎要把他噎死的话,终于有了出口。仅仅是这样,就足够让周越在这个夜晚,没有彻底垮掉。

屋子里一片沉暗,他关掉了所有的灯。仰头靠着椅背,闭着眼,像是试图借由这一层黑暗,暂时关闭所有感官。

可越是想屏蔽,身体就越像个背叛者般,不受控制地记起,她的气味,她说话时轻轻挑起的眼尾,她走开的背影……那些细节像细针一样,被一寸寸缝进骨血里,轻轻一动,就牵扯全身的痛,寸步难行。

他甚至开始恨这种生理反应,恨它短暂、麻木,像一颗止痛药,来得快,退得更快,而真正撕裂的地方,它根本无力触及。

他坐在酒店的沙发上,双手捂住脸,手掌之间是闷住的呼吸、发涩的眼睛,还有泛着酒意、被压抑到快要炸开的心跳。

他不是想要什么,他只是,太想她了,想得发疯,想得每一根神经都绷在夜色里,轻轻一碰,就痛得彻骨。

第27章 Chapter 27 有什么能比赚钱……

Chapter 27

夜色沉沉, 希腊的冬风带着海腥与湿寒,从吕卡维多斯山顶的四面八方灌来,风声呼啸着在山间盘旋, 把空气吹得干燥又透凉。

她昨天才到雅典, 在此之前,她在佛罗伦萨停留了几天, 又去了罗马,那里街道狭窄, 石板路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游客熙熙攘攘,连夜色都带着喧嚣与热气, 不肯安静。

到雅典的那天,正值午后,阳光柔和地洒在驾驶座的玻璃上。出租车司机操着不甚流利的英文对她说:“Here more quiet than Italy. Better place… for people with trouble i.”(这里比意大利安静, 适合心里有事的人。)

她只是笑了笑,她没去辩驳,也没附和, 一方面是懒得解释,一方面,她害怕承认自己心里确实有事。

那些事太多、太乱, 像一团缠成死结的线, 越去碰就越紧。她清楚地知道, 一旦开口, 那股压在胸口的东西就会顺着喉咙冲出来, 化成眼泪,连自己都收不住。

于是她把视线投向窗外的街景,让司机看不见她眼底的暗色, 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像按住一个不该惊动的秘密。

风从身后卷来,裹着冬夜特有的凉意,把她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她站得很直,像是要用身体抵住这股寒意。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的日期在微光中清晰得有些刺眼,竟然快到春节了。

从离开北京到现在,已经整整两个月,而她以为的、和周越在一起的那段“很长时间”,仔细算来,不过半个月而已,短得像一场在雪夜里燃尽的烟花,亮得刺眼,却一瞬就归于漆黑。

前几日,她还走在老桥边的集市上,阳光炙热得像能把石板路烤出温度,空气中混杂着橄榄油的醇香、烟草的辛涩和甜酒的黏腻。

人群涌动,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在街边追着鸽子跑,鸽子振翅而起,扑啦啦的翅声掠过耳尖;情侣靠在石阶上接吻,酒杯碰撞,笑声交错着溢进每一条狭窄的巷子。

她本也笑着,站在人群里,像是这热闹中的一部分,可下一秒,那份喧嚣突然像被调高了音量,刺耳到让人心慌。

她像是被人从梦中推醒,骤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属于这里,不属于热闹,也不属于欢笑。空气里的味道甜得发腻,人声挤得她透不过气。

她收起笑容,转身离开,在车水马龙的午后,拖着行李箱上了火车,从佛罗伦萨去了罗马。

那是一段颠簸又短暂的旅程,窗外的田野、橄榄林和古老的庄园一闪而过,像她这一路仓促的心境,尚未来得及安顿,就已经抵达。

在罗马,她照例打卡了景点,还特地抽出一天去了梵蒂冈的几座著名教堂。

高高的穹顶下,光从圆孔倾泻而下,笼罩着沉默的人群与庄严的壁画,空气冷静、肃穆,像与外界隔绝的时空,可那份安静并没有安抚她,她依然在夜里辗转,醒得比钟声更早。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逃什么,是还对那段关系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还是只是怕夜晚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与眼泪一同落地的声音?

于是她拼命往外跑,把白天排得满满当当:去博物馆,看斗兽场,追逐旧画和历史的碎片;沿着台伯河走到天色暗下;在街角的小店喝咖啡、吃甜点,对陌生人微笑,像一个真正的游客。

她把自己累到几乎瘫倒,只为在夜里能多睡一会儿。可罗马终究就这么大,三五天,连那些她并不想看的地方也都走了一遍。

最后那天,她没有犹豫,打开订票软件,指尖几乎没停顿就选下了一张飞往雅典的机票,仿佛只要换一个城市,就能甩掉那些仍紧紧跟着她的影子。

风依旧吹着,可她却站得更直了些,抱着胳膊站在山顶,倔强得像那些沉睡了千年的石头,仿佛只有风再大一点,才够把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那些藏在心底太久太久的疼,全都吹散。

远处的帕特农神庙被冬夜笼罩,只剩几道金色光束穿透寒气,勾勒出古老而肃穆的轮廓。它静静伫立在山巅,像沉睡千年的神明俯瞰尘世,冷漠、安静,不动声色地见证一切。

那本是一座早已残缺的建筑,却还是伫立在那里,就像有些东西,明明碎得彻底,却还是倔强地维持着原本的形状,像在对抗时间,也在对抗遗忘。

她望着它,忽然想起那个夜晚。

他们刚在床上胡闹完,那时还没有争吵,没有倦怠,没有后来的沉默与逃离,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灯光柔和地铺在他的眼镜上。

他从身后抱住她,手指温热地、缓慢地顺着她后背滑动,他忽然低声问她:“你还想去哪玩?”

她翻了个身,头发蹭过他的下巴,懒洋洋地回:“欧洲吧……西欧去过几次,但都太匆忙了,希腊、罗马,或者东欧,去布拉格?”

说到这,她还顺口哼了一句:“在布拉格黄昏的广场,在许愿池投下了希望……”

他没笑,只是“嗯”了一声。

那一声她记得特别清楚,然后他说:“明年年假的时候,跟你一起去。”

她知道,周越说过的话,从来都会做到,他不是那种轻易许愿的人。

是她先逃跑的,看到他越来越认真,看到自己快被那份爱穿透心脏的时候,她下意识就逃了。

像一头被人轻轻抚摸的困兽,突然惊觉自己脆弱得不堪一击,于是猛地咬开笼子,跌跌撞撞地冲进夜色,不顾方向,也不顾会跌得多深。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他说过“我们一起去”的地方。毫无准备地,看见了这座神庙。

它确实很美,也确实残破,冬夜的风裹着寒意穿过石柱间的缝隙,吹到她眼里,却拼不出他说这句话时的那张脸。

她只记得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像一盏灯,曾短暂照亮过她那颗在黑暗里摸索了太久、疲惫又怀疑一切的心。

指尖冻得有些发痒,她下意识地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摸出手机,点亮屏幕——“周越”那一栏,静静躺在最上方。

头像没换,备注没动,那一排熟悉的字体,让她像被钉住一样盯了很久。她点进去,又退出来,再点进去。

指尖停在输入框上,一次次徘徊、反复。她想说很多话,心里翻涌着太多句未曾出口的解释。

想告诉他,她不是丢下他,不是故意沉默。只是那时候太乱了,太急了,只想着先冷静下来。

她甚至写了很长一段话,从“对不起”写到“我也很想你”,又删掉,再重写。反复几次后,屏幕上只剩下一句,【我……】

忽然,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是郑晓天,【你又上哪儿去了?好几天没消息。】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有些痒,但她没有抬手。

她站在高处,脚下是千年前的石阶与断壁残垣,眼前是一整座山城的灯火,像天幕撒落的碎金。

那一刻,她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不属于任何时间,也不属于任何人。

她曾以为,躲得够远,就不会有人找到她,可郑晓天总有办法。他是她人生里那根从不肯断掉的线,不温不火地拉着她,提醒她:“你不是一个人。”

她敲出一行字:【刚从意大利来希腊。】

那边几乎是秒回:【去看帕特农神庙了吗?】

她随手拍了一张夜色中的神庙,照片发出去后,她自己也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

画面里,昏黄的灯光勾勒出神庙古老的轮廓,像一位沉默的神祇,不悲不喜地俯瞰人间。

而她,就站在这神明脚下,像个仓皇出逃的逃兵,躲进千年旧梦里,却还是没能藏好。

郑晓天的下一条消息随即跳了出来:

【你面对这些“死人”的东西,没什么想法吗?】

她还来不及皱眉,又一条接着闪出:

【我们总会死的,夏知遥,你总得留下点什么。】

那一瞬间,她眼皮微微跳了下,她太熟悉郑晓天了,嘴上总笑话她冷血无情,实则比谁都更擅长一语击中她心里最隐秘、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她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一个人跑来这儿,因为她需要看点比人更长久的东西,石头、废墟、神庙、残柱……

那些屹立千年的存在,能让她相信,“过去”是可以被留在身后的,哪怕那段过去,正将她困在原地,令她踟蹰不前。

可郑晓天不会顺着她逃,他永远是那个把现实一把拉回来的家伙,不劝你走出来,而是直接把外面的世界砸你脸上。

手机屏幕连弹数条消息,一条比一条狠:

【我尊重你这浪迹天涯、面朝废墟放飞自我这一套。】

【但我这边公司已经起步了,就差你了,两年前你就答应我了,后来碰上疫情才搁浅。】

【现在老子准备大展宏图了,你还沉浸在你自己那点小情绪里?】

【听哥一句劝,有什么能比赚钱更重要呢?】

她盯着那一串连珠炮般的信息,手机屏幕在夜色中发出微弱却刺眼的白光,把她整张脸都照得苍白。

“有什么能比赚钱更重要呢?”这一句轻飘飘地落下,却像子弹一样,打碎了她用冷漠、疲惫、沉默筑起的全部防线。

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个多月来活得,根本就不像“夏知遥”。

从前的她,是节奏精准、目标明确的冷面女将,她擅长计划,擅长推进,擅长把情绪封印在高效与冷静的外壳之下。

她不容质疑,也不允许自己停下,哪怕偶尔低潮,也会在隔天一早强行打起精神,化好妆、系上手表,全副武装地回到战场,用完美和强势逼退世界的所有目光。

可从逃到纽约之后,她以为自己是在“休息”,她告诉自己这是喘口气,是重启,是为更远的未来蓄力。

可越走,越像个被世界遗弃的漂流者,她在古迹前沉默,在异国街头穿行,酒店的床越来越陌生,日子像被打乱了,胡乱堆叠。

她每天醒来,都会想同一个问题:“我还要做什么?”

可怎么想,也找不到答案。

感情被摧毁,生活失了序。她曾以为放空就能复原,只要把自己抽离出来,就能看得清楚。

可事实是,她每天醒来,都像在否认自己的存在感,像是住进了别人的身体里,说着冷静的话,却越来越听不懂自己的声音。

她开始意识到,这不是自由,是溺水,是无声地往下沉,每一秒都在试图说服自己我没事,可空气越来越稀薄,让她无法呼吸。

她自以为冷静,自以为理智,其实只是在把自己一寸一寸沉进海里,埋进那些无人知晓的困顿与哑声之中。

而郑晓天那几条看似粗鲁的消息,不偏不倚,冷硬而精准,把她从沉默的废墟中抽了出来,打碎了那层“没事”的伪装。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直到身后庙墙被月色拉出一条长长的阴影,有只夜鸟从远处掠过,翅膀扑动的声音擦过耳边,为她沉闷许久的意识带来一丝久违的清醒。

她终于抬起头,眼神像从梦里慢慢醒来,那是一个太漫长的梦,梦里太多沉重的事没有说出口,也太多话,已经不值得再说。

她点开微信,指尖轻轻敲下几个字:【我这就订票,估计2-3天就能回去,回来细聊。】

这场放逐,确实该结束了,但她没有立刻起身。

她还坐在那块古老、微凉的石阶上,指尖触着手机壳,风一阵阵吹过来,吹得她发尾微动。她望着夜空出神,忽然有种错觉,像有人隔着几千年,在问她:“你真的准备好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点开了微信里与周越的对话框。

那条停在“我……”字眼的消息,仍孤零零地挂在输入栏里,像一个始终没能落地的念头,她删了所有的字。

点开朋友圈,调亮一张刚才拍的照片,帕特农神庙的夜,石柱模糊、轮廓散乱,像是时间在她指尖也变得不真实。

那是一种安静的、难以复刻的美,照片发出去后不久,屏幕亮了一下,郑晓天点赞了。

她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嘴角微微一动,不知是笑,还是自嘲,是啊,不是所有的远行,都是为了逃,有时候,是为了决定自己是否还想回来。

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神庙,夜已很深,路还很长,但她终于,转身了。

她没有再回复消息,也没有发出那句停在“我”字开头的旧念。

她没多想,打开电脑,定机票,只剩下凌晨起飞的红眼航班,她毫不犹豫地选了那一班。

她没有告诉周越,那个对话框还安静地停在最上面,一动不动。

飞机落地时,雪已经下了一夜。

首都机场的跑道被除雪车压得干净平整,天色尚未放亮,只有航灯在雪雾中一闪一闪,她靠在舷窗边,眸光微敛,望着那一片模糊的银白。

她记得上一次这样的长途旅行,是从纽约飞往佛罗伦萨。

那次,她在飞机上哭到几近失控。而这一次,她回来的姿态安静得多,心跳稳稳的,像一场漫长漂泊终于靠岸的夜归人。

下飞机时,她把自己张扬的粉色头发藏在毛线帽里,拉着行李箱穿过那条幽长的廊桥。玻璃墙外雪还在下,风拂过灯柱投下斜斜的光,机场广播声时断时续。

她从B口出来时,有人举着牌子焦急四望,有人贴着耳机讲电话,亦有人站在原地发呆,被忽冷忽热的风裹进时间的缝隙里。

刚走出几步,就在人群的一道缝隙里,看见了郑晓天。

他靠在一根立柱边,身上是一件深黑色的羊毛大衣,领口半竖着,头发有些凌乱,神色却仍带着那点吊儿郎当的不正经。

他像是随便站在那里,却又像是等了很久,她没想到,郑晓天会来接她。

她站在出口处,隔着人潮看见他,却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挥手,只是轻轻停住脚步,任人流从身侧穿梭而过。

而他,就在那一刻抬头,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身上,安静、从容,甚至带着点不合时宜的笃定。

看到她的那一刻,他抬手朝她挥了挥,语气吊儿郎当地笑道:“夏知遥!Hi,Surprise!惊不惊喜?本少爷亲自来接你,感动不?”声音穿过拥挤人潮,带着他一贯的调侃与熟稔,像是多年老友之间打趣的一句玩笑,却不知为何,落在她耳中,竟让人有些恍惚。

太熟悉了,那种若即若离的轻浮,掩着他骨子里那点不动声色的关心,也许是因为雪天的寒冷,也许是因为离开太久,她在那一瞬间忽然恍惚了一下。

而此刻,她忽然意识到:这一声调侃,竟让她有种回到现实的踏实感,她真的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文章没有断更哈,只是需要大修一下,预计一周左右时间可以重新开始更新,目前修改到第十章

第28章 Chapter 28 我正准备去面对……

夏知遥拉着行李箱走近, 嘴角挂着一点慵懒的笑:“真是太感动了,可以考虑请你吃个早饭。”

郑晓天挑了挑眉,目光从头到脚扫了她一圈, 吊儿郎当地回:“怎么瘦成这样?抽大烟去了?在国外被虐待了?”嘴上不留情, 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没说出口的担忧。

她斜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每天走几万步, 肯定瘦。”

郑晓天拉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抬进去, 懒洋洋地说:“你瞅瞅,也就我了,大晚上的冒雪来接你这风雪夜归人。”

夏知遥倚在副驾驶车门边, ,淡淡道:“那你这架势,我听你叫我, 都快成柴门闻犬吠了。”

郑晓天“哎呦”了一声,乐了:“呦呵,行啊, 还能接着我的话骂人,证明脑子没坏。”

她懒得理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门“砰”地一声合上, 外面的风雪立刻被隔绝, 只剩空调低低的嗡鸣在车厢里回荡。

车子一路往城里开去, 街道两侧的路灯在雪幕里泛着柔黄的光, 被压低的树枝偶尔在车窗上划出一小道弧痕。

郑晓天握着方向盘, 余光不时飘向她,她靠在副驾驶上,没说话, 眼神落在窗外一条条被雪压弯的街道上,像时差还没倒过来,又像心思根本不在这座城里。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不急不缓,依旧带着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你是真想明白了?不是那种一拍脑门、临时起意?”

她没立刻接话,只抬手慢慢摇下车窗一条缝。

冷风立刻挤了进来,带着雪粒的潮湿气息扑在脸上,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她微微眯了眯眼,像是要用这股寒意,把自己彻底唤醒。

几秒后,她才偏过头看他,眼神清亮,一如既往的直接:“那必须是想好了。我都辞职了,现在是个无业游民。”

嗓音略带沙哑,却透着干脆的力量:“咱们开干吧。从今天起,你是我新老板。”

郑晓天斜了她一眼,表情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心里却放松了很多:“这才像你啊。”他咧嘴一笑,“谁还真跟钱过不去啊?”

车在红灯前缓缓停下,红光从挡风玻璃洒进来,把车厢染上一层暖色。

他的笑意收了几分,语气也沉了下来:“我今儿就多嘴一句……章路远那边,你到底怎么回事?他把你们那批老同学都找了个遍,连平时不怎么联系的都问了。我是顶住了,什么都没说。”

夏知遥没有转头,只是望着前方雪夜里被路灯照亮的街,灯影和雪雾交叠,像铺开了一条无声的长廊。

她的声音无比坚定:“其实我早就跟他说清楚了,他就是不信,总觉得我还会回头。那段时间,公司那点破事压得我透不过气,我实在不厌其烦,就想着出去转转,散个心。”

“我艹……”郑晓天低声骂了一句,带着无奈,“你这心一散,就是从2022年散到2023年。”

她斜了他一眼:“不用刺激我,我早就想明白了,逃是没用的。”

“这才对嘛。”他点了点头,声音也落下去,带着笃定,“事都摆在这,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我正准备去面对。”她的话很轻,却像是从胸腔深处推出来的,稳而笃定。

他没再多说,只是又点了下头,绿灯亮起,车缓缓驶出路口,钻进漫天风雪中。城市还未苏醒,而他们的路,已经在这雪夜里铺开。

客厅静得出奇,窗外的雪还在落,风卷着雪粒拍打窗棂,吹动半掩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柔和而起伏的阴影。

夏知遥蹲在地上,正低头整理行李。忽然,一张纸片从衣物缝隙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脚边。她怔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捡起。

是周越留给她的那张卡片,【对不起,昨晚说话太重了。我去公司了,晚上下班一起吃饭。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她坐回沙发,指尖缓缓摩挲着卡片边缘,将那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卡片被压得有些起皱,边角泛白,那是周越的字,端正、稳重,不漂亮,却极有分寸。就像他这个人,总是温和,让人觉得可以倚靠。

她的目光一点点沉下去,这些天,她早已在脑海里模拟过与章路远见面的所有可能,从最坏的撕破脸,到最轻描淡写的寒暄。

她很清楚,那一关早晚要过,就像她必须正视那个“曾经选择逃跑”的自己。

逃避,是过去的她的惯性,可现在,她回来了,带着清醒的意志,重新站回自己的轨道。

她低下头,将那张卡片折好,放入钱包,像是将这份温和的道歉和承诺收进心口。

然后,她站起身,她不再是那个站在走廊尽头,等别人回头看她一眼的女孩,这一次,她要自己走过去,把这场旧账,从头到尾,清清楚楚算完。

她重新拿起手机,在那个沉默已久的聊天框里敲下:【我回国了,在家里等你。】

消息发出没多久,章路远的回复接连跳出:【你去哪儿了?】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

【知遥,你到底怎么回事?】

【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消失?】

一条接一条,语气急促,带着理所当然的追问和不加掩饰的焦躁。

她盯着屏幕,过了几分钟,才打下一行字:【见面谈吧。】

没有标点,也没有情绪,夏知遥起身,转身走进卧室。几分钟后,她再出现时,已换上一套西装。

她没有立刻坐回沙发,而是走向玄关,在穿衣镜前站定。

她低下头,缓缓理好衬衫的领口,手指一丝不苟地抹平褶皱,镜中的那双眼睛清明克制,整整一夜未散的情绪,被她沉稳地封回胸腔,只留下无懈可击的外壳。

门铃终于响起,夏知遥转身去开门,指尖搭在门把上的一瞬,她微不可察地垂下眼,像是给自己注入最后一针镇定剂。

门开,寒气裹着雪意扑面而来。章路远站在门口,外套领口卷着未融的雪,黑色的发丝沾着细细的水珠,像是一路风雪中赶来,带着未及收敛的急切。

他看着她,眼底闪过一瞬被拒的慌乱,却很快用那熟悉的笑意遮过去。

“知遥。”他的嗓音带着风雪的沙哑,低低唤她,“终于肯见我了。”

话音未落,他已下意识地朝她靠近,手臂自然伸向她的肩膀,那动作熟稔到像是无数次的复刻。

只是这一次,夏知遥微微一侧身,没有明显的抗拒,却干脆得不能再明确。她站直身体,眼神沉静而疏离,唇线绷得极细,嗓音平稳如水:“章路远,我们早就结束了。”

这句话,没有波澜,没有回旋,像是亲手剥去了最后一层温情的壳,只余冷硬的边界。

章路远的手停在半空,僵在那里好几秒,他望着她的脸,眼神一点点收紧,唇角却依旧挂着无功无过的笑,仿佛还沉浸在她会像从前那样原谅他的错觉里。

“分手?”他低低嗤笑,眼底闪过一丝不屑,“知遥,别闹了,你以前也不是没说过这种话,吵完不就过去了?”

他的语气轻飘飘地掠过那些曾经的裂痕,说完,他便不由分说地跨进门槛,熟门熟路地走向沙发,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仿佛这个空间仍旧属于他。

“你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声音放缓,带着那种久违的、试图安抚的温柔,“辞职、断联,一个人出去,你别这样,你说说,怎么了?看看我能不能帮你解决。”

他说得太轻巧,甚至有点理所当然的味道,像是在提醒她,不管隔了多久,他依旧在她的生活体系里,是她的依靠,是她离不开的那个人。

夏知遥没有立刻回话,她只是站着,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肩膀微微后仰,望着他,目光平静而疏远。

“不能。”只是两个字,却比长篇大论更重。

他眉头拧了起来,神情里透出不解与恼意,像是无法接受眼前这个冷淡得近乎陌生的夏知遥。

“知遥,我是为你好。”他的语气开始带上一丝压迫感,像是在说服,也像是在命令,“你这状态明显不对,别急着做决定,等你情绪稳定下来——”

“我现在就很稳定。”她打断他,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而且我早就不爱你了。”她直视着他,眼神沉静而透彻,“连恨都没有。”

他的呼吸像是被什么挡住,胸口微微起伏。

她继续往前一步,声音低下去,却更锋利:“所以别再自作多情地以为我是在闹情绪,也别再用‘为我好’来骗我。章路远,你不过是习惯了控制别人而已。你所谓的好,从来只是想让我变得更适合你。”

她几乎与他面对面,吐字缓慢而清晰:“我早该走的。只是以前太傻,还妄想着讲道理、留体面、求个善终,现在我明白了,你根本不值得。”

“你也配不上。”

那一瞬间,所有体面、顾忌、留情,全都被撕得粉碎,她很清楚,这些话不是情绪化,也不是赌气,而是她真正的结论。

她曾在夜深人静时无数次推敲过开口的方式,试着温和一点、妥协一点、理智一点,可到头来,她才明白,有些关系天生无法和平收场。

那些年,她已经付得够多,不欠了。

章路远起初并没把她的冷漠当回事,毕竟这么多年,她每一次濒临崩溃的情绪,都曾被他轻巧化解,或者说,被他当作一时的疲惫,用几句安抚和一点耐心就能哄过去的插曲。

所以这一次,他依旧照旧章法:“知遥,你别这样。”

他语气平稳得近乎耐心,“你现在情绪不太稳定,我不怪你。你要发脾气,我让你发。但我们之间……不至于走到‘分手’这一步吧?”

他说着,又往前走了两步,语调压低,伸手去握她的手腕,动作自然得像是从前无数次的重复。

可还没碰到,她便开口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走吗?”

他一愣,还来不及回应,她就紧接着逼问,语速不快,却刀刃般割向要害:“不只是我一个人吧,章路远。”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镜面,映照出他不愿承认的真相。

“除了我,还有谁?”她的语调没有起伏,甚至不带责备,只有赤裸的清醒与笃定。

章路远唇角的笑意像被风吹灭,镇定的表面出现细微裂缝:“你在说什么?”

夏知遥望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个早已失去意义的谎言,“你真的,要我说明白?”

“我一直以为你对我是认真的。结果呢?”她轻轻一笑,眼神却冷得近乎无情,“你说得再好听,转身去见谁,心里装着谁,我不是不知道。”

“你太擅长照顾别人感受了,章路远。”她顿了一下,语气忽而讽刺,“只是从来都不包括我。”

章路远站在原地,盯着她的眼神一寸寸变沉,手指动了动,却始终没有再伸出去,不是不明白,他从来都明白。

只是他太习惯她的回头,习惯她再生气也会留在原地等他一句解释,习惯了她那个“不说破就能继续”的妥协。

可现在她站在那里,眉眼冷静,话也说尽,竟连一丝犹豫的痕迹都没有。

章路远忽然开口,声音低哑:“你就为了那些根本不确定的猜疑,就要这么一走了之?”

他眼里浮起一层薄怒,又像是防御:“你甚至连问都没问我一句,就在你自己在脑子里演了一出戏?”他像在努力说服自己,这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场误解。

夏知遥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神比冬夜还冷。

“章路远,”她语气不重,却清晰得像钉子,“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一下,字字如冰:“如果没有确实的证据,我会做这些徒劳无功的事情吗?”

她说这话时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场早已演烂的戏,演员还在照本宣科地说着台词,却不知道观众早已离席,她甚至连他会说什么,她都能精准复述,

那一刻,章路远终于意识到,她不再挣扎,不再指责,不再情绪失控。

她已经全然抽离了,她的平静比愤怒更致命,那是一种真正不在乎的平静。她已不在情绪里,不在关系里,甚至不在他的世界里。

第29章 Chapter 29 从这一刻起,她……

章路远忽然开口, 声音低哑:“你就为了那些根本子虚乌有的猜测,就要这么一走了之?”

他眼底浮起一层薄怒,又急又倔, “你甚至连问都没问我一句, 就自己在脑子里编了一出戏?”那语气,像在极力说服她, 也说服自己,这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场误解。

夏知遥只是淡淡地抬眼看了他一瞬, 目光冷得像冬夜里覆满霜的湖面。

“章路远,”夏知遥的声音冷冰冰的,“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 缓慢而笃定地吐出每一个字:“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会做这种徒劳无功的事吗?”

她的神情仿佛在看一场早已演到尾声的戏,演员还在机械地背诵台词, 却浑然不觉观众早已离席。她甚至连他下一句会说什么,都能在心里提前默写出来。

那一刻,章路远才真正意识到, 她不再挣扎,不再指责,不再情绪失控, 她已经抽身了, 连愤怒都省了。

她的平静已经完全抽离, 比愤怒更致命。那是一种真正的不在乎, 不在情绪里, 不在关系里,甚至不在他的世界里。

章路远的脸色一寸寸沉下来,原本维持的那副“理性”面具终于出现裂纹, “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决定分手?”他的嗓音压得极低,暗涌着克制到极点的怒意。

下一秒,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她的肩膀,“你一声不吭地消失,两个月没有任何消息,现在就这样站在我面前,说结束了?”他咬紧牙关,“我不同意。”

夏知遥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站着,语气淡得近乎冷漠:“章路远,我跟你要过什么?你又真正给过我什么?”

他的眼神猛地一跳,手指松开,却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她忽然笑了,笑意极浅,“床上的那些吗?”吐字极慢,像是在不动声色地施加羞辱,将过去的亲密碾成粉末,又不留情地继续碾压:“一点都不值钱。”

她低声补了一句,“不好意思,那种东西,别人也能给我。”

章路远的脸色瞬间剧变,眼底翻涌着羞辱、惊怒,还有从未面对过的狼狈,“你说什么?”他几乎咬着牙,额角的青筋绷得发硬。

夏知遥缓缓坐下,动作优雅而疏离,轻轻靠在沙发上,嘴角带着一丝残忍的笑,眼神却空空的,像是连生气都不屑,“我和别的男人上床了。”她抬头看着章路远,眼神里全是挑衅,“现在,你可以放开我了吗?我们可以分手了吗?”

章路远的双眼布满血丝,整张脸因情绪失控而微微扭曲,“你疯了,夏知遥!”他低吼,嗓音沙哑又暴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夏知遥只是看着他,被逼到悬崖边也不打算后退半步,“我当然知道。”

她顿了顿,像是故意让他等下一句话,眼神锋利得几乎能割伤人,“我再告诉你一次,”她吐字极慢,“我跟别的男人上床了。”

她的视线稳稳落在他眼底,仿佛生怕他错过每一个字,“我爱上他了。”

夏知遥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一字一顿:“我!爱!他!”

“他让我知道——”她顿了顿,像是要把那句话刻进骨里,“我本来就是值得被爱的。”

“不是你口中的施舍,不是要我忍气吞声换来的残羹冷炙,更不是你习惯了的掌控和索取。”

她一步一步逼近,声音冷得让人不寒而栗,“是因为我是我,所以他爱我。”

那一刻,章路远像是被剥光了最后一层伪装,所有辩解全都成了笑话。

她直视他,冷静得没有半点波澜,“你不是因为爱我才生气。你只是无法接受,有人从你手里逃走。”

“你一直以为你可以掌控一切,我的决定,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的情绪,甚至我的去留。”

“你把怀疑叫保护,把冷暴力叫克制,把占有叫爱。”她的目光像刀锋般平静而锋利,“然后以为,我会心存感激。”

她向前一步,直视着他,目光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彻底看穿的清醒,“对不起,章路远。”。

“你高估了自己。”她顿了顿,唇角微扬,笑意薄得像刀锋,眼神却比笑更冷:“也低估了我。”

没有哭闹,没有争执,没有余地,只是一个女人,把她所有被否定、被吞下、被控制的过往,一刀一刀,原样还给了那个始终站在掌控高位、却口口声声说“爱她”的人。

怒意、不甘、羞辱、后知后觉的恐慌,这些情绪像潮水一样,在章路远眼底翻涌,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仿佛喉咙被什么死死扼住。

夏知遥没有后退,反而缓缓向前一步。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轻而冷的声响,“七年了。”一字一句,都裹着冷得彻骨的清醒,“你口口声声承诺未来、承诺为我考虑……结果呢?”

她抬眼看他,那一瞬间,像是将所有情感一并切断:“一次都没做到过。”

“我已经失望太多次,”她轻声道,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冷,“现在,连浪费时间心疼你都觉得不值得了。”

章路远的神情终于彻底乱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她靠近,语气压低,带着近乎哀求的急切:“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可以做的,真的可以。知遥,你别这么说……我可以改,我愿意改,好不好?”

他不再是那个居高临下的掌控者,而是一个第一次失去主导权的人,慌乱到手足无措,可夏知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改不了。”

章路远怔住了,脸色一下子泛白。可他还不死心,又试图去抓她的手,像想捞住一块正在沉没的浮木。

“知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愿意改,别这样,我求你……”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毫不犹豫地甩开了他的手,那一瞬间,她的动作干净得像断线的风筝,飘走的,是过去所有一次次妥协和隐忍的自己。

她抬眼看他,眼神清冷如霜,“我曾经无数次怀疑自己,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就不配被人好好珍惜、好好对待。为什么别人唾手可得的东西,我总是要去祈求,才能换来一个不知道真心还是假意的爱。”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一次又一次等你,我告诉过你,我最讨厌的就是等人,可我还是等了你七年。等你兑现承诺,等你做你答应我的事,但你没有,你只是一次又一次让我失望。”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一动,像是笑,又像是在嘲讽自己:“可现在我知道了,我唯一做错的,是没早点离开你。”

章路远一惯温和冷静的脸,这一刻却扭曲得吓人,他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夏知遥的眼神没有一丝动摇,声音一如既往地冰冷而坚定:“这七年,你带给我的痛苦,远远多于快乐。”

她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时,眼中只剩深沉的疲惫与彻底的决心:“我不想再等了,章路远。”

夏知遥站在原地,身形纤瘦却挺拔,目光依旧冷静如水,她没有流泪,没有愤怒,没有声嘶力竭的指责,只有一股穿透疲惫之后的彻底清醒,那种从情感泥潭中挣扎出来、终于站在岸上的清醒。

她静静地开口:“你走吧。”声音平稳得几乎温柔。

章路远没有立刻反应,他站在那里,像是突然被卷进一场无声无息的风暴,神情木然,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与惊惶。

她只是看着他,不带怜悯,也不带恨意,只是那种彻底脱离、抽身离场的冷静,让人无法逼近。

“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她轻轻补了一句。

“回去,好好对她吧。”她语气轻得几乎听不出起伏,“她是最无辜的。”

这句话,是最后的一计巴掌,抽在了他情绪最后的防线上。

最后,他只是怔怔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太多东西:愤怒、困惑、不甘、渴望、残存的念想,甚至……一丝迟来的懊悔。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像一个输光了筹码的赌徒,连赌桌都不敢再看一眼,默默转身。

他迈开步子那一刻,背影近乎狼狈,鞋跟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把所有失败都踩在了脚底,却再也踩不出一丝胜算。

夏知遥站在门口,神色未动,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淡淡地唤住他:“顺便,帮我把门口的箱子拿走。”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讽刺得近乎礼貌的笑意:“都是你这些年给我的东西,麻烦一并带走。”

“对了,等等,还有这个。”她走了几步,进了洗手间,又出来时,手上多了一瓶香水,是他送的。

她没有任何犹豫,手一扬,远远地将它扔了出去,香水瓶落到箱子里,不知碰撞了什么,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那股熟悉的香味瞬间在空气中蔓延开来,甜腻,浓烈,甚至有些窒息,就像他们这段关系的最后余温,被摔得粉碎。

门缓缓合上,将那一室的狼狈、沉默与余留的气息,一同隔绝在外。空气里,终于只剩下自己的呼吸。

夏知遥静静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动,也没有急着脱下外套。她像是刚从一场没有硝烟却刀刀见骨的战争里走出来,表面看不见伤口,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

可她知道,自己赢了。

至少,从这一刻起,她终于有资格,干干净净地,重新开始——

作者有话说:8月9日修改到这里,后面可以等明天再看[狗头叼玫瑰]

第30章 Chapter 30 留个纪念,”他……

夏知遥醒过来的时候, 才意识到自己一觉睡到了上午八点多,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一场安稳的觉了。

身上的疲惫像是被人悄无声息地抽走,连四肢都轻松了几分。她伸了个懒腰, 耳边只有暖气轻轻的运作声, 没有杂音,没有心跳被绷紧的窒息感。

枕边的手机屏幕暗着, 昨晚她睡前关掉了所有提醒。此刻,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床沿, 望着阳光在地板上铺开的浅色光晕,忽然觉得,这间熟悉却空荡的房间, 好像第一次有了温度。

她去洗漱间用冷水拍了拍脸,镜子里那双眼睛不再通红,反而带着点久违的清亮。

夏知遥刚在厨房倒好一杯温牛奶, 切了两片面包,窗外的冬晨还带着未散尽的寒意。她正打算慢慢吃完,手机便在客厅里震得像要从茶几上跳下来。

手机骤然响起, 屏幕上跳出郑晓天的名字。她接起,还没开口,那头就抛下一句干脆利落的话:“废话我就不多说了, 地址发你, 你上午过来。”

电话挂断, 微信定位几乎是同时弹出来。

夏知遥没耽搁, 三两口吃完了面包, 立刻开始化妆,粉底、眉笔、口红一气呵成,换上一套修身西装, 她一向偏爱整套西装,不喜欢裙装的拘束感。

最后,她把所有需要的东西全扔进那个黑色Rodeo包里,背到肩上。

临出门前,她在玄关镜子前看了一眼,镜中人眼神清醒、神情锋利,又是那个干练、无懈可击的职场精英。

推开办公室的门,郑晓天正坐在桌后,桌面摊着一摞厚厚的文件。

“吃早饭了吗?”他随口问了一句,话音还没落,就把一杯热咖啡推到她面前,连寒暄都省了,“我们直接进入正题。资源调配这块得提前拍板,海外商务架构我昨晚想了几个方案,你先看这个。”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人几乎没歇着,会议室里,只有纸页翻动与键盘敲击的声响交替回荡,从公司资源的再分配、海外商务架构的调整,到牵动核心利益的内部股权分配。

谈完公司的事,郑晓天合上文件,顺手把笔丢到桌上,往椅背一靠,语气放松下来:“行,正事先到这儿。”

他瞥了她一眼,像是随口,又像是早就盘算好似的:“说说你自己的事吧,新入职的待遇,我们得给你定个标准。”

夏知遥挑了挑眉,端起手边的咖啡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却笃定:“我要做合伙人。

“废话。”郑晓天笑了笑,“你当然是合伙人级别的人进来,公司架构上要给你留够空间,待遇也不能寒碜。薪酬、分红、股权激励,还有出差和项目的配套,你先提条件。”

她靠在椅背上,神色沉稳,指尖敲着咖啡杯壁:“条件我会提,但我更关心权限和决策权的范围。”

郑晓天扬了扬眉:“这才是你该关心的。”

两人又一次陷进细致的讨论,从薪酬结构、项目分配,到年度奖金和股权比例,像刚才讨论业务那样干脆直接。

在公司的事务上,郑晓天完全没有半点富三代的浮华气,办公室陈设简约干练,言谈举止间,分寸拿捏得极稳,既干脆利落,又不失沉着。

最后一页文件签完,他“啪”地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向后一仰,整个人懒洋洋地靠进椅背,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又带着几分调侃:“合作终于谈妥,恭喜夏总。”

夏知遥摘下眼镜,指尖在镜腿上轻轻转了一圈,神色看似从容,眼底却藏着时差与高压叠加后的疲惫与清醒。

她微微一笑,唇角浅弯,语气平稳中带着一丝锋利:“也就你能干得出来,我这时差还没倒过来,就被叫起来签合同。”

郑晓天看着她,眼神微微一动,从桌边抽出刚签完的协议,将另一份复印件推到她面前。

纸张边缘在光下泛着冷白的反光,最上方那一行字清晰醒目,副总裁(战略咨询合伙人)。

“战略咨询这块,以后就是你的天下。”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随口安排一场饭局,“原来的架构太老了,该拆的拆,该重组的重组,你擅长的,正好就是这个。”

他微微一笑,带着惯有的懒散:“等咱们把底盘搭起来,赚大钱了再去投资别人也不迟。”

夏知遥低头扫了眼合同,语气不咸不淡地道:“你现在最大的股东……还是你哥吧?”

“当然。”郑晓天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耸耸肩,“坑谁不能坑他?自家人不上当,哪来的创业经验值?”

说完他自己先笑出声,伸手去拿桌上的咖啡杯,又补了一句:“你是了解我的,从大学时候的小组作业开始,我什么时候亏过钱?我哥做了那么多年生意,没价值的公司,就算是亲弟弟的,他也不会投一分钱的,既然投了这么多,他心里肯定有数。”

夏知遥点头,唇角微扬:“也是,那我就可劲儿烧钱了啊,初创公司前期,哪儿哪儿都是钱眼。”

郑晓天看了她一眼,调侃的锐气收了几分,语气正了下来:“你只管放开手做,你真把这架子搭起来,我哥那边我自会交代。”

夏知遥垂眸,落在副总裁那几个字上,那是她最熟悉的领域,也是她曾经最锋利的武器。那些年,她凭这个杀出血路;如今,她终于又握回了主动权。

那是一种归位,也是一种宣战。

郑晓天看着她的表情,轻笑一声,半调侃道:“怎么,手痒了?”

“还是说,你这表情,看上去像是准备开战?”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笑道:“是荒废太久了,不知道怎么拿刀了。”

郑晓天半倚在椅背上,眯着眼打量她,忽然,他伸手拿起手机,调出前置摄像头,动作干脆得毫无预兆,镜头径直对准她的脸。

屏幕里的人神色清明,却带着连粉底都盖不住的倦意,浅粉色的发根早已褪得不均,发缝间新生的黑发清晰得像一条分界线,衬得整个人更显凌厉。

“啧。”他摇了摇头,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半真半假地道:“夏总,你这状态,外人看见不得以为我们公司出事了?”

他的声音轻慢,尾音带着一点懒意,说完,他晃了晃手机,像是在比划一个凭证,转手又收进口袋:“中午吃完饭,我带你去把头发收拾一下。”

夏知遥低头,指尖轻轻扣上笔记本电脑的,她没有立刻回应,她太熟悉郑晓天的行事风格:总是把关心藏在调侃里,把真心压在不动声色的表象之下。

他从不问她不想提的事,不逼她交代那些已经封存的伤口,只在必要的时候,默默为她留下一片熟悉的战场。

就像此刻,他递给她的,不只是“合伙人”的名头,而是一整套可供施展的兵权与地形。

“行,听你的。”夏知遥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这方面,你是专家。”

理发店里人不多,夏知遥坐在全身镜前,肩背依旧挺直,像是习惯性维持着一种对外的姿态。

“美女啊,你这头发之前漂的时候损伤有点大哦。”理发师一边说,一边用梳子顺开发丝,在她肩头比了比,“你看啊,我建议咱们可以剪到这个位置,现在很流行这种一刀切,也适合你。”

梳子的尾端停在锁骨稍上的地方,“然后重新染回黑色或者深棕,之后慢慢修,等之前的发质都剪掉了,长出新的,再考虑染发或者烫发,怎么样?”

夏知遥看着镜子里的人,发色已经褪得不均,粉色和黑色交错着,像是两段截然不同的生活被硬生生接在一起,她目光平静,没有多想,几乎没有犹豫地开口:“可以的。”

郑晓天坐在不远处的等候沙发上,长腿随意地交叠伸开,手里转着手机,看似在刷消息,余光却一次次飘向不远处的那张镜子。

镜子里的夏知遥,肩上覆着雪白的围布,发丝被梳得顺滑贴服,神情安静,像一池看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却不是真的轻松。

“我还以为你会坚持那个粉。”他忽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评论一条微博,“能想象你刚染那时候,有多嚣张。”

夏知遥没有立刻回应,只在镜子里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带着不近人情的冷意,却又不动声色地掠过一丝疲惫。

“那时候刚离开。”她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做点什么,至少能看起来……像个决定。”

郑晓天轻笑了一声,低低地摇头:“所以就折腾自己的头发?真有你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镜子里落到她肩头的发丝上,语气看似随意,实则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心:“你又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了,别瞎折腾了。”

理发师拿起剪刀,动作利落,粉色干枯的发尾一寸寸落在黑色围布上,无声无息,却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一点点被剔除。

郑晓天没再出声,他懂她,也懂那一句“像个决定”背后的分量,他低头刷着手机,姿态懒散得像个陪着消磨时间的朋友。

但只要她一抬眼,他便总能在第一时间、不动声色地回望过去,目光落在那个正一点点将过去剪掉的她身上。

“重新开始挺好的。”他的声音淡淡的,却很稳,“从发根开始。”

夏知遥没有应声,只静静地望着镜子里头发一点点变短的自己。眼神从平静渐渐凝成锋利,那些掉落的发丝像是旧日的残骸,被扫帚轻轻带走,转瞬消失不见。

她忽然觉得,轻了些,不仅是头发,还有肩膀。

染发剂刷上来的时候,发丝被一缕缕包起,保鲜膜层层封住。

郑晓天坐在她对面,刷了几下手机,忽然抬眼,语气随意,却带着一丝压低后的沉稳:“准备好和过去一刀两断了吗?”

夏知遥的目光在镜中顿了一瞬,随即抬头与他对视,整个人显得格外清醒。她的声音不大,却冷静而笃定:“准备好了。”

郑晓天没再说话,只静静地望着镜子里那张逐渐恢复本色的脸,褪去粉色的张扬与漂泊,她的头发将染成深棕。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行吧,夏知遥回来了,而且,版本升级了。”说着,他举起手机,对着镜子里那张被保鲜膜包裹的脸轻轻按下快门,“留个纪念,”他的语气带笑,“你新生的第一天。”

镜子里的她,眉眼未改,却早已与从前不同。

风铃叮当作响,两人推门而出,外面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落在肩头和发梢上,像一层薄薄的绸缎,柔软、冷淡,又寂静无声。

夏知遥站在门口,抬头望了一眼街对面,她刚剪过的短发微微被风撩起,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清清冷冷,重新回到了众人熟悉的模样

一个能在董事会上通宵鏖战,也能在甲方面前冷静翻盘的她。

郑晓天笑了:“夏总杀回来了。”

她刚迈步,一阵手机震动打断了动作。

她垂眸看去,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爸爸”。

那一刻,寒意像是透过指尖的金属边缘,渗进掌心深处,她停下脚步,手机在指间短暂停留,然后接通。

“爸。”她开口,那一声不算迟疑,却也不同于平时的沉稳自若,像是一种久别重逢的克制,一种对熟悉又陌生的牵绊,有些措手不及。

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回来了吗?”

她目光在雪中微动,停了半秒:“回来了。”

对面陷入沉默,像是两个熟悉又对立的棋手,在等待对方先落下一子。